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暑假篇 優等生的校外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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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進入後半,第一高中校內處於冷清狀態。

  夏季重大活動——九校戰結束之後,各運動社團進入自主練習模式。再過一個星期,各社團就會再度熱鬧展開活動迎接新學期,不過現在連社團活動都處於暑假狀態。

  但也不是完全沒人,還是有少數學生前來進行自主練習。尤其對於一年級來說,某些有學長姐在場就很難輪到自己使用的訓練設施,可以借這個機會儘量利用。

  在這座封閉空間戰鬥練習場,也看得見許多一年級社員的身影。

  ◇◇◇

  穿梭在不規則設置的大型方柱之間奔馳。

  視野受限的室內,即使沒有牆壁依然等同於迷宮。各處刻意關閉的照明,以及散落在腳邊的棄置對象,引發可能跌倒的恐怖情緒。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不能減速。現在正在進行的是計時賽。就算是自主訓練,也不能留下悽慘的紀錄。

  林立的柱子隔出Y字形的叉路。

  瞬間判斷——選擇往右。前方設置了自動槍架。

  幾乎只基於反射動作,以右手所握的CAD「槍口」對準,扣下扳機。

  發動設定為競賽用的加重魔法。

  重力傳感器成為開關,讓自動槍架停止運作。

  背上慢半拍流下冷汗,但是無暇在意。為了挽回剛才反射性停下腳步損失的時間,必須提升闖關速度。因此他穿過靜止的自動槍架旁邊,沿著左方柱子轉彎修改路線。

  這一瞬間——

  ——側邊遭受黏稠的衝擊。

  ——宣告出局的警鈴聲響起。

  ◇◇◇

  森崎在恢復照明的賽道上,板著臉俯視自己的身體。紅色的漆彈,緊貼在戰R射擊社練習用隊服的右側腹。

  已經乾燥的橡膠彈,並不是不能直接用手剝,但要清除乾淨就必須使用準備室的移除劑。森崎快步走向出口,以免妨礙到下一名使用者。

  粗魯開門的聲音,使得正在保養操彈射擊專用發射器的女學生,睜大眼睛轉過身來(操彈射擊是不使用火藥或壓縮空氣,只以魔法發射子彈,射擊直徑二•五四公分〔一吋〕小型標靶的魔法競賽。操彈射擊專用發射器是步槍外型,槍身改為從四個方向夾入子彈固定的四條滑軌,並且安裝於內藏CAD的台座)。

  「……森崎,你好粗魯。」

  這名女學生——一年C班的瀧川和實停止保養發射器,朝森崎投以關心的聲音。

  「瀧川……你是操射社(操彈射擊社)的社員吧。在這裡做什麼?」

  「唔哇,居然是這種問候。」

  然而正如瀧川所說,森崎的回應是「這種問候」,令人感覺很差。

  「我來討一些內藏CAD的零件,而且確實得到你們社長的許可。所以我認為沒道理被你問『在這裡做什麼』這種話。」

  「哼……連庫存管理都做不到?」

  「真抱歉啊。話說在前面,彼此通融分享多餘的零件,是各射擊社團的傳統。森崎都只用自己的CAD才不知道罷了。」

  獲准隨時在校內攜帶CAD的學生會幹部或風紀委員暫且不提,「普通社員」必須把各社團安裝Local Positioning System限制使用區域的備用CAD調校為自用。入學就立刻加入風紀委員會的森崎,在社團活動時也一直使用自己的CAD,沒機會知道社團CAD的保養狀況。

  平常聽到會啞口無言的反駁,森崎這次卻是哼笑置之,轉身背對著瀧川。無視於她「感覺好差」這句話,從牆邊置物櫃取出噴霧罐朝側腹噴。沾在側腹的漆彈從邊緣剝落,成為一整塊掉到地上。地面散落著好幾塊同樣的紅色固體。

  「森崎……你這次是第幾次?是不是有點太勉強了?今天到此為止比較好喔。」

  「……你是在擔心我?」

  「當然會擔心啊。」

  森崎擦拭著從額頭不斷滴落的汗水,以挖苦的語氣回問。瀧川正經地點頭回應。

  「我要再三強調,這可不是對你有意思、暗戀你,或是噁心的玩笑話。我只是沒辦法默默坐視熟人可能在我面前昏倒。」

  「——這我知道。」

  森崎滿不在乎地扔下這句話而轉過身去。瀧川繼續說:

  「既然這樣的話,你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繼續練習也只是會無謂地耗損精神,連自我滿足都稱不上。」

  森崎狠狠瞪過來的視線,瀧川沒有移開目光而直接承受。

  「——知道了啦。」

  先移開目光的是森崎。

  他不再說話,進入男更衣室而消失了身影。

  「我能夠理解這種著急的心情,不過……不,我應該無法理解吧。畢竟森崎和『他』一樣,都是男生。」

  瀧川目送他的背影,獨自低語。

  ◇◇◇

  森崎脫下隊服,穿上汗衫與制服長褲。就在他要套上夏季制服上衣時,左胸口袋的刺繡徽章映入了眼帘。

  ——四個月前,這枚徽章讓他引以為傲。

  ——最近卻經常感受到無從宣洩的煩躁。

  真相不明的煩躁感,至今依然侵蝕著森崎的心。不對,或許形容成「放著不去查明真相」會比較正確。

  森崎沒穿上制服上衣,單手拎在肩上走出更衣室。

  眯細雙眼,仰望普照大地的強烈陽光。

  不用瀧川提醒,森崎也自覺到內心在著急。

  但要是她沒把話講這麼明,森崎現在應該依然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效果的自主訓練。這件事森崎也已經理解。

  森崎心想,下次見面得請她吃根棒冰。

  被判定為一般必須花一個多月治療的九校戰傷勢,如今也多虧魔法治療而完全康復。但是住院一星期而遲鈍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原狀。至少森崎自己感覺是如此。

  而且……

  ——自己的魔法技能,別說是受到大型舞台的歷練而有所提升,和暑假之前相比,反而好像還退步了——

  這份質疑棲息於他的內心。

  森崎心裡明白這樣不好,卻無法壓抑著急的心情。

  (畢竟沒有老師……)

  一科生擁有「特權」接受教官的個別指導,但要是教官沒來學校也無從受教。不只是森崎,參加九校戰的選手們,通常不會在暑假期間接受輔導,只能在下周之後預約接受指導。

  如果只是自己學習理論,只要到圖書館就做得到,但森崎現在想磨練實作技術。他不會奢求累積實戰經驗,總之想讓魔法技術更加進步,這種想法依附在森崎的內心。

  ◇◇◇

  說到森崎家,就令人想到「迅發」的技術。

  在百家之中,森崎家是沒有「數字」的分流家系,魔法力本身也被評為平凡的程度,但是說到特定領域的實務能力,他們以這項特殊技術,得到了相當高的評價。比起「含數家系」主流家系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麼,「迅發」是什麼樣的技術?

