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有什麼比放下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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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的海城,天氣逐漸轉暖,空氣中飄散著繁花盛開的氣息,院子裡發芽樹已然長出新葉,暖風帶著海上的濕氣吹拂過來,讓整座城市都暖了起來。

  周末時,公園總是人山人海,踏青郊遊、寫生描畫,無疑是最適合的時節。

  趙森開車載著兩個孩子到公園裡,循著青石板路朝前走。

  他手裡提著畫板,身後背著碩大的雙肩背包。到地方時便將東西放下,鋪開深藍和白色相見的格子餐布,將事先準備好的水果和便當都拿出來。

  不遠處,小姑娘已經找了合適的地方擺畫架,那穿著與她同款的夾克衫的小男孩,默默坐在旁邊草地上,逆著光翻開書本。

  一切都那樣安寧。

  趙森又一次慶幸自己當時的選擇,在蘇霓走進房間時,將她母親留下的相冊和以往放在他這邊的物品,盡都拿了出來。

  那是蘇霓從不曾見過的東西,她早逝母親和趙森在一起的無數個日子曾留下的珍貴回憶。

  外婆家已然沒有留下太多,沒料到她大學的照片、畢業後旅行的日記,都在這裡。

  蘇霓只是翻看,並沒有帶走。

  然而在離開之前,卻喚了他一聲,「爸。」

  後來的兩個月,他時常會收到小姑娘的電話,下午放學時開著車到幼兒園去接他們,也正好讓陸家的司機休了假。

  一切都格外順利、又那樣好。

  只是趙嫣,卻許久沒有出現過。

  也不知道當日她和申東鬧了些什麼,自那天后,便和陸長銘一起消失在所有人視野內。

  陸氏的股權轉讓事件仍沒有結束,而更引人注目的則是五年多前陸原去世的案子。

  他凝眸,瞧著面前兩個乖巧可人的孩子,將這些雜亂的思緒都甩在腦後。

  ……

  蘇霓在醫院。

  今天是產檢的日子。孩子已經五個多月快要六個月,早已顯懷。

  加上越來越熱的天氣,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長款針織衫,裡頭的裙子款冬簡單,正好罩住隆起的腹部。

  腳下則是鬆軟合適的平底布鞋,踩在地上軟軟的。

  「醫生。」

  改為在分院產檢,純粹是因為上次住院。

  醫生對她的情況也很了解,只是又一次瞧見她在陸彎彎的陪同下產檢,總歸有些奇怪。

  「先拍個片子,唐氏篩查也差不多可以做了。另外上次你說的病床已經申請了下來。只是我們醫院婦產科人員緊張,床位也不多。到時候不一定會有單獨病房,可以接受嗎?」

  「可以。」

  她並不在意這些,來這邊生產純粹是因為距離陸氏近,最近她時常會過去。

  陸彎彎嘴角蠕動了下,顯然是嫌棄條件不夠好。可轉念一想,蘇霓自個也沒說話,她倒是不好開口,只是囁嚅。

  「可你好歹是陸太太,本來嘛,咱們去總院生嘛。沒必要和人擠呀。」

  「嫂子,我哥不在,可我也不能讓你受委屈不是。」

  蘇霓臉色微變,已經坐在床邊撩起了衣服。

  此時卻微微呵斥她幾句,「也就是醫生不在,你這麼說話,也不怕有見怪。何況,我在哪裡生,怎麼生,他也不會在乎。」

  「怎麼不在乎,他……」

  他一直關心你呀。

  到嘴邊的話陸彎彎終究沒有說出來,她垂下的眸正對上蘇霓泛著笑的雙眼。以往便是知道的,蘇霓性子倔不說,決定了的事也不喜別人指手畫腳。

  何況,她那個哥哥已經消失了快兩個月,除了偶爾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陸氏之外,半點消息也無。

  前幾日倒是聽周弋提起過,他人一直在海城的某個地方做復建,最近狀態較之以往似是好了不少,左手據說是恢復了。

  只是雙腿仍不太能動。

  陸彎彎低頭看著蘇霓,已經很熟悉地躺下,和醫生交談起來。

  旁邊的屏幕上顯示出孩子的影像,醫生指著上頭小小的一團,告訴她哪裡是頭哪裡是腳丫子。

  五個多月的孩子,肢體大多發育好,甚至也隱約能看性別。

  只是蘇霓沒有在意,她躺在床上也瞧不著。

  倒是陸彎彎,能清晰地望見孩子的輪廓。

  那樣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咬著臍帶不鬆口,手和腳似乎都很長,大大的腦袋只能瞧見一半。

