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吉波普再臨 VS幻想者 Part1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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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Ⅴ

  想變輕鬆很容易。失去靈魂即可。

  霧間誠一(VS幻想者)

  第一次見到那位轉校生的時候,當時還是初中三年級學生的安能慎二郎的心臟收緊了。那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

  「我是谷口正樹。請多指教。」

  他說著,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慎二郎注視著他的眼瞳,有種要被吸進去的感覺。慎二郎的呼吸急促起來,喉嚨也乾涸了。

  但是,下一個瞬間,班裡的女生發出「呀!」的歡呼聲時,他一下子恢復了自我。

  (……我剛才在想些什麼啊?)

  慎二郎至今為止都是一個沒有特別之處的普通少年,因此他無法理解剛才湧現在自己胸口的感情。

  「什麼嘛,那傢伙……!」

  后座的男生對於在女生戲謔的歡呼聲中浮現起軟弱笑容的谷口正樹發出抱怨。而慎二郎慌忙接話。

  「啊、啊啊。就是說嘛……來了一個礙眼的傢伙啊。」

  當他把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認為這才是他的本意。那只不過是個礙眼的傢伙罷了,僅此而已。

  但是,他的胸口十分雀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谷口正樹說了一句「請多指教」,浮現起害羞而又曖昧的笑容點了下頭。這幅表情跟相貌英俊的他十分相稱,於是女生們再次發出歡呼聲。

  「好可愛!」

  慎二郎不由得煩躁起來。

  他那份感情的真相,其實是無法忍受正樹浮現起無聊笑容的不快感。

  這跟你不配,別做這種事了——慎二郎在心中的吶喊變成了不知所謂的攻擊衝動,讓他始終耿耿於懷。

  谷口正樹很快成為了學校女生中偶像般的存在。

  這位少年本來就應該去比他們這所學校水平更高的地方。最近正好是考試時期,女生們都跑去讓正樹指導學習。而正樹也幾乎從不拒絕別人的請求,結果造成他在學校的時候,一直被女生們團團簇擁。

  (……可惡。)

  慎二郎從遠處觀望著那幅場景,總是很火大。

  如果自己也能像那樣跟他說話的話……他發著呆,考慮著這種事。

  「那傢伙真讓人不爽,是吧?」

  他身旁的男生向他搭話。

  「哎?」

  他嚇了一跳,看向對方,那個人點著頭說。

  「我看你狠狠地盯著他嘛。我能理解你的憤怒。」

  「啊,嗯……」

  慎二郎不知何時起成了學校中最討厭正樹的男生。他沒有跟正樹真的吵過架,但還是有這種評價流傳出去。

  結果女生們也開始討厭他。

  「安能的性格真差。」

  「就是就是,真受不了。」

  「人家長相差勁嘛,體諒一下。」

  竊竊私語,但剛好可以聽到的聲音讓他愈發焦躁不安。

  正樹本人似乎也很討厭慎二郎。其實這才是讓他最痛苦的事。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明白自己的心情。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在意谷口正樹。因為是同性,這個常識性的判斷太過明顯,以至於他沒有理解自己的感情。而且,他對除了正樹以外的男性也完全沒有那種感情,這是讓他沒有自覺的重要理由。

  可以說,他的生活中也沒有讓他理解的餘地。就算他清楚自己的心情,現在他的生活環境也容不得這一點。

  如果被班裡的同學知道了,他一定會被當成變態。現在他們沒有過多接觸,但在那之後,他們甚至會不把他當人看。

  如果被父母知道了,弄不好會被送去精神病院。

  所以,他沒有對這份感情進行深究。

  他就這樣佯裝不知,但感情卻無意識地充溢了整顆心,這讓他無比痛苦。

  總之,他想跟正樹說說話。想靠近他。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他不得不這樣做——

  (唔唔唔唔……)

  陷入憂鬱的他會不知所謂地向人發火,違抗老師,甚至跟人打架。

  有一天,他終於無法忍受自己的心情,就拜託社團里的後輩襲擊正樹。他們本來就看「留學生」谷口正樹不順眼,於是他們很容易就聊到了一起。

  「嘿嘿,好啊,交給我們吧。」

  「之前我就看那個畜生不爽了。」

  「就讓那個膽小鬼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拜託了。」

  慎二郎露出了笑容,但他已經打好算盤——到時候從中阻攔,搭救正樹。

  他想跟正樹成為朋友。為此必須尋找一個契機,之後疲於對付後輩也無所謂——他的信念十分堅定。

  他的「作戰」在某天放學後實行。

  他們跟蹤著回家的正樹,當正樹似乎要去車站辦事而走入沒有人煙的小巷時。

  「——好了,去吧!」

  慎二郎送出了後輩們。

  他們悄悄繞到正樹身後,沒多久就包圍了他。

  「喲,留學生。你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嘛。」

  他們表現地窮凶極惡。慎二郎沒有預想到會這樣。就在他以為正樹會示弱的時候,只見正樹輕描淡寫地說。

  「……是嗎。我會注意的。」

  正樹幹脆地接下了後輩們的敵意。

  不管怎麼說,這都不像是正在被逼迫、被威脅的冷靜回答。

  (——?)

  慎二郎從陰影中觀察著正樹絕對談不上是膽小鬼的態度,他焦躁起來。

  之後,後輩中的一人忍不住出手毆打正樹的臉頰。

  (——啊!)

  慎二郎急了。他沒打算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在他急忙想要跑出去時。

  就在此時。

  從慎二郎隱藏的方向對面,一位少女走了過去。

  「——我說。」

  她目光呆滯地向在場全員說。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做錯了什麼,要任由你們那樣做。」

  少女的說話方式如同人偶。

  (怎、怎麼回事啊,那個女孩?)