  其實這個名稱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的含義。「迅發」就是「迅速發動」。如何使用CAD儘早發動魔法——即是為此而創的技術。稍微說詳細一點,就是從還沒架起CAD的狀態,迅速讓CAD運作、迅速完成啟動處理,希望在對方魔法發動之前就以魔法癱瘓對方的技術。

  威力是第二順位。

  難度不在考慮範圍。

  即使魔法本身威力低,只要能比對方先攻擊,就能癱瘓對方。

  CAD實用化之後,魔法發動速度隨之增加。這種技術是基於這樣的構想進一步徹底追求速度,本質是開發、改良各種高效率的CAD操作技法。

  既然追求速度,著力點就偏向於特化型,而不是泛用型。特化型以手槍造型為主流,所以首先誕生的技術,是迅速拔出手槍造型CAD射擊的動作。

  「迅發」的英文名稱「Quick draw」由此而來。

  這項起始技術,帶來當初未曾想到的副產物。

  從沒有拿著CAD,也就是「兩手空空」的狀態,比襲擊者更快發動魔法擊退對方。這種技術非常適合必須隱藏武器的日式隨員。

  美式的特工型隨員,甚至會刻意亮出武器嚇阻襲擊者。但日式隨員被要求藏起隨身武器,以免造成護衛對象或相關人士的壓力。

  森崎家基於這項技術的特性,經常接受護衛的委託。主要客戶是無法隨時接受軍警護衛的民間資本家階級。即使至今的主業依然是研究現代魔法,但是當成副業經營的隨員派遣保全公司,反而在社會上較具知名度。

  森崎主流家系(意思是沒有其他男丁)的獨生子森崎駿,也從兩年前開始協助隨員業務。

  身為少年的他較不容易受到警戒。他活用這項優勢,並非擔任主力隨員保護委託對象,而是擔任後援,從後方觀察四周、阻止他人襲擊。

  之前在業務吃緊時,總是會無視於他是否方便而找他幫忙家業(原本是副業),但最近完全沒找他出任務。現在的森崎不想進行得不到進步實感的練習,而是想爭取能感受己身存在意義的實踐(實戰)機會。但今天也沒有分派工作給他。

  脫下制服扔掉的森崎,和鏡子裡顯露煩躁態度的少年相視。

  這張臉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瀧川的忠告在腦中甦醒。

  森崎有所自覺,自己的精神處於相當不妙的狀態。

  需要在他人話語還留在心中時轉換心情——他對自己這麼說,硬是壓下著急的情緒,放開運動服換上輕便的外出服。

  ◇◇◇

  即使是午後心血來潮的外出,打開通訊簿也立刻找得到四五個可以相約的對象。

  但森崎選擇獨自上街閒逛。

  他在前開背心內側的隱藏槍套藏入小型CAD,隨身的零散小東西放進單肩背包,搭乘電車前往市中心。

  選擇前往有明完全是隨興所至。並不是基於特別目的,也不是因為森崎喜歡這裡。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修想在一個不會太吵又頗為熱鬧的場所閒晃吧。

  公園很多的這個地區,並非只屬於年輕人。但在非假日的白天,最顯眼的果然是處於求學年齡、正在放暑假的少年少女。他們大多打扮成和季節相符,以清涼程度相互較量的穿著。

  這讓森崎感到新奇。

  在學校,即使是暑假,學生們的穿著也遵守校規。

  男學生的上衣是長袖,女學生在裙子底下加穿內搭褲。原則上不分男女當然都要穿外衣。運動服是長袖長褲,女學生的泳裝也是包覆到頸部的競賽用泳裝。

  不過在這裡,挖背背心或無肩帶小可愛都不稀奇。赤腳穿涼鞋是理所當然,只遮住必要最底限面積的迷你裙或熱褲也沒有突兀感。

  森崎自己也是穿著印花短袖上衣,並且解開兩顆扣子的輕便打扮。

  但他加穿一件用來隱藏CAD的前開式背心。

  這是最令人感覺突兀的地方。

  來往的年輕人們並未攜帶CAD。森崎從剛才就完全沒看到身穿暗袋外套或背心的少年,或是戴著寬手鐲的少女。

  從剛才就沒看見任何魔法師。

  魔法師屬於絕對少數派,森崎就像是事到如今才體認到這個客觀事實。

  而且忽然覺得「喉嚨很乾」。

  (……因為從早上就流不少汗……)

  他認定這是口渴。

  不遠處有個咖啡廳的露台。

  森崎毫不思索,如同抗拒思索與質疑,走向剛好看見的咖啡廳。

  不太大的店內沒有空位。

  不得已,森崎只好坐在僅有陽傘遮陽的露台座位。戶外冷氣設備如今並不稀奇,但這間店沒有安裝。包括小木屋風格的外觀以及白木桌椅,店長或許崇尚大自然風格。

  應該有一部分的人,會把這種風格的咖啡廳視為「時尚」。市場確實有這種需求。但也要視季節而定。證據就是露台座位只有零星的客人。

  森崎占據角落座位,單手拿著冰咖啡,心不在焉眺望路上的年輕人。

  感覺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少女最多。

  而且一半是情侶,另外一半超過九成是結伴同行,和他一樣的獨行俠不到一成的一半(不過以心情來說,比起獨行俠更像單兵)。

  逐漸被疏離感侵蝕的森崎繼續觀察人類,忽然間,一名女孩映入他的眼帘。

  和他一樣是獨自一人。不,既然是女性就罕見數倍。

  高領無袖上衣、及膝百褶裙和赤腳涼鞋的穿著,是稱不上花俏或樸素的中庸風格。

  但她的容貌無法形容為「平凡」。

  十人中有八人,如果是男性就有九人會評定她是「美少女」或「美女」。

  綁成一條辮子從左肩垂到前方的頭髮,解開的話是及腰的長度。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以及毫無累贅的柔韌動作,令人聯想到大型貓科動物。而且不是虎或獅子,而是豹。

  臉蛋明顯是東方氣息,膚色卻白得如同白種人。與其說是豹,感覺或許更像是雪豹(不過實際上,雪豹的毛色比起白色更偏灰色)。

  年紀看起來比森崎大兩三歲。

  她的容貌確實搶眼,但是在「搶眼」這一點,有許多少女的外型比她更花俏。森崎注意到她是因為外表,盯著她看的原因卻是外在以外的要素。

  (她是……魔法師吧?)

