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第四話 你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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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紙木城直子死了。忘記她的事吧。」

  用打字機打出的這封信只寫了這句話。

  「……什麼?」

  我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只寫著「木村明雄」這個名字和我的地址,沒有寄信人的名字。郵戳是我高中時代所在城市的名字。

  我首先想到是以前班級里的傢伙在戲弄我。我跟紙木城直子的事結束之後,就被大家廣為所知了。

  但是,惡作劇的話也來太遲了。從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已過了整整兩年。就算要戲弄我,時間也過去太久了。

  她在我高中二年級的時候突然失蹤了。

  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消失的理由。我想也沒有人知道。我怎麼能忍受有別人知道她在考慮些什麼呢。

  紙木城直子是以一種有些奇妙的形式與我開始戀愛的。

  那是春天的新學期剛開始沒多久的時候。

  午休的時候,我在校舍背後一個人呆呆地抽著CasterMild時,出現了兩個男女。我人在樹蔭下,從那兩人的角度他們看不到我。(譯註:CasterMild,原文是キャスターマイルド,日本名煙。)

  他們似乎是伴隨著意味深長的沉默走來的,但是我反而產生了期待,一邊藏好一邊偷看他們的樣子。

  但是,兩人都只是沉默著,沒有互相注視,只是站著而已。

  兩個人都在磨磨蹭蹭。

  (啊啊,這是……)

  就像我猜測的那樣,女方終於開口說。

  「那個……信你讀了嗎?」

  她兩手交握著說。

  「嗯……」男方給出猶豫不決的回答。

  現在還有這種過時的場景啊,我失去了興趣,就在我要別開臉的時候,男方東張西望地說。

  「那個——你是一個人嗎?」

  「哎?」

  女方眨了眨眼。我也是。這種時候一般都是一個人吧。不過也有那種會帶著朋友來的沒救者。

  「不是別的什麼人叫我出來的啊。」

  男生呼地舒了口氣。說是什麼人,也就是說女生集體開玩笑之類的嗎?

  這時我終於發現。

  仔細一看,男生的上半身是藍色,女生是黃色。我們學校不同學年的顏色指定不同。我們年級是綠色的。這兩個人之中,男生是一年級而女生是三年級的。

  「哪裡,沒那回事!」

  三年級女生說。知道她是學姐後,看她就有種微妙的成熟感。而且還是個美女。我個人認為女人是很麻煩的,也發覺她為自己化了不留痕跡的大眼妝。那是不會暴露給學生指導老師的自然妝容。想必她是一位相當擅於表現出開朗的人。

  與此相對的一年級學生讓我覺得是個超級小鬼。可以說是娃娃臉的美少年系,但是該怎麼說呢,他不怎麼醒目。

  「那是怎麼回事?」

  他用糊塗的口吻詢問身為學姐的她。

  「所以說……」

  她的臉紅著低下了頭。她的表情像是在說,沒別的,就是這麼回事。

  (唔……)

  但是我很能明白一年級學生的心情。要說為什麼,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這種三年級的美女一定要迷上一年級新生呢。比起單純的開心,覺得奇怪而產生懷疑也是自然的。

  現在的我已經是大學生了,熟人中也有男友年齡更小的女生,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但是在高中絕對不是這樣的。直到高中為止還存在著世間井然有序的封建制度,女生在學校外面不管是跟大學生也好初中生也好,不管有什麼樣的男朋友都沒關係,但是在校內就只能跟同年級或年級更高的學生交往,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呃……紙木城同學。」

