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橫濱騷亂篇 上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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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周日,但達也非得前往學校不可。

  並不是要上輔導課。距離論文競賽只剩一周,當然要繼續準備。

  不過,騎著心愛大型電動機車的他,行駛於和學校完全反方向的路上。身穿同款騎士服的妹妹,纖細的手穩穩環抱他的腰,柔軟的雙峰緊緊貼著他的背。

  他們不是要去約會。

  也不是單純的兜風。

  兩人的目的地是FLT的研究室,目的是聽從八雲的建議歸還聖遺物樣本。雖說是歸還,但不是還給總公司研究室,而是他以托拉斯西爾弗身分活動的開發第三課。他也預計在那裡進行分析工程。這部分已在接管聖遺物時硬是得到小百合同意,所以(應該)毫無問題。

  之所以沒有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是為了提防再度受襲。

  全速騎車約一個小時就能抵達研究室,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將會繞一大段遠路,所以騎車快得多。達也的身體經過鍛鍊,深雪隨意就能控制慣性,因此這段路程沒有遠到需要中途休息,但達也在離開市區時,將機車停在一間早晨就營業的咖啡廳。

  達也催促感到疑惑的深雪進入店內,坐在窗邊座位。點了飮料後(兩人剛在家吃過早餐),他才終於回答妹妹。

  「我們被跟蹤了。」

  達也雙手手肘撐在桌面,以交握的手遮住嘴角輕聲告知。

  「啊?」

  深雪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控制音量。

  「我沒發現……是車子?還是和我們一樣騎機車?」

  她探出上半身,輕聲詢問哥哥。

  女服務生紅著臉注視深雪與達也兩人而別過頭去,換句話說就是裝作沒看見。但深雪沒有餘力計較原因(應該說她根本沒察覺自己的行動可疑)。

  「是烏鴉。」

  達也簡潔回答,深雪「啊?」地睜大雙眼,延遲片刻才聽懂意義。

  「……是使魔……?」

  「對,而且是合成體。」

  偽裝成鳥類或動物的監視系統有好幾種,例如機器鳥或機器動物在鳥類或動物體內安裝機械,以古式魔法操縱鳥類或動物,或是利用鳥類或動物形態的合成體。

  所謂的「合成體」,是將靈能量暫時賦予實體而成的東西。

  雖說賦予實體,也只是表面看似如此。實際上是以想子粒子聚合物為基礎,以控制光線反射的幻影魔法製作外型,再以干涉物質的加重魔法加速魔法移動魔法或是能夠帶來相同效果的力場,偽造成看似擁有軀體的模樣。

  乍看之下,製作合成體是浪費精力的做法,不過創造這種看得見又摸得到的術式作用媒介有種優勢,就是易於以意念下指令變更術式動作。

  「……看來不是國內的術士。到底是哪裡的魔法師?」

  使用合成體的魔法只限定於古式魔法。「合成體」這個名稱,是現代魔法研究家分析古式魔法時所命名的。

  而且如深雪所說,使用合成體使魔的術式,在這個國家已成為歷史。古式魔法使用的使魔,也是以不具實體為主流,應該說幾乎都是如此。

  達也等送上咖啡與奶茶的女服務生離開之後才開口。他在這段等待時間像是默默注視深雪,使得店員更加誤會,但他沒有敏感到察覺這一點,也沒有細膩到會去注意這種事。

  「我沒辦法查出真面目。不過若是干比古或許能辨別。」

  達也將兩人的杯子移到旁邊,握住深雪的手。

  此時傳來一陣無聲的騷動,兩人總算察覺眾人以何種眼光看他們。感覺這時候害羞地收手就輸了,何況握手是必要動作。因此妹妹露出被誤解也在所難免的表情,達也則是努力以正經表情(不過對旁觀者完全是反效果)對她低語。

  「就這樣讓它跟到研究室也不太好。」

  「……」

  「深雪?」

  「咦,啊,嗯,說得也是。」

  妹妹依然雙眼水亮心不在焉。達也莫名想抱頭苦惱,但還是以氣力制服這股衝動。

  「合成體的坐標在這裡。」

  達也將自己「看見」的合成體坐標轉換成想子訊號,透過相握的手傳入深雪體內精神深處,位於潛意識底下的魔法演算領域。

  魔法師發動魔法時,會將改寫對象的坐標當成變量,輸入魔法演算領域。這個變量是魔法師各自將內心的想像化為記號,一般來說無法和其他魔法師互通。不過,透過四葉家特殊的魔法技術,達也與深雪被打造成透過身體接觸,就能將內心想像化為想子訊號相互傳輸。

  「深雪,由你打下來。」

  簡短的命令。

  這句話終究讓深雪的表情也恢復緊繃。

  「……我明白了。」

  深雪猶豫片刻之後,點頭響應哥哥。

  她原本就沒有「違背達也命令」這個選項。

  之所以還是會稍微躊躇,是因為魔法狙擊屬於哥哥擅長的領域,深雪自覺狙擊的功力沒有哥哥那麼高明。

  「我不希望自己的能力在這種狀況曝光。如果使用魔法演算仿真器,合成體就會在我準備CAD的時候逃走。深雪,靠你了。」

  「好的!」

  深雪臉上充滿小小的興奮。聽到哥哥如此拜託,她不可能不士氣高昂。

  深雪右手就這麼和達也左手十指相扣,微微地縮回上半身,低下了頭——這個動作看似少女嬌羞的模樣,成為絕佳障眼法,對兄妹來說應該很諷刺——深雪以女服務生看不到的左手,悄悄地迅速取出CAD操作。

