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二章 數宮三都雄 Baby 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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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宮三都雄是六人之中,唯一一個還在上普通高中的。學校是所能直升大學的私立學校。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毛病,成績稀鬆平常。中等家境,父母都有份普通的工作。性格大大咧咧不愛動腦。即便自幼便能莫名其妙地知曉未來,對這份自身的「才能」也毫無追根問底的意思。只是在知道叔父會「死掉」時說了出來,結果招來了一通狠狠的教育後,就再也沒告訴過別人這件事。因為叔父本來就生著病,所以周圍也沒人發覺他其實預知了未來。

  他的<BabyTalk>搞不好是六人之中,能看到最為完全的未來景象的能力,但拜他那不喜多加思考的性格所賜,他預知出的東西總是極為曖昧。「有種嘎吱嘎吱的感覺」之類,「好像變得軟乎乎輕飄飄的」之類,多數情況下,連他自己的難以明白腦中的印象表示什麼。

  舉例來說,半年前他們六人團隊得以集合的契機,可以說就是源於他的這一能力以及一時的粗心大意——

  「……咦?」

  車站前的街上開著家露天咖啡廳,三都雄正在裡面吃著愛吃的水果巴菲,這時一對男女坐到了他身邊的位置上。

  身材高挑的女人,以及比她高出一點點的男人。兩人感覺十分般配。

  兩人看著很是面熟,只是三都雄記不太清具體是誰,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跟兩人打了個招呼。

  「喲,二位。」

  兩人轉頭望向他。

  表情滿是詫異。

  「誰啊你。」

  男人說道。明明長著一張溫柔的臉,目光卻咄咄逼人。

  「哎呀,那啥,有沒有印象?就是那個,六個人——」

  三都雄不加思索地喋喋不休道。

  「你在說什麼?」

  女人也問道。

  「我們明明剛剛才在這裡第一次碰面吧?」

  「誒?怎麼可能,要知道我們六人——」

  說到這裡,三都雄終於回過神來。

  六人是,怎麼一回事?

  他自己也不明白哪裡冒出來的這些話。

  完蛋——這些都是未來的事!

  他偶爾會因為沒留神哪些是預知到的事,把過去和未來搞混。

  「——再說一遍?」

  男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剛剛說了什麼?」

  「提到了,未來……」

  女人也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三都雄。

  「香純君……這個人身上,和你有著相同的『氣味』。近段時間會遇上一樣的事。」

  「……而且,眼中確實映出了我與你,還有其他三個人的臉。感情很好地站在一起。」

  兩人低聲交換著莫名其妙的對話。

  三都雄不停地眨著眼,然後極其罕見地瞬間領悟了事態。

  「這、這麼說——你們也是?」

  他問道,臉上一下子綻放出光彩。

  「看樣子是。」

  「嗯,大概吧。」

  二人——海影香純和七音恭子點頭肯定。

  說明完能力後,七音恭子笑道。

  「這算啥啦?自己都搞不清楚?這不就跟嬰兒咿咿呀呀地說話差不多嘛。」

  於是從那之後,三都雄的「才能」便有了<BabyTalk>這個名字。

  *

  「……又熱又冷。」

  三都雄看著預言提到「將世界納入手中……」的少女像,喃喃道。

  KTV的包間早已過了預約的三個小時,已經是第二次延長時間了。桌子上七零八落到處都是大家帶過來吃剩的零食、漢堡還有薯條,還有空空如也的塑料瓶。店裡禁止自帶飲食,要是暴露了的話怕是會被轟出去追討罰金。

  「——一如既往的不得要領啊。」

  神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唔——可是只能這麼形容啊。嘎的一下,突然變得超熱,唰的一下又冷下來……」

  「具體呢?是被捲入火災了?」

  面對七音的追問,三都雄搖了搖頭。

  「不是那種感覺……很清晰,不過一切還很模糊,這種感覺?」

  「打啞謎嗎這是。」

  香純聳聳肩。

  接著無意間轉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語的天色優,和他對上了眼。

  香純皺著眉頭開口。

  「——餵優,別動。」

  「誒……」

  「你的眼睛裡,映著奇怪的人影。」

  唰的一下,辻希美迅速抽出速寫本。

  「請吧。」

  「……分不清是男是女。感覺在哪見過,但是想不起來。臉色蒼白,眼睛底下帶著黑眼圈,塗著黑色口紅。穿的好像是大衣,脖子到下巴的部位被黑色高領團團包裹,密不透風。還有,不知為何帶著頂圓筒形的大得可笑的帽子,幾乎遮住眼睛……怎麼說呢,該用似笑非笑來形容嗎……眯起左眼,右邊的嘴角上翹,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眼睛的形狀是……」