  他發出困惑的聲音。這時我總算聽到了她的名字。

  「什麼?」

  紙木城用懷著期待與不安的眼神盯著他。男人對這種眼神是很難抵抗的。但是他移開了視線,沒有看她的眼睛。

  「對不起,我沒有自信!」

  他像是發出了慘叫一般,沒有回頭地跑開了。

  「啊…!」

  紙木城有一瞬間想要追過去,卻立刻止住了步伐,肩膀也沉了下去。

  她的頭微微歪向一邊佇立的背影,看上去漂亮至極。

  該說她是對學校里看不見摸不著的制度進行反抗的女性堂吉訶德嗎,我心中有種怪怪的感動。

  就在我感動的時候,她突然咕嚕一下轉動著脖頸,簡直就像是剛從澡堂子裡出來的大叔一樣。

  「哈啊啊,還真是……」

  她用疲倦的聲音說著,又突然轉向我這邊。

  我沒來得及躲藏,跟她的視線正好相對。

  「讓你看笑話了吧?啊哈哈。」

  她笑著,走到了這邊。看來我在這的事一開始就暴露了。

  「呃,不,那個。我沒打算偷看。」

  我慌忙辯解,但是她只是伸出手來,從我口袋裡取出CasterMild並抽出一根。

  「給我了哦。真是的,只能抽根煙了。」

  她把煙放在嘴上,並伸向我。我連忙幫她打著了火。

  「你還挺自來熟的。」

  她微微一笑,大大地吐了一口煙。她的態度跟剛才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但是當我看向她的側臉,發現她還是流出了些許淚水。

  「……你是認真的嗎?」

  為了讓她笑著說「怎麼會!」再重新站起來,我就試著問了這句話。

  但是,就在這時。

  「嗯。我是認真的。」

  她坦率地點點頭。然後馬上蹲了下來。

  「是的,我是認真的……」

  她抱著膝蓋蹲坐著,把臉埋在短裙里。

  「為什麼我不會被喜歡的對象選中。如果可以的話該有多好……」

  她的聲音很潮濕。

  「不,那個,是倒是。但是還不如讓剛才的傢伙回個頭比較好。」

  我老實地說。

  她抬起臉來。眼線因為淚水稍微掉了一點。然後,她突然說。

  「……別說了。」

  「哎?」

  「別對我溫柔。你迷上我會讓我困擾的。」

  「哎哎哎?」

  我驚慌失措起來,而她站起身,已經沒在哭了。

  然後,她微笑著。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但你是個好人呢。你的名字是?」

  「2年B組的木村。」

  「我是3年F組的紙木城。你想去下午的課嗎?」

  「不,沒打算。」

  我本來就準備翹掉現代日語和政治經濟。

  「那我請你吃MosBurger吧。就當作是你安慰我的謝禮。我知道一條離開學校的密道。」(譯註:MosBurger,即摩絲漢堡,日本著名快餐連鎖店。)

  然後她戲謔地眨了眨眼。

  最初,我們就是以這種感覺開始的。

  直到最後也是這種調調。我們沒有那麼深入地「戀愛」。從旁人看來也許是那麼回事,但是至少她沒有迷上我……我是這麼認為的。在整整過去兩年的現在也是。

  2

  結果後來,紙木城還是跟那個一年級新生——是叫田中志郎這個名字吧——交往了。她的主動出擊成功奏效。

  「但是,還真不懂呢。為什麼學姐喜歡那種人?」

  我有時會這麼問她。在她爽快地邀請我「要不要一起玩?」的時候。

  恩,我們也有約會。看電影吃飯,打撞球的時候彼此用錢賭勝負。除此以外的事,還有很多。

  「哎呀,他是玩弓的呢。」

  「弓?是弓道嗎?」

  我記得那時是在遊樂園的觀覽車裡。已經是可以描繪成畫的高中生交往場景了。

  「恩。第一次見到他是他初中時代參加比賽的時候。你知道嗎?那種比賽是站成一排射箭的。先射歪的人就輸。那個該怎麼說呢,很有型。雖然比賽進行順利,他後來還是輸了,但是那種瞄準超遠處的小小標的時釋放出的眼神,該說是眼光嗎,特別讓我陶醉。還有箭唰地離開弓那個瞬間也是。」

  「那還挺厲害的……」

  說實話,我很驚訝。這種事跟田中本人的性格完全沒關係嘛。也難怪他會困惑了。

  「像這樣玩在一起,還是跟木村君這種人比較開心。我也完全沒打算自己玩弓。但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孩子給人一種『大人物』的感覺。」

  「是說我不是大人物嗎。真過分。」

  我苦

  笑著。「木村君這種人」就好。如果是「這種人」的話我就徹底無藥可救了。

  「恩。大概是因為你和我是相似的同類吧。我是很隨便的。說起來你也是啊,木村君。」

  「你要這麼說我就沒法回答了。」

  我散漫地嘿嘿笑著。確實如此。否則我也不會堂而皇之地跟喜歡其他男人的女生約會了。而且,這段時間我真的相當喜歡她。即使如此,在她與田中小伙的交往這件事面前,我還是沒法說出給我適可而止。而且,當時我交往的女朋友也不只她一個。正可謂是彼此彼此。

