第五百四十六章 絕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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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靜川身處懸崖的邊緣,搖搖欲墜,掉下去是早晚的事。

  孟夕嵐沒期望過他能活下去,只是他的家人實在太過無辜。她並不是因為顧念他們之間的舊情,而是為了靜文。

  褚靜川的親人,也是靜文的親人,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榮氏的沉默和安盛的敵視,孟夕嵐全都看在了眼裡。

  她輕輕嘆息,開口說道:「你們能來見本宮,這很不容易。」聽她開口說話,榮氏的肩膀不自覺地瑟縮了下,她張了張嘴,語氣輕顫:「娘娘,求求您放過盛兒,他父親的所作所為,他全然不知……他還是個孩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褚安盛一直在毫不避諱地看著孟夕嵐。不,準確的說,他正在仔細地端詳她,審視她。

  孟夕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榮氏一眼,淡淡道:「本宮現在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你我都清楚事情有多糟。」

  榮氏極力忍住抽泣,對著她連連磕頭,苦苦哀求。

  褚安盛見狀,整個人變得激動起來,使勁搖頭道:「母親,你不要求她,不要求她!」

  看著母親跪地求人,這是最讓他心痛的事。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害了他們全家的女人!

  榮氏聞言轉過頭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現在不是亂說話的時候,現在只要是能就救他的命,就算是讓她給孟夕嵐為奴為婢,她也不在乎。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孟夕嵐的語氣也是軟了下來。

  她目光定定地看著榮氏:「本宮有心救褚家於水火之中,可本宮需要你的幫助。」

  榮氏聞言微怔,不解其意。

  以她現在的處境,除了而磕頭求饒,乖乖求饒,她還能做什麼呢?

  孟夕嵐對著榮氏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榮氏睜大含淚的雙眸,跪行著去到她的面前,不顧自己的身份,也不顧什麼尊嚴,一把拉著她的袖子,一臉哀求地看著她:「娘娘,不管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求娘娘一定要將盛兒保住……」

  她的十指太過用力,惹得孟夕嵐微微皺眉。

  高福利在旁,看得真真的,揚起手中的浮塵,打在榮氏的手背上,提醒她道:「褚夫人,不要失禮。」

  榮氏連忙收回了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

  褚安盛看見這一幕,心裡更加記恨孟夕嵐。在他看來,這女人根本就不會救他們,她只是在耍他們罷了。

  「你們肯走到這一步,本宮知道很不容易。但是,如果褚靜川不肯投降認罪,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周佑宸心中的熊熊怒火,若是不能平息下來的話,褚家上上下下,無論男女老少全都得死。

  榮氏眸光一閃,連連搖頭:「我不知該怎麼做,還請娘娘明示。」

  孟夕嵐淡淡道:「你最好回去,盡你所能地說服褚靜川,讓他早點投降認罪。至於,盛兒……」她稍微拖長了語氣,繼續道:「盛兒就先留在本宮身邊。」

  榮氏聞言又是一怔,回頭看向自己的兒子。不知孟夕嵐心裡到底打得是什麼主意?把盛兒留下,留在宮裡?這怎麼可能?

  褚安盛立刻站起身來道:「我要和我母親在一起。」

  高福利聞言挑眉瞪了他一眼,只覺這孩子太過莽撞。

  孟夕嵐看了一眼褚安盛,道:「眼下,你留在本宮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榮氏咬著下唇,猶豫片刻,方才對著兒子道:「好,盛兒你留下,好好聽皇后娘娘的話。」

  褚安盛仍是搖頭,臉上的神情既痛苦又複雜,眼中似乎立刻就要流出淚來:「母親,兒子要跟你一起回去。兒子不要一個人苟且偷生……」

  榮氏聽了他的話,氣得全身發抖,她猛地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兒子面前,抬手重重地給了他一巴掌。

  褚安盛從小到大,從未挨過打,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沒有人碰過他一根手指,今天是第一次。

  少年臉上的倔強又憤怒的神情,並未因為這一巴掌而消失。

  榮氏走過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道:「盛兒,你不要學你父親那般衝動。你要活著,明白嗎?就算再難,也要活著。」

  褚安盛聽了母親的話,不禁潸然淚下。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雙腳看了好久,直到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孟夕嵐望向榮氏,榮氏也同樣回望著她。

  「娘娘,容我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其實真正能說服褚靜川的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您。」

  孟夕嵐聞言眸光一沉,只是搖頭:「本宮和他還是不見為好。」

  皇上回來之後,雖然他不曾問過她,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些什麼,可他一定知道的。

