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 萬劫不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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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話,讓人和人之間有了里外之分。

  孟夕嵐知道,對沈丹這種人的而言,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沈丹聽了她的話,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充滿了希望。

  「宮中現在的情況很糟,本宮還不能向你保證什麼。等太子回來了之後,咱們再從長計議……」

  她慎重的態度,讓沈丹心懷感激。

  她在娘娘的眼中,本就是低到塵埃里的人。而如今,娘娘卻說她是她最信任的人,現在是,以後也是。

  「娘娘,奴婢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孟夕嵐微微而笑,吩咐寶珠賞了她幾身新衣裳。「你一直都是個聰明,本宮很放心。」

  一月初一,伴著一場鵝毛大雪,褚靜川困守的校場被屠都的鐵騎徹底攻陷。

  褚靜川大敗,手下全軍覆沒,再也無力回天。

  屠都對無憂保證,他不會親手殺了褚靜川,但是他要讓褚靜川嘗到失敗的滋味,那種徹頭徹尾的失敗,身陷黑暗,永無翻身之日的絕望。

  屠都親自率兵,來到殘破不堪的軍帳,褚靜川獨自一人坐在那裡,雙手拄著長劍,身穿鎧甲,卻再也沒有了當年威風凜凜的氣勢。

  屠都冷冷地看著他,揮手吩咐身後的手下退後。

  他要單獨和他談談……對,只能是談談而已。

  褚靜川並不怕死,他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就連他的妻兒也舍他而去,他早已經成了孤家寡人。

  帳外濃煙四起,那是屠都命人放的火,他要把這校場照得通亮,讓褚靜川無處躲藏。

  褚靜川看著屠都站在門口,神情鄙夷地看著自己。

  「褚靜川,你現在認輸,也許還來得及。」

  周佑宸很快就會過來,到時候必死無疑。

  褚靜川臉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靜,他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仍是坐在那裡。

  「我不是怕死的無恥之徒,你不用在我的面前逞威風。而且,你也取不走我的命!」

  他的這條命,只有孟夕嵐能拿走,其他人一概不能。

  屠都聞言皺起眉頭。

  「褚靜川,你別囂張!若不是無憂苦苦哀求,我早就一刀結果了你。」

  提起無憂,褚靜川的表情微微一變。

  「你不配擁有無憂!」褚靜川惡狠狠地撂下這句話。

  屠都怒極反笑:「她是我的女人,這一輩子都是。」

  他暗暗攥緊了手裡的長劍,望向褚靜川,一字一頓道:「你的自負,連累了你的家人,也讓無憂受到牽連。褚靜川,你是個失敗者,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我答應無憂不會殺你,我說到做到。」

  屠都一把掀起帳門,讓他看看外面的大雪。

  「老天爺待你不薄,讓這漫天大雪為你送行。」

  褚靜川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著外面紛亂落下的大雪,原本糾結複雜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繼而歸於平靜。

  也許,屠都說得沒錯。今兒是個赴死的好日子。

  褚靜川這輩子從未吃過敗仗,從他跟隨父親時起,一路南征北戰,他從未讓父親丟臉過,也從未讓褚家的列祖列宗丟臉過。然而這一次,他失敗了。

  此時,無憂已經去宮中向母后求救。

  她求孟夕嵐救救褚靜川,她不求別的,只求他能免於一死。

  孟夕嵐早知周佑宸出宮一事,所以,一整個早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說,直到見到無憂,她方才僵硬開口:「無憂,褚靜川必死無疑,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母后……」無憂雙膝跪地,含淚哀求

  。

  孟夕嵐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跟著伸出雙手,將她攙扶起來。

  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無憂別哭,我們終要捨棄自己必須捨棄的人。」

  「母后……舅舅他的心裡只有你!」無憂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袖,悶聲哭泣:「求您了,求您去見見他,哪怕是最後一面。」

  孟夕嵐聞言重重嘆息,將無憂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她該去見褚靜川最後一面嗎?

  這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但她現在似乎非做不可了。

  …

  屠都將校場內外封鎖戒嚴,待到周佑宸趕來時,他騎在高頭駿馬之上,望著他道:「褚靜川就在裡面。」

  周佑宸鬆開手裡的韁繩,對他微微點頭:「北燕和突厥,從此以後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屠都坐在馬背上冷笑:「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沒了褚靜川,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周佑宸聞言目光沉沉,只是沉默。

  「褚靜川的事,與無憂再無關聯。不,準確的說,無憂與你們任何人都再無關聯。明天一早,我會帶她離開。」

  周佑宸仍是沉默著,似乎無心反對。

  他翻身下馬,準備去見褚靜川,他要親手割下他的頭顱,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誰知,身後突然來人稟報;「皇上,皇后娘娘來了。」

  眾人聞言皆是臉色驟變,周佑宸更是臉色陰沉。

  周佑宸回頭看去,只見一輛青頂馬車緩緩而來。

  和前幾日的盛裝打扮不同,孟夕嵐穿著一身素衣,身披大氅,扶著高福利的手,緩緩走下馬車。

  周佑宸冷冷看她。

  孟夕嵐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裡,然而,她還是大著膽子來了。

  身為「妖后」,怎能辜負別人對她的期望呢?