  慎二郎啞然了,他完全錯過了出場的時機。

  「嘿嘿,似乎是這傢伙搞過的女人嘛。」

  就在後輩們紛紛示威時——

  「……簡而言之,你們的情人被他搶走了?性慾不滿就是你們憤怒的原因。」

  少女說出了驚人的話。

  「…………你說什麼?你說了什麼?」

  「我在問你們的攻擊動作是不是因為被女孩子討厭了,所以嫉恨難耐?」

  「……你、你這女人…!」

  ——事態被扭曲到了異常的方向。慎二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陷入了混亂,卻無法離開現場。

  接著,愈發不可理解的事發生了。少女突然脫掉上衣,裸露整個上半身。

  「——如果你們欲求不滿的話,就由我來代替她們滿足你們。」

  她說。她的行動讓事態越來越不可收拾。

  「————哈?」

  「……餵、餵。」

  「……等、等一下!」

  正樹焦急地發出喊聲。他自己遇到危機時是那麼的冷靜,但看到少女被人糾纏時,就突然表現出動搖。看到這一幕,慎二郎不知為何心道一聲「糟了」。

  他慌忙向少女撲去。但是,就在這時,更為奇怪的傢伙插了進來。

  「原來如此——很好理解的構圖呢!」

  身穿白衣加自信滿滿的年輕男子冒冒失失地走入小巷。

  「——!你、你這傢伙想幹什麼?!」

  「如果是誤會就麻煩了,暫且讓我確認一下吧——那邊的少年。」

  那個男人指著正樹。

  「你是想要幫助那邊的女孩嗎?」

  他問。正樹點了點頭。

  「那就快點幫助她逃走吧。」

  於是,男人在電光火石之間,迅速將少女從後輩們的包圍中拉出,推給了正樹。

  正樹按照男人的指示,抓住少女的手腕逃離現場。

  (——啊?!)

  慎二郎十分狼狽。因為正樹他們正向自己的方向跑來。

  但是他們跑得太急,根本沒看到慎二郎的身影。他們從旁邊一掠而過。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鬆了一口氣。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事態跟他的預想相去甚遠,這讓他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

  當慎二郎回頭看向白衣男子時,後輩們已在不知不覺間全部被他幹掉,癱倒在地。

  「咦……!」

  他發出尖細的悲鳴,而男人回頭看向慎二郎這邊。

  男人說。

  「你的做法讓人難以認同呢。」

  男人的口氣說明他很明顯知道慎二郎的秘密。

  接著,他笑了。那是如同惡魔般的寒冷笑容。

  「咦、咦啊啊……!」

  慎二郎慌忙逃跑。

  他拼命奔跑,來到車站前廣場後才估計沒什麼事了。

  長舒一口氣的他看到正樹和少女兩個人單獨坐在廣場另一側的長椅上。

  「啊……!」

  他發出微弱的叫聲。

  不祥的預感猜中了。

  因為他察覺到那兩個人之間的親密氛圍。

  尤其是正樹,他一副被少女懾去心神的表情。正樹的臉上泛起了慎二郎在學校從未見過的紅潮,他害羞地微笑著。

  「…………!」

  慎二郎發覺自己的全身都失去了力量。

  數天之後,正樹開始和那位少女約會。慎二郎每天都跟蹤正樹的行跡,因此從暗處目睹了那一幕。

  (唔唔唔……)

  慎二郎一邊咬著牙,一邊眺望著那兩人走向電影院。而正樹因為電影院的混亂而驚慌失措。

  兩個人似乎在談話。他們吵架了嗎。

  (哦……)

  慎二郎期待地等待著結果,但少女突然擅自走進隊列,留下正樹一人呆呆地站在一旁。

  正樹忽然轉過身來,向大路跑去。

  慎二郎也急急忙忙追趕在正樹的身後。

  正樹來迴環視四周,而慎二郎心情激動地向他搭話。

  「——哦,這不是留學生嗎。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他不由得使用了粗暴的語氣。

  「啊、啊啊。有點事。」

  正樹不悅地繃起了臉。慎二郎有些畏懼他冷淡的反應,張口說道。

  「什麼嘛,餵。反正又是讓女人等你呢吧!」

  而正樹幹脆地回答。

  「抱歉,我有急事。再見。」

  說完,他就迅速離開了。

  「啊……」

  就在慎二郎猜測正樹要去哪裡時,他看到正樹走進了附近的快餐店,很快又帶著紙袋走了出來。

  之後,正樹再次回到少女排隊的地方。

  兩人親密地吃起漢堡。

  「…………」

  慎二郎呆呆地目睹著這一切,少女突然親了正樹一下。正確地說不是親,而是少女用舌頭舔掉了粘在正樹嘴邊的醬汁。但是,比起唇對唇的親吻,她的動作讓慎二郎感到了數倍的厭惡。

  「…………!」

  慎二郎的臉色鐵青,渾身顫抖。

  他無法繼續留在原地,忍不住逃走了。

  「啊啊,那傢伙一定是織機吧。她應該是我們學校的。」

  慎二郎不斷跟朋友打電話詢問,總算知道了那位少女的名字。

  織機綺。這似乎就是他憎惡的情敵之名。

  「她、她是個怎樣的女人?!」

  慎二郎的語氣忽然急促起來,他質問著小學時代的朋友。

  「怎樣的女人啊——」

  朋友意味深長地嘿嘿笑著。

  「我說你啊,是對她有意思嗎?」

  「哎?不、不,不是那樣的。」

  「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畢竟織機是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女人啊。嘿嘿嘿。」

  「什麼意思?」

  「哎呀,別看她一臉老實,其實她跟男人上床的經驗豐富地不得了呢。」

  朋友說出了非常下流的單詞。

  「……你說什麼?」

  「就我所知,已經有好幾個傢伙跟她上過床了。嘿嘿。」

  「——真的嗎?」

  「只要求她,誰都可以上。怎麼樣,你想認識她的話,就直接向她開口吧。隨時隨地跟你嘿咻哦。不過,還是要注意別染上什麼病啊,嘿嘿嘿嘿。」

  「————」

  慎二郎語塞了。

  正樹知道這件事嗎?

