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九校戰篇 上 第六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九校戰第二天。

  達也穿著技術團隊的外套,位於競賽區域設置的第一高中帳幕。

  這是他繼授旗典禮之後,第二次穿這件外套(開幕儀式只有選手參加)。

  包括交誼餐會的西裝式制服以及這件外套,他總是無法拂去抗拒感。

  然而達也明白,既然是指定的隊服,他唯有習慣一途。

  「怎麼了?心情不好?」

  「不,沒有。會長為什麼這樣問?」

  達也以沉穩的聲音回應真由美的詢問,但內心不免動搖。

  達也自認維持著撲克臉,難道這麼容易就看得出來?

  「唔~不知為何就想問?」

  「慢著,您用這種含糊的問句也不太對……」

  達也感到無力,不過是精神層面。

  看來並不是心情寫在臉上,或是氣息咄咄逼人之類的理由。

  不過,真由美毫無徵兆就說中達也的內心反而比較恐怖,應該說是一種威脅。

  「不提這個,請問會長有什麼事?」

  達也將這件在意也沒用的事情放在一旁——何況就算在意也無計可施——詢問真由美在比賽之前過來找他的理由。

  「只是來看看狀況……資料都記住了?」

  昨晚臨時決定由達也擔任女子組「群球搶分」副工程師,而且必須實際調校選手的CAD,因此他緊急將各選手的想子特性資料記入腦中。

  「嗯,是的。」

  「所有人?」

  「嗯,是的。」

  達也重複兩次完全相同的簡短回答,使得真由美睜大眼睛驚訝凝視他。

  「雖然這麼說像是後知後覺……不過達也學弟真的好厲害,這該不會是瞬間記憶或完全記憶之類的能力吧?」

  「比起這種能力,我個人更想要普通的魔法力。」

  「站在考生的立場,這是無法容許的奢求喔。」

  真由美明明不用考試也能保送入學,卻說出這種話。

  ——而且還附帶雙手叉腰鼓起臉頰的動作。

  「…………」

  「嗯?怎麼了?」

  達也開始以單手拇指與食指按摩兩側太陽穴,真由美則是微微歪過腦袋。

  「會長,難道……沒事。」

  「?」

  達也原本想說「這該不會是本性,而不是裝出來的?」這句話,卻硬生生吞了回去——可說是明智之舉。

  「……比賽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也對,那我們走吧。」

  「啊?」

  「我說,我們走吧?」

  「……嗯,說得也是。」

  比賽時禁止調校,但有可能需要在回合結束時立刻重新調校。

  所以理所當然不能只待在看台,必須陪同前往球場旁邊——即使如此,也沒必要一起進入球場,但達也並排在轉身的真由美身旁。

  「深雪學妹在看台?」

  這是她並排前進時的第一句話。

  「她去看『冰柱攻防』了。」

  真由美的詢問,並不是讓達也覺得「為什麼問這種問題」,而是「又問這種問題」。

  「這樣啊……你們真的會各自行動耶。」

  達也注意別讓不高興的情緒顯露在臉上如此回答,行走的真由美頗為感慨點了點頭。

  達也感覺有些難堪。

  「……在您眼中,我們像是隨時形影不離?」

  大概是展露的表情相當難堪吧。

  真由美連忙搖動雙手否定。

  「啊,沒有啦,我知道其實不是這樣喔。我知道你們在學生會工作時總是分開,教室與實習課也沒有一起上,就是,該怎麼說……想像啦,想像!」

  「會長……對於魔法師來說,想像就是現實。」

  增加濕度與重量的眼神,使得真由美不得不流出滿滿的無形汗水。

  沉重的氣氛維持到兩人抵達球場。

  達也認為身處競賽場地,維持這種影響士氣的態度不太妙,因此鞭策自己繃緊表情。

  然而,在真由美脫下及膝涼感外套(利用熱電轉換系統,附有冷卻功能的防熱運動外套)的瞬間,達也差點維持不住表情。

  「……難道您要穿這樣上場?」

  「是啊。」

  真由美理所當然點頭,令達也感到頭痛。

  「您真的要穿這套球裝比賽?」

  「咦,很奇怪嗎?……不適合?」

  「…………非常適合您。」

  「是嗎……?嘻嘻,謝謝稱讚。」

  真由美開心做起伸展操,達也基於確認的意圖再度審視一遍。

  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他看錯。

  POLO衫加上短裙的打扮,只能以網球裝形容,而且比起競賽方便性更重視時尚設計。

  稍微傾身就會令裙擺飄揚,露出底下的襯裙。

  「群球搶分」是運動量很大的競賽。

  發射器會以壓縮空氣射出直徑六公分的低彈性球,選手在限制時間之內,使用球拍或魔法將球打到對方球場,以進球次數分勝負。每回合的比賽時間為三分鐘,在透明箱型覆蓋的球場裡,每隔二十秒會增加一顆球,最後會有九顆球,使得選手毫無喘息的餘地。

  選手通常都是穿短袖上衣加短褲,也有選手戴上護肘護膝方便撲倒救球。

  只以魔法戰鬥就不用到處跑,也不需要佩戴護具防止撲倒受傷,但是沒使用球拍的選手,反而會穿不會被球打傷的衣服上場。

  這種競賽,絕對不應該以這種手腳裸露在外的清涼裝扮上場。

  (不過既然是她,字典里就沒有「不可能」這種字眼。)

  達也看久了就有這種感覺,接受這樣的現實。

  「達也學弟……你正在想失禮的事情?」

  「不敢。您不使用球拍?」

  對於這番頗為犀利的指責,達也假正經隨口帶過,以公式化的語氣轉移話題。

  「嗯,我總是這種風格。」

  達也一瞬間差點誤以為她總是「網球裝」這種風格,但真由美的意思當然是「只使用魔法」的競賽風格。

  「CAD用哪一種?」

  「這個。」

  真由美說完,從小包包取出手槍造型的特化型CAD。

  對應實彈手槍槍身的部分比較短,是俗稱「短型」,少數人稱為「民間型」的款式(達也的CAD是「長型」,少數人稱為「騎兵型」的長槍身款式)。

  手槍與步槍型CAD,槍身部分安裝了瞄準輔助系統。「槍身」實際上是計算魔法座標(施法對象的個別情報體在情報體次元的相對座標)的動態雷達。

  CAD槍身越長,代表越重視瞄準輔助功能。

  反過來說,只要求特化型的啟動速度,不需要瞄準輔助的魔法師,適合使用輕巧易於攜帶使用的短型款式。

  「記得會長都使用泛用型吧?」

  「平常是,反正這次只用一種。」

  真由美的講法很省略,但達也正確理解到她的意思是「反正比賽時只使用一種魔法,所以選用特化型」。

  「移動魔法?還是逆向加速魔法?」

  「說對了,是『倍速反彈』。」

  繼續仔細進行伸展操的真由美,沒有特別賣關子就回答達也的詢問。

  「達也學弟,可以幫我一下嗎?」

  「沒問題。」

  真由美張開雙腿貼坐在地面,達也輕輕斜推她的背。

  幾乎沒有阻力,她的胸口就貼在腳上。

  「動能向量的倍速反轉……不過只用這種魔法沒風險嗎?低彈性球要是在牆壁或地板失去動能,有可能打不回對方場地。」

  達也以手掌感受著略低的體溫,從後方低語提醒。

  「唔~唔唔唔……呼,我姑且有放其他的加速系魔法備用,不過去年也沒用到。」

  她說得若無其事,不過這種事必須實力差距夠大才做得到。

  達也重新體認到真由美的實力等級多麼超乎常人。

  「可以了。」

  真由美在左右各拉筋四次時,以這句話讓達也鬆手。

  達也挺直身體稍微退後,真由美併攏雙腳之後抬頭看他,並且伸出手。

  達也沒有立刻明白真由美想做什麼,不過看到她凝視自己動也不動,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才總算理解她的意思。