  「說白了,志郎君很不明智。」

  她感慨地嘆了口氣。

  「為了不傷害我,就使用那種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但是這種話反而會傷害到我,他還不明白這一點。」

  「那是什麼啊?你那樣我也不明白的。」

  「對於志郎君來說,我是個阻礙。那孩子可能還沒有談戀愛的必要,一定是。」

  她的話有時很難懂。

  女孩複雜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只不過是男人的樂觀理論。她話中的難懂讓她很明顯從同年齡的少女中脫離出來了。並不是說女生之間就能互相理解。就我所知,她的朋友只有當時跟我同班的霧間凪。霧間凪也是比紙木城更奇怪的怪人,所以她們之間才合拍吧。老實說,霧間比紙木城更漂亮。但是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紙木城更討人喜歡。

  「是說我們有這個必要嗎。原來如此。我有種只有自己不行的感覺呢。」

  「說的真好。我們果然很像。」

  她只有嘴角微微一笑,然後她的身體靠了過來,將嘴唇貼在我的嘴上。

  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你跟田中吻過了嗎?」

  我有些落寞地問。

  「怎麼會呢。」

  她笑了,言下之意是否定。

  她性感和可愛之外的表情也全都很有魅力。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想這封信一定是惡作劇,但我還是有些介意,於是這一天,我翹了大學的課,回到了高中時居住的城市。寄送這封信的人恐怕是這座城裡的住戶。

  雖然我家還在這,但我沒有靠近自己的家,就這樣趕往深陽學園。我不覺得現在的學生里會有犯人,不過我的腳步還是不由得向那裡邁去。

  「啊~這不是明雄嗎!餵~!」

  聽到呼喚聲是在我去學校的路上,佇立在公交車總站的時候。

  我回頭一看,是高一和高三時的同級生宮下藤花,她拿著一個大大的運動包站在那裡。

  「哦,好久不見!」

  我也回以隨意的招呼。

  「什麼哦,你就回家啦?正月還早呢。」

  宮下是個可愛的女孩,但我對她沒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之間的朋友關係還算融洽。

  「還好還好。那你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落榜生啊落榜生。今天也要去參加補習學校的特別授課。」

  「啊啊,是這麼回事啊。」

  「是的。啊~啊,現任大學生說話還真是冷淡。」

  「什麼嘛,你說話也變粗暴了。跟設計師的男朋友吵架了?」

  她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跟走了那條路的學長交往了。

  「誰知道啊,那種傢伙。最近也不叫我出去。」

  宮下撅起嘴。

  「那是因為擔心會打擾你學習吧。」

  「不是的,那傢伙比我還努力呢。他好像是盯上了什麼大賞才那樣子。」

  「哦~」

  「明雄現在呢?在大學交了女朋友嗎?」

  我微微苦笑。

  「沒。」

  「什麼,你還對那個三年級學生念念不忘?」

  「三年級也是那時候的事吧。現在她也超過二十歲了。」

  「……你在數她的年齡?那可是拋棄了你消失的女生哦?還是把她忘了吧。」

  「無所謂了。」

  我隨口敷衍著,宮下則擺出一副「唔~」的表情,突然拉起我的手。

  「干、幹什麼?」

  「好了啦,陪我喝會茶。」

  她生著氣,把我帶到了附近的茶館「Tristan」。

  「補習學校沒關係?」

  「管它的呢。反正今年也會落榜。」

  這話可真亂來。

  坐到角落的包廂里時,她對櫃檯怒吼了一聲「美國式的兩份!」,又重新看向我。

  「你還真是個笨蛋。」

  「我知道。」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你才不知道。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是英雄吧。在那次兩年前的事件里。」

  宮下不容分說地講著。她的正義感很強,這一點跟以前沒有改變。

  「沒覺得啦。況且,你……」

  「不是你吧?她那個對象。她是在包庇什麼人,你不知道嗎?」

  「…………」

  兩年前紙木城失蹤之後。平時沒有人進入的體育倉庫內部出現了毛巾啊枕頭啊小型電池式暖手爐啊這些東西。很明顯是有人潛入了學校裡面擅自住在這裡的痕跡。是流浪者嗎?最開始我們這麼認為,但是那裡也有紙木城帶來的裝飾品(班裡的女生是如此證言的),事態就轉變為嚴重的學生問題。