  在那件事之後,從遠處看去,正樹總是有些微妙地活力十足,感覺像是找到了人生的目標。恐怕他是真的喜歡上了織機,因此才開心地不得了。

  正樹至今為止對待那些討厭女孩子的態度也變了,他更加親民,只要有空就會溫柔地對待他人,就好像在親身證明人生意義這個題目一樣。因此正樹越來越受歡迎,但慎二郎沒有資格嫉妒。

  正樹現在正處於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名為戀愛的幸福之中。

  而他戀愛的對象卻是一個差勁的女孩。在慎二郎的前方只有深深的絕望。

  該怎麼辦才好?

  (——管他的呢!讓他被壞女人騙到落魄不堪算了!)

  慎二郎這麼想到。然而,他又同時思考著如何利用這一點接近正樹。

  (唔唔唔唔……)

  馬上就要升學考試了,慎二郎每天還是考慮著這些事,他的成績理所當然地下降了。

  不過,慎二郎依舊不顧學習,只是跟蹤著正樹的行蹤——還有跟他一起行動的織機綺。到了後來,比起正樹,慎二郎把更多的時間花在監視織機綺身上。

  他欺騙父母說去補習學校上學,其實是在冬天的夜晚站在凌洌的北風之中,仰望著織機綺的公寓。

  「……唔唔唔。」

  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居然沒什麼意識。

  歸根結底,他為什麼要監視織機綺?

  ——為什么正樹會如此在意她?

  所以他也想知道。

  但是,意義不明的焦躁感讓他沒有意識到那個真正的理由。

  (找出那個女人的真實身份……)

  慎二郎不知所謂地在黑暗之中念念叨叨。

  織機綺的房間電燈基本都關掉了。

  看來她是一個人住。裡面沒有其他家人的行跡。但即使織機綺本人在家,電燈也一直是關的。就算她去跟正樹約會,再回到家中,也只會花十分鐘左右開燈洗個澡,之後就會立即關燈。

  她睡得那麼早嗎?

  一開始慎二郎懷疑她是不是在做什麼「不好的事」,對此他感到了一絲興奮(這種異常複雜的感覺讓慎二郎對自己產生了嫌惡感),但是過去了一次又一次,他的懷疑消失了。

  房內漆黑一片,恐怕連電視都沒有開。

  那個女人的私生活到底是怎麼回事?

  倘若是在不跟正樹見面的日子,她放學回家後會趕去便利店購買當天的晚餐便當,等她回到家中,天色也很快變黑了。

  便當大多是最為簡易的海苔便當,她從不在飲食上享受口福。

  總感覺這女人的人生就是什麼都不做。

  (……為什麼會喜歡上那種人體模型般面無表情的女人啊……)

  不過,他的朋友們口中的「男人成群」到現在為止還完全沒有體現出來。她只有正樹,並沒有依靠其他男人,因此他也沒有得到向正樹告發她的證據。

  (……可惡。)

  慎二郎在瑟瑟寒風中咬緊了牙關,不斷重複著被別人發現一定會向警察通報的跟蹤行為。

  於是,在某天夜裡。

  慎二郎向上方望去,織機綺的房間沒有開燈,窗戶卻忽然被打開。

  空氣已經變得寒冷徹骨,應該沒有換氣的必要,即使如此,她的窗戶還是緩緩地打開。

  慎二郎屏住呼吸注視著這一幕,只見織機綺獨自走到了陽台上。而且還身穿內衣。

  她的頭髮凌亂。大概是剛剛睡醒吧。那女人睡覺的時候不穿睡衣,而是內衣麼。

  「…………」

  她沉默著抓住陽台的欄杆。

  然後就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凝固般靜止不動,從陽台上俯視下方。

  (…………?)

  慎二郎用準備好的望遠鏡觀察織機。

  他嚇了一跳。

  平時像是戴了面具的織機綺將下嘴唇咬到發白,她的全身都微微顫抖著。慎二郎從她圓睜的眼睛中非同尋常的光芒看出來,她的顫抖並不是因為寒冷。

  似乎……是因為某件事而後悔萬分。

  現場充滿了她隨時會跳下來的異常緊迫感。

  (餵、餵——)

  慎二郎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織機的嘴唇微張,似乎在嘟囔著什麼。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她一遍遍地說著,而慎二郎終於無法忍耐,偷偷溜到了公寓正下方。

  她的

  「咒語」順著從上方吹拂而來的寒風傳入了慎二郎的耳中。

  織機是這麼說的——

  「……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我沒資格喜歡別人…………」

  像是吐血般痛苦地不斷重複。

  慎二郎啞然了。

  (這、這傢伙怎麼了……她在說什麼啊?)

