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陽落下後不久,空中紛紛揚揚地灑下點點雪白。

  「……就說最近天氣怎麼這麼冷,果然還是下雪了啊。」

  健太郎從口袋中抽出雙手,哈地吐了口白氣溫暖掌心。風從海邊吹來,裹挾著的冰冷濕氣更添一分寒意。

  這裡是港灣開發區域中,一片剛完成基礎工程,暫處停工狀態的空曠地帶。滿目荒涼,近乎於荒野。等其他地方的建築落成之後,這裡也會恢復生氣吧,現在自然是見不到一個人影。地下已經建起了堪比迷宮的地下街,電纜管線密布其間、縱橫交錯,然而這些現在都被封鎖了起來。

  角落裡建著一棟板材臨時拼裝起來的房子,應該是工程監理或是工人休息的地方。

  本應空無一人的這裡,卻被窗簾把所有窗戶遮得嚴嚴實實。

  窗簾的些微縫隙間,隱隱透出光線——

  「……看,就是那裡,凪。」

  健太郎指著那棟建築,對身邊站著的女性說。

  她穿著一身皮革制的連身賽車服,腳上穿著一雙即使承受數噸壓力都不會損壞的安全靴。這身裝束雖然很適合尚在施工的工地現場,卻與她乍看起來嫻靜柔美的外表格格不入。

  「…………」

  說是女性,實際上還很年輕。稱之為少女也無不可,和十七歲的健太郎處於同一個年齡段。但她銳利的眼神,絕非一介「女孩」所應有的東西。

  她的名字是霧間凪。

  同一個學校的人給她取了個「炎之魔女」的外號。

  「據說那裡面住著的外國人有時會向附近的初中生兜售毒品,靠高價撈錢。那些藥是聽都沒聽過的新品種,所以構不成犯罪,也沒法依法取締掉。」

  「這樣啊……」

  她點點頭。

  「似乎是不想招惹黑道,只敢把藥賣給小屁孩……調查起來真是費了我好大勁,這年頭的小鬼根本不願意和比他們大的人打交道。」

  「辛苦了,謝謝你,健太郎。——你就在這裡收手吧。」

  「誒?」

  聽到這句話,健太郎眼睛瞪大眼睛。

  「剩下的事我會解決。」

  她以不容置否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

  「餵凪!別這樣,我也想為你出一份力啊。」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什麼啊,太見外了吧!你的恩情我還沒報呢,讓我做啥都行,儘管使喚我吧!」

  健太郎有些可憐巴巴地說。

  「要不是有你幫忙,我早就被送進不知少管所還是精神病院了——」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別再主動涉險了。」

  「怎麼這樣……」

  健太郎失落地垂下肩。

  「果然,在你眼裡我這種人還是不夠格嗎?」

  「不——沒那回事,你是我的朋友。」

  「既然如此……!」

  「我早已下定決心,不會再牽扯到朋友。」

  凪緊咬住牙,仿佛能聽到臼齒咯吱作響。

  「我不會,讓直子的事再度重演……」

  她呢喃著,微弱的聲音沒有傳入健太郎的耳中。

  天空中飄下的雪花,越發密集起來。

  「…………」

  黑暗之中,奇托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無視掉離她一段距離的桌邊坐著的男人們,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獨自靜靜吃著分到的金槍魚飯糰。

  在她被帶到這個地方之前,從未嘗試過這種把泡漲的米用風乾的海草包起來製成的奇妙食物,但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它。真好吃,她這麼想,卻沒有把感想訴諸於口。

  「…………」

  吃完飯糰後,她細心地弄乾淨粘在手上的海苔碎末,開始靜靜梳理起長長的黑髮。

  她的腳被手銬鎖在板房內暴露在外的鋼條上,因此無法四處走動。

  男人們和她一樣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垃圾食物,但與鎮定自若,津津有味品嘗飯糰的她不同,內心焦躁不安的男人們只是草草咬了幾口應付了事。