  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那就是對褚靜川隻字不提的默契。

  今日,若不是榮氏帶著孩子認罪投降,她是絕對不會出面的。

  榮氏知道她想要和褚靜川撇清關係,可就在京城失守的那幾個月里,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宮裡宮外,人盡皆知。

  榮氏寒著一顆心,對著孟夕嵐緩緩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娘娘,褚靜川犯下如此重罪,是他的錯。我是他的妻子,陪他同生共死是我的本分。只要盛兒沒事,我怎麼都無所謂……」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孟夕嵐聽著她認命似的低嘆,也對她說了一句實話:「本宮本該什麼都不管的,可對褚家,本宮心中有愧。所以你放心,本宮不會讓褚家絕後的。」

  榮氏聞言,和她四目相對,微微點頭。

  「有娘娘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榮氏隨後跪地行禮,然後準備離開。

  褚安盛看著母親決絕的背影,忍不住跟上一步道:「母親……」

  榮氏沒有回頭看他,只是默默低頭。

  此情此景,的確讓人悲傷。

  孟夕嵐卻是突然開口道:「等等……」

  榮氏腳下一頓,繼而轉身看她,眼神中充滿了不安。她怕她會突然反悔,改變主意。

  誰知,孟夕嵐輕輕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榮氏震驚不已,怔怔看她。

  別說是榮氏了,在場的人都為之一驚。尤其是高福利和寶珠,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孟夕嵐閉了閉眼睛,又道:「這是本宮欠你的。因為我,害你受了不少苦!」

  這是真心話。

  她是褚靜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離他最近的人,然而,從她走入褚靜川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就始終活在她的陰影之下。

  榮氏聞言先是發怔,繼而又突兀地笑了。

  對不起……她在心裡記恨了她一輩子,曾經不止一次地想要像個潑婦一樣,抓住她的頭髮,狠狠地打她的臉,發泄自己的憤怒和委屈。

  受苦?這兩個字未免也太過輕巧了。孟夕嵐這個女人,她幾乎毀了她的一生。褚靜川,她仰慕了一生的男人,可他的心裡從來沒有過她……仔細想想,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似乎從未對她笑過,安盛出生的時候也沒有過。他娶她為妻,不過是為了應付長輩。成親之後的第一年,他幾乎都沒用正眼看過她一眼。有時候,她覺得褚靜川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人。

  那種冷漠的感受,足以令她心碎。

  今天,孟夕嵐的一句「對不起」,更是讓她哭笑不得。

  她笑,是因為這一句話來得太遲了。她哭,是因為她為自己的人生感到深深的悲哀。

  她這輩子終究只能在褚靜川的心裡,做個輕飄飄的影子,活著的時候無足輕重,死時更是不痛不癢。

  褚安盛看著母親拭淚而去,攥緊雙拳,恨不能立馬衝過去,和她一起走,和她一起離開。

  孟夕嵐靜靜地看著他,只覺他的眉眼和他的父親,足有七成相似。

  他像極了褚靜川,像極了年少時的他。

  「安盛,你過來。」孟夕嵐直呼他的名字,毫不介意,他心中對她滿滿的敵意。

  他一定會恨她的,和他母親一樣。

  褚安盛聞言只是站著沒動。

  高福利主動上前:「娘娘和你說話呢。」

  褚安盛看向高福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高福利並不介意,只是微微搖頭。

  到底是人如其名,年少氣盛,不知眼前的兇險,身後的危機,只在意當下而已。

  孟夕嵐耐心道:「盛兒,過來本宮這裡。」

  褚安盛心中的憤怒猶如千鈞巨石一般沉沉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寸步難行。

  他不願過去,寧死也不願,雖然他還不知道「死亡」的滋味是怎樣的。但是他想,他是父親的兒子,一定不會怕死!

  孟夕嵐又說了第三遍,高福利實在看不下去了,便伸出手去,將他一路拽到了主子跟前,跟著輕聲提醒:「身為世家子弟,任何時候不能忘了規矩。」

  褚安盛只是僵硬地站著不動,看也不看孟夕嵐一眼,嘴唇微動,似有說話。

  他吐字很輕,讓人聽不清楚。

  孟夕嵐察覺到了這一點,便對他道:「男人說話要有力氣,唯唯諾諾,實在不成樣子。既然要說,那就大聲地說,擲地有聲地說。」

  褚安盛聞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內心憋著一股勁兒,最後卻用悶悶的聲音說出了兩個,他最不該提起的字:「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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