  但是,在他理解之前——身體深處先萌生了並非源於寒冷的顫抖。

  看到她一心一意的拼命身影,慎二郎的心中產生了某種反應。那也許跟谷口正樹之前看到她時產生的感動差不多吧。

  不過,慎二郎沒空明確自己的意識。

  「——你就是最近跟蹤卡米爾的傢伙吧。你喜歡那個女人嗎?」

  他的背後忽然傳來了說話聲。

  「——?!」

  他慌忙轉過身來,頭部被站在身後的高大男人——斯普奇E的雙手緊緊夾住。

  傳遍全身的電流衝擊讓慎二郎瞬間失去了意識,搖搖晃晃地癱倒在地。

  「哼……」

  斯普奇E浮起冷笑,如同抓起一個包裹,用一隻手提起了慎二郎,又把他丟在公寓的垃圾堆。

  毫不知情的織機綺依然在上方半裸著嘟嘟囔囔,以便消除她對谷口正樹產生的感情。

  「……我沒資格喜歡別人……」

  ……斯普奇E在黑暗之中,將手掌貼在癱倒的安能慎二郎頭上,他的手指緩緩地、緩緩地活動著。

  每當他的手指一動,慎二郎的身體就一下一下地抽搐。有時是左腳食指彎曲,有時是右眼瞼啪嗒啪嗒地一開一合。

  「哦、哦……啊……」

  慎二郎張開了嘴,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

  「哦、哦……織、織機、織機綺……」

  當他的話成為了帶有含義的單詞,斯普奇E咧嘴一笑。

  他在搜索慎二郎的大腦中跟她有關的部分。

  斯普奇E將手暫時挪開,把手指塞入口中來回舔舐。當手指充分浸濕後,他再次將手放在慎二郎的頭上。

  斯普奇E的手掌上產生了微弱的電磁波。電磁波可以刺激腦細胞,操縱人類的記憶和心理。這就是合成人類斯普奇·伊萊克崔可的能力。他可以利用自己的體液浸濕指尖,以加強電磁波的傳導率。

  「好了,安能慎二郎,你對跟那個女人有關的一切都失去了意識。」

  斯普奇E說出從慎二郎懷中掏出學生手冊而得知的姓名。

  「失去意識。」

  「而且,今後你將不再擁有自己的願望。」

  斯普奇E一邊撫弄慎二郎的額頭一邊低語。

  「不再擁有。」

  「你今後是統和機構的僕人。會成為活體端末的一員。」

  「成為端末。」

  「讓你煩惱的性慾將從你的體內消失。」

  斯普奇E的指尖在慎二郎臉上額頭和眼睛之間蠕動著。他在搜索下丘腦和大腦的界線。

  「消失。」

  「你不再感覺到寂寞。」

  「不再感覺。」

  「不想擁有戀人或朋友。」

  「不想擁有。」

  ……這種安靜的問答持續了三十分鐘左右。

  最後,斯普奇E在慎二郎的耳邊低語。

  「你要升學到深陽學園。在那裡等待我的指示。」

  「等待。」

  「——以上,設定結束。重啟十分鐘後再次啟動。」

  「——結束。」

  慎二郎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隨後就一動不動了。

  *

  「——我回來了。」

  聽到玄關傳來的聲音,安能久美子一下子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剛才她一直在迷迷糊糊地打盹。

  那是兒子慎二郎的聲音。她慌忙看了下時鐘,現在比平時他從補習學校回家的時間早了一個多小時。她沒有睡過頭。

  「歡、歡迎回家。怎麼了,小慎,在補習學校里遇到什麼事了嗎?」

  走到玄關迎接慎二郎的她發現,兒子的情緒似乎比平時緩和許多。最近他要參加中考,總是給人一種死板的印象,但現在這種印象消失了。

  「不,媽媽。我不去那裡上課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但久美子嚇了一跳。

  「哎?!怎、怎麼回事?」

  「最近我的成績一落千丈,就是因為那所補習學校不合適。」

  慎二郎乾脆地說。

  「你、你怎麼能擅自——而且不是小慎你說要去補習學校的嗎?」

  「下次我想去另外一所補習學校,記得嗎,就是車站前的那所。」

  他舉出同時也是高考補習點的著名補習學校。久美子一臉愕然,但聽到慎二郎說他已經辦好了入學手續還交了錢,她終於恢復了自我。

  「你、你的錢是從哪來的?」

  「我也多多少少攢了點錢。」

  「多、多少?」

  「二十萬。」

  久美子啞然了。她知道兒子的壓歲錢攢起來差不多有這麼多,但沒想到他會把這些錢用在學習上,這根本不像是他的做法。

  「我還是想上縣立高中。」

  他一臉釋然地說。

  「小、小慎——」

  看到突然變出息的兒子,原本應該開心的久美子卻產生了動搖。

  「先吃飯吧。今天我在外面什麼都沒吃。」

  他吃了比平時多出幾倍的飯菜。

  「那、那個,小慎?」

  久美子戰戰兢兢地提問,慎二郎則把臉從第三碗飯上抬起。

  「怎麼了?」

  「你想去哪所高中?」

  「深陽學園。現在努力還來得及。」

  「……你真是這麼打算的?」

  「我會努力的。之前我太鬆懈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

  久美子卻十分不安。

  慎二郎吃完晚飯,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學習。

  久美子偷偷窺探房內,只見他真的面對著桌子,沒有戴上平時總是戴著的耳機聽音樂,只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參考書和筆記上。