  達也繞到正前方,握住她伸出的手。

  嬌小柔嫩的手。

  他輕輕一拉,真由美就這樣並膝靈巧起身。

  「謝

  謝。」

  「不會,不用客氣。」

  達也自認這個回應不夠親切,但真由美不知為何很開心。

  「嗯~感覺好新奇。」

  「啊?」

  這句話終究沒有脈絡可循。

  達也反射性出聲詢問,真由美回以笑眯眯的表情。

  「我有哥哥與妹妹,卻沒有弟弟。」

  「嗯……」

  達也知道這件事。

  七草家和秘密主義的四葉不同,是社交型家系。

  每年孩子們的生日宴會,都會邀請許多賓客盛大慶祝。

  稍微調查就查得到七草家的家系成員,並非難事。

  記得除了兩位哥哥,她還有一對就讀國三的雙胞胎妹妹。

  「達也學弟沒有對我採取特別待遇,對吧?」

  「我自認沒有那麼和會長裝熟……」

  達也警戒著陷阱如此回答,隨即真由美輕聲一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會在我面前莫名提防、不知所措或是心神不寧吧?」

  第一項暫且不提,不過後兩項是真由美刻意設局才會有的狀況吧?達也如此心想,但當然不會說出口。

  「你姑且對我使用敬語,但實際上毫不客氣,以為你個性冷漠,卻會像這樣聽從我任性的要求,我覺得弟弟就是這種感覺。」

  達也不由得睜大眼睛看向真由美。

  確實,真由美除了身高,個性算是挺能幹的,而且意外擁有女人味,雖然有點難以察覺卻有貼心的一面,即使自稱「姐姐」也沒有突兀感。

  不過老實說,要是有這樣的姐姐,精神大概沒有放鬆的一天。

  「……天曉得,畢竟我也只有一個妹妹。」

  「說得也是。」

  真由美笑眯眯凝視達也,這張笑容甚至令人以為她忘記即將上場比賽。

  開始覺得不自在的達也試圖逃走。

  「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其他選手的狀況。」

  「沒那個必要。」

  然而因為第三者的介入,他的逃亡計劃不得已以失敗收場。

  「哎呀,泉兒。」

  「七草……你還是老樣子用這種稱呼,」

  擺出一副忍受著頭痛模樣的人,是和達也穿著相同外套的女學生。她是技術團隊三年級的學生——和泉理佳。

  「叫佳兒比較好?」

  「你故意的吧!唉,算了,讓你叫泉兒吧。」

  「所以和泉學姐,您說沒必要的意思是?」

  達也已經學到教訓,和真由美玩文字遊戲會沒完沒了。

  他完全無視於真由美與和泉的互動,詢問第一句話的意思。

  「嗯?噢……司波學弟,你負責七草的比賽吧,那邊由我來。」

  名為和泉的這個女學生,對於達也加入技術團隊,並沒有表現善意的態度。

  與其說是菁英意識,不如說她相當自負。

  大概是覺得自己不用依賴達也的協助也能包辦。

  「這樣啊,明白了。」

  其實達也很想逃走,不過既然確定如此分工也無從抗拒。

  達也沒有多說就點頭允諾。

  「那就交給你了。」

  和泉像是補充般扔下這句話就快步離去。

  「她並不是壞人……」

  真由美散發出無可奈何的氣息目送和泉的背影,不過刻意說給達也聽的這句細語,對達也來說如同耳邊風。

  無論和泉採取什麼態度或是真由美如何辯護,都和達也無關。

  「群球搶分」是類似網球或短柄牆球(Racquetabll)的球賽,不過沒有發球制度。

  每回合三分鐘,中間休息三分鐘,每場比賽共三回合(男子組則是五回合)。

  隨著比賽開始的信號,以壓縮空氣射出的球,每二十秒會增加一個,直到宣布回合結束的哨聲響起,球群總是眼花繚亂交相飛翔。

  ——一般來說是如此。

  然而在達也面前進行的比賽有些不同。

  對手和真由美同樣只使用魔法。

  不愧是參加這項競賽的選手,看來擅長移動系統魔法。

  對方似乎會以身體動作補足想像,雙手握住的短型手槍CAD忙碌地指向各顆球。

  以移動魔法捕捉到的球,在掉到己方場地之前就會在空中更改運動方向,描繪不自然的弧度飛向真由美的場地——在越過球網的瞬間,增加為兩倍的速度反彈。

  所有的球毫無例外。

  真由美站在球場中央,以雙手在胸前架起CAD。

  宛如繪畫模特兒,就只是站著不動。

  透明板壁覆蓋的球場裡,沒有風吹拂她的秀髮與短裙。

  微微向下看的雙眼蘊含神秘的光芒,捧握CAD的動作宛如祈禱。

  光是這樣,就不容許對方得分。

  目測大約是十公分。

  這是允許對方擊球入侵的界線。

  真由美的魔法,沒有對球施加細部操縱。

  而且也沒有瞄準對方死角,單純只是將球打回去,對方選手更動飛行軌道,以各種角度擊球的魔法,看起來難度比較高。

  然而實際上,不斷得分的是真由美。

  戰績一面倒,毫無失分,

  第一回合結束的哨聲響起的瞬間,對方選手無力地跪坐在球場。

  宛如崩潰的這個動作,反映出對方選手的絕望。

  真由美看起來沉穩專注,以王者之姿操作魔法,但她的內心並非如此平靜。

  聽到回合結束的鈴聲,甚至不由得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關於比賽本身,她不覺得陷入苦戰。

  不是自滿,而是從客觀角度認知到,自己的魔法力遠勝對方選手。只要維持現狀,肯定能在下回合分勝負。

  問題在於球場旁邊凝視她的那雙視線。

  真由美習慣他人的目光。

  她自從懂事以來,一直受到眾人的注目至今。

  不管是蘊含著純粹讚賞的視線,或是隱藏著陰險、嫉妒這種赤裸負面情緒的視線,她都當成空氣般習以為常。

  然而這三分鐘感受到的視線,是她首度體驗的東西。

  宛如自己全身上下,完全被看在眼裡的錯覺。

  不只是被看見裸體這種等級(不過那也是大問題)。

  悄悄投向短裙(或襯裙)裙擺及開敞胸口的視線,她反而能以平常心面對。

  真由美從他——從達也那裡感受到的視線,不是這種普遍的視線。

  不只是肌膚,包含底下——血肉骨骼這些構成她的物質成分,以及她的意識、情緒、價值觀、脾氣、習慣、嗜好、影響她現今言行舉止的往事、扶持她的天分與努力,構成「七草真由美」這個人的所有要素,宛如被完全解讀並且攤在陽光下,這雙視線令她感受到陌生的不安。