  她沒有戴著最普及的手鐲造型CAD。

  看她提著包包,或許隨身帶著手機造型的CAD,不過沒開機就無法從外部確認。

  外表沒有任何要素能斷定她是魔法師,但森崎直覺認為這名女性是魔法界的人。

  她沒有察覺森崎的視線,或者是察覺卻不在意,從森崎所坐的咖啡廳前面經過。

  森崎以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並且察覺有別的視線同樣在追蹤她。

  不是企圖搭訕。

  幫忙家業——擔任護衛後援工作習得的「直覺」響起警報聲。

  某些視線隱藏著更加惡質的「惡意」纏著她。

  森崎以桌上的終端機結帳,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離席。

  森崎跟蹤這名女孩,並不是基於深刻的考慮。森崎的資歷沒有深到會有「職業病」的程度,但這三個字是最接近的形容方式。若要提出比較露骨的指摘,她是美(少)女的事實,也對森崎的行動造成影響。

  這名少女(或許比這個稱呼成熟點)不曉得要辦什麼事,離開公園區域走向倉庫街。

  維持距離慎重跟在後方的森崎,察覺行人逐漸變少。即使這個方向和公園或遊樂設施不同,行人減少的速度也快到無法以偶然解釋。

  森崎認為某種不自然——正如字面所述「不屬於自然」的力量正在作用。

  森崎不熟悉古式魔法,但他認為道術或陰陽術領域,應該能以某種技術對潛意識產生作用,讓人們無法接近特定場所。

  換句話說,這是魔法師幹的好事。自從森崎注意到這名少女,她就沒有使用魔法的徵兆。因此森崎判斷是她以外的某人使用魔法驅離外人。

  那麼,驅離外人耳目的動機為何?

  總不會是想示愛卻不好意思。不可能是這種理由。

  可能是綁架、搶劫,或是——性侵。

  森崎判斷終究不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暗殺,但總之肯定不是好事。

  下一個問題在於對方到底有多少人。魔法範圍擴展到這麼廣,不會只有一兩個人。既然不曉得對方的實力,正面較勁是一種愚昧的做法。那麼就得等待對方採取行動,在同一時間從側面奇襲,暫時癱瘓「敵人」之後趁隙帶她離開。

  ——森崎決定採取這個方針。

  然而事態急轉直下,超乎森崎的預料。

  森崎認為這些歹徒——他自己斷定這些人是歹徒——會等到少女進入四下無人的倉庫區,才展開行動。

  即使行人再少,大馬路依然有街道監視器。所以森崎確定少女走向(第二代)彩虹大橋時,認為歹徒落得事與願違的下場。

  但在路上完全沒有車輛與行人的瞬間,至今纏著少女的視線成為人影包圍了她。

  「你……你們到底是誰?」

  少女朝著默默接近的男性們大喊。

  她的反應堪稱剛強。即使是男生,要是處於這種狀況,被不知名的恐懼嚇得縮起身體無法自由出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從少女並未察覺周圍沒有其他人影這點來看,她也受到了歹徒魔法的影響。

  森崎確認少女沒陷入恐慌——若她處於恐慌狀態,就非得更改計劃——在行道樹後面架起CAD。從暗處偷襲不屬於森崎家的擅長招式,但是客觀來說,在護衛業務總是負責後援的森崎,比起「迅發」更擅長「側擊」。

  歹徒一共有六個人。

  必須一鼓作氣解決,以免危害到少女的安全。

  森崎的太陽穴滑下冷汗。

  呼吸不知何時變得又淺又急促。森崎硬是調整呼吸,從行道樹後面衝出去。

  在沖向少女的途中,扣下扳機兩次。

  看到對方將手伸進懷裡時往前撲,在半空中再扣扳機。

  在路面翻身時再扣一次,起身途中再扣一次。

  基於「隨員」這份工作的性質(即使是副業依然算工作),森崎家開發出能一擊癱瘓對手,卻不會留下嚴重傷害的魔法。

  朝後方加速,再朝前方加速抵

  消力道,瞬間切換的兩工序加速魔法,撼動了五名男性的內臟——尤其是腦部,使他們接連癱軟倒地。

  然而森崎瞄準第六人時,心臟強烈跳動。

  視線前方是消音器——是槍口。

  不是CAD。

  是真槍——自動手槍。

  森崎預估可能遭受魔法反擊,卻沒料到會出現真槍。

  對方使用魔法清場,因此他認定對方會以魔法攻擊。

  他預先準備好防禦魔法的措施,卻沒準備防禦子彈。

  來不及使用魔法阻止子彈或是驅動自己。

  森崎朝雙腳使力,試著逃離射線。

  然而他對肌肉下令跳躍之前,安裝消音器之後特有的輕微槍聲已經響起。

  槍口沒對準森崎。

  少女從側邊抓住了對方握槍的手。

  森崎扣下了CAD的扳機。

  第六人癱軟倒地,少女則像是被拖著一起坐在路面。

  「站得起來嗎?」

  森崎跑到少女面前,不等響應就握住她的手。

  「最好早點離開這裡。總之往車站方向走吧。這些傢伙似乎也不希望見光。」

  少女果然個性剛強。明明剛遭受襲擊,卻沒有哭泣或變得歇斯底里。點頭響應森崎之後,就抓著他的手起身。

  「往這裡。」

  「謝謝。」

  森崎就這麼牽著少女跑向車站。

  穿著高跟涼鞋應該沒辦法隨心所欲奔跑,但少女並不是被森崎拉著跑,而是並肩前進(森崎當然也有放慢速度)。

  她沒有放手。

  小手的柔軟觸感,激發森崎心中(俗稱的)騎士道精神。

  ◇◇◇

  抵達車站之後,森崎提議離開有明,但少女搖頭回應。

  「我和別人約在這裡見面。」

  「那就傳電子郵件講一聲……」

  「基於某些隱情,我沒辦法主動聯絡對方。」

  少女揚起視線,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

  這張蠱惑人心的笑臉,使得森崎壓抑不住內心的動搖。

  「真的感謝你救了我。」

  少女假裝沒發現他臉紅。

  森崎欣賞她這種不同於同學的貼心。

  男性對年輕美女抱持的義務感——之類的情感——在森崎心中更加高漲。

  所以少女接下來這番話違反他的期待,令他難以接受。

  「不過,到這裡就可以了。改天……改天我想找個方式回禮。要是你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聯絡方式嗎?」

  此時少女露出「糟糕」的表情。森崎以為發生狀況而繃緊身體,卻在下一瞬間看見少女露出害羞的笑容,使得另一種緊張穿梭全身。

  「啊,抱歉。我是鈴•理查生。就讀加州的大學,現在正在旅行。叫我鈴就好。」

  「我是森崎駿。」

  森崎感謝自己報出姓名響應的聲音沒有高八度,但他也不知道是在對誰感謝。

  「用不著回禮。畢竟你剛才也在危急時救了我。不提這個……」

  森崎以使命感為動力,切換意識甩掉浮躁的心情(話雖這麼說,不過這份使命感本身,講好聽一點是來自浪漫的動機)。在敵方保有人數優勢的狀況,在遇襲地點附近逗留是下策。原本不該像這樣悠閒交談。