  我描述的過程中,天色優的表情逐漸繃緊。

  「……怎麼可能?」

  他喃喃自語。

  「——消失了。」

  「等等海影君,這是真的?你沒開玩笑吧?」

  我描述完畢後,希美提出強烈質疑。

  「怎麼了?什麼意思。」

  「因為,這可是——不吉波普哦?」

  「不吉波普?」

  「那是什麼?」

  三都雄和神元也反問道。

  「你們都沒聽過嗎,說來這個傳聞也只在女生之間流傳……恭子清楚嗎?」

  「誒?」

  被問到的七音嚇了一跳。

  「不、不清楚……」

  「我還以為這一帶的女生都聽過這個傳聞呢。」

  「那、那個——誰讓我沒有朋友嘛。」

  「天色君呢?」

  「誒?」

  「剛才你好像很吃驚。」

  「唔、嗯——有聽過,從女生那裡。」

  「受女生歡迎的傢伙就是不一樣啊。」

  三都雄笑了起來。

  接下來,希美為大家說明了不吉波普的事。

  身披黑色斗篷,戴著頂黑色帽子。

  是殺手——亦是死神。

  據說會在一個人最為美麗的時刻,一瞬之間毫無痛苦地奪走其生命。

  正體不明,神出鬼沒。

  ——諸如此類,她連同傳言中毫無邏輯可言的部分也一併細細說明。

  「是個超級美少年之類——嗯,說穿了就是個常見的怪談故事罷了。」

  在希美講解期間,速寫本在眾人之間傳來傳去。

  「意思是那個之後會和天色碰面的傢伙,扮成了不吉波普的樣子?」

  神元面色嚴肅,目不轉睛地盯著圖畫,但其他幾人都嬉皮笑臉。

  「估計是在Cosplay吧。」

  「不不,說不定出乎意料地真實存在喔。徘徊於街頭,棲身於暗影的死神。」

  「等下,別這樣!我對這類話題超沒抗性的。」

  「哈?真意外。」

  「你什麼意思?」

  「…………」

  大家七嘴八舌聊得興起,唯有天色優本人沉默不語。

  他坐在稍遠的位置上,手指絞在一起,低著頭。

  「…………不吉波普……」

  他喃喃著這個名字。

  「喂,怎麼啦天色,沒啥精神啊。」

  三都雄湊過來,坐到他身邊。

  「嗯,沒什麼……我還好。」

  「很在意嗎?那個叫不吉波普什麼的。」

  「…………」

  「我們預知最頭疼的地方,就在於不清楚預言會在什麼時候實現時,根本就是一頭霧水。是在明天,還是二周之後,亦或是半年之後,乃至於更長的時間——你覺得那個女孩子會和不吉波普一起出現麼。」

  「……我不知道。」

  「是啊,淨是些不清不楚的東西。」

  三都雄嗯嗯地點著頭附和。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也有點討厭不吉波普。」

  「誒?」

  看到優抬起臉來,三都雄又點了點頭,說了下去。

  「像這種在毫無根據的流言中登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人故事,轉念一想啊,怎麼說呢,這說法套到我們頭上也一樣適用不是嗎——我是這麼想的。」