  達也第一次近距離觀看真由美的比賽。

  然而他應該曾在這種距離,好幾次看過他所負責的一年級選手的練習賽,被他觀察的一年級選手未曾控訴這份不安。

  真由美認為,比她年少的少女們不可能承受得了這種感覺。

  這麼一來,這種感覺或許真的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她才感受得到的感覺。

  現在是三分鐘休息時間,一般來說會在這時候擦汗或補給水分。

  然而放毛巾與飲料的包包在達也那裡。

  走出球場就等於得主動前往達也等待——布陣以待的地方,

  真由美有點害怕走出球場。

  雖說如此,一直待在球場也不自然。即使剛才完全沒有移動,但現在肯定還是坐著休息比較好。而且也應該補給水分,此外還得換場。

  只是招致營運委員詫異就算了,以她的立場,實在不應該讓前來加油的學生們擔心。

  真由美做個深呼吸,將不安的感覺隨著吐氣趕到體外。

  (不管了,女人要有膽量!)

  真由美命令自己的雙腳前進。

  「辛苦了。」

  面對遞出毛巾的學弟,真由美嘗到掃興的感覺,那股莫名的窒息感宛如夢幻般消失。

  一如往常,正經表情底下肯定隱藏著某些思緒,卻連她也看不出內心的撲克臉。這名年少男生,會給她一種無從捉摸想法的不安感,以及絕對不會背叛的奇妙安心感。

  剛才「好像弟弟」的那段話並不是臨場想到,也不是故意捉弄達也。雖然確實是玩笑話,某些層面也是真由美的真心話。

  真由美總覺得害怕他是一種愚笨的行徑,擺出不必要的倔強態度。

  「居然說辛苦了,比賽還沒結束喔,不可以鬆懈。」

  達也是代表隊成員,但不是選手。

  他只有比賽開始前與結束後有工作要做,比賽時只是旁觀者,所以對他說「不可以鬆懈」也很奇怪,但察覺這一點的達也沒有刻意指摘。

  「不,已經結束了。」

  他指摘的是另一件更實際的事。

  「啊?」

  「對方選手沒有餘力繼續上場,即使就這樣進入第二回合,也很明顯會在中途精疲力盡。對方後勤人員也明白這一點,這場比賽會以對方棄權作結。」

  真由美轉身朝球場看去,對方的作戰團隊果然在和評審團討論事情。

  選手則是癱坐在長椅,全身安裝醫療檢測器。

  「因為連續發動魔法,而造成想子枯竭。大概是分配失誤。她的實力要成為會長的比賽對手略顯不足。」

  「……光是用看的,就能看出這種程度?」

  「只要『看清楚』就會知道。」

  評審團不可能聽得到達也說話,但在他說出這句話後,評審團就宣告對方選手棄權。

  真由美神情恍惚地佇立在原地,這樣的她難得一見,而且令人會心一笑。但達也沒有露出笑容,而是催促真由美移動。

  「回帳幕吧。最好檢查一下CAD,為下一場比賽做準備。」

  「嗯,也對,麻煩你了。」

  現在的情勢完全由達也掌握主導權,但真由美沒有做出無意義的反抗,跟在拿起她包包離開的達也身後。

  達也開啟調校機之後,真由美將CAD交給他,並且坐在他身旁。

  不是坐在對面。

  真由美沒有穿上能包住膝蓋的涼感外套,依然是比賽時「網球裝」的穿著,但是這並非來自她的惡作劇心態,而是達也已不再令她身體不自然地變冷。

  兩人以近到肩膀相觸的距離坐在椅子上,不過達也照例看都不看她裸露的大腿一眼。

  真由美也沒有對此心生不滿。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調校機,以及裝在機械上的自用CAD。

  「不用測量我的狀況?」

  「時間只有短短十到十五分鐘,就算能夠改寫程式,也沒時間測試,刻意用機械測量並沒有什麼意義。」

  和他交談經常會這樣,但真由美下意識歪過腦袋。

  剛才的說法,聽起來像是他完全不用機械也能測量個大概……

  「……光看就知道?」

  「是的,會長也知道吧?」

  「那個……」

  「只要是魔法師,不必使用測量機就知道魔法是否正常發動,或是CAD是否正常運作,會長當然也知道吧?」

  「這我知道。」

  「我只是在某種程度上,知道得比較詳細而已。」

  達也一直注視著螢幕上捲動的字串。

  真由美非常在意「某種程度」究竟是指何種程度,但她終究不敢基於單純的好奇心,就打擾工程師作業。

  達也從調校機取下CAD關閉電源,檢查扳機與啟動式切換按鈕的觸感正常之後,親手將CAD還給真由美。

  正如他自己宣稱,裡面的程式沒有動過。

  真由美對此暗自鬆了口氣(她自認沒被發現,但達也完全看在眼裡),不知道基於什麼心態,接過CAD之後就握住槍把,以手指勾著扳機放在大腿上。

  「會長……這樣會不太舒服,可以別把槍口對著我嗎?」

  正確來說,CAD沒有「槍口」。

  步槍造型的大型CAD,有些會在前端安裝影像感測器,看起來挺像光學兵器的「槍口」,但是手槍造型的CAD無論是長型或短型,「槍身」前端都是金屬平面。

  然而,它的整體造型依然酷似真槍,所以熟知槍械多麼恐怖的人,看到「槍口」對著自己會相當不安。

  「啊,對不起。」

  達也不知道真由美對這種事理解多少,但她率直地道歉並旋轉CAD,改為拿著槍身將槍口對著自己。

  「我才要抱歉自己計較這種小事。」

  「別在意,這是基本禮貌。所以怎麼樣?」

  真由美這句詢問省略過度,但達也正確解讀她想問的問題。

  「我覺得調校得很高明。不逞強,沒有特立獨行,忠實依照基本原則確保穩定性。雖然過於重視穩定性,使得啟動式有些冗長的部分,但考量到會長的魔法力,堪稱滿分。」

  總之現在不是打馬虎眼、奉承或挑剔的時候,所以達也直接說出感想。

  達也看著調校機顯示的啟動式如此回答,再將視線移回真由美——發現她有點害羞。

  「是嗎……?嘻嘻嘻,總覺得好開心。」

  她眼角抹上紅暈,微微移開視線露出害羞的笑容。

  比起明顯臉紅,這個反應反而令人難為情。

  「……是嗎?」

  如此詢問的原因,一部分在於達也不曉得如何接話,但也是他打從心底的疑問,真由美平常應該早就聽膩這種稱讚才對。

  「是的,能得到平常不說客套話的人如此稱讚,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達也並不認為自己是懂得分寸的大人。

