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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側頭睇視了眼對面的小姑娘,微微眯了眯眸,始終一言未發,似乎像是在等著她的下文。

  而這廂,饒是德妃也未曾料到那丫頭如此膽大,竟敢直言不信佛祖。

  這天下誰人不知,老祖宗是最喜佛之人。

  「哦?」並未有預料中的震怒,太后竟出奇地僅是質疑了聲,繼而又接連拋了兩個問句出來:「既不精懂,你又是如何將那佛像坐位坦述出個像模像樣?」

  依舊是喜怒不形於色,深不可測。

  「回老祖宗的話,臣女雖不信佛,家父家母卻喜禮佛,因而自幼逢年過節之際便常攜臣女往京中寺廟燒香祈福,以求河清海晏,萬事順遂。」

  太后將脫下的甲套重又套上,伺了姜檸一眼,又問:「你既不信佛,又為何布施?」

  姜檸微訝,沒料想太后竟早已摸了自己的底,連往日布施這等子小事都拿捏地一清二楚。

  深喘了口氣,唇角輕揚,「關於布施……」說到這兒,姜檸又笑了一下,「佛家確實有言『行善積德,福有攸歸』,可臣女布施,並非意欲成為『功德無量』之人。」

  「那是為何?」德妃愈加不解,疑聲問道。

  「京中名門望族子弟,有志在朝野者,馳騁邊疆者,有人愛錦衣玉露,也有人喜古玩文墨。大家各有所好,無可厚非。而布施救濟,亦不過是臣女茶餘飯後之所好。況且,」話頭稍頓了頓,姜檸迎上眾人目光,坦言道:「臣女在吃飽穿暖後所周濟之人,決不會因臣女某日所施下的一碗粥而免於窮苦病痛的折磨。」

  殿內忽然變得極靜。

  唯有端坐於一方的小姑娘在細聲軟語,談吐從容:「因此,佛家所言之「功、德、善」,並不適用於萬事萬物。」

  德妃聽聞這話,又是一驚,忙轉首去瞧太后的臉色。內心裡忖度著:這丫頭還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這麼說,你認為,佛家是錯的?」太后鳳眉單挑,鎏金甲套輕轉於指尖,威嚴自持。

  眾人聞言,心裡皆是一顫,生怕那直言快語的姐兒一個不經意便惹了老祖宗的怒氣出來。

  反倒是靜坐於側的劉清洵,絲毫不見驚異之意,只慢條斯理地執蓋刮茶,淺呷了兩口,

  若細瞧也不難發現,男人唇畔間微微勾起的弧度。

  姜檸細眉彎彎,桃眸含笑如汪著兩團清亮的水沃,「佛家所言固然沒錯,但依臣女拙見,佛祖無法拯救世人。佛經所能渡化的是心中有佛之人,而對於這普天之下更多的黎民百姓來說,」

  言及此,她只不卑不亢道了六個字:

  「聖君更勝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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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雲朗風清。

  「殿下此行可還一切順利?」

  自慈寧宮出來,姜檸本以為劉清洵會往自己行宮去,沒成想他竟與自己一道往宮門口走。

  為了不讓兩人間的氣氛太過尷尬,姜檸只好率先出口打破僵局。

  「算順利。」他淡淡一笑,回了三個字。

  劉清洵不比唐忱,唐忱雖性情寡淡,但因其自幼長在老爺們兒堆里,行事果決,連帶著說話方式也是直白果斷。

  而身邊的這位皇子,想是生於天家,其言行舉止彬彬有禮,溫和儒雅。

  只是姜檸也明白,在這份儒雅之下,更是滴水不漏。

  就好比現在,

  他若是回答「順利」,則顯此賑災之行過於容易,顯得膚淺。

  若是回答「不順利」,則會讓人質疑他立身處世的手腕和能力。

  因此他加了個「算」字,實在是拿捏有度,可這卻讓姜檸一時間又找不出什麼別的話茬來。

  正在姜檸躊躇之際,身側的男人倏然站定,沒由來地對她道一句:「上回,還欠你一場孔明燈。」

  姜檸無意識地「啊?」了一聲,跟著站定,有些懵懵懂懂地偏頭望向他。

  「中秋那晚。」他一眼識穿了姜檸的「短暫失憶」,笑著提醒了句,繼而又問:「何時得閒?」

  姜檸這才隱隱約約記起來是有這麼回事,若不是劉清洵提醒,她早便拋腦後去了。

  「殿下心載鴻鵠之志,想來不會將個人願景寄託於一盞虛妄縹緲的孔明燈上吧?」她在拒絕。

  劉清洵聽懂了她的拒絕,輕笑出聲,不答反問:

  「那依你所見,怎樣的一盞燈才得以普照天下?」

  第47章 大戲

  金烏西沉,夜幕四合。

  姑蘇河上, 燈火飛漲, 似鱗波瀲灩,星火斑駁。

  舟楫橫水而徐徐過, 櫓聲幽幽,撩浪潺潺, 宛如天光四溢之際, 被堪堪攪碎了的金子,直教雲峰漸稀薄。

  姜檸到底還是跟劉清洵去放燈了。

  或者說是,被迫答應。因為她實在是沒那個膽子, 敢站在皇城根兒下與那位天家少爺大肆暢談——何謂「明君」。

  只不過……

  「在找什麼?」劉清洵微側著頭, 眼波溫淡地睇視了她一眼,語氣存疑。

  身邊兒小姑娘打從宮裡出來進了雨花街就東張西望的,心細如他, 自然輕易便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溫潤的音嗓兒悠然飄入耳, 驚得姜檸驀然斂神,水亮的明眸暗自悄然轉了兩圈兒, 「回殿下,臣女在想這坊間魚龍混雜,良莠不齊, 殿下素日裡總是這般獨自游弋, 想來老祖宗與德妃娘娘該著實是難以安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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