  「我不認為事情那樣就會結束。對於遇襲的理由,你心裡有底嗎?」

  既然無法做出「逃走」這個最佳選擇,森崎就想搜集情報擬定迎擊計劃。例如敵方的身分、己方大約多久會到。避免干涉隱私也是隨員須知之一,但若是護衛必要情報就另當別論。

  「對不起,不便透露。」

  而且,即使無法得到充足情報,也不構成無法完成護衛任務的理由。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不會過問鈴小姐的隱情。相對的,可以讓我擔任鈴小姐的護衛,直到迎接你的人抵達嗎?」

  森崎的要求使得鈴睜大眼睛。

  「……為什麼?」

  「這個國家有句俗話說:『十年修得同船渡』。」

  「這種俗話我也聽過。」

  鈴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

  「這樣啊,抱歉……」

  森崎尷尬地道歉。但他也不能只是畏縮。

  「我偶然目擊鈴小姐差點被綁架的現場,這肯定是一種緣分。」

  其實森崎也不知道為何要堅持到這種程度。鈴的意思很清楚。即使沒有明確出言拒絕,卻不希望森崎繼續和她有所瓜葛——不想波及到森崎,這一點顯而易見。即使如此,森崎也不想在這時候打退堂鼓。

  到頭來,所謂的「綁架」是森崎的主觀認定。或許鈴是離家出走的千金小姐,那群男性是被家長委託要來帶她回家。假設真的是「綁架」,說不定鈴牽涉到重大犯罪,剛才那群人則是敵對組織。那群人也可能是來把逃走的組織成員帶回去。但是無論如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鳴槍示警就直接對人開槍的傢伙絕非善類。森崎做出這樣的判斷——或者應該說擅自斷定。

  「……你剛才就明白這樣很危險吧?你不像是無法區分現實與遊戲的人。」

  鈴有些傻眼的眼神,也不足以熄滅森崎的熱忱。對方是惡徒,覬覦的對象是沒有武器的嬌弱女性。那麼,森崎該站在哪一邊就顯而易見——至少在他心中是如此。

  「鈴小姐比我危險。這個國家的警察很優秀,這不是謊言也沒有誇大,但犯罪率並不是零。尤其是處理魔法犯罪的魔法師警官,處於慢性缺乏的狀態。」

  「這種事每個國家都一樣。」

  鈴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消遣,但森崎沒被迷惑。

  「所以我認為鈴小姐需要隨員。」

  「……你要成為我的隨員?」

  森崎以正經八百的表情,點頭響應她調侃般的詢問。

  「別看我這樣,我有兩年的隨員資歷。」

  「……你應該是高中生吧?」

  「我是魔法大學附設高中一年級學生。不過家裡經營隨員派遣業。」

  「噢……你姓森崎,所以是那個森崎家的人吧?」

  至今沒有認真聽森崎說話,有一半當成耳邊風的鈴,終於像是認同般點頭響應。同時,這也意味著鈴所處的社會階級很熟悉隨員這項職業。

  「但我手頭沒錢啊。」

  「我不是在談工作,我只是不想視而不見罷了。」

  「真紳士。」

  鈴輕聲一笑,森崎難為情地移開目光。

  「——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擔心,那就拜託你囉。」

  「——請交給我。」

  鈴一改剛才的表情筆直凝視森崎,於是他深感光榮地點頭回應。

  「那麼事不宜遲,我現在就有個要求,可以嗎?」

  「什麼要求?」

  隨員不是管家,但為了順利進行護衛任務,和護衛對象建立良好關係也很重要。只要不是過度強人所難,而且不會影響到護衛任務,就必須答應護衛對象的要求。這是不分東西方——「東側」或許不同——隨員的基本守則。森崎不曉得到底會接到什麼樣的要求,抱持輕微的緊張感等待。鈴嫣然一笑之後這麼說:

  「直接叫我鈴。要是下次再叫我『鈴小姐』,那就立刻說再見喔。」

  ◇◇◇

  「……所以鈴不是魔法師?」

  「嗯,我不曉得駿為什麼這樣誤會……」

  鈴露出困惑的笑容。相較於努力想卸下心防交談,語氣卻依然生硬的森崎,鈴已經毫不拘束以「駿」稱呼森崎,完全把他當朋友。

  是年長者的從容嗎?

  森崎如此心想,偷看鈴的臉。

  他覺得鈴是美女。

  一般來說,一個人的容貌在遠眺時會加成,不過以她的狀況,即使是近看也一樣——不,近看反而更有魅力。這應該是因為她表情豐富,完全不會露出相同的面容——森崎從貧乏的經驗得出這種答案。

  「啊,不過,說不定是因為這個?」

  鈴說著,從胸口拉出項鍊給森崎看。

  扣子解開的上衣胸口,柔軟的隆起若隱若現。看到這一幕的森崎心跳加速,增加的血流理應也反應在臉色,但鈴一副完全沒發現的樣子。

  「那是?」

  「魔法道具。」

  「啊?」

  「魔法道具。戴在身上就不會受人注目。這是之前基於各種原因導致擄人案件橫行的時期製造,為了避免被壞人盯上的護身符……是真品喔。」

  現代魔法是基於古式魔法的研究系統化而成。稱為魔法道具的物品之中

  ,真的能發揮魔法效果的「真品」並不少,森崎知道這方面的知識。

  然而,只能算是飾品的贗品,在市面流通的數量是真品的幾十倍,同時也是事實。森崎這種專攻現代魔法的年輕魔法師,對於「魔法道具」這種東西,總是抱持可疑的印象。

  但現在,森崎沒有質疑鈴的這番話。

  她的笑容趕走森崎心中提高警覺的猜忌想法。

  浮現在森崎腦中的是另一個疑問。

  「不是魔法師,卻帶著魔法道具?」

  森崎以正經的表情詢問,鈴隨即露出有些慌張的表情。

  「唔……嗯,這是朋友送我用來『趕走跟蹤狂』的東西。」

  「跟蹤狂啊……你以前也遇過這種事?」

  「呃……嗯,算是吧。」

  「難道剛才那些傢伙也……不,我說過不問這件事,抱歉。」

  鈴看到森崎安分地不再過問,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這東西似乎對那些傢伙不管用。」

  森崎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剛才的襲擊者。

  他正經八百的個性救了鈴。

  「……對駿也不管用。魔法師果然比較特別?」

  這個問題的角度,和森崎營造的對話方向不同。

  如果是一如往常的他,應該會挺胸點頭響應這個問題。

  他認為自己很特別。魔法師的身分令他引以為傲,而且他自負在同年代之中是特別優秀的魔法師。即使九校戰以事與願違的結果收場,但要是對方沒有卑鄙犯規,用不著找那個只會耍小手段的奇術師協助,應該也能得到那種程度的成績。