  「……可惡,究竟怎麼回事!」

  一個男人突然忍無可忍地吼了出來。

  「卡布斯他們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他們到底在磨蹭什麼!」

  「閉嘴!」

  「我說的有錯嗎!說什麼日本企業會成好財路——這邊可是連秘藏的晶片都吐出來了!」

  「這也是被逼無奈——那種沒好好設定的半成品晶片,也就日本這群傢伙會買了。」

  其中看上去最為年長的獨眼男人說。

  「如果不換成錢或是等價物的話,我們連這個國家都出不去。說到底,在日本根本沒法指望找得到『這傢伙』的買家。」

  「見鬼,這國家太奇怪了吧!明明尖端技術就有人買,為什麼兵器就——」

  男人拍桌子的劇烈震動甚至波及到了奇托所在的地板。

  但少女毫無反應,繼續梳理著一頭秀髮。

  似乎對自己被稱呼為兵器一事漠不關心。

  「不過,確實太慢了……」

  「是交易對象還留有戒心嗎?」

  「要只是那樣就好了。」

  「……你想表達什麼?」

  「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那些人,已經被統合機構發現……!」

  「冷靜。」

  獨眼男人再度強調。

  「可是……!」

  「要真是那樣,他們早就找上門來了。」

  「…………」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奇托。

  但不像是要對她說話,也不像是有事想詢問她。他們的目光,就仿佛在打量一個裝飾品。

  「……明明能使·用的話,擊退他們輕輕鬆鬆。」

  「那樣的話這個國家就完了,更關鍵的是我們一樣會沒命。」

  「混蛋,真的是除了咬咬牙賣掉之外什麼用都派不上!」

  「沒辦法……要想保持安定,果然必須得有統合機構那個級別的設備。」

  「這該死的out of standard rised!」

  「區區一個實驗反應F-的貨……!」

  ……男人們惱怒不已,每個人都用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專門術語對奇托惡言相向。

  「…………」

  奇托毫無反應,一心一意地繼續梳理長發。

  她理解對方所說的話。男人們所使用的語言也好,這個國家的語言也好,只要是這個世界上流通的主要語言,她都有對話及閱讀的能力。

  只是不想作出反應。

  她一邊梳著頭髮,一邊撫摸著腦袋上別著的金色發卡。那光滑的觸感,能給予她無與倫比的安心感。

  「真適合你呢,奇托。你別上發卡的樣子,簡直跟戴著皇冠的公主一樣……!」

  ……實際上,這不過是塗滿塗料的廉價塑料製品罷了,甚至連鍍金的都不是。可是這是她那現在已經不在了的朋友對她說過的話。僅憑這句話,這個發卡就是她無可取代的珍寶。男人們為了在過海關時不惹人懷疑而塞給她的衣服價值不菲,讓她看上去仿佛哪裡來的大小姐一般,然而在她的心目中,唯有這髒兮兮的發卡……

  「…………」

  她繼續梳著頭髮。不能辜負發卡的光輝,她抱著這樣的想法打理著頭髮。仔仔細細,不敢用太大力氣,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

  ……回過神來,她正在哭泣。眼淚撲簌撲簌地滾落——她明明不想回憶起來的,那些和她一樣為「實驗」而召集起來,隨後又死去的孩子們,她的朋友。然而這些不斷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淚水情不自禁地落下。

  但男人們對哭泣著的她視而不見,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就在他們一言不發地狼吞虎咽著替代甜品的豆沙麵包時,忽然傳來鐺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砸在了板房薄薄的牆壁上。

