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過載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第二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am 10:00

  ……我,新刻敬正經過的地方天花板十分低矮,不知是否有一百八十厘米。不過因為我身高才一米四,在這裡走沒有什麼不便。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陳列在我的周圍。

  這一大排的等身人像,應該是模特兒、吧。不過奇怪的是,它們全部——手腕和軀體、頭部和腿部,都如同被高溫烘烤過的合成樹脂人偶一樣,軟綿綿地扭曲著。更有甚者,連臉都是扭曲的,看著就感覺頭暈。

  這裡沒有燈,我打開手電筒往前走。

  一開始,當我打開門的時候——並不需要鑰匙……這麼說,應該是不吉波普把它破壞了吧——這些東西把我嚇了一跳。但當我知道它們是模特兒之後就不再那麼渾身無力了。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調查了一番,這些東西都有個牌子,上面寫著「寺月鑄造AD23」之類的。也就是說,這些東西都是建造這座建築的已故富豪的收藏品,或者是他自製的愛好品。

  「有、有點可怕啊……」

  本來我就討厭「含糊的東西」,無論什麼都想收拾整齊。這裡陳列的物品正和那種感性完全對立。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想要製作出這樣的東西並把它們放在這裡。我不知道寺月有多厲害,但我現在只想直接上去質問他「你是怎麼想的?!」——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看起來這裡應該是這棟建築的「地板下」或者「閣樓」之類的地方。在這裡走一圈可以聽到從上面和下面傳來人聲。

  (那麼——不吉波普是從哪裡走的呢……)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我靜下心來,說起來我為什麼一定要來追不吉波普呢。要是世界危機真的臨近了的話,我該怎麼辦呢。去還個人情,幫幫那個男朋友?