  但是不知為何,現在的森崎無法點頭響應鈴這番話。

  「……我覺得沒有差太多,畢竟魔法是人類的技能。鈴的魔法道具,是讓人們能使用魔法力量的物品。基於這個意義,和魔法師的術式沒有兩樣。」

  「嗯……這麼說來也對。魔法師也和我們一樣是人類。」

  鈴沒有察覺,這番話是把「魔法師」與「非魔法師」認知為不同人種才會說的意見。

  幸好森崎也沒察覺這一點。

  森崎堅持主張要避開人少的地方,最後他們決定在鈴等待的人主動聯絡前,在車站前面的餐廳消磨時間。開口說話的都是鈴,森崎幾乎只有附和,但兩人都沒有感到無聊。

  正如森崎的判斷,後來就沒有看到可疑人影。但他在偶然的機會感覺到,四周籠罩著某種從遠方窺視這裡的氣息。

  此時鈴的表情忽然因為緊張而緊繃。她在以視線詢問的森崎面前取出情報終端裝置。看來是收到約見對象的電子郵件了。

  不過,等待的對象傳來通知時,鈴不是放心而是緊張,這應該怎麼解釋才對?森崎對此感到相當地納悶。

  難道說,約見的對象正是鈴的「敵人」嗎?森崎很希望鈴至少能在這方面對他進行說明——或該說是坦白。

  「彩虹大橋正下方。」

  鈴維持僵硬的表情這麼說。

  「會派船到那裡接我。」

  「……走吧。」

  對方所說的彩虹大橋正下方,應該是橋墩旁邊設置的廣場。那裡從非假日就是遊客絡繹不絕的地方。森崎催促鈴起身,並且朝桌面終端裝置伸出手。

  然而鈴以些微差距,先把卡片放在終端裝置上頭了。

  「明明是高中生,居然想幫年長女性買單,你也太·囂·張·囉。」

  鈴以食指戳森崎額頭,使他臉頰泛紅。

  鈴原本緊繃的臉,浮現從容的笑容。

  走大馬路過去較快,但森崎刻意選擇蜿蜒的公園步道。他認為剛才那種讓行人與車輛無法接近的術式,若是在人們大多駐足的公園裡,效果應該比人們大多在行走的大馬路來得差。

  並沒有意識到想延長和鈴共度的時間。

  至少表面上的意識沒有這麼想。

  森崎也請她把那條項鍊收進包包。依現況,分散他人注意力的術式會造成反效果。

  這在邏輯上是正確的思考。然而——很遺憾,也招致出乎預料的麻煩事。

  現在,森崎與鈴面前有一道人牆。

  所有人都是和鈴年紀相近的少年。

  人牆緊密得像是連職業足球選手的自由球也擋得下來。

  不過很可惜,包括服裝或長相等各種層面,距離運動員的爽朗氣息還差得遠。說穿了,他們看來不務正業。

  即使有細部差異,大致上都是類似的打扮。裸身穿上亮皮背心,在雙手手腕與手肘上下套著金屬環,是場中最多人使用的外型搭配。

  令人聯想到蜥蜴鱗片的背心,表面材質是大約三年前引發「小眾」流行的類金屬皮層。和以往的防彈防刃纖維相比,這種合成樹脂誇稱在防護與吸震功能有著飛躍性的提升。但因為透氣度太差,別說是在夏季戶外,即使在冬季開暖氣的室內也會令人汗流浹背,是一種缺陷品。將前方拉鏈完全打開的少年占多數,看來即使是無袖背心依然會熱。而且這樣當然完全無法抵抗來自正面的突刺或槍擊,換句話說只是華而不實的時尚造型。

  手腕上的金屬套環,是運用EMS——肌肉電流刺激裝置的肌力增幅器。使用EMS的訓練機器,是從一九六〇年代就存在的早期科技,不過在現代,已經以回饋電流刺激肌電流的方式,成功提升肌肉收縮速度。這種套環原本是用來復健的醫療器材,卻因為能夠輕鬆強化拳頭威力,在不成材的街頭格鬥家之間相當盛行。

  其中有好幾名少年戴著貼合雙眼的AR護目鏡。固定護目鏡的金屬帶貼滿影像感應裝置,看來應該加裝了光學偵搜程序。這種應用程式會在物體接近到指定距離之內時,以附帶箭頭的訊息通知,但不是外行人能用得順手的東西。所以應該也是當成時尚造型。

  這種重視外型的武鬥派(?)風格,是自稱「戰士聯盟」的無賴少年集團的特徵。在停下腳步的兩人面前,這群少年就只是不停奸笑著。

  不發一語。

  森崎摟著鈴的肩膀,要沿著原路往回走。

  好幾個人吹起下流的口哨。

  人牆以出乎預料有條不紊的動作,化為包圍兩人的圓形柵欄。

  「——我們有急事,請讓我們過去。」

  「哎呀,別講這種話,和我們一起玩吧。」

  「是啊是啊,比起那個小少爺,我們知道更多好玩的事喔。」

  鈴試圖和平解決,但少年們隨著礙耳的肉麻聲音,將圍困兩人的圈子縮小。

  「我們真的有急事——」

  「沒有用,這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聽我們說話。」

  森崎制止了依然試著說服的鈴。

  「喔~喔~真敢說啊。」

  「但我們確實不想聊天就是了。」

  周圍響起低俗的笑聲。

  「小少爺,這樣就能長話短說囉。」

  「幫她帶路的工作就交給我們,你可以走了。應該說快滾!」

  大概是這個集團的領袖吧,剛才位於人牆後方——如今位於兩人正前方——的少年,語氣一下子從和善改為恐嚇。他比森崎高一個頭,身上的T恤像是從肩頭扯斷了袖子,而袖口展現出來的雙臂上,粗壯的肌肉緩緩起伏。從手背延伸到手肘與肩膀的幾何學銀色圖樣,和肌力增幅器一樣是用來增加肌肉收縮速度的東西(不過效果令人質疑)。結實的腰與粗壯的大腿,很明顯不是外行人的體格。

  森崎面對他形容為兇惡也不為過的眼神,浮現淺淺的嘲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事,恕我失禮。」

  少年壓低音調更加咄咄逼人。森崎則是依然掛著嘲笑表情,只有遣詞用字變得客氣。

  「如果是澀谷或池袋就算了,沒想到會在有明遇到各位這種瀕臨絕種的生物。」

  「……你這傢伙真風趣啊。」

  「虛張聲勢一輪之後,應該滿意了吧?我們真的有急事,可以讓路嗎?」

  「……看來你想吃點苦頭。」

  少年將重心移到趾尖,森崎見狀也稍微將右肩往後收。

  前開的背心微微晃動。

  「崇哥,這傢伙是魔法師!」

  大概是這個動作,使得從隱藏槍套探頭的CAD握柄見光了吧。森崎右手邊的少年大聲地發出了警告。

  圍著兩人的少年們稍微後退。除了一個例外,他們全都膽怯了起來。

  「怕什麼怕!」

  唯一的例外——叫作「崇」的領袖少年激勵同伴。

  「我知道喔,魔法師。」

  他扭曲嘴角,裝模作樣地俯視森崎。看他不像虛張聲勢,或許可以稱讚一聲了不起。

  「你們的魔法被當成和手槍同級吧?對赤手空拳的人使用魔法,會被抓去關吧?」

  森崎默默回看少年。

  少年盛氣凌人地繼續說下去。

  「不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師,充其量只是個木頭人罷了。這種破綻百出的虛張聲勢會管用?呀哈哈哈!」