  「——!」

  男人們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紛紛站起身抓住放在手邊的手槍。

  他們戒備著發出聲音的牆壁,但過了一會兒不見任何風吹草動。

  「……被風吹過來的石頭嗎?」

  「去確認看看吧。」

  一個人緩緩靠近窗邊,保持著身體不會被外面看到,拉開了窗簾。

  「…………」

  他側過頭慎重地觀察窗外。這是他們初次確認到外面正在下雪,牆壁前方孤零零地躺著一個空蕩蕩的等滲飲料罐。

  「…………」

  儘管如此,他還是小心翼翼地用腳尖勾開窗戶,以防外面看到自己。

  沒有任何動靜。

  男人這才從窗口探出臉來看向外面。他張望四周,不見一個人影,甚至連生物的痕跡都看不到。因為正在下雪的緣故,有無腳印一目了然。

  「喂,什麼都沒有?」

  其他人也靠近窗邊。

  「是啊,果然只是個被風吹起來的空罐子。」

  「那就快關上窗戶。冷風灌進來凍死我了。」

  「好——」

  就在男人對著窗戶伸出手的瞬間,他的手臂被從上·方·伸·出的手一把抓住。

  那隻手用力一拽,男人整個人一下飛出窗外。

  「————?!」

  與此同時,男人的身體電擊槍發出的電擊命中。在貫穿全身的衝擊下,男人在被扔出去的過程中就已昏迷,跌到大雪紛飛的屋外。

  「什麼?!」

  其他人大驚失色,槍口指向窗口。

  接著有什麼人頭大小的東西從外面丟了進來,被男人們開槍打成了蜂窩。

  吃下子彈的那東西旋即爆裂開來,內容物向周圍肆意傾瀉。

  「——這、這什麼鬼?!」

  是液體。

  男人們的身體和地面灑滿了液體。無色透明,帶著奇怪的咸澀味道——被扔進來的東西,是灌滿鹽水的氣球。

  緊接著,潛伏在板房屋頂上的人又往室內丟入一根棒狀的東西。那是剛剛致使被丟出窗外的男子昏迷的電擊棍。

  一瞬之間,七百萬伏的衝擊順著鹽水席捲肆虐,給予了被鹽水覆蓋的一切沉重一擊。

  「——咕哇!」

  男人們轉眼間倒地不起。

  直到這時,潛入者——霧間凪方才抓住窗沿翻身入內,落在地上。

  她以極為流暢的動作從男人們手中收繳掉所有手槍,統統扔出窗外。

  很顯然,她是從扔出空罐的相反方向靠近這座建築的,所以才沒留下腳印。她判斷相比突襲,令對手先放鬆警惕一次處理起來會更加容易。

  「咕……什、什麼人?」

  唯一意識尚存的獨眼男呻吟著說。

  用的並非日語,但凪用同樣的語言反問。

  「你們散播出去的毒品……藏在哪?」

  「你說什麼……?你,不是統合機構的人?」

  「反抗與否是你們自己的事……但我不允許你們為此牽扯到無關的人。」

  凪乾脆地說。

  「咕……」

  男人的表情扭曲起來。

  凪環視室內。

  接著表情一沉。

  她這才注意到房間的角落裡,被拘束著的奇托。

  奇托只是呆呆地抬頭望著凪。

  「為、為什麼這裡會有小孩……?」

  凪動搖不已。在看見少女腳上銬著的手銬後,憤怒帶著血氣湧上面部。

  「一、一群畜生!居然這麼對待這么小的孩子!」

  她急忙靠近奇托,用攜帶的鐵絲嫻熟地打開手銬。

  「…………」

  奇托仍舊一副愣愣的模樣。

  「沒事了,已經不要緊了。」

  凪對她溫柔地點點頭,接著伸出手,奇托卻哆嗦了一下,縮起身體往後退去。

  凪皺起眉頭,又一次顯出憤怒的表情。但這怒火並非對著奇托,而是衝著讓少女的戒備心變得如此之強的那些人物。

  「……」

  奇托緊緊地盯著憤怒的凪。