  ……我實際上是這麼打算的。

  不過究竟能不能做到,我心裡完全沒底。

  「唔嗯……」

  正當這時,在我剛剛上來的後方傳來了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

  緊接著,上面和下面哇的一聲後亂鬨鬨了起來。

  「嗯?」

  那不是歡呼,而是恐慌的驚叫。

  怎麼了?說起來之前模模糊糊聽到的音樂突然切換了。

  我側耳細聽——

  鏘—鏘鏘、鏘鏘鏘……

  傳來了歡快的聲音。我在一個西方音樂愛好者朋友家裡聽到過這首叫《Custard Pie》的歌。

  不過,為什麼這樣的歌曲——剛想到這裡,我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事。

  「……為什麼,只有歌曲能夠清楚地聽到……?」

  剎那間,這首《Custard Pie》又增大了音量,就像在我耳邊播放一樣——

  「這、這是什麼……?!」

  音量又變大了。

  我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但即使我捂上了耳朵聲音也完全沒有變小。

  「這到底是什麼啊?!」

  我大聲驚叫後已經筋疲力竭。

  接著,我耳邊又傳來了歌曲中夾雜的低語。

  「新刻學姐,你在掩飾著什麼呢……?」

  我猛然想起。

  這個聲音我有印象。

  這個男人……不對,少年的清晰悅耳的聲音。

  「你一直以來都背負著那件事吧,委員長——」

  「這不可能!」

  我大喊道。

  「你、你不是死了嗎!」

  我睜開眼,再一次驚呆了。

  我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這裡已經不再是那個Moon什麼大廈的閣樓。

  而是我的在讀學校,縣立深陽學園的校園。

  「…………」

  世界正值黃昏,似乎立刻就要入夜。我獨自一人。

  我低頭看去。

  果然,這裡正如當時一樣,血流如水窪一般在校園裡漫延——

  「原來如此,你到這裡來了啊。」

  背後傳來了剛才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

  「你在此地此時,掩飾著什麼東西吧。」

  聲音的主人點頭說道。他身材高挑、長相英俊,但定睛一看印象又模糊了起來,比我小一歲的這個男孩——

  「早、早乙女同學——」

  不管怎麼看,他都是我以前委員會的學弟早乙女正美。

  但是,他在那個時候確實已經——

  「忘說了,我不是早乙女正美。」

  他點頭說道。

  「怎、怎麼——回事啊。」

  我嗓音顫抖地問道。他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報上了名。

  「我名為歪曲王。君臨於人心中歪曲之地。我存在於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

  但是那個姿勢、那個聲音、那個態度毫無疑問屬於早乙女正美。

  不對——仔細一看,有一點不同。那雙眼睛裡完全沒有「光」。簡直就像毛玻璃一樣表面平整。

  不禁讓人聯想起昆蟲的複眼。

  「歪、歪曲……?」

  「我以早乙女正美的形象出現,正是如你所願。」

  「歪曲王」說道。

  「你心有掛念。要解決它,就必須再一次見到早乙女正美。」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混亂地問道。

  但是帶著早乙女正美外表的那傢伙竊笑著,

  「我在說什麼,你應該早就明白了。」

  他如此斷言。

  像他這樣不可思議地斷言的人,我以前也曾遇到過一次。

  「正因為有你這樣的人,世界才能勉強保持有利的狀況。」

  之類的——

  對,這個歪曲王的措辭,和某處的那個黑帽子十分相似。

  「…………」

  我啞口無言,而歪曲王,

  「來散散步嗎?」

  他溫柔地說道,然後在夕陽的校園下開始漫步。

  「…………」

  我一再猶豫之後,還是跟上了他。

  鞋底踩著礫石的感觸無比真實,讓人無法想像這是幻覺。不過……我也不清楚幻覺是什麼樣子的。難道我真的穿越了時間和空間,來到了當年的此地……。

  (——不過那個時候霧間凪和田中同學也在——所以)

  我提心弔膽地向前面的男孩搭話。

  「你——你的『戀人』怎麼樣了?」

  「嗯?」

  「曼——曼提柯爾怎麼樣了?你們倆不是在一起嗎。」

  「哦哦。你是這樣想的啊,委員長。」

  聽他這麼一說,我心中一驚。

  在那件事之後,我想要自己去理解發生了什麼……但我做不到。

  早乙女正美和曼提柯爾一起做了什麼——我無法想像,也不願想像。

  總覺得——總覺得那或許是十分令人羨慕的事,想著想著就越發可怕了。

  將全世界其餘的一切都化作敵人,形成只有兩人的世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無法理解。

  「既然你想這樣,那我們兩人出去吧。對你來說『她』是一種阻礙吧。」

  「但、但是這樣。」

  不知怎的,我感覺到話題越來越難受了。

  但歪曲王沒有再多說,他來到校門前,從懷中拿出我們學校特有的ID卡,插入那和車站檢票口一樣刷卡大門。門開了。

  他走出了校門。

  我慌忙跟了上去。

  天空泛紅,晚秋的清風拂過,微寒而舒適。楓葉紛飛散落的坡道上,我和男生並肩而行。

  就像——就像親密的情侶一樣。

  「……我可沒有這種想法。」

  我呻吟般地說道。

  「和早乙女同學做這種事,我完全沒有考慮過。」

  對——我想這樣做的,是和竹田學長。而不是這個男生。

  「啊,是這樣啊。原來不是為了滿足願望啊。」

  歪曲王微笑地點了點頭,從容不迫地說道。

  「問題是你內心的掛念啊。這是給你一個處理它的機會啊。」

  「不明白你在講什麼。給我看這種夢是想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做。該做什麼的是你哦,委員長。」

  「別那樣叫我!」

  我生氣地大喊道。

  「我也不是喜歡才當委員長的!」

  「因為必須有人來當,是這樣嗎?」

  歪曲王竊笑道。

  「可以讓自己的畢業成

  績報告加分,也有這個原因吧。」

  我怒不可遏。

  「我、我沒有這樣……!」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哦,新刻敬總是裝模作樣扮演正義的夥伴,就是個俗不可耐的小鬼。」

  他冷笑著。

  他以早乙女正美的外表說這種話,讓我越發生氣了。

  「你、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那麼誰可以呢?要是竹田啟司這麼說,你會怎麼樣呢?」

  我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在你說出『喜歡』後竹田啟司沒有任何回復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你要怎麼做?」