  「…………」

  她屏住呼吸,視線無法從門縫中移開。

  兒子一直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不停學習。簡直像是變成了機器人。

  過了一會,久美子的丈夫回到家中,她慌忙向他報告了兒子的情況。

  「哎?啊啊,那不是挺好的嘛。那傢伙也總算拿出幹勁來了。」

  「但是,我總覺得有些奇怪。那個……我說不太好。」

  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神經質。丈夫的表情煩躁起來,嚴厲地說。

  「喂喂,身為母親的你都這樣可怎麼行。參加考試的人是他。你要是給慎二郎增添多餘的壓力,他就沒法集中了啊。」

  「是倒是……」

  「得了考試神經衰弱症的人是你才對吧?振作一點。」

  「嗯……」

  久美子暫且認可了丈夫的說法。她希望慎二郎努力學習,但也無法否定這樣一來她就可以放下心來的情緒。也許真的沒什麼好奇怪……

  浮現在她心中名為疑慮的直覺在常識的見解前悄然消逝了。

  *

  周圍人對於安能慎二郎的評價迅速好轉。他變得十分認真,幹勁滿滿。他不只得到了老師的認可,在同學面前的形象也變得柔和許多。

  大家最為意外的是他不再介意谷口正樹。

  「不,仔細想想看,那種行為只不過是嫉妒罷了。沒什麼好囂張的。」

  本人都這麼說了,其他男生看到連最討厭正樹的人都變成這樣,也紛紛自我反省,漸漸不再公開說谷口正樹的壞話。

  「咦……」

  至今為止把他視作螻蟻的女生們都對他大有改觀。

  「安能同學也挺不錯的嘛。」

  「一開始他跟正樹君作對,可能只是因為產生了對手意識吧。」

  她們擅自給出了善意的解釋。

  沒有注意到事態轉變的人大概只有正樹了。他滿腦子都是織機綺,沒空注意到其他事。

  安能慎二郎也不顧周圍人的反應,只是以升入理想的高中為目

  標,堅持按照自己的步伐而努力。

  「哎呀,安能。你還真了不起呢。今後你肯定能進入深陽學園的合格範圍吧。」

  在前途商談中,班主任笑著對他說。

  「不過,我暫時還不能掉以輕心。」

  慎二郎冷靜地給出回答。

  「這是我想對你說的話。哈哈哈!確實如此。就這樣堅持下去吧。」

  「是。」

  「你就好像在證明想做就一定能做到這個說法呢。不要考慮多餘的事,集中精力即可。」

  「我也這麼認為。」

  慎二郎冷靜地點了點頭。但是就在這時,老師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喂,怎麼了?」

  「什麼事?」

  「你在哭啊?」

  「哎?」

  慎二郎說著,把手放在眼睛上。他的臉頰確實濕潤了。

  「真的……我到底是怎麼了?」

  他呆呆地嘟囔著。

  「喂,你沒好好睡覺嗎?努力是很好啦,但你既然已經取得了進步,就稍微放鬆一下吧。」

  「…………」

  可慎二郎沒有給出回答,他只是茫然地眺望著虛空,一邊思考自己為什麼哭泣,一邊不斷地流下眼淚。

  *

  「致安能慎二郎同學

  對不起,突然給你寫這封信。我知道現在是非常關鍵的時期,沒時間做多餘的事,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向你傾訴。

  我可能喜歡你。你覺得奇怪嗎?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卻沒法乾脆地講清楚,而是說什麼『可能』。但是,我的心情就是這樣。

  直到前段時間,我還和其他人一樣誤解著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你是那種一直焦躁不安,讓人難以接近的類型。不過……」

  「…………」

  這封信放在慎二郎回家前打開的鞋櫃中。他拆開信的時候,飄來一股花露水的味道。味道似乎浸入了信紙。他沒有表示任何反應就開始閱讀,很快明白這是一封情書。

  「看到最近的你,我才明白,那是因為你無法將純粹的心情傳達給大家,便生起了悶氣。沒錯吧?不,一定是這樣的。我能理解。因為我也一樣……

  這是我擅自的揣測。但是,我想只有你才能理解我。我也知道會給你添麻煩。但只要一次就好。可以與我見面嗎?

  拜託了,請務必給我一次機會……」

  後面寫著見面的地點和時間,還簽上了名字。

  「…………」

  但慎二郎只是面無表情地抓著信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終於,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學校,來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

  他自動地撥出存入腦中的電話號碼。

  鈴聲剛剛響起,對方就立即接起了電話。

  「——報上名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高亢的聲音。

  「D1229085緊急聯絡斯普奇E。」

  他以機器人般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了干涉感情迴路的事態狀況F。動搖度A。」

  對面傳來嘖的咋舌聲。

  「給我詳細報告。」

  慎二郎機械地給出回答。

  他說完之後,對面回以「嗯」的認可。

  「簡而言之,有個女人想約你出去。好吧,明白了。接受她的邀請。給予許可。」

  「明白。接受許可。」

  「指定的地點在哪?」

  慎二郎說完之後,斯普奇E「哦?」地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她叫你去的地方還挺空曠嘛?那女人是預謀『讓你跟她做點什麼』吧?哈哈哈哈。」

  「…………」

  「聽好了,雖然我已經強調過很多遍,如果有其他人出現,就把女人引誘到沒有人的地方。交給我來『處置』。」

  「…………」

  「明白了嗎?」

  「——了解。」

  「好,掛掉電話,十二秒後恢復正常模式,在約會前不要忘記那封信。」

  「——了解。我掛電話了。」

  慎二郎掛掉了電話,把信放在書包里,茫然地站了十二秒後,他恢復了正常。隨後,他像平時一樣前往車站前的補習學校。

  一如往常地聽課,一如往常地在課間休息時來到樓下的活動空間,買漢堡填飽肚子。

  周圍全是跟他相似的孩子與參加高考的高中生。

  慎二郎身旁就是。

  「啊~這道題怎麼做啊?末真,救我~」

  「我說啊,藤花,到現在你連這種題都不明白,到時候可就慘了。」

  「就算你這麼說……」

  女高中生二人組正親密地一起學習。從她們身穿的制服來看,是他希望進入的深陽學園學生。不過,他沒有留心。

  「…………」

  他一邊吃東西,一邊瀏覽單詞手冊。

  但是,他的手稍微停滯了片刻。

  他的眼睛向上抬起,像是被吸進去了一般,盯著一張掛在活動空間牆上的畫。

  畫中,有許多人手拉手坐在荒野之上。周圍有些黑山羊在啃噬生長在荒野中的玫瑰。

  「…………」

  慎二郎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視線從畫上移開。

  就在這時,上課的鈴聲響起,大家都起身趕回教室,只有慎二郎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不停地發呆。