  她發動魔法不會有時間延遲。

  達也的「視力」捕捉到使魔身體瞬間結冰,維持虛假身體的術式同時凍結,構成合成體的想子粒子逐漸擴散的光景。

  「總覺得不上不下……」

  「咦?什麼意思?」

  達也這句細語,使得人在后座的深雪發問。她的雙手依然緊緊環抱著哥哥的腰,胸部與臉貼著哥哥的背。

  在咖啡廳漂亮地擊潰跟蹤而來的使魔,盡情得到哥哥稱讚的深雪心情愉悅,經由近距離無線電解碼的聲音也是開心清脆。

  客觀對照現狀來看,這個態度頗為冒失,不過現場沒人指責這一點。她交談的對象沒有指責她,只有回答她的疑問。

  「跟蹤我們的只有那一個,而且是遙控術式。小百合阿姨上次遇襲,今天我被跟蹤,可以確定某人覬覦瓊勾玉。最近在周遭出沒觀望的傢伙們,應該也有一部分是衝著聖遺物而來。即使如此,我覺得對方想搶的執著不夠強烈。」

  「是因為哥哥防守固若金湯吧?只為了二級聖遺物就要和哥哥為敵,風險太大了。」

  深雪的回答一如往常,是戀兄濾鏡自動運作,基於強烈主觀的反射動作。

  (原來如此,風險與報酬嗎……)

  深雪不經意的這句響應,卻令達也覺得捕捉到本次一連串事件的本質一角。

  ◊◊◊

  陳收到「跟蹤使魔被消滅」的報告之後愁眉苦臉。他原本就不贊成從無法掌控(別說對方,連己方都無法掌控)的位置,以遙控術式監視的消極做法。而且術式不過短短十五分鐘就被發現而破解,這種粗糙的結果不禁令他感到不悅。

  (這樣只會讓對方提高警覺吧!)

  陳知道怒罵無濟於事,只會令部下畏縮,因此他沒有說出口,卻無法隱藏火爆氣息。

  「所以,知道司波達也的去向了嗎?」

  「推測是要前往FLT開發第三課的研究室。」

  回答陳這個問題的部下,看起來緊張到無謂的程度。感覺他只回答必要最底限又不傷和氣的情報,以免激怒長官。

  「預定多久會到?」

  「推測約四十分鐘後。」

  所以陳必須連這種細節都逐一詢問。

  「指示網絡部隊,配合預計抵達的時間,攻擊FLT研究室。」

  陳放棄做出貼心的回應,做出下一步指示。

  ◊◊◊

  FLT總公司技術人員以「西爾弗隊長及其黨羽」這種難以判斷是蔑視或嫉妒的方式稱呼的開發第三課研究室,今天早上籠罩著不同於以往的喧囂。

  「——在拖拖拉拉煩惱之前,快給我斷線!備份?這東西以現有的部分就夠了吧!」

  「十號機組斷線完成。再度聯機。」

  「蠢蛋!對方還在入侵,哪有人這時候擅自重新聯機啊!」

  「好,確定入侵路徑了!」

  「啟動反擊程序!」

  達也在管制室入口聽到交錯的怒罵聲,就大致掌握現狀。

  「啊,少爺!」

  兄妹

  倆站在門口約一分鐘,達也的優秀搭檔牛山才終於發現他們(順帶一提,說到這個搭檔多麼「優秀」,他短短兩周就依照達也要求完成「飛行演算裝置」的硬體,達也基於玩心畫出設計圖的「小通連」,他半天就製作完成寄過來。牛山對達也就是抱持著此等「好意」)。

  其他地方就算了,達也第一次在這裡被冷落十秒以上,換句話說事態非常緊急。

  「不好意思!沒發現您大駕光臨……喂!是哪個脫線傢伙沒通知少爺會來啊!」

  牛山以至今最大的音量怒罵,聲音震耳欲聾,完全不符合他細瘦的外型。

  研究室內和終端裝置奮戰的人員,有一半被這個聲音嚇得縮起身子。

  達也見狀變了臉色。

  「別停手!繼續監視!」

  「呃,是!」

  達也以魄力不輸給牛山的聲音斥責,立刻有人響應。

  眾人再度拼命和終端裝置奮戰,達也放心地移回視線一看,牛山不知為何畏縮起來。

  「是黑客入侵嗎?」

  牛山內心交錯著何種情感,達也正確來說不得而知,但是達也覺得——尤其牛山更是如此認為——討論這個話題不是愉快的事。

  達也省去所有開場白,就是要避開這種狀況。

  「嗯,算是吧……」

  牛山回應得支支吾吾,卻似乎並沒有因為達也多管閒事而生氣。心想到底發生何事的達也沒等多久,牛山就開始說明。

  「要說入侵確實是入侵……但狀況實在不對勁。入侵技術本身相當高明,卻完全不曉得對方想得到什麼數據。不像是特別鎖定哪個目標,感覺完全是不分青紅皂白胡亂進攻。」

  「所以是把入侵當興趣的黑客?」

  「我不認為是單人犯行。這種入侵手法,必須由不少人組織動員才做得到。要說對方是國家組織也不令人覺得奇怪。」

  「即使如此,卻沒有明確的目的嗎……有沒有預測外泄的檔案清單?」

  達也這個問題,是想知道這波乍看不分青紅皂白的入侵行為,是否隱藏某種規律。

  「不,目前沒有檔案外泄。」

  不過,牛山的回應卻令他深思。

  「……對方入侵多久了?」

  「約十分鐘左右。」

  換句話說,是在達也即將抵達這裡時開始的——簡直像是算準了時機。花費這麼多時間卻只入侵伺服器,這種事態在達也眼中相當不自然。

  「非法入侵停止了!」

  「別輕忽大意!今天一整天都要維持現在的監視體制!……呃,恕我失禮,所以今天您有何貴幹呢?」

  達也說明關於聖遺物的至今經緯公司的目的以及他自己的目的,並且以意識里的另一塊領域,整理最近身邊發生的一連串情報竊取未遂案件。

  ◊◊◊

  「FLT發動反擊!」

  「按照預定斷線!」

  陳一聲令下之後,用來入侵的線路以「物理方式」切斷。陳注視這一幕,朝身旁待命的副官呂剛虎說話。

  「你覺得對方會如何出招?」

  「……不清楚。」

  呂的態度很難說是面對長官的應有態度,但陳不以為意,如同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超過十分鐘都無法阻止非法入侵,司波達也應該會質疑研究室的保全能力。」