  「學、學長才不是那種人……!」

  「那可是踐踏你感情的人哦。沒有什麼值得偏袒的。」

  「唔……」

  我頭暈目眩地倒了下去。撐著地面的手碰到了什麼堅硬的物體。

  我猛然想起,這是那時霧間凪掉下的武器。能發射幾百萬伏特電擊的高壓電流槍。

  「…………!」

  在思考為什麼會有這東西之前,我先向那時一樣握住了槍。

  「對,這麼一來你又有武器了。那麼,這次你要怎麼做呢?」

  歪曲王說完後,高壓電流槍在我手中變成了真正的手槍。

  「根據你的憤怒,威力也會改變。看吧,又在變了。」

  手槍變成了只在電影裡見過的衝鋒鎗。接著又變成了可以一槍把人打成碎片、口徑達三厘米的霰彈槍。

  「…………!」

  這都是幻想,我不知何時開始在內心為自己辯解。因為是在夢中,做什麼都可以——。

  我把武器指向自稱歪曲王的早乙女正美——。

  但是——

  「唔……」

  但是我的手無法繼續下去,手指無法扣動扳機。

  「唔嗯……為、為什麼?」

  無法理解。我不是生氣嗎。

  「到底為什麼啊——?!」

  為什麼如此難受?

  「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在生氣。」

  歪曲王從容不迫地說道。

  「那麼是什麼呢,你對早乙女正美殘留的感情是什麼呢——」

  「嗯嗯……?!」

  我微微顫抖了起來。

  就像被推倒懸崖邊上一樣。

  再踏出一步的話,就會掉入深淵——

  「那麼。你現在,在想著什麼呢——?」

  歪曲王在我耳邊低語。

  「我、我——」

  正當我要說出口時,突然被從後方伸出的手抓住了手腕。

  「來這邊。」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我猛然驚醒,轉過身去。

  站在那裡的,正是和那時一樣,在我窮途末路之時現身的——黑帽子的身影。

  「不、不吉波普……?」

  我愕然。不過,

  「喲,你果然來了啊。」

  歪曲王就像是和老相識打招呼一樣向不吉波普說道。黑帽子的那位皺了皺眉,

  「你認識我?」

  他反問道。

  「對,沒錯。」

  歪曲王笑著點頭肯定。

  「所以你也不要來打擾我做的事哦。誰也不要來阻止這個『將一切變為黃金』的實驗。」

  「……報上名來吧。」

  「我名為歪曲王。」

  在外表是早乙女但雙目無神的少年說這句話的瞬間,我又回到了MoonTemple的昏暗閣樓。

  「…………!」

  我驚訝地四處張望,依靠掉落在地板上的手電發出的光,我看到了一排扭曲著的模特兒——沒錯,我回到這裡了。

  即便如此,不吉波普仍然在我旁邊,抓著我的手腕。

  「——啊。」

  我無聲地打了個寒顫,不吉波普嘆了口氣。

  「又是你啊,新刻敬。」

  「那、那個——」

  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吉波普不顧我的慌張,微微搖了搖頭,

  「那傢伙自稱歪曲王呀。看上去不怎麼簡單啊。下次可不一定救得了你哦。」

  他耳語般地說道。

  am 10:25

  MoonTemple周圍無比混亂。

  剛到十點,大廈的正面大門和各類便門的緊急捲簾門一齊關下。那些門是用於警備的,十分堅固。幸運的是並沒有人被門夾住而受傷。不過內部職員以及進入大樓的約百名參觀者已經與外界物理隔離了。

  「是什麼原因?」

  「只有可能是管理系統發生故障了……?」

  大約半小時後的現在,通過內線電話或者入場者的手機與內部取得了聯繫。由此得知,除了確實無法出來之外,沒有其他異常之處。以防萬一情況惡化,入場的人都正在回到下層。

  只是電子線路被切斷了。看上去是系統誤判計算機被惡性黑客潛入了,啟動了緊急裝置。不過不可能是企業間諜,因為MoonTemple的系統里並沒有什麼值得保護的數據。

  「也有可能是以犯罪為樂的人幹的啊。」

  「嗯,真是虛驚一場。」

  本來這就是打算拆遷的建築,雖然討論過破壞捲簾門,不過會涉及到預售票的退款、破門所需設備的租賃費用等一系列問題。所以包括警察在內的人們都傾向於等待系統自動修復。主辦方也沒有確定誰擁有最終決定權,一直含糊其辭。

  越下越大的雨中,颳起了風。

  am 10:32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到底怎麼了?