  少年發出愚蠢的笑聲,森崎以殘酷無情的笑容仰望他。

  「瀕臨絕種的傢伙,要試試看嗎?」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要不要試試看我們魔法師,是不是不使用魔法就只是個木頭人。這個虛有其表的傢伙。」

  「哈……喂,你們別出手啊。」

  自稱「戰士聯盟」的瀕臨絕種生物領導者,像是五官拼圖的扭曲臉孔恢復為普通表情(但還是很醜),舉拳開腳壓低重心,側身擺出架式。

  森崎見狀也收起原本瞧不起對方的冷笑,讓背包從肩膀上滑落,雙手舉到臉前面微微握拳,輕輕原地跳步。

  「木頭人,我就陪你玩玩吧。」

  「虛有其表的傢伙,我奉陪。不過,你有種就碰她一根寒毛試試看。我會讓你們所有人後悔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明明是個小少爺,嘴巴講得真有……鬥志啊!」

  這句話成為開戰宣告。

  如同鞭子的上段踢襲擊森崎臉部。

  將鈴保護在身後的森崎,不能後退閃躲。

  他低頭從迴旋踢下方鑽過。

  「崇」踢向上空的腳犀利往回拉,朝著森崎頭頂降下。

  與其說是勾踢,更像是戰斧踢。

  森崎朝著他的踢腿起身,驚險躲開這一踢。

  對方的臉色變了。

  腳著地的同時,他反手打出類似閃擊拳的一拳。

  森崎以單手化解。

  前踢、中段正拳、下段踢、中段踢、後掃腿、迴旋肘擊……迅速的連續招式,顯示這名少年絕對不是只會耍嘴皮子。招式並非有樣學樣而已。依照個中跡象,他恐怕接受過全套空手道系統的專門指導。

  但他的招式悉數被森崎閃躲或化解。

  「崇」顯露焦慮情緒。

  他試圖一招決勝負,朝森崎下巴使出大動作的長距離勾拳。

  森崎沒放過這個空檔。

  向前踏步,以左刺拳打向「崇」的臉。

  不,這拳的威力,是順擊的左直拳。

  若是拳頭沒鍛鍊過,這拳的力道可能會傷到自己的手,但森崎絲毫不在意,朝著失守的對方施展洗鍊的右掌打。

  「崇」搖搖晃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身體比自己小一圈的少年兩招就打倒他,令他神情愕然。

  年長的少年以「無法置信」的表情仰望,森崎朝他投以嘲笑。

  「好慢,太慢了。這種速度就算在街頭打架管用,對我們實戰魔法師也不管用。」

  對方少年大概聽不懂森崎這番宣告的意思。

  完全依賴「魔法」這種作弊能力的魔法師,身體能力居然比接受格鬥技訓練的他還要好,這名少年無法把這種事當成現實接受。

  系統魔法,四大系統八大種類之一——加速魔法。

  這種魔法不只是能對目標物進行加速或減速,也可以用來加速自己。

  使用自我加速魔法的魔法倒,平常就體驗著知覺極限的速度。這是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不可能體驗的速度。

  真要說的話,職業賽車手在賽道感受的速度,他們在學校、在學校外的練習場、在比賽與實戰隨時感受著。

  業餘格鬥家「有點快」的招式,在他們加速的意識之中只是慢動作。

  森崎撿起背包,牽起鈴的手。

  他不想繼續應付這個拒絕接受現實的「瀕臨絕種生物」。

  何況即使沒有浪費太多時間,也確實算是繞了遠路。

  然而——森崎的手被鈴甩掉。

  森崎愕然凝視的眼前,是鈴對己身行動感到驚訝的表情。

  意識停擺,手腳凍結。

  少年們看到森崎愣著不動,並不是朝他動手,而是朝鈴伸出手。

  抓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拉過去,以刀子抵住她的臉——他們應該是預定這麼做吧。然而這種狗急跳牆的行動,在他們將鈴拉過去的這個階段便受挫了。

  早已植入潛意識的行動模式,超越冰凍的意識化為反射行為,驅動森崎的身體。

  森崎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從懷裡拔出CAD。

  「槍口」瞄準的時候,CAD的待命模式已經解除。

  森崎發動魔法,連零點幾秒的猶豫都沒有。

  少年們腦部被撼動,接連癱倒在路面。

  有人摔到脆弱部位而流血,但森崎的「反射動作」沒有停止。

  森崎恢復意識時,站在現場的只有他自己與她。

  還有另外一人。

  剛才一屁股坐著到現在,免於被剝奪意識的少年。

  少年大概是站不起來,就這麼坐著後退。

  森崎以沒有情感——尚未完全恢復情感的眼神看向少年。

  「可可……可惡的怪物!別過來!別過來啊!」

  少年維持癱坐的姿勢,把手伸入口袋,摸到什麼就拿出來丟。

  森崎看到未打開的摺疊刀飛往完全無關的方向時,再度朝鈴伸出手。

  鈴這次——回握了他的手。

  ◇◇◇

  兩人就這麼牽著手,默默跑到指定會面的搭船地點。

  中途沒有遇到阻礙。成為公園的水邊廣場有許多情侶。他們朝著氣氛不尋常的兩人看一眼,就立刻漠不關心地移開目光。

  鈴站在搭乘遊覽船的小小棧橋碼頭看向近海。兩人相系的手自然而然分開。

  「……駿。」

  經過漫長沉默之後,鈴輕聲呼喚森崎。

  「鈴,什麼事?」

  鈴看著海面沒有回頭。

  「魔法師……喜歡戰鬥嗎?」

  鈴沒看著森崎的臉,沒讓森崎看見她的臉,如此詢問。

  「鈴?」

  「魔法師……喜歡爭鬥嗎?喜歡傷害對方嗎?喜歡危險的事情嗎?喜歡展現凡人所沒有的特殊能力嗎?」

  鈴的聲音有些高八度,森崎感覺像是被她責備。

  「……你在生氣?」

  「我沒生氣!只是火大!」

  所以代表她在生氣吧?森崎在意識一隅如此思考,卻沒有平靜到足以如此吐槽。

  轉向他的鈴,眼眶盈滿淚水。

  「……並不會因為是魔法師就喜歡爭鬥。至少我不喜歡傷害別人。」

  鈴的表情以及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令森崎感到強大壓力。

  「那你為什麼要挑釁他?」

  「因為那不是能溝通的對象!」

  但森崎也有自己的主張。他不認為自己的行動有錯。或許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森崎自認應當有把那個場面處理得很好。