  凪摸摸口袋,取出一塊印花手帕遞給少女。她的臉上滿是淚痕,髒得一塌糊塗。

  「擦擦吧……不然糟蹋了那麼可愛的一張臉。」

  少女沒有接過手帕,於是凪把手帕輕輕放在少女面前。

  然後站起身,怒氣沖沖地轉過身去。

  「——好了,給我老實交代!」

  凪踩著重重的步子衝上前去,揪住獨眼男的衣領將對方拎起來。

  「咕、咕呃呃……呵呵呵——」

  然而男人一邊呻吟,一邊無畏地笑了。

  「不是統合機構,那就休想讓我開口——」

  「……你說什麼?」

  凪皺了皺眉……然後,她悚然一驚。

  獨眼男的眼中,她的身後立著一道人影——

  「——!」

  凪立刻丟下獨眼,伏下身體。

  某種東西從她的上方以恐怖的速度掠過。如果被直接命中——吃下那個攻擊的話,肯定會當場沒命。

  那是本應在剛才完全昏迷過去的男人中的一個。

  但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的眼神異常空洞——表情變得仿佛沒有任何思想一般,宛如人偶。

  「……?!」

  凪還來不及驚愕,人偶便再度沖她襲來。

  凪架開攻擊,一腳踢在對方腹部。

  然而對方只是略微後退半步,轉手便順勢抓住了她的腳,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怎、怎麼可能……?!)

  凪不禁戰慄,然而情況由不得她退縮。她以被抓住的腳為軸,另一隻腳踹在男人的手腕處。毫不留情的一擊粉碎了對方的骨骼。

  手指力道一松,凪得以落地。

  「咯、咯……!」

  匆忙端正架勢的凪所看到的,是倒地的其他男人們一個接一個爬起來的景象。所有人,都化為了人偶。

  「……除我之外,所有人的食物里都混進了『藥品』,這件事連他們本人都未被告知。」

  獨眼的男人無所畏懼地笑道。

  「你說『藥品』……?」

  凪被迫後退一步,人偶們隨之跟上。

  步步緊逼。

  「沒錯,在身體承受一定以上衝擊時開始生效的藥品。以消除思考能力為代價,可以換來超越肉體極限的戰鬥能力,排除外敵——只不過在此之後一周內便會性命不保。原本我是打算著一個人獨占利益才留下這一手的。」

  獨眼一邊說,一邊向奇托的所在地後退。

  「哼,派上了大用場啊。你就交給他們對付,我先走一步了。」

  「——!」

  凪看著奇托。少女依舊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獨眼抓向她的手臂。

  凪在電光石火間動作起來,她擲出插在安全靴中的小刀。

  小刀不偏不倚,正中獨眼手臂。

  「——嘎啊!」

  「跑啊!快!」

  凪對著奇托大聲吼道。

  少女的身體僵直了一瞬,又立刻站起身。她的手中,緊緊抓著剛才凪遞給她的手帕。

  「走!快走!」

  凪一邊阻擋著衝上來的人偶們的攻擊——武器在剛剛丟了出去,所以只能靠空手——一邊叫道。

  奇托宛如受驚的兔子般沖了出去,飛奔出板材建造的房子,跑向大雪紛飛的外界。

  「站、站住!」

  慌亂的獨眼想要追上去,但小刀上綁著金屬絲,與凪緊緊相連。她拽住絲線,劇烈的疼痛令獨眼一陣悲鳴。

  雪夜裡,奇托不停地奔跑著,將那些聲音拋在身後——

  *

  ……海影香純等人的能力究竟是知曉未來,還是預知到「某一時刻」的事件,又亦或是製造出未來的可能性,使未來「變成那樣」。天色優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直到最後,他的疑問都沒能得到解答。