  私立大學生篠崎讓應聘來負責觀光活動遊客疏導。在《Custard Pie》響起,館內變得一片漆黑之後,他內心混亂到了極點。

  自己所在的地方突然不一樣了,來到了三年前他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和喜歡的女生獨處的咖啡館。他正坐在這裡。

  「這、這啥呀?!」

  讓嚇得站了起來。

  「行了行了,冷靜一下。」

  和那時一樣,他單戀的葉月紀子正坐在眼前。

  但總感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紀子的眼睛黯淡無光。就像昆蟲的複眼那樣毫無光澤。

  「什、什麼?我做什麼了?」

  「你做了什麼值得說的事嗎?這三年來。」

  帶著紀子面容的那傢伙說道。

  「嗯……?」

  「我名為歪曲王。我為了讓你回憶起心中掛念而來。」

  「……歪曲。」

  這時,讓口袋裡的手機響了。那是工作聯絡用的。那傢伙越過座位,伸出手拿了讓的手機。

  「——是的,我是篠崎。」

  那傢伙帶著紀子的外貌,以讓的聲音回答道。

  「——啊、沒事。沒有什麼嚴重的情況。嗯,遊客們也很穩重。主任讓大家都下去,我正疏導著他們。——好的。——好的。發生了什麼我會通知的。——好的再見。」

  電話嗶的一聲掛斷了。

  讓只能呆望著這一切。

  「…………」

  在讓啞口無言的時候,那傢伙端起桌上的咖啡優雅地啜飲。

  「那麼,我們談到什麼了?篠崎同學。」

  那傢伙用紀子的聲音,如同紀子還在一樣,靜靜地說道。

  不知何時,眼睛變得和常人一眼了。不對,也有可能是讓已經習慣了而無法區分了。

  「啊、啊—……」

  「你不是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才邀請我來的嗎?或者是因為偶然一起從補習班回家才叫我的?」

  「…………」

  對了——

  讓一隻在等待著和紀子單獨說話的時機。紀子的朋友很多,她基本上都是三人左右在一起。正值她朋友們的模擬考試在別的考場,絕佳的機會來了。

  但是,最終他也只說了些無聊的話,用一些無用的閒聊浪費了時間。然後她說她想在即將進入的短期大學的聯誼上交個男朋友。

  如果那個時候告白了的話,說不定就——

  「沒、沒什麼——」

  「這次,」

  她微微一笑。

  「我會一直等下去的,直到你能說出口為止。好嗎——」

  那人已經完全變成葉月紀子了。

  萬籟俱寂的店內,二人相視無言。

  時間緩緩地、緩緩地流逝,如同永遠。然後——

  「唔、嗯……」

  就這樣,他說了下去

  。

  am 10:46

  ——從那以來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嚯,所以說你是深受父母疼愛的閨秀嗎。」

  除了眼睛異常地毫無光澤外,都和那時一模一樣的寺月恭一郎對靜香微笑著。

  在二十層酒店的旋轉餐廳里,除酒保外只有他們二人。窗外夜景絢麗。

  「是啊,真不想啊。我爸爸是個中小型企業的職員,並不是非常有錢,但卻視我為閨秀。把我當做高價的洋娃娃而不是女兒。而我媽媽——」

  她有點支支吾吾。

  然後看向了他。

  「——真是奇怪的心情啊,歪曲王。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名字無所謂,按你喜歡的叫就行了。」