  「既然這樣,逃走不就好了!用不著打倒所有人,只要用魔法逃走不就好了!如果不願意這麼做也可以求救。我不認為當時只能選擇戰鬥。」

  「這……」

  森崎說不出話來,他也十分明白鈴這番話有道理。

  可是——

  「或許當時確實可以逃走。但這樣的話,那些傢伙可能會找更多同伴過來。不曉得剛才那些人何時還會前來找碴。我們不應該背負無謂的風險,必須在能打垮敵人時就先動手。」

  ——即使如此,他也無法讓步。

  「為什麼滿腦子只有爭鬥!為什麼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魔法師不是超人!沒辦法像連續劇那樣,凡事都以理想的方法解決!」

  這是教導森崎隨員入行基礎,年齡最相近的叔叔對他的教誨。

  魔法師不是超人。

  魔法沒有讓凡事隨心所欲的力量。

  所以,扣下扳機時不要猶豫。

  要冷靜區別敵我。

  森崎家的術式,森崎駿這個人,實力沒有強大到允許敵方先發攻擊也能保護護衛對象。沒有十師族那種壓倒性的實力——

  「——我無法向敵人手下留情,我沒有那麼了不起。」

  「駿……」

  鈴看到森崎咬緊牙關、想不開的表情,眼神的激動情緒消失了。

  她以恢復柔和的表情牽起森崎的手。

  「鈴……」

  森崎任憑鈴握著一隻手,沒有和她目光相對而逕自低語。

  「你也覺得……魔法師是怪物嗎?認為魔法師是使用超越人智力

  量的怪物嗎?認為魔法師就像是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一樣,可以如意實現任何願望嗎……?」

  「駿……」

  「魔法師……也是人。」

  「駿……你害怕戰鬥?」

  「……害怕。無論是槍械、小刀、拳頭、魔法……都一樣害怕。」

  「那你為什麼要戰鬥?明明還是高中生,為什麼要從事隨員這種危險工作?」

  「因為……我擁有為此而生的力量……」

  「駿,我不認為因為是魔法師,因為擁有魔法之力,就非得要做危險的事情。既然害怕,別做不就好了……?因為魔法師也是人吧?」

  森崎的臉上明顯出現動搖神色。

  一絲恐懼與一絲希望,交織在困惑之中。

  鈴以守護般的笑容,注視這樣的森崎。

  在情侶眾多的這個地方,兩人的行動並不特別顯眼。

  但以結果來說,兩人過於專注交談了。

  察覺異狀的是鈴。

  「駿……是不是怪怪的?」

  「鈴?」

  「感覺從剛才就沒人看我們……」

  如果這句話出自森崎的同學,他只會以「自我意識過剩」來解釋(除了少數例外)。但如果出自鈴這樣的美少女就另當別論。

  「鈴,你沒使用那條項鍊吧?」

  「啊?嗯……所以怪怪的。明明沒使用那個,卻有種使用時的感覺……」

  「鈴,抱歉。」

  「呀啊!」

  森崎忽然把鈴抱到懷裡。

  同時迅速掃視四周。

  即使做出(以他的主觀)如此大膽的舉動,也沒有任何人注意他們。

  看都不看一眼。

  森崎放開了鈴,搜尋魔法氣息。

  雖然無法確認,但似乎有一股含糊的氣息完全包覆著他們。

  「什麼?怎麼回事?」

  「安靜!」

  森崎放下背包,從裡面取出寬手鐲戴在左手腕。

  再從背包里取出空槍套,掛在右腰口袋。

  這是他放棄「低調不顯眼」的應戰態勢。

  如同在等這個時機,各處紛紛出現全身漆黑、戴著墨鏡的男性,半包圍森崎與鈴。簡直是MIB都市傳說成真的光景。

  森崎緊咬牙關。

  他明明早已知道對方會使用精神干涉系的術式才對。

  (……晚點再後悔!)