  站在客觀的立場,他認為自己依然是不成熟的孩子。

  即使如此,真由美這番評語,就像是把達也當成了說不出客套話的社會邊緣人一樣,這令他頗有微辭。

  「……我也和正常人一樣會講客套話。」

  然而達也這句制式反駁,真由美露出像是看透的甜美笑容回擊。

  「所以剛才是客套話?」

  「……不,並不是。」

  真由美洋洋得意的笑容令達也不太甘心,但是繼續掙扎肯定會陷入無底沼澤。

  何況從一開始就不是需要反駁的狀況。

  達也灑脫接受真由美的笑容。

  在九校戰之中,「群球搶分」是當日比賽次數最多的競賽項目。

  如果只論比賽次數,「秘碑解碼」是六個項目里次數最多的一項,「群球搶分」和「冰柱攻防」同樣是五場比賽,不過「秘碑解碼」與「冰柱攻防」的賽程分散為兩天舉行,相較之下「群球搶分」得在半天打完五場比賽。

  即使比賽時間很短,但依照競賽性質,必須在為時三分鐘的回合,以近乎無法喘息的頻率連續使用魔法,每場比賽的負擔絕對不算小。

  因此要在這個項目奪冠,如何控制魔法力的消耗,公認是重要因素。

  目標當然是以直落二取勝。

  比賽時也並非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所有的球打回去,必須將某種程度的失分納入戰術考量,在不勉強的範圍之內分配體力。

  真由美這種從頭到尾都以相同步調持續使用魔法的選手,可說是超常到犯規。

  雖說如此,真由美也不是放空心思只憑實力應戰。

  她姑且也有擬定戰法。

  直落二是必備條件——禁止以「慢著,這樣只是靠蠻力取勝吧?」這種話吐槽。

  只選擇這種不太適合這項競賽,單純將球反彈回去的魔法戰鬥,也是為了避免分別使用複數魔法而過度消耗——「這樣並沒有真的減少魔法力的消耗吧?」這種吐槽也不准使用。

  總之基於這些原因,她的原則是比賽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全力應戰。

  然而第二場比賽開始時,真由美難得有所疑惑。

  狀況不差。

  和剛才一樣,第一回合已經在對方無法得分的狀況之下,經過一半的時間。

  她的疑惑來自相反的原因。

  (為什麼……?)

  確實,由於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棄權,她的休息時間比原本來得長。

  然而到頭來,這是半天就要打完五場比賽的緊湊賽程。

  身心狀況只可能會因為疲勞打折扣,正常來說,不可能改善到連自己也感覺得出來。

  所以,無疑是基於某種不平凡的原因。

  真由美只想得到一種可能性。

  隨著回合結束的哨聲響起——

  真由美決定逼問那個說謊的學弟。

  「達也學弟,你不是說沒有動過程式嗎?」

  和第一場比賽完全相反。

  裁判示意本回合結束之後,真由美立刻衝到達也所在的球場外圍。

  真由美咄咄逼人的樣子令達也掩不住驚訝,但他依然維持沉穩的語氣回應。

  「我沒有動過程式,應該沒有運作上的問題,您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騙人!」

  真由美直指達也的鼻尖,氣勢強得像

  是真的聽得見「啪咻!」這種擬聲詞。

  「構築術式的效率明顯提升,既然沒時間改造硬體,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動過軟體!」

  「……效率不是降低,而是提升吧?」

  達也頗為困惑地如此詢問,使得真由美的氣勢逐漸減弱。

  「是沒錯啦……不過……」

  如果是效率降低就算了,但現在卻是因為效率提升而前來抱怨,真由美終於察覺自己的態度不太講理。

  「總之,您先坐吧,」

  達也維持困惑表情遞出毛巾,真由美有點難為情,稍微露出彆扭的表情坐在長椅上。

  「效率會提升,應該是因為垃圾清掉了。」

  達也間隔半個身體的距離坐在真由美身旁,刻意不看著她,以安撫的語氣如此說著。

  「不准唬我。我剛才就在旁邊看著,你沒有拆解清理,也沒有使用清潔劑吧?」

  真由美頗為賭氣地回嘴,達也則是耐心回答。

  「不,我不是清理硬體,是清理軟體的垃圾。」

  CAD性能也受到使用者精神狀態的影響。

  使用者不信任工程師,會明顯降低CAD性能。

  由於是先斬後奏,所以正確來說沒有進行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的程序,不過達也認為必須在這時候詳細說明。

  「會長CAD的作業系統領域,散落著升級之前的系統檔案殘骸,所以我清理乾淨了。CAD的作業系統不太容易殘留這種垃圾,但也不是完全不會殘留。刪除這些不必要的檔案多少可以提升CAD的效率。不過,一般來說感受不到明顯的改善,所以我剛才沒有說明。這就代表會長的知覺如此敏銳,這是我過於冒失。」

  「啊,那個……既然是這樣就沒關係。」

  達也誇張低頭道歉,使得真由美有些狼狽地搖動雙手。

  「既然這樣,就代表達也學弟確實完成應盡的職責,剛才懷疑你的我才應該道歉。」

  達也抬頭一看,真由美在他面前低頭道歉。

  達也不禁覺得她心態切換得好快。

  「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而且也覺得她是個能夠率直認錯的人。

  「也對。」

  或許是年長者的從容吧。

  「那個,達也學弟……」

  雖說如此,卻也不是高姿態的從容。

  「什麼事?」

  「那種維修方法……叫作清垃圾嗎?晚點能不能教我?」

  毫無惡意。

  「沒問題,不過現在請您先專心比賽。」

  「那當然,交給姐姐我吧!」

  事到如今才裝出大姐姐的態度,反而令人會心一笑。

  真由美就這麼完全不讓對方選手越雷池一步,以所有比賽零失分、直落二的成績,拿下女子組「群球搶分」的冠軍。

  ◇ ◇ ◇

  簡稱為「敲柱」的「冰柱攻防」,在長十二公尺、寬二十四公尺的戶外場地進行。場地分成兩半,各自設置十二根長寬一公尺、高兩公尺的冰柱,先推倒對方陣地所有冰柱者勝利。

  基於這個性質,「冰柱攻防」需要極大規模的布景設備。

  必須在這種盛夏準備幾百根巨大冰柱,所以即使有得到軍方全面協助,也沒辦法準備太多座競賽場地。

  九校戰主要受到製冰能力的限制,頂多只能準備男女各兩座共計四座競賽場地。每兩座場地進行第一輪十二場與第二輪六場共計十八場此賽,這是一天賽程表的極限。

  「不過,這是極度消耗魔法力的競賽。要是一天之內結束所有共五輪賽事,會輪到選手撐不住。第二天的單循環決賽,每場比賽之間的間隔時間很短。『冰柱攻防到最後是以毅力分勝負』的說法,點明了某種程度的真相。」