  當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依然像冰雕一樣坐著。

  「…………」

  自從被斯普奇E「處置」以來,慎二郎就放棄了主動思考。他只是忠實地執行輸入自己腦內的指令,以及迎合周圍人對他的期許。

  但是,這樣的他不知為何在這幅畫前失去了反應,只是像被釘住一樣一動不動……

  「…………」

  正在他茫然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感動』吧。」

  慎二郎猛然回頭,那裡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

  「哎…」

  他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個人。但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肯定在哪見過。到底是哪兒呢……?

  男人向他搭話應該是第一次。以前「碰面」的時候,男人沒有確認慎二郎的容貌和身影。所以,沒有任何人知道這是他們的「再會」。

  「你的心為那幅畫而感動。不過,你至今為止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人生,精神中就沒有如何應對的數據……差不多就是這樣。」

  白衣男人靜靜地說著,向慎二郎走來。

  「…………」

  慎二郎什麼也沒說。他對這個男人也無法給出反應。

  「你就是安能慎二郎吧。參加了公立高中入學考試的課程。」

  白衣男人在慎二郎旁邊的座位坐下。

  「——是的,沒錯。」

  「我叫飛鳥井仁。負責這所補習學校的國立美術大學升學課程。我之前就一直注意著你,安能同學。」

  白衣男人浮現起溫柔的微笑。

  「為什麼?」

  慎二郎問。

  男人微微挑起一根眉毛。

  「你恐怕還不明白。」

  「明白什麼?」

  「你還『完全沒有得救』這件事。」

  男人以鎮定又有些悲傷的聲音說。

  「……什麼意思?」

  慎二郎繼續提問。但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從座位上起身。

  他緩緩地轉過身去,輕聲低吟。

  「……欺負你心靈的傢伙是『統和機構』的人嗎?」

  聽到這個單詞,慎二郎心中輸入的東西只有一樣。在聽到的瞬間,他的身體就自動地產生了反應。

  「——呀!」

  慎二郎不顧自己的呼吸器官因為劇烈運動而發出悲鳴,他的身體擅自撲向了男人。

  男人沒有回過頭來,只是嗖地一下晃動身體,躲過了慎二郎的突襲。

  慎二郎的身體繼續沖向擺在活動空間的桌椅。

  巨大的聲音響起。

  慎二郎不顧自己渾身出血,立即起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轉動頭頸,撲向男人的方向。

  男人沒有逃避,只是站在原地。

  「哼……」

  他的唇邊浮現起冷笑。

  慎二郎,不,是輸入他體內的指令操縱著他的身體,再次向男人衝去。

  這次慎二郎抓住了他。他撲

  倒男人,抓住男人的頭提了起來。

  但是,男人的手在轉瞬之間伸向了慎二郎的胸口。

  「————!」

  下一個瞬間,慎二郎的身體突然自發地後仰,一個人飛向了後方。

  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可悲。」

  白衣男人毫不遲疑地站起來,撣掉沾在身上的灰塵。

  接著,他蹲在倒下不動的慎二郎身旁,窺探慎二郎的面孔。

  「——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飛鳥井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補習學校的職工們聽到聲音趕了過來。

  「這名學生摔倒了。似乎是因為貧血。」

  飛鳥井說著,抱起安能慎二郎的身體,讓他橫臥在沙發上。

  「沒事吧?要叫救護車嗎?」

  「去問教學主任吧。不過,我覺得讓他稍微躺一下就沒事了。」

  飛鳥井不希望事態嚴重到把救護車叫來補習學校,因此一邊打好算盤一邊說。

  「等、等一下——我去問問。」

  職員們慌忙趕了回去。

  短暫的寂靜再次沉入活動空間的大廳。

  「…………」

  飛鳥井仁緩緩地撫摸著安能慎二郎的胸口。

  「……我不知道你痛苦的本質——但是,安能同學,我們做一個約定。我會讓你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痛苦在四月飄雪之時,全被人們頭頂降下的純白色覆蓋殆盡——」