  她的情郎就要死了,她怎能不管不問?

  當著眾人的面,周佑宸無法爆發自己的憤怒,然而他微抽的眼角,足以證明他此刻心中的怒火有多強烈。

  孟夕嵐面不改色,主動走上前去,屈膝行禮:「皇上,臣妾私自來此,還望殿下贖罪。」

  周佑宸瞪著她,繼而抓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

  「你來這兒做什麼?」

  孟夕嵐坦然道:「臣妾大膽,想見褚靜川最後一面。」

  周佑宸聞言狠狠地看著她:「你敢?」

  「皇上,這是臣妾最後一次求您。」孟夕嵐目光堅定,似乎並不會因為他的憤怒而退讓。

  周佑宸默默地凝視了她好一會兒,繼而慢慢放開了自己的手。

  「他也許會殺了你。」

  孟夕嵐聞言只是搖頭:「不,他不是那種人,他不會要我陪葬。」

  她篤定的語氣,更讓周佑宸覺得憤怒。

  孟夕嵐重新扶著高福利的手,朝著半開的帳門走去。

  高福利一臉平靜地陪著她走,毫不擔心即將面臨的危險。

  褚靜川聽得到外面的動靜,他知道有人來了,也有人走了。

  高福利陪著孟夕嵐走到帳門外,孟夕嵐便輕聲道:「我一個人進去,你在外面。」

  高福利微微點頭,冷靜地服從。

  孟夕嵐走入大帳,看到的是一個走下神壇,頹廢不堪的褚靜川。

  「靜川……」孟夕嵐深吸一口氣,望著他道:「我來見你最後一面。」

  「你終於來了。」

  褚靜川看向了她,用手中的長劍,輕輕敲響地面。

  孟夕嵐發現他再看她,可是,他的眼睛根本就沒有焦點。

  他在看她,又沒在看她,眼神飄忽。

  孟夕嵐又往前走了一步,靜靜道:「今天就是結束了。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褚靜川先是搖頭,繼而又點了點頭。

  「聽說安盛在你手裡。」

  他知道自己愧對兒子,也愧對自己的家人。

  孟夕嵐點了點頭:「本宮答應過榮氏,要保住他的性命。」

  褚靜川聞言輕笑一聲,神情似有嘲諷之意。

  「你能保得住嗎?別自不量力了。」

  「不自量力的人是你!」孟夕嵐冷冷地反駁他:「是誰把褚家逼上了絕路?是誰謀反叛國,成為了這天下間最大的罪人?是你!是你褚靜川!」

  褚靜川聞言亦笑:「是啊,都是我自不量力。明知褚家失人失勢,卻不願咽下這口惡氣!明知道自己和褚家的尊嚴被人狠狠地踩在腳下,卻不願卑躬屈膝地苟且過日子!明知道自己功高蓋主,自身難保,卻還是傻子似的去送死,為北燕的皇帝流血流汗!」

  先是靜文的死,跟著又是祖父的鬱鬱而終。最後,就連無憂也受起牽連,遠嫁突厥……他內心的憤怒,別說是造反了,甚至足以翻天!

  孟夕嵐何嘗不知道他的苦,他的怨,她的目光瞬間軟了下來。

  「靜川,有些時候,我們只能認命,不是嗎?當年的我,和現在的你,也許都選錯了,我們可以後悔,但終究要承擔後果。」

  命……褚靜川聽了這句話,又是連連搖頭:「我不信命,這輩子都沒信過。嵐兒,當初你和退婚的時候,你也說過同樣的話,說你我有緣無份,是命,也是劫……可當時的你,心裡真的是那麼想的嗎?」

  褚靜川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她道:「其實,你不過是戀棧權利罷了。你為孟家謀的,就是你為自己謀的。你一手扶持起來的皇上,獨寵你二十年,讓你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你想要的,我給不了,褚家也給不了,所以!這!才是你放棄我的原因。你的野心,就是周佑宸的野心,而我和褚家只配做你們的墊腳石!僅此而已!」

  其實,當年的他,心裡就早該想到的,只是他不願相信,不肯認清。總覺得若是在心裡抱有一絲絲美好的幻想,那麼,他們之間的情誼就永遠不會改變,而她也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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