  他溫柔地微微一笑。

  「是呀——嗯,我媽媽……其實我爸爸、以及我都很討厭她啊。」

  她總算說出了,那時沒能說出的話。

  *

  板橋靜香剛剛二十歲的時候,就懷上了孩子。

  實際上她並不清楚這是誰的孩子。但是在那時和她有關的人中,她只希望那個人是孩子的父親。

  他是時年四十七歲的寺月恭一郎。

  她和寺月恭一郎大概發生過三次關係。寺月恭一郎的外表、以及肉體無論怎麼看都和三十多歲的人一樣年輕,經常被女性求愛。這對他來說只不過是玩玩而已。這個男人擁有巨額的資產,既沒有結婚、也沒有和特定的女性交往。傳聞他「正在尋找政治婚姻的對象」。他並不是同性戀,和他發生過關係的女性有數十人、甚至上百人。雖然全部都像是在玩玩,不過不知為何卻沒有因此來糾纏不休打官司的。

  這其中的理由,靜香在被告知「有了」的時候知道了。

  聽說這件事後、寺月笑得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所以你想要多少?」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不是這個意思——」

  靜香想要辯駁,但寺月並不想聽。接著他又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要多少都給你。不過,認領或者結婚之類的就別說了。因為我沒有國籍啊,政府機關不會受理我的。」

  「誒……?」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孩子——算了那種事無所謂。」

  「什、什麼意思啊?」

  「我沒有生育能力啊,抱歉。」

  「……!」

  聽到這句話後,靜香不知該作何回答。不過還有方法。

  「我、我去告訴新聞媒體!你的社會地位將會不復存在——!」

  這已經是無可挽回的話了。即使成功了,也肯定得不到這個男人的愛情。

  寺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警告你,還是別那樣做比較好。你性命堪憂。」

  他十分認真、甚至可以說是冷酷地說道。

  「就、就算你這麼威脅……!」

  「要是威脅可以解決的話就好了。——算了,你去找家周刊雜誌匿名爆料吧。聽好了,要匿名哦。用本名的話你就危險了。」

  他提醒道。面對這極其認真的腔調,靜香毛骨悚然。

  「什、什麼意思……?」

  「總之,那家周刊雜誌不到兩個月就會停刊吧。報紙也一樣。」

  寺月從正面凝視著她的眼睛。

  「並不是施加壓力什麼的。不是我要這樣做,而是我運作的組織會這樣做。」

  「…………」

  靜香一時無言。他的眼睛絕不像是在撒謊。

  「……沒、沒有國籍,是說?」

  雖然已經晚了,她終於知道了那句話的非同尋常。在經濟界擁有如此力量的男人沒有國籍,這可能嗎。而且到現在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也就是說——

  「正是這樣。我不屬於任何國家。」

  寺月肯定道。

  靜香張口結舌。

  寺月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讓我們繼續討論錢的問題吧——你該不會不要吧。機會難得,你想要多少儘管說。當你養孩子的時候,錢多總不是壞事吧,不是嗎?」

  「…………」

  靜香總算意識到,從寺月的口中不會說出這種場合應該說出的話。

  「……你不讓我——打掉,之類的?」

  「你想這樣做嗎?」

  寺月皺了皺眉。

  「你想這樣做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不過我個人認為,這樣很可惜。」

  「連、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那結個婚不就好了。這樣的對象你有不少吧。即使你去結婚我還是會給你錢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

  「僅限現在哦。再過幾年——大概六年吧——我就要被『處理』掉了。那樣就給不了你錢了。」

  他淡然地說道。

  「…………」

  「不過我也不會默默地等著被處理——臨別之時,我打算留下一份贈禮。所以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前,能為你做的事我就先做了吧。」

  「…………」

  結果,她什麼也沒做到。只是按照寺月所說的,拿了錢、生下了長子真。但她沒有結婚。在寺月之後,她沒有找到想要一起生活的男人,以金錢為目的來結婚的男人也不值得信賴。雖然和父母爭論過,但都用錢解決了。

  曾經的風流如同謊言一般,她在生下孩子之後,變成了一名普通的母親。不管怎麼說——至少,對比於她以前的尋歡作樂——她沒有依靠父母生活,自己的錢怎麼都用不完,反而奪去了她玩樂的心情。她連保姆之類的都沒有請,自己一個人認真地養育著真。

