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當真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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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霓愣了下,目光自外頭閃爍的光亮里收回,眼眸里映照出的萬家燈火,將那深黑的瞳仁染上繽紛顏色。這樣的色澤,似乎正好掩飾她眼底深濃的情緒。

  失望、無奈、還是悲傷?

  安寧分不清楚,可她無比確信,不管什麼樣的情況,自己都有群里知曉。

  便借著機會,側過身直接凝著她,「蘇霓,你跟我說實話,長銘現在情況怎麼樣?」

  「申楠說我現在不方便過去,一旦離開海城就會引起注意。但他又允你去申城,我就想知道,長銘在那邊的手術情況!」

  她有些著急,語氣實在稱不上好。

  陸氏最近波折重重,她雖和老太太的感情不算好,但總歸也是一家人,如今禍不單行,連陸長銘也受傷離開。

  她日日呆在空曠的陸宅,明明住了許多人,卻怎麼也填不滿心裡的空落,仿佛沒了主心骨。

  「不知道。」

  蘇霓等了許久才開口,聲音輕輕柔柔的,說不上是因為難受或是其他,只平白透著一股子清冷意味。

  於是咬著唇,濃密的睫垂下,那厚重的陰影正好遮住她所有情緒,看起來安安靜靜,輕嘆。

  「我沒見著他。」

  她揚起頭,眼帘緩緩掀開,很努力很努力地扯開一抹笑容,「抱歉,媽。或許這次,該讓你親自去的。陸長銘他不想見我。」

  「怎麼可能呀,嫂子你是不是搞錯了……」

  陸彎彎反射性開口,失笑,「大哥心疼你還來不及,要知道你大老遠跑過去找他,不知得有多開心。哪能……」

  她沒說完便被安寧狠狠瞪了一眼,自己也默默住嘴。

  兩人目光所及之處,蘇霓臉上仍有笑容,唇畔梨渦也淺淺地露在兩邊。

  她靠窗坐著,側臉望著外頭,垂落的劉海遮住小半面容,從她們的角度看過去,只隱約能瞧見她眼睛裡閃爍著的晶瑩色澤。

  心下有些焦急。

  反觀蘇霓自己,卻淡定又閒適地坐在車廂內,身後兒童座椅上的蘇淼淼還在鬧騰,嘰嘰喳喳的聲音響個不停。

  可這一切,卻似乎根本影響不到她,她身上總縈繞著一股子清冷安靜的味道,雙眸里透著難得的溫雅冷靜,而唇畔的笑容,也漸漸勾勒了出來。

  「蘇霓啊,如果沒見著人,是不是因為他身體原因?還沒有脫離危險期是不是?你總歸是見到過主治醫生吧,申東呢,就沒個說法。」

  蘇霓搖搖頭,心思沉下,「申東大哥不在,他的主治醫生……見到了的。我想他的狀況至少是在變好的,至少,已經清醒過來,可以告訴別人,不見我。」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連在后座鬧騰不已的蘇淼淼都下意識變得安靜。