  我不知道紙木城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但是這對父母在孩子失蹤之後,被學校給予了質疑,即使如此他們都沒有辯駁。紙木城因為不上學,就這樣受到了強制退學的處分。

  那時,有一位男學生宣稱「她那麼做的對象是我」,在學校中引發了巨大的騷動。

  他似乎是在主張「她帶來的人不是流浪漢,所以應該取消退學處分」。

  教師們當然不肯相信。但是,為了讓學生們停止騷動從而平息事態,那個男學生被停學,而紙木城的處分被取消。

  結果從那之後,紙木城沒再出現過,畢業之後也因為檔案不全被留校處分。

  這件事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反正是個無聊的事件。那個男學生因為這次騷動被所有女朋友寫了休書,悲慘地被眾人拋棄了。

  真是個笨蛋傢伙。

  「……不,我知道紙木城是跟什麼人見面的。」

  我浮現起淡漠的笑容,對宮下說。

  「騙人。」

  「不,是真的。」

  「什麼人?那種拋棄你的垃圾。」

  「是宇宙人。她被那個傢伙帶走了,升上了天空。」

  我說到這裡,嘭的聲音在店內響起。

  是宮下突然對我的臉扇了一巴掌。

  「你給我適可而止!是個男人就不要一直對她戀戀不捨的!」

  她真的在生氣。但是她也並不是對我有意思。單純只是因為她就是那種人。

  「……抱歉。」

  我苦笑著撫摸臉頰。

  ……但是,我剛才說的話並非玩笑。這是從紙木城本人那裡聽來的。

  3

  「木村君,你覺得人類這種存在有意義嗎?」

  某一天,紙木城突然問了我這種事。

  「我覺得沒吧。」

  那時我對她的突發奇想已經習慣了,所以就立刻給出了回答。

  「是嗎,果然。」

  她嘆了口氣。

  我們並排躺在學校上學路的河堤上。說是上學路,大多數學生都是坐公交上學,這裡基本沒人通過。而且天色已經暗了,已是星星都要出來的時間。

  「人類也很不容易啊。不管達到什麼程度的文明,不幸的傢伙還是沒完沒了。」

  我裝著樣子說出這種話。

  「……大概,是吧。」

  她深有感觸地說。她的樣子似乎真的很奇怪。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啊,最近我遇到了一個人。」

  「你又迷上什麼人了?田中怎麼辦。」

  我很吃驚。

  「恩。是倒是,但是這件事先不管。」

  她坐起身,然後注視著河面上閃爍的路燈反光說。

  「他是從宇宙來的。」

  她一臉認真地說。這很明顯是玩笑,但是我看不出她有想讓我笑的意思,我以為這是某種比喻,就點了點頭。

  「嗯。」

  「但是,他不是什麼星的人。宇宙有著某種巨大的意識,那個意識為了『測試人類』把他送了過來。但他也不是機器人。如果不是有實體存在於地球上,就什麼都做不到了。他來到地球之後,漸漸有了跟人類相

  同的姿態,然後他為了調查這個世界做錯了點事,他變成人類的進程失敗了。」

  「…………」

  「他稍微有點進化過頭了。他成為了擁有比人類幾萬年幾千年之後所持能力更厲害的存在。反正宇宙是廣闊的,沒辦法跟地球的時間精確吻合。然後他的身份暴露,被政府還是某個大企業抓住了。愚蠢的人類以為他只是一個突然變異的人類,對他進行了研究,然後他被進行了複製。但是這個複製品跟他不同,是個擁有殘忍性格的食人怪。」

  「…………」

  我完全聽不出來她想表達什麼,總之在摸清梗概之前,我還是沉默著傾聽。

  「他想要表達這一點,但是他不能向我們說出他的真實身份,他身上設有不能自發跟人類說話的程序。這樣很好。他是為了知道人類能否對自己溫柔而前來測試的。所以他沒有必要自主交涉或演講。人類為他取了『艾柯斯』這個名字,也就是只能重複別人話語的『回聲』。」