  他溫柔而又堅定地呢喃。

  在他背後的上空,一位少女的幻象正在搖搖晃晃……

  ……慎二郎醒來的時候躺在補習學校的沙發上,接到學校聯絡趕來的母親正擔心地盯著他的臉。

  「——小慎,沒事吧?」

  「————呃,這裡是……」

  「補習學校。你暈倒了。」

  母親說完,他環視四周。

  他發著愣,眼睛似乎無法對焦。

  「補習學校……」

  他蹣跚著起身,一臉驚訝地佇立原地。

  「還是讓醫生給你診斷一下比較好?」

  母親歪著腦袋。

  但是,慎二郎確實沒受什麼傷,他們就這樣回到了家。第二天去醫院做了檢查,也沒有任何異常,醫生只是給他開了輕量的精神安定劑。診斷說他是因為備考而過度疲勞。

  「太好了。」

  「嗯……」

  「很快就要考試了,你不那麼勉強自己也沒事的。學校的老師不也這麼說嘛。」

  「嗯……」

  回到家後,慎二郎按照醫生讓他今天先回家睡覺的囑咐躺在了床上,但他又不由自主地爬了起來,拿起還放著昨天物品的書包,將裡面的東西掏了出來。他準備確認一下課程表。

  課本、參考書、筆記……整理時他找到了一個沒有印象的信封。

  「…………」

  但他沒有將其打開,只是用指尖捏住信封,呆呆地站起身來。

  *

  兩幢商務大樓和擁有各種專賣店的百貨商場挨在一起,組成了一座取名為「雙子城」的巨大建築物。這是車站前的二次開發中唯一完成的大型企劃。

  平時這裡每天有上萬人到訪。因為百貨商場的客人和各類從業者都絡繹不絕地進進出出。

  不過,百貨商場每月第三周的周三是固定休假日。這時的商場就十分寂寥,變成了空無一物的巨大空白。商務旅館那邊的租金較高,所以現在基本沒有租戶。

  在百貨商場的樓頂,連接九層和八層商鋪的「惜緣廣場」也沒什麼人。百貨商店都已關門,但大樓里的電梯還能動,因此商場內可以進人,只是這一天連遊戲中心和炒麵亭等等商鋪都關了門,這裡只有陣陣冷風吹過。

  在這個都市要害中一個月產生一次的氣穴就是安能慎二郎被女生之信約來的地點。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世界被漸漸染紅。

  平時一路走走停停的電梯現在則毫不停頓地開到目的階層。

  「…………」

  慎二郎走出電梯,風從上方呼呼吹過。高處的風本來就強,今天的猛烈程度尤甚。有一塊擋風布在外側啪嗒啪嗒地飄動,因為沒有人維修,它一直保持著那個狀態。

  「……呃。」

  慎二郎的視線左右巡視,尋找其他人影。但這裡沒有人,也沒有任何氣息。

  指定地點是廣場中央不知是球形還是四角形的抽象雕塑旁。慎二郎向那裡走去。

  雕像投下了長長的陰影,在地面上描繪出網紋的形狀,在這個奇特的空間中,一位少女獨自坐在一個小雕像上。

  「……是你寫的信嗎?」

  「…………」

  慎二郎出聲提問,少女點了點頭。她穿著厚厚的藏青色大衣,巨大的毛線帽旁垂下兩條麻花辮。她戴著眼鏡。

  「呃,為什麼要那麼做?你寫那封信的目的是?」

  「…………」

  聽到慎二郎的話,少女依然低著頭,沒有動作。

  慎二郎也沒靠近她,只是佇立在稍遠的地方。

  「本來我以為你只是戲弄人——但是,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

  「你是什麼時候把信放進去的?我不認為給我的書包里塞東西是那麼容易的事——」

  「——你說什麼?」

  聽到慎二郎的話,少女抬起了臉。她的眼鏡在夕陽的反射下發出犀利的光芒。

  「你剛才說什麼?」

  少女的口吻有些男孩子氣。

  「哎?」

  「你是從書包里發現了信,才來到這裡的嗎?」

  「是又怎麼——」

  慎二郎驚愕地張開嘴。這時,少女突然怒吼一聲。

  「——危險!」

  與此同時,她突然衝過來,撞在慎二郎的身上。

  「——哇?!」

  下一個瞬間,有一枚黑色的圓形物體掠過慎二郎剛才所站的空間。

  ——嗖地一聲,物體發出了落地的響聲。那是潛伏在廣場上的斯普奇E。

  這位怪人剛才試圖在迅速降落中撞飛慎二郎。但他失敗了。

  「——?!」

  斯普奇E揮拳打向識破他攻擊的少女。

  這一擊只是嘭地打在少女藏青色的大衣上,目標完全落空。等他甩掉大衣時,少女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她脫掉的帽子和眼鏡在空中飛舞,又發出咔嚓的聲音落地。

  此外,還有如同黑色粗繩子的東西也掉了下來。那是少女的帽子兩邊垂下的麻花辮髮束。看來那只是粘上去的假髮。

  「——什麼?!」

  斯普奇E踐踏著眼鏡和假髮,向四周來回巡視。

  少女已不見人影——不,現在想來那個人是少女就奇怪了。

  「…………」

  慎二郎還倒在原地,沒有出聲。

  接著,斯普奇E回過頭去。

  「你——什麼時候從我的支配中獲得自由的?!」

  「哎…」

  「你說是在書包里找到那封信才過來的……但你應該已經遺忘信的事。那為什麼你後來又找到了信?!你應該是按照我的指令來到這裡才對。

  「……你、你說什麼?」

  慎二郎徹底不明白這個男人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在講什麼人——

  斯普奇E的手伸向慎二郎。這時,兩人之間的空間閃過一道光芒。

  「——!」

  斯普奇E瞬間抽身。即使如此,他的胳膊上還是裂開一道細長的傷口,鮮血噴涌而出。

  那是極細的鋼絲。

  迅速拉扯鋼絲就像劃到複印紙邊緣可以深深地割傷手指一樣,斯普奇E的手臂受了傷,無法再接觸安能慎二郎。

  不知從何處傳來口哨的曲調。對古典音樂沒有興趣的慎二郎並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是「紐倫堡的名歌手」。

  「——你看上去比之前的食人怪更不堪一擊。」

  聲音接踵而至。是剛才的少女發出了似男似女的中性聲音。

  「什、什麼人?」

  斯普奇E回過頭去,那個黑影就站在廣場的雕塑之一上。他的披風隨風飄揚。

  他的手伸向頭頂,把圓筒狀的黑帽子戴了上去。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嗎?統和機構的合成人類。」