  達也以授課風格進行說明,聽課的人是專注點頭的雫。

  深雪也在場,但如果只有妹妹,達也就不需要在這種時候說明。

  三人所在的地點不是觀眾席,是工作人員區。

  他們的用意是近距離觀看即將由花音上場的比賽,體驗實際比賽的感覺。

  花音正在和五十里進行最後的討論,實在不方便前去搭話。

  其他人去看男子組「群球搶分」的比賽。

  紗耶香前來為桐原加油,艾莉卡和她作伴,並且拉美月一起去,然後美月邀干比古同行,干比古又找了雷歐,這就是來龍去脈。

  達也聽了深雪敘述,抱持「真不坦率」的感想。至於不坦率的是誰,還是不說為妙。

  花音終於走上舞台。

  賽場兩端設置高四公尺的平台。

  選手必須在這裡只以魔法保護己方陣地的冰柱,推倒敵方陣地的冰柱。

  進入賽場就會解除魔法的安全管制,被認為是魔法競賽之中最激烈的項目。

  「司波學弟。」

  送花音走上舞台的五十里向達也招手。

  「我們也上去吧。」

  五十里如此邀約深雪與雫帶來的達也。

  選手所站的高台後方,有工作人員專用的觀戰室。

  這裡設置著能夠檢測選手身體狀況的機器,以及直接眺望賽場的大窗戶。

  「千代田學姐的狀況如何?」

  達也覺得不發一語有失禮節,提出這個無關痛癢的話題。

  「很有幹勁,甚至令我擔心她過度投入,影響明天的比賽。」

  五十裡面帶笑容,回答達也這句慣例的詢問。

  看不到任何不安的影子。

  「聽說學姐第一輪以最短時間分出了勝負。」

  「畢竟花音是那種個性……真希望她稍微慎重行事,旁觀的人可以比較放心。」

  達也對於五十里露出苦笑的回應感興趣。

  達也上午一直陪在真由美身旁,所以當然沒有看上午的第一輪比賽。

  只知道花音在第一輪以最短時間獲勝。

  這麼說來,當時比賽時間雖短,但己方陣地的冰柱也倒了不少——

  「要開始了。」

  雫的細語使得達也將視線移向賽場。

  隨著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產生了地鳴。

  「地雷源。」

  不是地雷原,是地雷源。

  眼前的光景,讓達也反射性說出這個別名。

  多樣性和速度同為現代魔法的亮點。不過,既然魔法師也是人,當然有自己所擅長或是不擅長的領域。

  既然魔法天分是來自遺傳,那麼血緣相同的家族,也可說是理所當然地,大多擁有共通的擅長或不擅長領域。

  四葉這種同族各人特性完全不同的家系是例外。

  實力強大的家系,除了各人擁有自己的別名,家系本身也會依照共通特性獲頒別名——應該說被擅自命名。

  比較有名的,例如十文字家的「鐵壁」。

  一條家的「爆裂」。

  七草家沒有不擅長的系統,有人以此反稱為「萬能」。

  千葉家是「劍之魔法師」,這個別名與其說是依照特性,應該是依照技能命名,不過同樣用來形容整個家系。

  千代田家則是「地雷源」。

  千代田家的魔法師精通振動系統的遠距固體振動魔法,尤其擅長振動地面的魔法。

  土、岩、砂、水泥等,不拘任何材質。

  總之只要該固體足以認定為「地面」,就能施以強力的振動,這就是千代田家擅長的魔法「地雷原」,「地雷創造者」=「地雷源」成為千代田家系的別名。

  對方陣地受到類似垂直地震的直線爆發型振動,一次就有兩根冰柱發出轟聲倒塌。

  對手使用移動系統魔法「強制靜止」將物體移動速度設為零試圖防禦,然而「地雷原」接連改變目標轟炸,切換防禦對象的速度趕不上,在十二根柱子有五根接連倒塌時,對手也從防禦優先的戰法改為攻擊優先。

  「哎呀?」

  「什麼?」

  「?」

  達也他們三人以不同方式表達意外感,旁邊的五十里露出苦笑。

  他看著己方陣地輕易倒下的冰柱,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搖了搖頭。

  「該說花音敢放手一搏還是粗魯豪邁……她的做法就是被打倒之前先打倒對方。」

  「不,那個……我覺得這不是錯誤的戰法。」

  對方轉守為攻,防禦力也降低了。

  在己方陣地剩下六根冰柱時,花音就震倒敵方陣地所有冰柱。

  「勝利!」

  走下高台的花音,展露得意洋洋的笑容擺出勝利手

  勢。

  她投以笑容的對象當然是五十里。

  五十里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不過同樣是笑容。

  「該怎麼形容呢……」

  「登對?」

  深雪難以啟齒而支吾其詞,雫直截了當地代為形容。

  「兩位,應該說他們非常理解彼此。」

  達也聽到同行兩人的話語,基於另一種意義不得不露出苦笑。

  不過達也同樣認為他們很「登對」。

  這兩人真的相當契合。

  選手與後勤,即使沒有共同走上舞台,兩人依然同心協力奮戰。

  不過——達也心想。

  他們是這麼有默契的搭檔,那麼五十里和其他選手組隊時,是否能盡到後勤的職責?

  選手四十名,工程師八名。

  單純平均計算,每名工程師都得負責五名選手。

  達也只負責一年級女子組,但也得負責六人,加上上午的臨時支援就有七人。

  和其中一名選手締結強烈的感情羈絆之後,是否也能對其他選手同樣全力以赴?

  這也是達也要面對的問題。

  他對雫或是穗香,真的也能像是對深雪一樣全力以赴?

  「……司波學弟,怎麼了?」

  「不,沒事。」

  總不可能當面詢問五十里「您對其他選手也能這麼用心?」這種問題。

  達也以毫無意義與效果的平凡制式回應,含糊帶過五十里的詢問。

  ◇ ◇ ◇

  確定打進第三輪賽程,花音等人——包含同行的達也、深雪與雫等三人——意氣風發地返回帳幕,沉重的氣氛卻令他們不禁蹙眉。

  「……發生什麼事?」

  五十里詢問鈴音,她比較維持一如往常給人的感覺。

  鈴音轉過頭來,看起來比平常沒有表情。

  「男子組『群球搶分』的成績不理想,我們正在重新估算積分。」

  九校戰的排名,以各項競賽的得分加總決定。

  第一名得五十分、第二名得三十分、第三名得二十分。

  「精速射擊」、「衝浪競速」、「幻境摘星」的第四名得十分,「群球搶分」、「冰柱攻防」只排名前三名,因此在笫三輪淘汰的三隊各得五分。

  「秘碑解碼」的第一名會得一百分、第二名得六十分、第三名則會得四十分,是計分比重最大的競賽項目。

  新人賽的分數會折半加入總分計算。

  這就是九校戰的積分系統。

  沒有打進前四或前六名就完全無法得分,即使沒能奪冠,只要拿下第二至第四名依然能得分爭取總冠軍。依照這種計分方式,儘可能在最多競賽項目打進決賽的單循環或淘汰賽,是勝利的第一條件。