  「…………」

  「然後,食人怪總算把研究所的人類全部殺掉並逃了出去,它潛伏在人類社會中。他就是追著它而來的。那時我遇到了他。」

  「……追來之後做什麼?」

  「戰鬥吧。不然的話,世界就會被這種生物占領。」

  「但是,那個人不是宇宙人嗎。地球人變成怎樣都跟他沒有關係吧。」

  「是啊,是倒是……但是他很溫柔。」

  「就因為這樣?」

  「就因為這樣很奇怪嗎?溫柔不可以是凌駕於一切的動機嗎?」

  她用異常認真的眼神盯著我的,然後她嘆了口氣。

  「不過,這些有一半都是我的猜想。其實好像還有很複雜的理由。比如不能讓這個星球的平衡毀壞之類的。但是如果會那樣的話……不是很寂寞嗎。」

  低著頭嘀咕的她,看上去又有些像平時那樣快要哭出來,這讓我坐如針氈。

  我抱住她不像大人卻像初中生的胸口。

  我為了將這種感觸糊弄過去,就故意粗暴地說。

  「本來嘛,學姐你是怎麼從艾柯斯那裡聽說這些事的。他不是不能自己說話嗎?」

  無聊的質問。

  而她咯咯笑著說。

  「啊哈哈。你還真聰明。沒上我的當啊。」

  「什麼啊,原來就這麼簡單?」

  如果只是為了開我的玩笑,這個故事也太錯綜複雜了。

  「嗯。是玩笑啦玩笑。一個微不足道的童話故事——」

  紙木城的嘴角戲謔般地浮現出淡淡笑容。

  我們沉默了片刻。

  最終,紙木城慢吞吞地說。

  「……但是,如果艾柯斯贏了,他可能就要回到星星的世界裡了。」

  「不是很浪漫嗎。像七夕一樣。」

  「他會如何向宇宙介紹人類的事呢。會說『沒事,是種好生物』嗎。那一定很勉強吧……」

  「那傢伙現在在哪?」

  「藏在學校里。要保密哦。」

  我笑了。

  「OK,我答應你。」

  做了一個愚蠢的約定。

  就因為這樣,我接受了停學,也不可能降低志願學校的等級了。不過,因為被女友們討厭,我在學校里被孤立,只能學習這件事倒是在根本上跟前面那一點扯平了。

  「星星好遠呢……」

  紙木城仰望著夜空說。

  「那當然要比我們的人生遠多了。」

  我說著自己也搞不懂的話。是被她傳染了嗎。

  「但是,如果學姐能發自心底地跟那個艾柯斯搞好關係,他也一定會喜歡上人類的。」

  「你這麼認為嗎?」

  「我想這麼認為。反正學姐的故事已經編到沒救了。」

  「是啊,一定是的。」

  她看向我,甜甜地笑了。

  我看到她笑的時候,甚至想要她「別說傻話!」地對我發怒,我就這樣不禁考慮著更為愚蠢的事。

  我們就此分別。我從上學路走向車站,而她說要「坐公交」就走回學校方向。

  這就是我和她的分別。第二天,她沒有來學校,之後也沒有再來過。

  ……美國茶被送到我和宮下藤花的面前。宮下因為女服務生興趣頗深的注視目光忽然恢復了自我。

  「……抱歉。我打了你。但是……」

  她悄聲說。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個笨蛋。」

  「真的,你還是忘了她比較好。那個人——呃,叫什麼呢。」

  「紙木城直子。」

  「對,就是那個人,我不是很了解她,但是她如果真的喜歡明雄你,也會希望你忘記她吧。所以她才沉默著消失了。沒錯吧?」

  「……是的話就好了。」

  但是實際上,她一定不會懷念我吧。

  最後,宮下勉強對我說出「打起精神來」,總算放過了我。

  在茶館的門口,我們分別了。

  「再見。不過,你那種正義夥伴的性格也收斂一點吧。自身都難保了。還要參加升學考試。」

  「是嗎。」

  她歪了歪腦袋。

  「但是呢。」

  「不過,也無所謂。」

  我轉過身去,忽然有聲音向我搭話。

  「——木村君!」

  回過頭一看,我不知為什麼吃了一驚。

  站在那裡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宮下,但是為什麼那時我會把她看成其他人——看成一位少年呢。她簡直就像是變身了一樣。