  不論如何,那一天,在他們結束會議走出KTV時,昏暗的夜空飄起了雪花。

  「……哇哦,果然下雪了。」

  三都雄開心地說。

  「你好像很高興啊,有什麼可開心的。」

  討厭雪的七音嘟起嘴,和三都雄針鋒相對。

  「隨你說啥,反正我就是單純的孩子氣,就喜歡跟小狗一樣『在庭院裡跑來跑去』。」①

  這麼說著,身材魁梧的三都雄真的在路上踩著舞步轉起圈來。他的舞步如同吉恩·凱利②般張揚,引得香純不禁吹起口哨。

  「跳得不錯啊,三都雄。」

  「以後請叫我舞王,王子也行喔。」③

  他那一本正經的口氣,反倒引來大家一陣歡笑。

  「我說,大家沒覺得肚子餓嗎?去吃點什麼吧。」

  心情脫離抑鬱的七音提議道。

  「確實……這主意不錯,大家怎麼說。」

  神元問,其他人紛紛贊同。

  「啊啊,好想吃點熱乎的東西,爐端燒什麼的。」

  「贊成。」

  希美也點了點頭。

  「年輕的後輩就香純一個呢。」

  除了香純,其他人都笑了,他則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之所以會那麼說,是因為只有香純一個人穿著校服,怎麼看都還只是個高中生。

  「cosplay而已,你管我穿什麼。」

  香純不耐煩地說。然後,無意間說漏了嘴。

  「就算要我拿出學生證我也掏不出來,退學時早還回去了。」

  ——身份背景本該保密的,他卻一不留神說了出來。

  七音「啊!」的一聲微微瞪大眼睛,讓香純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誤。但他沒有多想,只是聳聳肩。

  「……就是這樣。」

  「是、是嗎。」

  三都雄訥訥地點著頭。

  「發生了什麼?」

  七音追問。

  「喂,七音!……沒必要刨根問底吧。」

  一邊的神元以嚴厲的口氣制止。

  「抱、抱歉。」

  七音嚇了一跳,連忙道歉。

  「沒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香純滿不在乎地一語帶過。

  「比起這個,還是快出發吧,杵在這兒凍死人了。」

  「嗯,說得對,該出發了。」

  靜靜旁觀事態發展的優這才發出聲音,這個提議來的恰到好處。

  「是啊是啊,走了走了。」

  三都雄大聲說著,一馬當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上他的腳步。

  「…………」

  只有七音恭子無精打采地放慢腳步,獨自走在隊伍的最後。

  (啊——啊……為什麼,我一直一直都那麼遲鈍呢……)

  她這麼想著。

  也許是心不在焉的緣故,她咚的一下,撞到了從旁邊小巷裡飛奔出來的人影。

  「——!對、對不起……」

  她正打算對一旁道歉,卻發現那裡誰都不在。……實際上只不過是那個人太過嬌小,所以沒能進入身材高挑的她的視線而已。

  女孩一屁股坐倒在馬路上。

  「抱、抱歉!……呃,你是……?」

  七音看著那個少女的金色發卡與長長的黑髮,感覺有些眼熟——

  譯註①:出自日本一首傳唱度極廣的童謠《雪》,原句為「犬は喜び庭駈けまはり、貓は火燵で丸くなる」。

  ②:吉恩·凱利,Gene Kelly(1912-1996),美國著名男演員,最偉大的好萊塢歌舞片巨星之一。代表作有《雨中曲》(Singing In The Rain)。

  ③:王子(Prince)為Endorphin Machine於1995年發布的一首歌曲。

  *

  ……奇托拼命地,不顧一切地奔跑又奔跑,好不容易才跑進城市,但她的腳步已經不穩,所以才撞上了女人。她抬起頭悄悄瞥了一眼七音,又馬上站起身,想要穿過七音身邊繼續奔跑。

  她的肩膀被抓住了。

  「——稍微等一下。」

  女人身邊的男人,直直地打量著奇托的臉,然後對其他人開口。

  「喂,海影。」

  「啊?怎麼了神元。」

  「是這個小女孩吧——之前那個。」

  他的口氣,簡直如同知道奇托一般。

  奇托嚇了一跳,慌忙掙開神元的手——抓住她的手沒用太大力氣——再度逃了出去。

  「餵、喂!」

  後面傳來有些慌張的聲音,但她不管不顧、竭盡全力地奔跑著。

  耳邊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喉中尖銳的嘶鳴,反而遙遠到不像自己的呼吸。

  (不、不趕緊跑的話——)

  那個遞給她手帕的溫柔女人這麼說過。所以非逃不可——可是,逃去哪裡?