  「不理想的意思是指……」

  「選手各自在第一輪、第二輪、第三輪遭到淘汰。」

  五十里戰戰兢兢詢問,回應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淡。

  「雖然保住明年的參賽名額,不過這樣的戰績出乎預料。」

  聽起來冷淡,或許是因為接受詢問的人受到打擊。

  和其他競賽項目相比,男子組「群球搶分」的布陣確實有戰力不足的感覺。

  但也只是不像女子組的「精速射擊」與「群球搶分」,以及接下來將要進行的男子組「冰柱攻防」與女子組「衝浪競速」那樣,擁有足以號稱「穩操勝算」的強力選手,實力等級應該相當有機會奪冠。

  「新人賽的得分很難預測,不過以目前領先的幅度考量,只要女子組『衝浪競速』、男子組『冰柱攻防』,加上『幻境摘星』與『秘碑解碼』都奪冠,就能處於安全範圍。」

  作戰小組的二年級學生回報試算結果。

  旁聽的達也覺得這種算法門檻有點高。

  包含男女賽程,要在剩下的正式戰六項競賽里拿下四項冠軍。

  克人與摩利上場的項目或許可以預設奪冠,不過這種估算方式,會在萬一發生意外的時候,有導致心理層面垮台的危險。

  然而——這不是達也需要在意的事情。

  他擔心這種事應該是逾越分際。

  比起算分,達也個人更在意另一件事。

  男子組「群球搶分」,是桐原參加的競賽項目。

  桐原個性有魯莽的一面,但擁有強烈的責任感。

  該不會受到打擊而心情低落吧……?

  ◇ ◇ ◇

  當天競賽結束即將日落的時分,達也在飯店休息區見到桐原。

  乍看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紗耶香坐在桐原身旁。

  桐原努力裝出開朗的模樣,但達也光看就知道他是勉強露出笑容。

  「桐原學長,辛苦了。」

  「噢,原來是司波。」

  達也當然可以選擇不發一語經過休息區,但他沒有這麼做。

  「我早在第二輪就輸了,算是慘敗。」

  他肯定是強顏歡笑,不過比想像中振作得快。

  或許是運動選手反覆經歷各種勝負,所以心理彈性以及承受敗北的耐性都比較高。

  達也和師父過招學武時總是敗北,卻沒什麼「比賽」的經驗,所以只能以理論解釋。

  達也無法判斷這時候安慰是否合適,決定只說事實。

  「學長的簽運不好,第二輪就對上可望奪冠的第三高中王牌,以五回合中二勝三負、總分只差八分的戰績飲恨。這位熱門奪冠人選和學長交戰疲累過度,第三輪以直落三敗北,實際上是兩敗俱傷。」

  「……你這傢伙講得真直接。」

  達也未將敗戰事實包裹甜蜜的糖衣,說出實在不像安慰的冷靜分析,但桐原沒生氣。

  「你沒想過我在沮喪?」

  桐原的語氣與表情反而像在調侃。

  「想過,但我不知道安慰的方法。」

  場中沉默數秒。

  桐原忽然笑了出來。

  而且是在沙發上大笑到彎腰。

  笑到旁邊的紗耶香不知所措。

  達也面無表情俯視他。

  「司波……你果然有趣。一般來說,這種時候都是露出超尷~尬的表情,當作沒看到我直接經過,不可能刻意過來找我說話。」

  這種做法——視而不見的做法——也是選項之一,但達也認為不發一語直接經過似乎不夠親切。只不過這次看來是達也「多管閒事」。

  達也不禁認為,自己不應該思考親不親切的間題,這樣不符合他的個性,但……

  「不過啊,托你的福,我舒坦多了。既然你說『兩敗俱傷』,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吧。這就代表我將來還是大有可為。」

  ……看來出乎意料並非如此。

  桐原是否真心這麼認為,暫且不提。

  是否演變成達也想要的結果,也暫且不提。

  ◇ ◇ ◇

  即使陷入意想不到的苦戰,基層人員該做的事情依然沒變。

  如果是打雜人員或許不一定,但達也姑且是技術人員,第一高中的幹部們沒人笨到把雜事扔給他做,影響到原本的職責造成風險。

  為後天的新人賽做準備,檢查自己負責選手的身心狀況,確認CAD是否有不適合的設定,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

  達也在飯店櫃檯領取某人寄來的細長包裹,回到自己分配到的房間。

  還沒進入晚餐時間。

  今天時間相當寬裕,所以達也決定測試包裹里的東西。

  他看向時鐘,確認餐廳的用餐時間。

  距離深雪前來迎接還有一些空檔。

  達也解開包裹確認內容物。

  這是他今早,應該說凌晨托FLT(Four Leaves Technology)開發第三課試做的東西。

  組成元件都是普及品,形狀也很單純,完成度已高到只要讓自動加工機讀取設計圖即可。即使如此,短短半天就成形組裝並且寄達,工作效率令人佩服。

  (牛山先生該不會在勉強吧……)

  該說是勉強自己,還是勉強部下呢。

  達也在委託郵件里明明再三叮嚀過,這東西「有一半出自玩心」。

  總之,達也沒辦法「真的」令時光回溯,事到如今在意這種事也沒用。

  打開以回收使用為前提的郵寄包裹一看,裡面是號碼鎖形式,細長扁平的硬盒。這是一般用來運送霰彈槍尺寸CAD使用的箱子。

  達也以一如往常的密碼開鎖。

  盒子裡是一把「劍」,

  達也取出來的物體,外型是一把

  加裝護掌構造的中型劍。

  全長七十公分,寬五十公分左右的單手劍——只有形狀是如此。

  沒有劍刃。

  不是沒開鋒的意思,這個道具從一開始就不是打造成「劍」。

  直接看字面上的意思會覺得定義很矛盾,形容為「打造成中型劍外型的金屬木刀」或許最接近實際的樣子。

  或者是「加裝劍柄的扁平棍棒」。

  這東西當然不是普通的棍棒。

  扭動柄底的旋鈕稍微輸入想子,熟悉的觸感就傳入達也手中。

  這個物品和艾莉卡的警棍一樣,是內藏CAD的武器。

  用途比起一般的特化型CAD更加受限,只提供一種啟動式。艾莉卡的CAD是一般的特化型,依然維持程式切換的功能,相較之下,這是完全單一功能的特化型CAD,稱為「武裝一體型CAD」的試作機。