  她怔怔打量著蘇霓的側臉,小手伸啊伸的,卻也夠不著。

  卻是陸彎彎,訕訕拉住安寧,「我看大哥的傷確實不輕,一時半會也沒辦法回來主持大局。現如今年關將近,新一年的計劃案和指標等等都需要定下。」

  「我和媽也不懂這些。嫂子是學金融管理的,張董他們的飯局,我看主要還是你出席吧。」

  她點頭,沒有拒絕的理由。

  安寧也終歸是識趣了,沒有再問。

  ……

  後來回到家裡,吃完晚餐蘇霓便出到房間裡去休息了。

  她如今住的房間,是曾經和陸長銘的新房。

  離婚之後她便很少再來陸宅,這房子更是鮮少踏足。

  打開燈,入眼便是黑白對比明顯的兩色,牆壁上貼著的牆紙已然有些泛黃,桃木桌仍擺放在角落裡,與之成套的床上鋪開了白色的薄被。

  暖氣從角落裡呼呼吹出來,她徑直打開加濕器,瞧著那白霧裊裊升起,竟忽的發起愣來。

  這裡的裝潢還和十年前一樣,獨獨新婚那天晚上換上過大紅色的被套和床單,之後卻再也沒出現過。

  陸長銘獨獨鍾愛如今的簡單搭配。

  可她如今坐在床邊,手指落在冰冷的被子上,輕滑過那純棉的布料,卻再嗅不到那熟悉的味道。

  陸長銘……大約不會再回到這裡吧。

  她低垂下眸,燈光從旁邊照射過來,落在那幾乎薄到透明的皮膚上,整個人仿佛和房間的氣質融為一體,最後才緩緩躺下,撫著平坦的小腹,入眠。

  ……

  沒人知道,此刻遠在申城的某處,有人也靜靜躺在安靜的房間裡,周圍只有儀器細細的聲響。

  他忽然睜開眼,在漆黑如墨色的夜裡,瞧見天邊一彎月牙。

  心口湧起陣陣悶疼感,陸長銘分不出那是因為蘇霓,抑或是因為自己剛動完手術的緣故。只是莫名的開始想念她。

  想她此刻在做什麼,在想什麼,是不是已經回到海城,是不是和女兒在一起,是不是……也在想念他。

  「醒了。」

  耳邊傳來沙啞的音,有些著急,又有些慶幸。

  申東自一旁的沙發上起身,緩緩朝他走過去,視線由上往下打量了他一陣,隨後推了推鏡框,「醒了就好。」

  「她呢?」

  陸長銘掀開眼,喉結滾動了下,嘶啞的音傳出來,連他自己都快要辨認不出。

  於是用力吞咽了唾沫,深黑如墨色的眸徑直望向申東,裡頭盛滿了厚重如山一般的情緒。

  濃郁,深邃。

  「現在在哪。」

  申東看著他帶滿了期待的一雙眼,心裡閃過許多念頭,最後也只是聳聳肩,「走了。」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視線盯著那不住「滴答」、「滴答」往下掉的藥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下午的班機回去的,這個點應該已經在家裡休息了吧。」

  「現在是晚上十點,你睡了快一天一夜。」

  話落,又去瞧見他臉上的一絲落寞,稍稍加重語氣,「這次要不是趙醫生反應快,你小命就真沒了。還有,現在的情況我必須跟你說,情緒要控制好,不能太過激動。在痊癒之前……」

  「呵……痊癒?」

  男人低笑,而喉嚨又太過乾燥,終於是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

  那張被橘色燈光照滿了的臉,卻分明沒有任何生氣。

  唇瓣乾燥,微微掀開,「還能痊癒麼。」

  申東微愕,捏在衣服兜里的手掌跟著緊握,緩緩朝他看過去,失笑,「你說呢。」

  沒有回應。

  陸長銘甚至也沒有去看他,只是側過臉望著窗外。

  外頭哪有什麼景色呢,不過是漆黑一片的夜空和沒有半顆星的墨色。遠處隱隱閃著光的大樓也瞧不清楚,而當月光也被烏雲遮掩住時,那濃如墨一般的天,像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生生要將人吞噬下去。

  申東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面上不經意多了分凝重。

  他低下頭,身上的氣息在有些沉悶的病房內仍顯得安靜,說話時也不急不緩,氣質仍是一如既往的穩重溫和,只是眼角凝起的細紋,終究透出一絲沉重。

  耳邊是陸長銘的嘆息,厚實、凝重。

  他側臉望著外面,額頭又還被厚實的紗布包裹著,那雙猶如深海一般的眼,再沒有隱藏情緒,而是任其顯露出來,在靜謐的空間裡肆無忌憚纏繞、分崩。

  「不會死的。」

  半晌,申東終於開口,只短短的幾個字,乾淨利落,不急不緩地說下去,「傷口正在慢慢癒合,受損的血管也會恢復。只是身體靜脈堵塞導致四肢行動遲緩,經過長時間復健之後,也有機率恢復。」

  「機率?百分之十,還是二十?」

  陸長銘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很努力想將之抬起,可仿佛費盡了全身力氣,也只能揚起幾根手指……

  他的左邊手臂,一貫是沒有任何知覺的。

  更甚,連兩條腿,也全然不受控制。

  這段時間他一直不願去面對的問題,或許以後,他再也站不起來。

  他盯著兩條腿,深濃如墨的眼閃爍了下,有些諱莫如深的東西藏在裡頭,濃厚到讓人無從辨別。

  直到室內氣息凝滯到讓人快要呼吸不過來,他才緩緩閉上眼,從嘴裡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不管這雙腿,傷口,多久能好?」

  「一個月。」

  申東卻是從不瞞他的,聲音依舊醇厚,就這麼在他耳邊將治療過程一一說了清楚。

  「前提是不再有任何出血和裂開的狀況,一個月之後,你可以出院。」

  「好。」

  陸長銘掀開眼,薄唇扯開一道細細的弧度。

  依稀是在笑,又隱約有些嘲諷的意味在,「不會再有裂開的情況了,她說的對,我非要見她做什麼呢?真要讓他看見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個甚至不知能不能活下來,哪怕活著也殘了的模樣?」

  申東靜靜地沒有開口,一呼一吸間都能嗅到屋子裡瀰漫著的藥水味。以及男人身上散出的頹喪氣息……

  於是輕挑眉,「到時候要不要見她,你自己決定。」

  話落,他終於轉身離開。

  想起先前聽來的消息,唇角不自覺朝上揚起。

  帶上門,他朝病房裡看了一眼,瞧見那死寂一般的男人,漠然別開視線。

  他真能放開?

  若是一個蘇霓也就罷了,可那未經證實的消息卻顯示,在蘇霓肚子裡,還有另外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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