  他的指尖搭在嘴邊,抹上了黑色的口紅。簡直就像魔術一般。

  這傢伙的臉

  上浮現起左右不對稱的古怪表情。

  「你、你難道是——不吉……」

  斯普奇E大叫出聲,又突然慌慌張張地跳躍飛退。

  閃爍的光芒緊追在他的身後。

  被風吹起的紙片啪嚓一聲斷成兩截。

  「唔、唔嗷!」

  斯普奇E在匆忙應對的同時,以倒地的體態直接從懷中掏出小型手槍,向黑帽子開了槍。

  黑帽子在子彈射到之前迅速跳開。咔的一聲,子彈擊中了雕塑。

  黑帽子靈活地在雕塑的陰影間繞行。

  「可、可惡可惡可惡!」

  斯普奇E開始亂射子彈。裝了消音裝置的手槍發出噗嗤噗嗤的沉悶聲響。

  「這次我是來應付再次出現的幻想者,本來沒打算對付你這種角色……」

  詭異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但是,既然面前出現了被害者,也不能就這樣置之不顧。接下來就是打倒你,抱歉。」

  「唔、唔唔唔……!」

  斯普奇E咬著牙。

  咔嚓一聲響起,他裝在槍中的子彈已經用盡。就在他換彈倉的瞬間,手槍被飛向他的波浪狀鋼絲纏住,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

  「做好覺悟了嗎?」

  輕聲低吟的聲音傳入斯普奇E的耳中。

  「可——可惡!」

  斯普奇E猛然回身奔跑。

  他逃跑了。

  不只是逃跑——他跑去的方向是跟黑帽子追來的方向正相反的地方。

  前方是依然癱坐原地的安能慎二郎。

  「啊……」

  看到返回的斯普奇E,慎二郎總算恢復正常準備逃跑。

  就在他急忙站起來,想要跑起來的時候。

  他的腿被人從後方抓住了。

  「唔哇!」

  「別逃,小鬼!」

  斯普奇E猛地抓住慎二郎的瞬間,響起啾的空氣切割聲。

  斯普奇E移開腦袋。但是,已經遲了。

  噁心的噗嘰聲響起。

  斯普奇E的右耳從頭頂掉下,飛在空中。

  「————!唔唔唔!」

  但是,斯普奇E沒有畏懼,他旋轉著慎二郎的身體,把慎二郎丟了出去。

  那裡擋風布飛舞,到地面有五十米的空白。

  「唔哇?!」

  慎二郎一邊飛行,一邊思考這是不是在做夢。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出現在新聞中的場景。

  「初中生因參加中考的壓力而跳樓自殺」。

  會有很多人談論他的事吧。「其實他很煩惱」「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什麼」之類——不顧這些是否正確。

  「捲入身份不明的兩個怪人之間的戰鬥而死」,這種超越了人類想像的答案不會浮現在別人的腦海中。

  他會在沒有任何人理解的情況下孤獨死去——

  (不、不要!我不要這樣!)

  他發自心底地如此認為。

  自己還沒做過什麼重要的事——

  「…………!」

  他發出了叫聲。但是那叫聲連自己都聽不清。也許是呼救。但是,他是在向誰求救呢。在這個呼救聲都無法傳入自己耳中的世界——

  ——安能慎二郎的手臂忽然感到了被人粗暴拉扯的觸感,飛行的身體被強行改變了方向,他差一點就被扔出了百貨商場的樓頂。

  慎二郎不由得癱坐在地,發出「呀」的慘叫聲。

  在尚未脫離恐慌的混亂大腦中,他不知道對方救了自己是否純粹是為了阻止敵人的行動,只是眺望著那個站在房頂邊緣的黑色人影。

  「…………」

  在暮色的背景下,慎二郎看不到他的表情。因為強烈的逆風,他的披風激烈地抖動著。而本人只是紋絲不動。

  接著,他以失望的語氣低喃。

  「……讓他逃了嗎。」

  慎二郎終於放鬆起來,環視四周。那個對自己說些不明所謂的話,還異常肥胖的男人已經形影全無了。

  「沒辦法了……反正那傢伙也不會再接近你。畢竟只要他接觸你,就有受到攻擊的危險。」

  黑帽子走來這邊。總感覺他比想像中更矮。

  ……不,仔細想想,他本來就是那個約自己見面的少女,個子嬌小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麼說來,那封信是這傢伙為了釣出那個胖子才交給他的嗎……?

  「…………」

  他只能茫然地望著黑帽子。

  黑帽子走到一半躬起身子,從地上撿起了什麼。那是剛才他從胖子頭上割掉的右耳。黑帽子仿佛是撿起一枚十元硬幣一般,輕鬆地將右耳放入自己懷中。

  「不過,你為什麼會從那傢伙的支配中獲得自由呢——對這一點我也深感興趣,但問你也沒用吧。對方不可能留下會被簡單抓住的把柄。」

  慎二郎完全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黑帽子來到他的正前方,再次把手伸向披風內側。這次他取出的東西不是耳朵,而是一封信。

  「這才是真正的信。我就重新把它交給你吧。順便一提,日期不是今天而是後天,記得不要弄錯了。」

  他說著,將信遞給了慎二郎。

  「很抱歉侵害了你的個人隱私,但是,能請你原諒我嗎?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慎二郎呆然地接過信,打開一看,裡面的信和之前那封信字跡相同,連內容都一樣。唯一不同的地方正如他所說,是日期。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抬起頭詢問。

  但是——此刻,那個黑帽子已無影無蹤。

  只有寒風瑟瑟吹過。

  *

  在那之後兩周,安能慎二郎順利通過了縣立高中深陽學園的入學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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