  達也目測牆壁距離正想測試時,傳來了敲門聲。宛如算好時機響起的聲音令達也露出苦笑,將試作機放在桌上。

  距離約定的時間有點早,不過從門外毫無隱瞞的氣息,就知道朋友們一起登門造訪。

  達也看了一眼試作機:心想應該要收起來,但覺得沒必要保密而打消念頭。

  何況這個試作機很適合那位朋友。

  比起自己測試,交給那個傢伙測試似乎比較有趣——達也如此心想並且開門。

  「哥哥,方便打擾嗎?」

  帶頭並且率先開口的人,是他的妹妹。

  達也推開門,邀請大家進來。跟在深雪身後的艾莉卡,以近到無謂、幾乎就要相觸的距離經過他面前。

  接著是穗香、雫、美月,雷歐與干比古殿後。

  與其說女性優先,應該只是單純的地位順序。

  不過,即使是以確保機材空間為名義的雙人房,一次湧入這麼多人還是很擠。

  光是椅子與床還不夠,甚至有人坐在桌子上——看起來不但沒有邋遢反而帥氣,所以達也對此沒什麼意見。

  坐在桌上的人艾莉卡,理所當然察覺到放在桌上的「劍」,理所當然對其感興趣。

  「達也同學,這是……模造刀?不過應該是劍才對。」

  「不是。」

  「那麼是鐵鞭?」

  「也不是……我覺得這個國家不會有武士愛用鐵鞭這種武器。」

  「這個時代還用武士這種字眼……不然這是什麼?……啊,難道是法機?」

  艾莉卡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端詳,察覺到握柄上方的扳機如此說著。

  「說對了。講得更正確一點,是武裝一體型CAD,也有人稱為武裝演算裝置。將完全特化為單一魔法專用的CAD,組裝在利用該魔法的近戰武器,合而為一。」

  「哇……」

  艾莉卡發出這個聲音,並不是因為武裝一體型CAD很稀奇,而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劍」的造型。不只是拿在手上仔細觀察的艾莉卡,穗香與雫也投以深感興趣的視線。

  深雪露出「啊,原來是那個」的表情,應該是回想起昨晚的對話。

  美月與干比古似乎沒什麼興趣,他們可能比起新奇的東西更喜歡熟悉的東西。

  達也看向另外一人的側臉,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從艾莉卡手中拿走試作機。

  「雷歐。」

  並且扔向撇頭看旁邊的雷歐。

  「唔喔!達也,這樣很危險吧?」

  雷歐其實躍躍欲試非常想碰,卻對天敵(?)艾莉卡燃起莫名的對抗心態而裝作不感興趣,這樣的他表面上故作慌張,卻像是等待已久般抓起劍柄。

  達也完全無視於他表面上的抗議,投以挑釁的笑容。

  「想不想試試看?」

  「咦,我來試?」

  雷歐瞬間咧嘴一笑。

  旁邊的艾莉卡露出一副「這傢伙真好懂……」的表情,達也只以餘光看她一眼,就將視線移回雷歐身上。

  「這把武裝演算裝置,是以渡邊學姐在『衝浪競速』使用的硬化魔法應用而成的打擊武器,劍身重新打造之後也能成為斬擊武器,我覺得很適合你。」

  「這是達也做的?」

  「對。」

  「等一下。」

  干比古介入雷歐與達也的對話。

  他最初擺出不感興趣的表情,不過確實有把對話聽進去。

  「渡邊學姐是昨天比賽,一天就做出這個東西?這看起來不像是現成的產品。」

  「元件本身是現成的啊。外殼也是常見的合金,沒使用特別的材料。」

  「但也不可能是手工打造吧?你應該不可能有這種閒工夫……」

  「那當然,我只有畫設計圖,再請認識的工廠用自動加工機幫我做。」

  知道內情的深雪,聽到「認識的工廠」這句話差點笑出聲音,但多虧她隨時備妥好幾張假面具,不致於招來哥哥疑惑的視線而出出糗。

  「那麼雷歐……不想試試看嗎?」

  達也的語氣,聽起來宛如魔鬼梅菲斯特的細語。

  明知其中明顯另有玄機,卻有著無法抵抗的魅力。

  「……好吧,我就當你的白老鼠吧。」

  「淪陷了。」

  雫輕聲說出的這句話,簡潔代替朋友們說出內心的感想。

  達也接著取出的東西,是附帶揚聲裝置的反光鏡片造型HMD(頭戴式顯像裝置)。

  「這是說明書。」

  看著HMD遞到面前的雷歐,似乎聽不懂達也這番話的意思,頭頂出現問號。

  「裡頭記載這把武裝演算裝置的使用說明,看一下吧。」

  「啊?喔……」

  看來這東西儲存著影像與聲音,是達也交給他(正確來說是扔給他)這把武裝一體型CAD的使用說明資料。雷歐露出「總算懂了」的表情,從達也手中接過HMD。

  「那個東西算是一種虛擬型終端裝置吧?」

  有這種感想的人,不只是實際詢問的穗香。

  虛擬型情報終端裝置,會危害到尚未成熟的魔法師。

  第一高中依照這個常識,禁止學生使用虛擬型終端裝置。

  達也自己也堅持使用實體型終端裝置,卻要求朋友使用虛擬型終端裝置。即使該裝置只限定視覺與聽覺,依然令眾人抱持疑問。

  「這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不過確實類似。」

  「……可以嗎?」

  「咦?噢……是指虛擬型終端裝置的害處?」

  「嗯……嗯。」

  「這一點不用擔心。虛擬型終端裝置的害處,在於誤植成功體驗的風險。如果只用來體驗實際做得到的事情,反而是一種有益的工具。」

  「我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穗香對達也的語氣從一開始就很有禮貌,不過聽起來像是被深雪的語氣傳染。

  「魔法是以虛構想像短暫改寫現實的技術。而虛擬型體感機器,則是將虛構想像使人誤認為現實的科技。」

  達也的說明總是仔細又詳盡,或許是基於某種條件反射。

  「兩者的相同之處,在於同樣將非現實事象認知為現實事象。另一方面,以虛擬型體感機器體驗情境,不需付出改寫現實的勞力,也不會改寫失敗。這就是虛擬型終端裝置的風險。」

  達也說到這裡暫時停頓。

  因為他自己也覺得像是長篇大論。

  不過並排在面前的朋友們,聽懂與聽不懂的表情各半,令他覺得講解得似乎不夠詳細,決定繼續說明。

  「虛擬型體感機器會讓魔法師產生錯覺,認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改寫現實事象。不會使用魔法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這種錯覺。熟練的魔法師可以清楚分辨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然而不成熟的魔法師,有可能會將虛擬型體感機器里的虛構經歷,和魔法改變事象的現實經歷混淆,錯估自己的實力。

  不成熟的魔法師,一旦習慣了無須努力或失敗就能改變事象的虛構情境,就會無法檢討自己為何沒有成功施展魔法改變事象,失去思考的能力與意願。所以一般才會認為,還在學習魔法的不成熟學生,使用虛擬型終端裝置會造成負面影響。」

  達也再度停頓,觀察朋友們的臉色。

  看來不需要進一步說明了,但還是做個結論以防萬一。

  「換句話說,問題在於是否會誤以為自己做得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只以虛擬方式事先體驗做得到的事情並不成問題。這種虛擬體驗,反而對於構築魔法式必經的想像步驟有所助益。不過實際上,很難只挑出這種有益的內容,所以我覺得全面禁止虛擬型終端裝置頗合理。」

  「這樣

  啊……這番話真是令我受益良多。」

  達也感覺穗香點頭的方式過於熱衷,認為自己稍微講解過度。

  即使她過度依賴,自己也沒辦法回應……

  這是達也的真心話。

  ◇ ◇ ◇

  試作演算裝置的測試,是在晚餐後,借用九校戰會場外部的戶外格鬥戰訓練場進行。

  不是達也的安排,是艾莉卡動用門路。

  艾莉卡來到這裡之後,像是自暴自棄般盡情利用家裡的影響力。

  是發生某些事件,迫使她的心境產生變化?