  「…………」

  「對吧?我

  們的所作所為也是,從不知情的人看來肯定很不可思議,和不吉波普的傳聞也差不了多少。」

  「這話我無法苟同,我們可不是殺手。」

  神元打斷對話,語調有些生氣。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非常識,或者說偏離常軌。」

  三都雄笑著說。

  「倒也沒錯。」

  香純同意道。

  「確實偏離常軌,神元也這麼認為吧。」

  「——算是吧,但也正因如此,才有隻有我們才能做到的事。」

  他一直都如此一本正經。

  「功志又來了,總這樣。」

  希美嘴裡叼著薯片,輕輕哼了一聲。

  「要是能稍微學著點數宮君的馬虎就好了。」

  三都雄被這句話逗得樂不可支。

  「喂,學著點啊!」

  「我說,希美。」

  神元嘆了口氣。

  「這主意不錯嘛。」

  七音也出言贊同。

  「香純君也是,學著點三都雄君放鬆下你那張陰沉臉吧。」

  「別多管閒事!」

  「哇哈哈,你們都來做我弟子吧!」

  三都雄誇張地張開雙手。神元掩面嘆息一聲,旋即抬起臉。

  「——算了,無所謂了。確實我們都是偏差者,都很異常。但正如三都雄所言,不要太糾結於這件事比較好,天色。」

  他看著天色優說道。

  而天色優看著七嘴八舌的大家,微微笑了起來。

  「唔、嗯。謝謝,大家真是溫柔呢。」

  他發自真心地說道。

  表情中不帶一絲虛假。

  *

  ……同一時刻,地球的背面,有一艘船在港中隨波飄蕩。

  乍一看不過是條平平無奇的漁船,但船上的人們要說是漁民,風吹日曬的痕跡顯得太過稀少,目光也過於銳利。更何況船上看不到一個本國人。

  「……你說被統合機構察覺到了?沒搞錯吧!」

  「後續部隊傳來的聯絡中斷了……內陸的『設施』也聯繫不上。線路看來已經被完全切斷了。恐怕是全滅了吧。」

  「豈有此理……!」

  他們的對話中透著焦躁,所用的語言並非日語。

  「怎麼辦,再留在這立馬會被發現的。不,還是認定這個地方已經暴露了為好——」

  「可惡,好不容易才完成一個成功案例——統合機構這群混蛋……!」

  男人們在船內奔跑著,來到船艙深處的一個房間。

  他們粗暴地推開門。

  在這狹窄的宛如牢籠一般的房間裡,坐著一名少女。

  「…………」

  有著一張人偶般的臉,漂亮至極的女孩。年齡似乎在十歲上下。

  「…………」

  她正在用梳子細心地梳理著長長的黑髮。看到男人闖入也毫不驚慌,一言不發地回望向殺氣騰騰的男人們。

  「——怎麼辦?把這傢伙丟在這的話,或許統合機構會對我們網開一面也說不定。」

  「別犯蠢了!你以為就為了讓這麼個玩意兒能安定下來我們付出了多少犧牲!無論如何都要把她交到合適的『買家』手裡!」

  「可是——」

  男人們無視掉少女持續著爭吵,就好像少女並不存在一般,又亦或是他們只把少女視作物品看待。

  「…………」

  少女也沉默不語,只是垂下頭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牢牢盯著男人們。

  「總之,這條船已經沒救了。完全暴露了,不管去世界的哪裡都會被發現,只能棄船逃離。」

  一隻眼睛被黑色眼帶遮住的男人環視眾人,以平靜的口吻發話。這個獨眼龍似乎是船上的首領。

  「說的沒錯——總之先轉移為妙。」

  其中一個男人粗暴地抓住少女的手。

  「餵『奇托』!乖乖跟上!」

  少女沒有抵抗,但態度也稱不上順從,被男人們生拖硬拽著前進。

  然而剛走到走廊,名為奇托的少女突然甩開男人的手,再度跑回船艙。

  「你、你想做什麼!」

  男人慌慌張張地折回,看見奇托正將丟在床上的金色發卡珍而重之地攥在手中。

  「……落下東西了。」

  她低聲說,聲音中能感受到某種力量。

  就仿佛在宣告,無論何種命運等待在前,她都不會為之恐懼一樣。

  *

  ……最後,三都雄和香純他們在KTV里窩了整整八個小時,還是沒能拼湊出一個有價值的具體的未來景象,只得放棄這次的探索。

  「算了,沒轍。」

  「確實偶爾也會這樣呢。」

  為了避免被店家發現自帶飲食,大家分頭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垃圾,裝進神元帶來的袋裡再塞進包里。