  「孩子發育很好,檢查結果也出來了,各方面指數都沒問題。雖然你懷孕時匆忙,但看來他很乖巧,一直在努力長大。」

  醫生拿到了檢查結果,又把照片列印出來給她看。

  因為提前說明過,順道便將上次列印好的3d圖像也取了。

  蘇霓站在一側,手掌攤開撫在上頭,只覺得有一股奇怪的暖意從子宮裡散出來。

  她輕聲道,「寶寶,這是你的第一張照片哎。」

  小心收納起來,日後翻出時,曉事了的孩子,也會激動到難以自持吧。

  ……

  做完產檢,因為一切順利,蘇霓放鬆不少。

  這些日子她每天努力吃努力鍛鍊,總歸是把缺的營養都補足了上去。

  上了電梯,她卻沒有直接下去,而是循著往上,一直到外科住院部。

  「嫂子,還管她們呢?」

  「事關你二哥的死因。」

  莫雅薇早已恢復的差不多,已經早已被准許出院。

  可陸原的死已經被警察立案,調查了這麼多年終於有線索,警方也更願意她處於監控範圍內。

  便任由她繼續住在醫院,平日裡還有兩名便衣在醫院裡巡視。

  倒是蘇宏娜,由加護病房轉移到普通病房已經超過一個月,身體各項機能漸漸恢復,可始終沒有甦醒的跡象。

  蘇霓到的時候,陪護人是蘇宏山,瞧見她出現時有些訝異,隨即起身,叫了聲「大姐」。

  此時的蘇宏山和五年前卻終是不一樣了,他穿著一身白色t恤,上頭映著卡通形象,下身牛仔褲有些泛白,和腳下略顯髒兮兮的布鞋襯在一起。

  旁邊椅子上放著他的牛仔外套,頭髮沒染色,剪的乾淨利落。

  乍一看,已沒有了當年的影子。

  「大姐,你坐。」

  沒變的還是那份謹慎和拘謹,許是以往實在太害怕蘇霓,到現在見著她,整個人緊張的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擺。

  好在,蘇霓也沒坐過去,只是靜靜盯著床上的人,「她還沒醒。」

  「是啊,醫生說早該醒的。不知道為什麼。」

  蘇霓嘲諷地笑了笑,居高臨下站在床邊,清冷的眸就這麼一閃不閃地望著她,「能是什麼原因。」

  「怕醒來之後,還不如躺著舒服。」

  她但凡醒過來,是必須要接受調查的,能不能被起訴不確定,可一旦接受審訊很多東西邊瞞不住。

  裡頭有無數法子能讓她開口。

  蘇霓站定在一側,目光靜靜投落在旁邊,許久之後才發現蘇宏山從頭至尾都乖乖站在原地,頗感詫異。

  她略一遲疑,「你最近在做什麼?畢業了嗎。」

  「正在實習。」

  被突然問起,蘇宏山臉上閃過一抹緊張,不像是二十幾歲的大人,卻更像年少過年時候被親戚問起學業的小孩。

  「我……我兩年前提前保釋出獄。在裡頭一直有念書,出來之後參加社會考試,考取了海城大學的計算機軟體工作學院,學的是程序設計專業。」

  「學分修完之後正在實習,月底答辯結束就能畢業了。」

  他像是世上最乖巧的孩子,對蘇霓的問一字一句回答的清清楚楚,沒有半點隱瞞。

  「大姐,我會好好做的。」

  驀地,又加了這麼一句。

  蘇霓吃了一驚,莞爾,「跟我說沒用。」

  「是……」

  蘇宏山似是有些失望,底下的頭等了幾秒之後再度揚起,「我知道,只是也沒人能說,就想告訴你。」

  他沒往下說,可不知為何,瞧見蘇霓時眼睛裡竟泛起微微的光。

  「蘇宏山,時候不早了。」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蘇霓也覺得詫異,回過頭去看,才瞧見那張面熟的臉。

  後者驚呼一聲,捂著嘴不敢相信的樣子,「霓姐!」

  蘇霓眨了眨眼,才辨認出是小靜。

  細細想來,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她,人卻成熟了不少。

  「你們……」

  「我是來和他一起去小艾爸媽那邊。」

  小靜主動解釋,「那是我經手的第一個案子,這不一直放不下麼。後來時常會過去看看,沒料到有一天會見著他。」

  「去了無數次,每回都被小艾爸爸打出來。」

  蘇宏山連連揮手,臉頰漲紅著,「這段時間已經讓我進門了。」

  蘇霓有些欣慰,挑眉,「你為什麼要去呢?」

  「就是……心裡過意不去。」蘇宏山低著頭,身上再沒有當年的紈絝氣息,這一身打扮和說話方式,和大街上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她……自殺之後,他們沒另外要孩子,過的很辛苦。我知道都是因為我,所以,無論如何想彌補,哪怕他們不肯原諒我,也想盡力幫忙。」

  小靜想了想,抓著蘇霓到旁邊,「是這樣的,我遇見他的時候還是前兩年,這段時間一直沒回國家裡。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半工半讀來著。你以前不常跟我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就想著,能幫則幫吧。」

  「他做的那些事確實不值得原諒,可同樣的,站在我們的角度又有什麼資格談原諒與否。」

  小靜有些著急,「霓姐,他變了不少。」

  蘇霓靜靜看過去,點了點頭。

  半晌之後,才輕輕扯開唇遞過去一張名片,「她醒了的話,給我電話。」

  「好!」

  蘇宏山看著時間要離開,小靜難得見到蘇霓,便一起到樓下的咖啡廳坐了坐。

  已經隔了許多許多年,小靜終於還是在律師行業,如今在一家規模不小的事務所工作,也算小有名氣。

  「以前,真不知道他會變化這麼大,可能是進去時年齡還小,在偉大的xxx光輝照耀下,三觀重塑很成功。」

  「小艾爸爸可一點沒留手,我見他時腦袋都快被敲破了。可聽說那之前,已經去過無數次。」

  蘇霓莞爾,眯起眼,「小靜,你有沒有發現,一直圍繞著他說話。」

  小靜愕然,臉頰泛紅,「是……啊。」

  「不介意嗎?他畢竟害過人。」

  小靜搖搖頭,「那件事我們最清楚不是麼?我願意和他一起贖罪,願意和他一起照顧小艾的爸媽,去做慈善做公益。」

  「這世界上做錯事的人太多太多,我不是當事人不能說原諒二字。」

  「但我想,有什麼比放下過去,讓他開始新生活更好呢?」

  ……

  蘇霓捏著杯子的手一僵,驀地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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