  這麼說來,達也記得在交誼餐會聽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達也再怎麼擔心也無能為力。

  何況達也明白自己並不是打從必底擔心。

  自己的情感終究只是表面上的東西。

  不如看開這一點,以技師的好奇心為優先,這種做法誠實許多。

  達也如此說服自己,告誡著原本想多管閒事的自己。

  「雷歐,理解用法了嗎?」

  接下來要將意識集中在這場測試。

  即使是閒暇之餘做出來的東西,即使只是現有魔法的單純應用,依然是新魔法與新演算裝置的測試程序。

  這次要是鬆懈造成意外,出事的不是達也,而是雷歐。

  「嗯,算是吧……不過,真的做得到那種事?」

  他所說的「那種事」,應該是指他以HMD看見的試作機預定動作。

  其實不是應該,而是只有這個可能。

  「進行測試就是為了確認。」

  「也對。」

  這座訓練場距離飯店徒步三十分鐘的路程。

  白天就算了,但現在是晚上。

  在市區就算了,但這裡是山上的軍事演習場。

  深雪與艾莉卡頑強不肯聽話,不過還是好不容易說服她們留在飯店。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有所不安,所以拜託穗香監視深雪,美月監視艾莉卡。

  現在這裡只有達也與雷歐兩人。

  「那就開始吧。」

  「收到。」

  剛開始不使用試砍(這次是試打)的假人。

  以什麼都不做的狀態,確認武裝一體型CAD武裝部分的動作。

  「開始了,」

  雷歐扭動柄底的旋鈕。

  隨著「喀嘰」一聲傳來輕盈的手感。

  將食指插入握柄上方的扳機,輸入想子。

  不同於雷歐外表給人的印象,他提供想子時沒有爆發力,卻擁有源源不絕的耐久力。不對,或許這樣才符合他強健充滿活力的一面。

  CAD如果沒有調校為個人專用,輔助構築術式的功能幾乎不會運作,將啟動式編譯為魔法式的程序需要不少時間。

  約為零點六秒。

  即使如此,還是比實習成績快很多。

  可能因為這是他擅長的魔法,或是CAD與啟動式的性能較好。

  無論是哪一種或者兩種皆是,這種事如今完全不重要。因為現在位於這裡測試,並不是為了測量時間,而是為了觀測發動的魔法。

  「喔?」

  雷歐發出這個聲音,與其說是因為魔法發動,更像是手上傳來的慣性作用超乎預料。

  「哈哈,真的浮起來了,真有趣!」

  雷歐露出宛如孩童的笑容,揮動長度剩下不到一半的「劍」。

  浮在空中的另一段劍身,配合他的動作描繪弧線飛翔。

  「三、二、一……」

  「唔喔……」

  雷歐聽到達也的倒數就停手。

  「零。」

  隨著倒數結束,空中的劍身迅速回到手邊,和剩下握把的劍身「斷面」拼合,恢復為一把完整的「劍」。

  「達也,非常成功。」

  雷歐露出快樂得無以復加的表情豎起大拇指,達也回以相同的動作。

  「不過,真佩服你想得到這種東西。分離的劍身與手上的劍柄,以硬化魔法固定相對位置,再把劍身『射出去』,我自己做過都不敢相信。原來硬化魔法在物體分開時也能運作。」

  「因為硬化魔法的定義是固定相對位置,只要去除刻板印象來做,物體就不需要接觸。此外這個演算裝置的運作形態,比起『發射』更像是『伸長』。

  劍身只會在延長的直線移動,中段是空的。」

  「這樣比較不用多想,就當成揮動一把很~長的劍就好。」

  正如雷歐所說,這把武裝演算裝置,不像其他遠距作業系統的武器必須耗損精神加以控制,單純是配合首部動作維持相同距離飛翔,直到術式失效為止。

  「話說回來,剛才是怎麼接回來的?我沒讓術式運作啊。」

  「噢,這很簡單。那是電流反應型形狀記憶合金,只在分離瞬間通電解除結合力。」

  雷歐點頭表示理解之意,這是現代頗為普遍的卡榫設計。

  「所以要是在解除魔法的狀態受到強大外力衝擊,很可能輕易折斷報廢。」

  「這不成問題,沒使用的時候收進劍鞘就行吧?」

  「也對,那麼接下來要實際打假人?還是測試分離時間的變動?」

  「達也,這東西可以在射出去的狀態變更間距嗎?」

  「並不是不可能,但是很難喔。現在是以柄底旋鈕調整啟動式關於間距的常數,間距當然可以改成變數。但要是在射出去的時候變更延伸距離,就得覆寫發動中的魔法。」

  「這樣啊,反正只要減短縮回的時間,就不用在中途變更間距。畢竟真劍也沒辦法在砍到一半的時候改變間距。」

  「不過艾莉卡似乎有可能做到這種事。所以你想怎麼做?」

  「這個嘛……麻煩用假人測試吧。」

  「收到。」

  達也操作一個筆記本大的遙控器,隨即地面冒出三具等身大的稻草人。

  「……好復古。」

  「……這是誰的嗜好?」

  即使現代以能夠再生的生化素材為主流,意外的過時設計依然使兩人無力轉頭相視。

  「總之……以功能來說,確實足以當成試砍對象。」

  「稻草人哪有什麼『功能』……不過也確實無從挑剔。」

  雷歐以空著的左手拍臉頰打起精神,朝稻草人擺出架式。

  按下開關。

  劍身飛到空中。

  雷歐使勁揮動手臂。

  右手前方,配合運動半逕取得合理速度的劍刃,飛向稻草人目標予以摧毀。

  「手臂挺吃力的。」

  雷歐沒有展露出手麻的模樣,但他輕輕揮動恢復為原本中型劍(仿造品)外型的武裝演算裝置,述說這樣的感想。

  「這是由於飛翔部分的質量較小,即使速度能稍微彌補威力,但是慣性很小,所以才會需要臂力輔助。」

  「原來如此。如果要用在實戰,稍微增加重量會比較好,」

  雷歐露出認同的表情點頭回應達也的說明,並且瞄準下一個目標。

  達也看著再度擺出架式的雷歐,心想:

  (確實,即使之後會加上劍刀,稍微增加重量也比較符合實戰要求。不過用在競賽場合,這種程度的威力或許恰到好處。)

  浮現在達也腦海的,是「秘碑解碼」禁止直接打擊的規定。這種武裝演算裝置的劍身會飛,所以不構成犯規條件。

  (……不過和這次無關。)

  嘴裡說是玩具,卻忍不住思考適合的用途,這樣的自己令達也暗自苦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