  走到過道時,他們正好撞上其他包間出來的情侶,是對高中生年紀的年輕組合。

  「秋子,在幹嗎呢?」

  他們在包間裡似乎還有同行者,在走廊上磨磨蹭蹭的。

  「餵早乙女,要走了哦?」

  「啊啊,稍微等我下——沒事吧?」

  進行著諸如此類的對話。

  三都雄走過他們身邊時,瞥見房間裡有個似乎是玩得太瘋精疲力竭的少女,以及一個正照顧著她的少年。再尋常不過的光景,於是他沒有在意,徑直穿過二人離開。

  外面已經一片漆黑。

  六人互相說著拜拜,分頭四散離去。

  各自的住處,還是不知道為好——神元這麼提議過,所以誰都不知道其他人的目的地。

  但是這一天,三都雄和香純碰巧走在了同一個方向上。

  「——我說啊。」

  三都雄苦笑著對香純開口。

  「嗯?怎麼了。」

  「不特意保密也沒事吧,你覺得呢?」

  「誰知道呢,正因為不必擔心會不會暴露,所以大家才能安心活動不是嗎。」

  香純冷靜地回答。

  三都雄激動了起來。

  「暴露了會很麻煩這點,誰都一樣吧。」

  香純卻用平靜的語氣低聲回答。

  「不,說不定我們之中混入了裝·作自己有能力的傢伙也說不定。」

  「誒?」

  三都雄吃了一驚,停下腳步。

  香純卻一步未停,三都雄趕忙追了上去。

  「什、什麼意思?」

  「那些電視劇里不是經常出現嗎……政府的秘密機關之類的機構秘密監視著超能力者啥的。」

  香純淡淡說道。三都雄那單純的腦袋從未想像過這種可能性,嚇得他大驚失色。

  「真、真的?」

  「開玩笑的。」

  香純聳聳肩。

  「搞、搞什麼啊!嚇我一大跳。」

  三都雄擦了擦冷汗。

  「不過萬一我說中了的話,那最可疑的人就是你了,三都雄。能力太過模糊,可疑到跟刻意表演的一樣。」

  「饒、饒了我吧。」

  「算了,我們這種人畜無害的『才能』,哪輪得到被監視的待遇。」

  香純露出自嘲的笑容。

  「……人畜無害嗎。」

  「你也許還能獲得成長。但我的<Into·Eyes>,感覺只能止步於此了。」

  三都雄低頭沉思片刻,很快又抬起臉來問香純。

  「——吶海影,你有沒有種很在意的感覺?」

  「在意什麼?」

  「我們……好像無視掉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這種感覺。」

  「啊……算是吧,今天我也多少有點這種感覺。」

  「雖然我不是神元,不過要是能有所發現,我覺得我們還是能盡力做些什麼事的,唯有我們才能做到的事。」

  「真不像你啊。怎麼了,是有什麼『預感』嗎。」

  三都雄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是『又熱又冷』那件事?」

  「不——那啥,你知道『托混基構』是什麼東西嗎?」

  「那是什麼。」

  「這單詞突然就冒出來了,莫名其妙的。」

  「怎麼寫的?」

  「要能知道我也不會頭疼了。」

  香純盯著正小聲抱怨的三都雄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

  「你跟我一起的時候淨說些沉重的

  話題啊,和大家在一起時明明那麼沒心沒肺。」

  「是嗎。」

  「有意想和我打好關係吧。」

  「我沒那個打算……」

  「那你還真是個不求回報的『好人』啊。」

  「是、是嗎?」

  三都雄把這句話當成了單純的讚美之詞,扭捏起來。

  香純噗的一下噴了出來。

  三都雄不明所以,茫然地問。

  「有什麼可奇怪的?」

  可香純只顧著笑,沒有回答他。

  「……莫名其妙。」

  三都雄有點兒不滿,但最後自己也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

  「拜拜,就在這裡告別了。」

  香純衝著三都雄揚揚手。

  「啊、啊嗯。」

  三都雄點點頭含糊地應著,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問道。

  「那個……海影。」

  「嗯?」

  「你,真的、真的沒在和七音交往嗎?」

  「——沒有。」

  香純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那麼——你,要是有了女朋友的話,會告訴她『才能』的事嗎?」

  三都雄的話語中,能感受到些許急切。

  香純有一瞬間眉毛上挑,幾乎沒有猶豫地。

  「不。」

  他這麼回答。

  「……想也是。」

  三都雄垂下頭,嘆了口氣。

  待他抬起臉時,香純已經走在了相反的方向上。

  三都雄望著香純的背影。

  (感覺寂寞的……只有我一個人嗎。)

  他這麼想道。

  誠然,假如直接去問其他五人的話,他定會收穫一堆無可奈何的目光以及「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的埋怨,但三都雄那單純的感性甚至連這種事都察覺不到。

  ……而沒察覺到的東西,最終決定了數宮三都雄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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