  這一點能算是對寺月的諷刺吧。

  要讓真能夠獨當一面、成為一個出色的人,然後讓寺月好好看看——他一定會後悔不把他認作自己的兒子——這就是靜香生活的意義。

  不過——寺月輕易地去世了。和預告的「六年」差了一點,接近「八年」。

  靜香茫然若失。

  *

  ……《Custard Pie》

  我很了解這首歌。

  寺月恭一郎很喜歡齊柏林飛艇。在經過他代替床鋪的酒店套房時,配備的高級音響正播放著以這首歌作為開頭的雙碟專輯《Physical Graffiti》①。明明是個富豪卻聽著搖滾,對這種小伙子般的興趣忍俊不禁的靜香至今記憶猶新。

  所以當靜香聽到這首歌時,她對自己的想法更加確信了。

  這個「MoonTemple」——

  果然寺月恭一郎在這裡留下了什麼。

  「媽媽,這是什麼——」

  兒子真拉了拉她的裙擺。但她沒有意識到兒子的事。已經做不到了。

  下一瞬間,她便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真不穩妥啊,這樣說母親。」

  帶著寺月外表的歪曲王如此說道,但又抿嘴一笑肯定了她意見的合理。

  靜香「啊哈哈」地不住尖聲大笑。醉意上來了。至少,是有這種感覺。

  「可—是——就是那樣啊。」

  靜香過去只能說「畢竟,有各種苦衷啊」這樣似有所悟的話。但是現在,已經無需隱藏了。

  「我媽媽很討厭我——完全不肯喜歡我。到學校參觀孩子上課之類的更是一次都沒來過——媽媽年輕的時候可以算是個美人,因此抱著無聊的自尊錯過了幸福。三十五歲之後,才焦急地和爸爸結了婚。因此看到生下來的我,只會讓她難受——對於自己要養孩子這件事真是嚇得不輕。說起來,媽媽還從來沒有做過什麼養育我之類的事。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啊。」

  歪曲王點了點頭。

  「但你仍然想要自己好好養育孩子。真了不起。」

  靜香彎著上身咯咯咯地繼續笑。

  「怎麼回事啊,你?」

  「怎麼了?」

  「因為,這可是由於你的所作所為呀,恭一郎先生。」

  她睡眼惺忪抬頭看著歪曲王。

  「變成這樣都是你安排的吧——明明如此你卻要因此誇獎我……」

  嘿嘿嘿,靜香吊兒郎當地笑了笑。但是歪曲王絲毫沒有吃驚,

  「怎麼說呢。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寺月恭一郎本人了?」

  他冷靜地答道。

  「是別的誰嗎?」

  「不過,這並不是你想要來的世界吧。無論我怎麼樣,都和你沒關係。」

  「……那麼果然,寺月恭一郎並

  不在乎我……就像我母親一樣——」

  靜香的腔調變得奇怪了起來。

  「但是我喜歡過你啊。真的喲,恭一郎先生。我真的好喜歡你——只是那時沒能說出口。」

  「僅僅是沒說出口嗎。那時候並不是認真的,你現在不也這麼想嗎?」

  歪曲王溫柔地說道。

  「——怎樣都行啊,那種事。我已經無所謂了……」

  靜香趴倒在了櫃檯上。

  「想把一切都豁出去啊——我一直像個傻瓜一樣……」

  正發著牢騷,她突然站了起來。

  「——等等。這樣不就和當時一樣了嗎?」

  她狠狠地盯著歪曲王。

  「那——真呢?真會怎麼樣呢?那孩子不會出生了嗎?——我不能生出他了嗎?」

  帶著寺月恭一郎外表的歪曲王聳了聳肩。笑著說道。

  「哎呀呀,誰知道呢。或許真會變成你所期望的樣子。」

  「……那是,」

  靜香咽了一口唾沫。

  「什麼意思?難道——」

  歪曲王沒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難道——能讓真變成你的兒子,這樣嗎……?」

  靜香臉色蒼白,擠出了這句話。

  「哎呀呀,誰知道呢——」

  歪曲王只是笑著——

  譯註①:《Physical Graffiti》是齊柏林飛艇發行的第六個專輯同時是首個由自己公司Swan Song發行的專輯,以及首個雙碟專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