  (不逃的話——)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開始逐漸左右搖晃起來,腳步搖搖欲墜。

  (不逃、的話——)

  視野逐漸被跳動的刺眼光點占據,愈發狹窄起來。腦袋裡嗡嗡作響,就連思考都成了一種奢望。——她陷入了貧血狀態。

  (不、逃——)

  小巷的一個角落,她腳步一滑,摔倒在地。然而她連自己已經倒下的事實都沒能察覺,只是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動彈不得。

  雪無情地降下,在她嬌小的身體上越積越多——。

  *

  「——都怪功志君,上來就那麼粗暴。」

  七音恭子邊跑邊責怪神元功志。

  「哪有粗暴啊!不過是把手搭在她肩上了而已——」

  神元反駁道,然而聲音底氣不足。

  「可惡,跑到哪去了?剛剛是拐進那邊的拐角了吧?」

  「餵——你們倆怎麼了?」

  背後傳來三都雄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被忙於搜尋少女的神元和七音兩人直接無視了。

  「那么小的孩子居然在這種時間跑到街頭徘徊,太不自然了——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掉頭就跑也很不正常——」

  他們轉過小巷的下一個街角。

  接著看到一團被薄薄白雪包裹的東西倒在地上。七音發出悲鳴。

  「呀!這、這是!」

  「不、不好!」

  神元急忙跑上前去,抱起少女的身軀。他拂去雪花,試著輕輕拍打少女的臉頰。毫無反應,但能聽到小小的小小的嘴唇中傳來「哈啊,哈啊……」的痛苦呻吟。

  他摸了摸少女的額頭。

  「好燙……」

  「沒事吧?」

  七音也擔心地探頭看著少女。

  「不太妙,說不定會有危險……得儘快帶去找醫生——」

  神元話還未說完,少女口中迷迷糊糊地說了些什麼。

  「…………」

  儘管沒聽清楚,但少女的話,還是令神元與七音面面相覷。

  「……剛才那是。」

  「嗯……外語,這孩子不是日本人?」

  「那、那帶去找醫生的話……確實有點。」

  「如果是非法入境,會被處罰吧……怎麼辦。」

  神元一邊說著,一邊脫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少女。

  「總之必須得先找個能讓她躺一下的地方,醫院現在已經關門了,急診也不知道肯不肯收——」

  聽到神元的話,七音神色僵硬起來。

  「……我知道一個地方,而且很近。」

  「什麼?在哪!」

  「……周租公寓,就在這附近。」

  「?現在這個時間點,想讓人家馬上租給我們——」

  七音從口袋中取出一把鑰匙晃了晃。

  「已經租下了,我租的。」

  「誒?」

  「我就住在那裡——簽了一個月的合同。我,離家出走了。」

  她的語氣毫無起伏,十分平靜,臉色卻一片蒼白,眉頭緊緊皺起。

  鑰匙遞到面前,神元一時無言。

  「…………」

  「不是最近的事……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七音……你。」

  「我騙了你們……對不起。」

  「…………」

  直到這時,其他四人方才追上兩人。

  「喂,究竟怎麼……啊。」

  看到少女,三都雄說到一半的話被堵回了嗓子裡。

  「這、這孩子是……!?」

  希美也發出驚愕的聲音。

  「之後再解釋,總之先帶她去能休息的地方。」

  神元果斷地說,接著告知大家目標為周租公寓。

  「……為什麼要選那種地方?」

  香純吃驚地問。七音感覺身體一片僵硬。

  「因為……」

  她剛剛開口,就被神元的發言蓋了過去。

  「我早料到會撞見這種情況,於是提前租好了公寓。」

  他乾淨利落地說完,轉向七音的方向。