  「確實如此。」

  陳對副官的期待不是禮貌或拍馬屁,而是冷靜的判斷力與以及萬夫莫敵的戰鬥力。這兩個能力都不需要具備口才。

  「即使司波達也他是FLT的相關人員,應該也不會將聖遺物寶玉寄放在保全能力不足的研究室裡頭吧。」

  「依照邏輯判斷就是如此。」

  「我知道你的意思。司波達也還是高中生,很有可能避免將明知有人覬覦的物品放在身邊。如果是這種狀況就另外擬定策略,從研究室取得資料就好。」

  呂默默對陳這番話表達贊同之意。

  「大概得請你出動了。」

  「交給我吧。」

  副官可靠的回應,使得陳大大地點頭,隨後像是不經意想到某件事般表情一變。

  「這麼說來,周今天似乎去探視那個丫頭了。」

  陳的語氣稱不上善意,隱約有種瞧不起人的印象。壓抑情緒都是這種程度,不難推測陳對周抱持何種想法。

  即使如此,呂也沒有出言附和陳,只有移動目光等待長官做出下一個指示。

  「先去解決掉。」

  這道命令想必出乎呂的意料才是。做這種事會讓周姓青年顏面盡失,而陳有可能會失去寶貴的協助者。

  「是。」

  但呂剛虎的表情與話語都沒有質疑之意,只有出聲允諾受命。

  ◊◊◊

  雖然是周日,終究不能穿便服到學校。某些普通科高中(文科高中與理科高中的總稱)允許穿便服上學,不過這在普通科高中也是少數派。

  魔法科高中規定,無論是否要上課,到學校就要穿制服。

  達也他們兄妹倆為了換衣服,先行回家一趟。

  返家一看,家裡電話有留言,是設定為禁止轉寄的留言。限制留言轉寄到行動終端裝置,是為了防止他人偷看訊息。換句話說,既然使用這個設定,就代表寄件人認為這段訊息要保密。

  「哥哥,請問怎麼了?」

  晚一步換好衣服的深雪,走向站在電話機前的達也,就這樣看向熒幕。

  「留言?是哪位……咦,平河學姐?」

  深雪當然知道暗中妨礙未遂事件的來龍去脈。達也述說時,深雪完全沒有對平河姐妹表露同情之意,令人印象深刻。

  「她要我回電。」

  達也以留言內容響應深雪的自問自答,不等她開口就按下回撥鈕,鈴響一聲就接通了。

  『喂,司波學弟?對不起,麻煩你特地回電……』

  平河小春即使在九校戰代表隊裡,也是一開始就對達也友善的一人,不過未曾直接打交道。這名少女不喜歡對立,總是關心自己以外的人,和梓不同類型的「柔弱個性」相當顯眼。這份柔弱換個角度就可以形容為「溫柔」或「包容」。抱持這種看法的人或許比較多。

  「別這麼說。我早上有一陣子不在家,我才要為太晚回電抱歉。」

  現在時間對照一般上學時間有點晚。既然是假日,待在家裡也沒什麼好奇怪。但小春應該一直在等達也回電,鈴響一聲就接聽是最好的證據。

  達也這邊的影像是關著的。即使視訊電話普及,也是技術上的變化,人們的情緒沒有變化,不會毫不介意就讓別人看到家裡的樣子,或是毫不猶豫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家居穿著。

  有些家庭會打造專用電話室,但電話放在客廳的家庭,大多會依來電顯示開關影像。

  小春的臉也沒有顯示在屏幕,畫面維持一片黑暗。

  『別這麼說,是我請你回電……』

  不過,光是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以灰暗的表情低著頭。

  『上次,那個……我妹妹為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不對,或許不是「灰暗」,是「蒼白」的表情。

  「那是未遂。後來沒造成什麼狀況,所以請不用擔心。我也不在意。」

  這不是關心對方的安慰話語,完全是達也的真心話。

  『可是,畢竟在各方面造成風波……光是忽然請司波學弟代打,就造成你很大的困擾了。由於我不中用,才害得那孩子做出天大的誤解。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擾亂你的情緒,光是這樣就不能說未遂。我能做的只有道歉……真的對不起。』

  沒顯示影像的鏡頭另一邊,小春肯定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的聲音自然令人浮現這幅光景。

  但達也的真心話是「你道歉也不能怎麼樣……」。

  他不希望對方道歉。聆聽這種冗長的自虐話語,甚至只會令他煩躁。

  千秋所做的事,正確來說是「正要做的事」,達也打從心底不介意。

  完全不當一回事。

  「好的,看在平河學姐的面子上,我既往不咎。」

  所以他說出這種違心的安慰(?),一心只想早點結束這通電話。

  『……謝謝,我就知道司波學弟會這麼說。』

  若她是看透達也內心而說出這句話,那實在是很了不起。不過這應該只是基於狀況恰巧的強烈誤解罷了。

  「別這麼說……那就這樣了。」

  『啊,等一下。』

  達也認定平河放下心中大石

  ,打算掛掉電話,看來太早下定論了。

  「有什麼事嗎?」

  他在各方面都不算悠哉,或許形容成「沒空」比較適當。

  達也非得注意語氣,避免流露出不悅的情緒。

  『那個,我不認為這麼做能成為賠禮……』

  達也心想「又來了」,他打從心底希望對方別拉他一起跳入無限循環。

  『也不曉得是否能幫上司波學弟的忙……』

  幸好這是無謂的擔憂。

  『我找到千秋和竊盜組織的交談紀錄。裡面也包含她的私人數據……但還是給你保管吧,請自由運用。那個,百忙之中打擾你,真的很對不起。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再見。』