  森崎如此激勵自己。

  一名黑衣男性走到兩人面前。

  以墨鏡隱藏的視線不是投向鈴,而是森崎。

  「……我們是情報管理局的人。」

  男性隨著這句話取出一個黑皮卡套。

  並且打開給森崎看。

  裡面確實印著內閤府情報管理局標誌,是顏色與圖樣會隨著角度變化的特殊印刷。森崎知道這種圖樣變化具備催眠效果,因此確認是真品就立刻移開目光。

  男性嘴角微微浮現笑容,將證件收回懷裡。

  「我們會負責護衛理查生小姐。接下來要執行公務,請迴避。」

  森崎差點就點頭回應,卻察覺鈴在後方緊抓著他的背心。

  「鈴,你要跟他們走?」

  鈴用力搖頭響應森崎的詢問。

  森崎轉回視線,注視黑衣男性的眼睛——正確來說是墨鏡。

  「恕我拒絕。」

  他清楚告知。

  「我說過這是公務……」

  「是護衛任務吧?既然這樣,你們理當不能違反當事人意願強制執行才是。還是說各位有逮捕令?但『內情』應該沒有逮捕權就是了。」

  黑衣男性露出像是「逼不得已」的笑容,轉頭看向旁邊。

  這是暗號。

  男性們的袖口露出槍口。

  森崎以左手摟住鈴的腰,以右手操作手鐲並且躍向水面。

  鈴放聲尖叫。

  壓縮空氣的發射聲與短針撕裂空氣的聲音,被她的叫聲蓋過。

  麻醉槍的針從縱身而躍的兩人上方穿過。

  森崎在空中發動移動魔法。

  在接近海面時停止落下,跳到旁邊的碼頭。

  森崎在著地同時讓鈴蹲下,自己也放低身體,將手鐲切換為待命狀態。

  下一瞬間,他從懷裡拔出手槍造型CAD。

  被包圍時,已確認敵方人數是八人。

  其中有兩名魔法師。

  從腦中抹除對方的身分。

  充滿意識的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保護自己身後的少女。

  「逃走」這個選項沒有浮上心頭。

  對戰鬥的恐懼已經消失。

  也不害怕被畏懼的眼神注視。

  為了保護而打倒敵人。

  這是浮現在他意識里的唯一選項。

  森崎首先為了癱瘓魔法師的行動,接連扣了兩次扳機。

  接著傳來一個低沉的呻吟聲。

  確認戰果。一人倒地,一人擋下。

  森崎看見敵方魔法師以手指操作CAD。

  看見麻醉槍的槍口指向這裡。

  森崎以彷佛變魔術一般的速度,將手槍造型的CAD收回腰間槍套,解除手鐲造型泛用CAD的待命狀態。

  感覺到對方的加速系魔法,開始對他的身體產生作用。

  但森崎無視於這個魔法。

  他呼叫的啟動式是領域作用型的移動系魔法。

  森崎以「靜止」魔法接住壓縮空氣發射出來的針。

  橫向加速魔法襲擊森崎的身體。

  他雙腳離地,落向水面。

  鈴探出上半身呼喚森崎。

  黑衣人集團朝她蜂擁而至。

  「槍身」探出水面。

  森崎握著外型完全仿造手槍的CAD的右手,比吸取氧氣的鼻子先行上浮,瞄準人在後方佇足的魔法師。

  魔法發動。

  「敵方」魔法師被森崎出其不意的魔法奪走意識。

  接著,森崎再度將手握的特化型CAD切換為待命模式,啟動泛用型CAD的功能。沉入水中操作數字鍵,發動加速系魔法。

  森崎以連海豚都自嘆不如,不,連海豚也做不到的跳躍,讓身體跳出水面。

  手腕右上左下地交叉,以這個動作將特化型瞄準敵人,同時關閉泛用型的電源。森崎將想子注入特化型CAD ,在空中扣扳機六次。

  森崎沒能完全消弭墜落的力道,導致一著地就在柏油路面滾動。

  隨著他身體落地,黑衣男性們也接連倒下。

  ◇◇◇

  「駿,駿!你還好嗎?」

  鈴跪在仰躺倒地的森崎旁邊,拼命地呼喚著他。

  「我還好。」

  森崎張開眼睛點頭。他維持這個姿勢暫時調整呼吸,然後坐起上半身。

  「好痛!」

  然而,他在起身途中單腳跪地。

  「駿?」

  「我沒事……只是稍微扭到腳。」

  他這麼說的時候,額頭也冒出冷汗。

  鈴環視四周求救。阻斷他人注意力的精神干涉魔法已經失效。許多觀光客以及約會中的情侶遠遠看著他們兩人。

  就只是遠遠以不舒服的目光看著。

  他們的視線集中在森崎的左手。

  象徵現代魔法師的手鐲造型CAD。

  鈴知道眾人正竊竊私語。

  沒有任何人接近。

  森崎放棄起身,盤腿而坐。

  「鈴,約見的船還沒來?」

  「咦?啊……我想應該是那艘。」

  「這樣啊……」

  小型遊艇正朝這裡接近。是吃水不深的河海兩用快艇。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森崎朝著垂下頭的鈴說了聲「沒關係」。

  「不提這個,幸好鈴平安無事。能夠遵守承諾讓我鬆了口氣。」

  聽起來不是逞強,是打從心底滿足的聲音。

  「為什麼……?」

  「為什麼呢……」

  森崎以不成回答的回答,響應鈴不成詢問的詢問。

  「或許正如鈴所說吧。」

  不過,即使話語不足,森崎也大致明白鈴想問什麼。

  「我們的魔法是為了戰爭所開發的道具……我們魔法師把這種東西組裝在內心,或許真的是喜歡戰鬥、是用來戰鬥的道具也說不定。」

  森崎的獨白如同連自己都捨棄,聽到這番話的鈴雙眼浮現淚水。

  「對不起,駿,對不起……」

  淚水立刻奪眶而出,鈴低著頭哽咽反覆道歉。

  「鈴?你為什麼要道歉?你為什麼要哭……?」

  森崎困惑地詢問鈴流淚與道歉的理由,但內心毫不慌張,冷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對不起。我說得那麼過分,對不起……」

  「鈴?」

  森崎不知所措。

  他不曉得該說什麼。

  也不曉得該做什麼。

  很遺憾,至今沒人教他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不要說自己是道具。駿剛才不顧危險地保護我。比起看到他人困擾只會在遠處袖手旁觀的那些人,駿更像人類。」

  森崎將鈴斷斷續續哽咽訴說的話語,在腦中連結起來——

  ——使得他的內心充滿榮耀。

  「我……好丟臉。我剛才也和那些人一樣,在內心某處覺得魔法師很噁心,是和自己不同的生物。所以……駿……對不起……」

  「真的不用在意。」

  森崎這番話中的堅定語氣,比起字面意義更激勵鈴,使她抬起頭。

  「能幫到鈴我就很滿足了。今天對我來說,是非常有意義的一天。」

  如同森崎完全不知道鈴的隱情,鈴也無從得知森崎內心的煩惱。

  森崎在微微納悶的鈴面前,展露愉快的微笑。

  「鈴,船到了。」

  森崎這句話使得鈴轉過身去。

  如他所說,小型遊艇已經靠岸。兩名西裝男性朝鈴深深鞠躬致意。

  「鈴,請過去吧。我再這樣坐一下就沒事。」

  「咦,可是……」

  「請過去吧。他們可能會再度來襲。」

  「……我知道了。駿,真的很謝謝你。」

  沒有離別之吻。

  要說完全不期待是騙人的,但是沒有這種如意的進展比較好。這段充實的「現實」將不會受損。森崎並非逞強,而是真的如此認為。

  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只能坐著目送。

  鈴在船上揮手,森崎就這麼盤腿坐著揮手回應。

  這樣實在不象樣,但是森崎認為,這樣或許也比較像自己的風格。

  ◇◇◇

  「美鈴大人,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嗯,因為那名少年救了我。」

  在離岸的遊艇上,鈴以判若兩人般的冰冷表情,對前來迎接的男性所說的另一個名字做出回應,並且點頭示意。

  此時,一名滿頭銀髮的老紳士現身。

  「美鈴大人……居然在這種時期獨自來到這個國家,請認清您的立場。」

  「這是在指使我?」

  「不,屬下不敢。」

  老人朝鈴恭敬行禮。

  老紳士的舉止無懈可擊,態度卻有些虛偽。

  「不過,這個國家的政府似乎要和我們鬥爭到底。本次他們冒犯美鈴小姐,屬下認為需要進行相對的報復。」

  「我不准。」

  揚起視線觀察的老人如此建議,但是鈴斷然否決。

  「沒錯,日本政府這次的做法極為粗暴又無禮。但我從那名少年那裡,得到足以彌補還有剩的濃厚情誼。既然你們要把完全不會使用魔法的我拱為你們的領導者,我就禁止你們對這個國家出手。如果你們不服,就讓我回到加州。」

  「不,一切遵照美鈴大人的吩咐。」

  森崎沒有被內情逮捕。

  他們應該也不是合法採取行動。昏迷的黑衣男性們在森崎面前被同事帶走。前來帶走同事的內情幹員,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鈴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何被政府機關盯上,沒人告訴森崎真相。

  鈴的真正姓名是「孫美鈴」。是香港國際犯罪集團「無頭龍」首領「理察•孫」的養女——首領最寵愛的情婦之女——也是倖存餘黨拱出來的新領導者,但森崎終究沒有機會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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