  「剛才提到的地點,由你來告訴大家吧。」

  他補充道。

  「誒?……誒,嗯。」

  七音點點頭。

  雖然只有一個房間,但面積有十五平米之大,廚房浴室一應俱全。儘管位處六層樓高,窗邊呈現的夜景十分美麗,此時此刻卻吸引不到任何人的注意力。

  希美把冰過的毛巾敷到躺在床上的少女額頭。

  少女的神情逐漸平靜下來,呼吸趨於平穩,深深陷入熟睡之中。

  「太好了……要是身體再凍一會兒肯定會得肺炎的。」

  「還好。」

  神元也舒了口氣。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剩下四個人出去買藥和其他東西了。

  「這個女孩……是上次那個吧。」

  「沒錯……香純預知到的面孔。」

  「發生了什麼?」

  「我也沒什麼頭緒……但看來我們會與這孩子扯上關係,恐怕是命運使然。」

  「命運啊……」

  希美嘆了口氣。

  「真不像你,你不是最討厭這種想法了嗎。說是不想變成父母那樣。」

  「……那是。」

  神元一時語塞,正當他試圖反駁時,希美話鋒一轉。

  「這個房間——是恭子的吧?」

  「……是的。」

  神元坦率地點了點頭。希美知道這間房子不是他租的,他也明白這點瞞不過她。

  「她……果然是在離家出走呢。」

  「你發覺了?」

  「直覺。」

  「女人真恐怖啊……」

  神元苦笑道。

  「她不希望海影君知道這件事。」

  「看樣子是。不管怎樣,七音對海影是認真的……總有一天她會不得不說出真相吧。如果是真心愛著海影,她肯定會自己說的。這次就幫她掩飾過去吧。」

  「——沒錯。」

  希美和往常一樣,冷淡地點了點頭。

  這時四人回來了。

  他們出於便於吸收的理由買回了柚子味的運動飲料,讓睡著的少女含住飲料的吸管,流進去的飲料被她反射性地咕嘟咕嘟咽下。

  「看來不送去醫院也問題不大。」

  香純點點頭說。「哈——嚇死我了」,站在他身邊的三都雄毫不做作,發自心底地撫著胸口長出一口氣。七音噗的一下笑了出來,緊張感被三都雄那誇張的模樣消除得一乾二淨,終於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當天晚上,他們所有人都住在這間屋子裡過夜——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只有三都雄一人,所以就他打電話提前打了個招呼,為此還吵了一架——他們輪流負責看護少女。

  ……誰會知道,他們六人此時此刻正身處世界的中心。

  他們這微不足道的舉動,決定了世界的命運。假如他們是那種對倒地的弱者見死不救之人的話,一切恐怕會就此走向終結——

  *

  「…………」

  確認其他五人處於熟睡之中後,天色優站到少女身旁。

  他毫不在意那惹人憐愛的睡顏,只是面無表情、專心致志地觀察著。

  ——突然,他伏在了少女的身體上,讓自己的嘴唇與少女的嘴唇重疊。不僅如此,他還伸出舌頭在少女的口中粗暴地來回翻攪。

  睡眠中的少女的身體,反射性地分泌出唾液,天色優為了確認其味道,第二次、第三次蠕動起舌頭。味道,亦即為成分的情報。

  「——!」

  他變了臉色。

  臉上一片慘白。

  「…………」

  他緩緩直起身體離開少女,用手背擦拭著嘴唇。

  接著低語。

  「是知道,才製造出來的…?不,並非如此。恐怕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了什麼,很可能直到現在都沒發覺其真正的威力。」

  他的聲音仿佛竭力擠榨出來的一樣。他的這句自言自語,與其說是在向自己確認,不如說是他無法承受將其藏在心中的壓力。

  「難以置信……失敗作,卻也是超乎想像的造物。」

  他的牙齒難以抑制地打著顫。

  那是純粹的恐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