  電話就這麼掛斷了。

  而且不等達也響應。

  「即使是姐妹,入侵計算機也是犯罪啊……」

  達也看著放在保密文件夾的紀錄檔案夾圖標,輕聲說出原本想對小春說的話。

  「哥哥,請問怎麼了?」

  深雪大概是聽到達也的自言自語了。

  她露出有些擔心的表情走回來。

  「這下子該怎麼做呢……」

  達也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地如此回應,思索小春這麼做的意圖。

  她說這是當成賠禮。即使不是直接講明,但那種語氣沒有其他解釋。

  而且也幾乎可以肯定她別有用意。

  小春之所以入侵竊取妹妹的通訊紀錄,應該是想對付那些害妹妹步入歧途的歹徒。然而她無力應付,因此把情報泄漏給達也,希望達也代替她報復。達也以這樣的推理得出結論。

  (該說她耍心機嗎……)

  達也的人生經驗,還不足以令他想到「狡獪女人心」這種字眼,但他也沒有純真到會去避諱這份「狡獪」。

  「……算了。既然派得上用場,那就拿來用吧。」

  深雪露出不解的表情看過來。達也並未搭理她,直接撥打另一個電話號碼。

  他也沒有自信能夠只以對方八成已經作廢的無線網絡基地台紀錄文件為線索,就成功抓出網絡上的狐狸。

  不過,他知道有人做得到。

  兩人一抵達學校就下起雨。達也與深雪都沒帶傘,幸好只有稍微淋到雨。

  而且深雪是獲准在校內隨身攜帶CAD的學生會幹部。藉由深雪的魔法,淋濕的衣服轉眼之間就幹得毫無痕跡。

  然而——

  「這種雨勢,應該沒辦法在戶外工作了……」

  「只有這個問題真的無解。」

  深雪眉頭深鎖,達也向她聳肩示意。

  準備工作到目前為止很順利。在屋內工作難免有點擁擠,但應該不會來不及。

  不過,如果只以達也的狀況來說,他今天本來就預定在機研的機庫內進行除錯工作,所以不受天氣影響。

  「那我過去了。」

  「好的,哥哥,請加油。」

  得去學生會室處理工作的深雪,依依不捨地和達也道別。

  ◊◊◊

  機研是「機器人研究社」的簡稱。機庫是他們製作測試各種大小機器人或機械式動力裝備的小型實驗建築。

  此處也安裝有控制機體的大型運算裝置。在論文競賽準備的期間當中,提供用來進行啟動式的除錯與術式模擬。

  今天的工作就是啟動式除錯。鈴音與五十里要進行已完工的大型道具的運作測試,因此今天由達也獨自除錯。報告時的要角——電漿核融合示範機已經連接在運算裝置上。協助安裝的機研社員先行外出組裝其他機械,現在機庫里的人類只有達也。

  (是不是稍微遲到過頭了呢……?)

  即使是沒有規定開工時間的假日,自己也太像姍姍來遲的高層長官了。達也露出苦笑。

  「歡迎回來。」

  機庫里的「人類」只有達也,但他入內沒多久,就有一個「人影」出面迎接。

  以黑色為基底,長到膝下十公分的蓬袖連身裙,配上白色荷葉邊圍裙白褲襪與黑淺口鞋,頭上也是荷葉邊頭飾。

  (真是的,這品味還真好……)

  「我是一年E班司波達也。」

  達也掛著苦笑,簡短地報上身分。

  出面迎接的「少女」以直立姿勢暫停半秒左右,接著深深鞠躬。

  剛才的暫停是進行聲紋認證所需的時間。

  經過臉部認證與聲紋認證,達也總算通過這個機庫的安全審核。

  「為您,準備咖啡。」

  語氣和動作有點生硬。

  不過,這種「誤差」是必須細心觀察才會發現的程度。

  她的名字是「3H式P94(3H personal Use九四年型)」,機研依照型號簡稱「琵庫希」。(註:日文發音P94同琵庫希)

  這名「少女」的真實身分,是隸屬於機器人研究社的Humanoid Home Helper,通稱3H的人型家事輔助機械。聽說這一屆的機研三年級學生,有人是HAR知名製造商的相翻人員,因此以改良為目的借來測試。

  3H的外表通常設定為二十五至三十歲的女性,不過這具個體設定為十五至二十歲的外型,以免在校內過於突兀。

  確實,若是讓琵庫希穿上一高的制服混入教室,只要默默坐著就很像「面無表情的女學生」。也可加上「冰山美人」這種形容詞——不過這種執著,在穿上侍女服時就搞砸了。

  達也剛開始為了準備論文競賽而進出此處時,這具「侍女機器人」的迎接令他驚訝又愕然,但現在只會覺得這套服裝有點突兀而已。

  達也坐在操控台前面開啟終端裝置時,一個咖啡杯隨著小小的碰撞聲放在邊桌。

  (看來機械手臂的控制軟體有改良餘地……)

  閃過這個念頭的達也拿起咖啡杯,喝一口之後覺得還不錯而點頭。

  最新型3H的琵庫希具備自動客制化功能,只要經過臉部認證系統識別,就可以學習該使用者的嗜好,儲存人數最多可以達到五十人。能在達也開口之前就送上符合他口味的咖啡,就是基於這項功能。