  「……怎、怎麼了。」

  「紙木城直子優秀地完成了她的使命。所以你也要完成好自己的工作,不讓她蒙羞。這是對於她唯一的餞禮。」

  簡直就像是戲劇般浮誇的語氣。

  然後她突然轉過身去,那身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

  我只能愣愣地眺望著街頭的人群。

  我坐上公交,抵達深陽學園站的時候暮色已至,基本上看不到學生的身影。為社團活動做練習的學生們也像是因為天色太黑已經離開,我沒看到他們的影子。就是因為他們這麼沒骨氣,我們高中的運動部才沒法出現在全國大會裡。這一點還是真是沒有變過。

  校門已經關上了。部外者要通過內部電話接受盤問,否則不能入內,因此我過門而不入。

  我從紙木城告訴我的圍欄縫隙密道進入校內。

  黑暗的學校用地簡直就像廢墟般寂靜。聳立的校舍看上去如同巨大的墓碑。

  直到去年為止我還每天從這裡路過。但是,現在的我對於這裡來說,已經完全是個陌生人了。

  雖然是不怎麼輕鬆的高中時代,一旦自己跟那段過去失去了關係,想起來還是有些微妙的低落。跟紙木城的事也是,在那之後我在學校里被當成了傻瓜,那些鮮明的記憶也已成為了如煙往事。

  「…………」

  我為什麼要來學校呢。為了信的事做調查而來到這種地方,不是沒有任何意義嗎。

  但是,說到我和紙木城的交點,也只殘留在這座高中里了。紙木城居住的公寓已經住了別人,沒有絲毫她存在過的痕跡。

  我也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一個也沒有——

  沒錯。我的內心某處是認為信的寄出人「會不會是紙木城本人」。

  不過,大概不是吧。我就這樣來到了學校,也沒看到她的身影。那果然只是惡作劇。

  一切都結束了。大家都已不過是往事了——

  「…………」

  我仰望著天空。天色陰鬱,看不到星空。但是我卻感覺到,自己能看到那時在河堤上跟她一起看到的星空。

  那時,她確實是把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恐怕也包括田中志郎在內的秘密,即便只是比喻——只告訴了我一個人。即使我沒有理解。

  只是這樣不也好嗎。只有這些就夠了,這樣我就可以一輩子喜歡她。不管多麼深愛其他女人,她也會一直作為那時那個讓人搞不懂的怪人,活在我的體內。

  「『生命短暫,去愛吧少女』……」

  我哼唱著她經常唱起的船頭調,在校園中閒逛著。

  於是,我不經意地來到體育館前方,忽然回想起那個侵入者便想要找找他的痕跡。我不知道他跟她的關係,但是總之那是她最後的足跡。

  我取出緊急情況下備用的手電筒,照亮了體育館。

  令人驚訝的是,我已經將這裡的格局忘得差不多了。看來我也是相當想要遺忘高中時代。

  我在正

  面出入口之外,牆壁與地面銜接的地方發現了一個不知道是門還是蓋子的東西,想到大概就是這個吧,我躬身鑽了進去。

  但是,那裡是個什麼也不是的空間。只有鐵柱從混凝土地板上伸出,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這裡似乎是體育館的地基部分。空間是為了在發生地震的時候吸收衝擊而留空的吧。

  居然有這種地方,我在這裡上學三年都完全沒發覺。

  (什麼啊,搞錯了……)

  我想要折返到上面去。

  但是,這個動作讓我的腳絆到了什麼。

  咔嚓,一個乾澀的聲音響起。

  「……嗯?」

  我將光線照到自己腳下。

  那是一個黑乎乎且乾巴巴的東西。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手套。我還想是不是施工的工人忘在這裡的施工手套——只不過這樣未免纖細了一點。

  它的外側沒有覆蓋物。也就是說,它本來就是這樣。

  「…………」

  我沉默了一秒,然後發出了慘叫。無邊的慘叫。

  那是人類的手部乾屍。

  (怎、怎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這個!)

  我脫力著跌坐原地。

  這麼說來——紙木城失蹤的時候,不只是她一個人消失了。在那前後,還有好幾個學生消失不見。

  至今為止我都沒有把那些事聯繫起來……但是學校里居然會掉落著人手這種東西,那次事件只可能跟異常有關吧。

  那隻手不知是因為被我踢到了,還是因為接觸了外部空氣——它化作粉塵散落四方。就此形影全無。

  (到底是怎麼了?兩年前這所學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我只能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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