  「琵庫希,進入待命模式。」

  達也將咖啡杯放回邊桌,向身後隨侍的3H下令。會這麼做是因為,即使知道是機器人,如此酷似人類的物體站在身後,依然令他不自在。

  「遵命。」

  這種制式字句的發音很流利。

  P94以不像是機械的平順動作行禮致意,走向入口旁邊的椅子。

  隨後坐下挺直上半身,就這樣動也不動。

  3H的動力來自直接甲醇燃料電池,擁有自行補給甲醇功能(具體來說就是用喝的),所以使用者不太需要注意燃料問題。

  不過,因為完全沒必要浪費燃料,而且光是站著就會耗電(以雙腳站立就是一種高階運動),所以沒事的時候會讓琵庫希這樣坐著。順帶一提,即使是閉上眼睛停止動作的現在,感應裝置依然運作中。尤其機研用來測試的這具個體,是強化居家保全功能的特別版本。看似閉上的眼皮,其實也是以透光材料製作。所以達也依然處於「被酷似人類的物體注視」的狀態,但他並沒有這麼神經質。

  達也輕輕轉頭活動關節(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將手指放在鍵盤上。

  接著開始演奏輕快的敲鍵聲(不過是以電子合成聲取代)。

  他將左手離開鍵盤,放在珍珠色的控制板。這是示範機所安裝的大型CAD和術士通訊的介面。術士從這塊控制板輸入形成啟動式所需的想子,再從CAD接收建構完成的啟動式。

  以右手輸入指令,讓CAD逐步運作,以左手接收逐一按照工序形成的啟動:,轉換成魔法式傳送(不過魔法式並非以物理接觸方式傳送)。

  他正在模擬魔法式的運作。

  按照一般程序,應該是把分成各階段的魔法式,全部在尚未完成的階段解除,觀察改寫事象時的反作用力徵兆,檢查是否得到意料中的結果。

  達也表面上是有按照這個程序進行,不過實際上卻是以「眼」直接觀察魔法式的運作狀況來進行檢查。

  他開發魔法的效率高到異常,就是多虧利用「視認情報體的眼睛(精靈之眼)」這項秘技。站在魔法開發者的立場堪稱作弊——但他沒有老實到會在意這種事。

  以肉眼注視屏幕,以心眼注視情報體次元。

  開始工作至今約一小時。

  忽然間,他覺得身體不適。

  是睡魔忽然來襲了。

  (太投入了嗎……)

  如此心想的達也做個深呼吸,睡意卻更加強

  烈。

  達也想起身到外面休息一下,然而——

  手腳好沉重。

  身體沒有清醒。

  接受相當程度訓練的人,可以用意志力控制身體的睡意。如果處於熬夜好幾天的狀況自然另當別論,但達也不記得自己生活如此不規律。

  危險訊號貫穿了腦海。自己的身體明顯地不自然地處於異常狀況。

  【身體機能 異常降低】

  睡眠狀態本身不會影響戰鬥能力。

  但是,無法以己身意志清醒的強制睡眠,是妨礙戰鬥的要素。

  【自我修復術式:半自動啟動】

  自我修復能力認定需要修復。

  【魔法式:載入】

  【核心個別情報體資料由備份系統讀取】

  開始處理。

  【修復:開始……完成】

  他的身體瞬間恢復為「睡意纏身前的狀態」。

  但問題還沒解決。

  離家之後進食的東西,包括前往研究室途中喝的咖啡,以及琵庫希剛才泡的咖啡。達也飲用之前都「看過」確認沒有混入有害藥物,所以下毒的可能性在於——

  (是毒氣嗎!)

  應該是空調系統被動了手腳。

  達也實際聯機至室內情報,確認到室內空氣中混入了毒性低持續時間短,卻能立即見效的催眠毒氣。

  然而,接下來就無從應對。

  他可以使用「分解」,輕易將毒氣轉變為無害氣體。

  但現在校內各處都有觀測魔法的機器在運作,要是以整個寬敞機庫的內部空間為對象發動了「分解」,他非得保密的魔法保證會曝光。

  如果是深雪穗乃香或雫的話,或許可以只分離有害毒氣排到室外,但是這項技術對達也來說難度有點高。

  總之,暫時停止呼吸也有極限。

  達也現在能做的只有逃離現場。示範機維持現狀也不成問題,因此達也鎖定演算裝置,起身轉向機庫出入口。

  然而在這之前,一個嬌細的人影擋住去路。

  站在達也面前的人影,將手伸向他的嘴邊。

  動作不快,因此達也有餘力看清這個人影的身分。

  「她」的手在即將碰到達也臉部時停止。

  「空調系統,出現異常,請使用口罩。」

  Humanoid Home Helper typeP-94,名為琵庫希的少女型機器人,遞出簡易防毒口罩。

  乍看是傳統不織布的免洗防塵口罩,卻是夾入了膠狀濾網,將大於二氧化碳的分子隔絕在外(氧分子當然能穿透)的高機能材質。只要以膠條緊貼臉部外緣,直到濾網阻塞到難以呼吸之前,都可以幾乎完全阻絕毒氣。

  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有……如此心想的達也乖乖戴上口罩,接著琵庫希要求閉上眼睛。

  「角膜,恐怕會,遭受污染。牽著我,由我帶領,前往室外。」

  語言軟體也有需要改良的地方,不過可以明確聽懂意思。

  這具最新型3H-P94,看來還有加裝防災勸能,也可能是機研「培育」的成果。

  達也知道這種催眠毒氣不會傷害眼睛。

  即使如此,還是依照建議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出去。

  「琵庫希,開啟強制換氣裝置。我要留在這裡提防避難時的二度災害。你以監視模式待命,禁止阻擋外人進入,以備他人入內救助。」

  P94受理了達也接連下達的命令。

  「避免二度災害的措施,認定,合理。啟動,強制換氣裝置。」

  和空調系統不同體系的防災強制換氣系統開始啟動。

  3H的本分,是以語音對話接口提供家庭自動化功能。

  以小型燃料電池為動力的雙腳直立型骨架,不適合做粗活。

  受到人型的限制,能搭載的感應裝置也有限,無法進行過度精密的工作。

  3H的開發概念,不是讓每具機器人具備超越操作者力氣或精度的勞動力,而是讓人類毫無壓力地使用家庭自動化功能的接口。HAR的遙控終端裝置能辨識語音,和人類做出相同動作,外表也和人類相同。彌補HAR處理不到的細節而增設的獨立家事功能,只不過是附屬品。但因為這些附屬功能實在頗為優秀,人們容易忘記HAR接口原本的用途。

  達也無法置身事外。

  他自己也同樣直到剛才都忘記了這一點。

  (太方便也是有好有壞……)

  達也心中輕聲說著只像不服輸或遮羞的這種話,等待催眠毒氣排出。

  考慮到3H的功能,空調系統應該也正同時復原。

  達也重新坐回終端裝置前面,取下口罩閉著眼睛放鬆全身,以免驚動等一下前來確認他「熟睡」模樣的人物。

  等待對象很快就來了。

  毒氣清除之後,依然閉眼坐著提高警覺的達也,在某人躡手躡腳進入時立刻察覺。

  之所以會預先命令琵庫希停止門禁審核,就是刻意讓他人能悄悄潛入,要是沒人進來反而有違達也期待。

  「司波?」

  是耳熟的高年級學生聲音。

  對方大概是在確認達也是否熟睡,假設醒著也還能講藉口解釋,不過在這時候進入這個機庫就是不自然的行徑,這種假惺惺的演技可說是不上不下。

  達也當然繼續裝睡。

  「司波,你睡著了?」

  入侵者再度詢問達也。確定他毫無反應之後,入侵者做出尋找東西的動作,但其視線立刻固定在示範機上頭。之所以不朝終端裝置下手,可能是看到系統鎖定而早早放棄,或是一開始就想直接抽取數據。

  入侵者不知道達也正微微張開眼睛觀察,也不知道處於監視模式的琵庫希正在錄像,拿出入侵工具連結在副屏幕插座,努力要抽取魔法式數據。

  「關本學長,您在做什麼?」

  此時,門口忽然傳來聲音,入侵者猛然顫抖,慌張地轉過了身去。

  (到此為止了嗎……)

  達也在心中說出這句話,是在惋惜這場歡樂的獨角戲早早落幕,不過當事者們(包含中斷者與被中斷者)和這種壞心眼的娛樂完全搭不上關係。

  「千代田,你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我來這裡是因為收到保全系統的空調裝置異常警報。我才要問關本學長,您為什麼會來這裡?您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怎麼可能……我應該早就關掉了警報才對啊……」

  不曉得是完全亂了分寸,還是極端地不會應付意料之外的狀況,關本嚴重地說溜嘴,於是花音狠狠瞪向他。

  「這個嘛,因為我收到的不是自動警報,而是手動警報。」

  發出警報的不是達也,是琵庫希。這是機械自行判斷所採取的行動,所以也算是種「自動」,不過花音無須知道這種事。比起這個——

  「不過,您剛才那句話,我不能當作沒聽到。」

  關本不小心招供的內容比較重要。

  「『關掉警報』是怎麼回事?」

  罪犯並非總是保持理性又採取合理的行動,反而會在犯罪時因為過度緊張,犯下平常不可能會犯的簡單疏失。

  所以只能在事後辦案的調查當局,在數小時甚至數天之後,依然能找到線索查出嫌犯。但是現在的關本,真的被罪犯經常落入的心理陷阱絆到腳而即將悽慘地跌倒。

  「關本學長,在這種狀況不說話,等於坦承自己是罪犯。」

  花音充分壓抑語氣,因此更加感覺到她的認真程度。

  花音像是示威般把左手舉到胸前。CAD處於運作狀態。

  注入的想子已經足以立刻展開啟動式。

  不是比賽、不是訓練、不是玩笑,而是百家主流——千代田一族的直系後代,認真無比的備戰態勢——

  「哈哈,千代田,這玩笑開大了。我是罪犯?到底是哪方面的罪犯」

  關本誇張地乾笑,試著把這番追問瞞混過去。如果身後有許多人附和還很難說,但這種手法在一對一時不可能管用。

  「你是對空調系統動手腳,釋放催眠毒氣的真兇。也是產學間諜現行犯。」

  「千代田,你太沒禮貌了!我只是在備份數據避免意外毀損。」

  「用入侵工具備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對吧,司波學弟?」

  關本愕然地轉身,面露苦笑的達也站在他視線前方。

  看來花音一眼就看穿達也裝睡。

  「怎麼可能,毒氣無效嗎……」

  「他不是可愛到光是催眠毒氣就能癱瘓的傢伙。」

  花音的語氣要說高估也不具善意,達也的苦笑因此變得更加明顯。

  「我不可愛是事實……不,除此之外也大致如委員長所說,不可能從示範機直接備份。何況也沒這個必要。」

  組裝在示範機的CAD,只負責記錄並展開啟動式,內部沒有編輯啟動式的功能。修改啟動式的工作,是在平時連接的運算裝置進行,備份文件也儲存在運算裝置。

  「關本學長,請不要太瞧不起我。我再怎麼不懂技術,至少也知道這種事。」

  關本面對不悅地狠瞪而來的花音,發出「咕」的聲音緊咬牙關。

  這是反駁論點(或逃跑藉口)用盡的證據,也是窮鼠齧貓的徵兆。

  「關本勛,取下CAD放在地上。」

  花音的語氣變了。

  改為對罪犯勸降的語氣。

  關本的回應則是……

  「千代田!」

  展開啟動式。

  關本即使從二年級後半才加入,也是獲選為風紀委員的實力派。

  發動魔法的過程行雲流水毫不遲滯,讀取啟動式到構築魔法式的速度,比起九校戰代表選手也毫不遜色。

  然而——

  「……關本學長耍帥過頭了。」

  關本沒能發動魔法,花音就以地板為媒介,施展振動系魔法剝奪他的意識。

  發動魔法無須說出魔法名稱。

  同樣的,也完全無須喊出目標名稱。

  現代魔法的戰鬥是瞬間分勝負。

  花音原本就已經先做好CAD的準備,關本還加入高喊對方姓氏的無謂動作,當然更不可能先發制人了。

  風紀委員會與社團聯盟應花音要求派遣的支持趕來,將關本帶到了學生指導室(別名「偵訊室」)過去。

  這段時間,達也完全沒有插嘴或插手。

  達也目送花音等所有人離開之後,朝待命狀態的p94說話。

  「琵庫希,解除監視模式。把接到監視命令時直到現在的影音檔案儲存在記憶盒,然後將主檔給刪除掉。」

  琵庫希是機研資產,達也沒有管理者權限。不過剛才這一幕的影片檔案,是以達也的命令記錄,所以達也擁有該記錄文件的管理者權限。

  「遵命。檔案,複製到,記憶盒……複製完成。主檔,完全刪除。」

  琵庫希依照權限,將記錄在己身的影音複製到記憶盒,再刪除己身的原始檔。

  連花音也不知道的證據影像儲存完成之後,達也將記憶盒收進上衣口袋,再度命令少女型機器人待命。

  ◊◊◊

  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立川醫院的會客時間,是從中午到晚間七點。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多,所以在這個時間,一名捧著花束的西裝青年穿越走廊也不奇怪。而且這名青年如同貴公子一般,他這樣的男性捧著花束也沒有突兀感。

  不過,明明外貌與模樣引人注目,偶爾在走廊擦身而過的探病訪客或護理人員,完全沒有分神注意的樣子,真要說的話確實奇妙。

  不曉得是來過好幾次,還是基於其他原因熟悉醫院構造,青年沒看導覽板,就以毫不迷惘的腳步「無聲無息地」前進。他不搭電梯,而是走樓梯來到四樓走廊,在這時候忽然停步。

  青年的視線前方是一名高大男性的背影。青年對這個外型有印象。比他稍微年長卻依然能稱為青年的這名男性,站在某間病房門前。

  周姓青年向高大男性的上司陳提過,今天要來探視在這裡住院的少女。陳當時不發一語,因此應該對這次的探視沒有異議。

  周無視於陳的意圖如此解釋。因此如果有人要妨礙他探視,他即使進一步做出妨礙舉動,和陳之間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

  周姓青年若無其事,毫不猶豫地按下緊急警報按鈕。

  青年還在從三樓通往四樓的時候,一對男女來到醫院大廳。男性名為千葉修次,女性名為渡邊摩利。他們是盡享天才劍士之名的千葉家二兒子,和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前任風紀委員長組成的情侶檔。

  「修。」

  摩利平常總是以學妹崇拜的煥發英姿為註冊商標,不過今天可能因為是在戀人面前,因此洋溢著柔和的女性氣息。但摩利不只是在戀人面前自然地醞釀出嬌羞模樣,臉上同時還掛著過意不去的表情。

  「那個……抱歉,百忙之中還麻煩你陪我做這種事。」

  摩利此行是要以探視為名義,對住在這間醫院的平河千秋進行偵訊。她認為這始終是第一高中的問題,所以才會出言道歉。

  不過,聽到這番話的修次,以深表遺憾的表情俯視摩利。

  「你真見外,不用在意這種事。」

  「但你明天清晨要出海吧?明明還要準備……」

  「雖說是航海訓練,主角是操艦科與炮科那些人,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後續的海外研修。到時應該得做苦力,但我很慣於活動身體。」

  修次以詼諧語氣半開玩笑地回應,使得摩利微展愁眉。

  「這次是在關島進行聯合搶灘訓練?」

  「對。和上次去泰國的時候不一樣,是共計十天的短期研修。行李也沒什麼大不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修次說完向摩利一笑。

  「……還在意什麼事嗎?」

  不過,摩利響應的笑容依然殘留顧忌的神色,修次見狀如此詢問。

  「……艾莉卡。」

  猶豫是否該說出來,使得講起話來支支吾吾……摩利是以這樣的語氣回答。

  「艾莉卡?」

  至於修次的聲音,帶著「完全超乎預料」的困惑色彩。

  「……修長時間不在家的前一天,總是會指導艾莉卡練武吧?今天不用嗎?」

  摩利這個問題,使得修次臉上被掃興加上不悅的複雜表情占據。

  「艾莉卡在和同班同學練武。那個傢伙頗有看頭,艾莉卡應該也樂在其中吧。」「同班同學?男生?」

  摩利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詢問,得到語氣強到超乎預料的回答。

  「只是『普通朋友』,肯定沒錯。」

  「…………」

  摩利不發一語,抬頭注視修次。

  修次刻意輕咳回應。

  「修?」

  「所以不用在意艾莉卡。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完全不用在意。」

  「這……這麼難為情的話用不著說出來。」

  攻守忽然互換。吐槽的一方忽然被吐槽,會出乎意料地難以招架。摩利直到風紀委員長職務交棒,都不斷對達也說風涼話,試圖弄亂他的分寸,如今卻慘遭修次露骨的甜言蜜語擊沉。

  成功捉弄小情人的修次鬆一口氣,但他放鬆的神經立刻面臨更強的緊張感。

  警鈴忽然響起。

  「修?」

  處於意亂情迷模式的摩利,也切換表情仰望修次。

  「不是火警,是暴對警報。」

  也就是暴力行為對策警報。這是避免暴力及犯罪行為波及第三者的警報,同時也是征人協助維持治安的暗號。

  「地點是四樓。」

  修次迅速地從牆上告示板解讀警報細節。

  「四樓?」

  「難道摩利那個學妹的病房也在四樓?」

  摩利露出的嚴肅表情,使得修次理解到不能置身事外。

  「走吧!」

  摩利點頭響應,修次不給她時間猶豫可能受到波及,甚至像是拉著她衝上階梯。

  忽然響起警報聲,但呂剛虎不為所動,朝病房門把伸出手。他已經預先確認目標對象住在這間病房,有自信在警備人員到來之前迅速解決那個小丫頭。

  呂用力拉門把之後露出疑惑表情。房門鎖著。依照他的常識,響起火災警報曝會打開所有門鎖,以免妨礙逃生。難道是門鎖系統故障了嗎?呂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他沒有暴對警報的相關知識。

  些許的文化差異,引發些許的時間延遲。呂原本就打算破壞門鎖入內,卻因為響起警報聲,以為門鎖會自動打開,因而在依然上鎖的門前遲疑。呂沒花多久就再度下定決心破門而入,但是這段時間容許了預料之外的他人介入。

  門把發出響亮聲音而被拆除的下一瞬間……

  「什麼人!」

  某個聲音如此詢問呂。

  修次以千葉家的拿手絕活——自我加速術式一鼓作氣衝上階梯後,目擊比他稍微年長的魁梧青年破壞門鎖的場面。

  他反射性地大喊「什麼人」,不過在大喊時,已經從記憶里取出答案。

  洋溢著危險氣息,令人全

  身寒毛倒豎的這名男子是——

  「食人虎……呂剛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千葉家是魔法近戰技術的權威,身為千葉家一分子的修次,非常熟悉這個人的長相與姓名。

  對方在近距離對人戰鬥的實力,號稱放眼世界也屈指可數,是大亞聯軍特殊作戰部隊的近戰魔法師。由於兩人年紀相近,經常有人討論他和千葉修次誰比較強,而且大多會從凶暴層面——令對方恐懼畏縮的「別名」層面,做出呂剛虎略勝一籌的結論。

  「幻刀鬼——千葉修次。」

  面向這裡的呂剛虎輕聲說著。無疑是「幻影刀」修次的別名,以及修次自己的姓名。

  兩人視線交錯的下一秒,兩大高手開戰。

  修次從懷裡取出長約二十公分的短棒,按下前端附近的按鈕,十五公分長的刀刃隨著「啪」的清脆聲響彈出。

  另一方面,呂剛虎手無寸鐵。面對修次手中的短刀,也毫不畏懼地筆直衝來。

  兩人拉近到大刀間距的瞬間,修次舉高的右手往下揮。

  這是短刀砍不到的距離,但呂依然將左手舉到頭頂。

  短刀延伸的直線和高舉左手的交叉點,響起「鏗」的沉重聲響。

  這招是加重系魔法——「壓斬」。為沿著細棍或鐵絲產生極細的排斥力場,將接觸物體割斷的近戰術式。

  修次只以當成起點的短刀為基準,在一無所有的空中製造這種力場。

  若是這種技術值得驚奇,呂空手擋下斥力之刃的招式也令人驚異。

  鋼氣功——這是硬氣功的衍生型,華北的術士使用這個名稱。氣功不是魔法,是一種體術,鋼氣功則是以氣功術為基礎,發展成在皮膚表面展開一層堅硬勝過鋼鐵鎧甲的魔法。呂剛虎就是這種鋼氣功的第一把交椅。

  斥力之刃被生體波動護壁擋住的修次,就這麼將右手向下揮。只要主動解除魔法,「壓斬」就會恢復為短刀的空揮。刀刃不受任何抵抗揮到腰部以下,修次接著迅速向上斜砍。

  呂鋼虎以發動鋼氣功的右手打向右腋下,企圖格擋無形的這一刀。但他的右手並未受到任何抵抗。斥力之刃只出現徵兆就取消。

  中斷尚未發動的魔法並非特殊技術。在複數魔法相互衝突時,術士必須藉由切斷干涉力,使得正要改寫個別情報體的魔法式失效,這甚至是團隊施展魔法時的必備技能。

  不過,在魔法發動途中瞬間取消魔法的難度完全不同。即使一開始就不打算改寫事象,而是只輸出魔法式,魔法式也會在通過閘門(位於意識領域最底層暨潛意識領域最上層,連結人類精神與情報體次元的門)的瞬間消散。發動魔法的徵兆沒出現,就無法騙過對手,想刻意中途取消魔法,就要以認真發動魔法的念頭投射魔法式,並且在發動結束之前阻止。這必須具備瞬間切換意識的能力。

  做好準備迎擊這一刀的呂,因為斥力之刃成為虛招,導致身體往右傾。修次立刻施展斜向劈下的「壓斬」,無形之刃朝著呂的脖子右側砍入。

  再度響起「喀!」的沉重聲響。沒有濺出血花,呂的身體是「仰躺」而下。呂鋼虎是扭身從正面接住修次這一刀。背對地面落下的呂,順勢以背後為軸心旋轉踢向修次。修次向後跳躲開這一腳,呂趁著間距拉開而立刻起身。

  兩人的對決並非重新來過。從剛才的衝突明顯可以知道,若是互探間距的狀況,將是修次占優勢。呂鋼虎沒有愚蠢到刻意在對方有利的情境交戰,他一起身就一個箭步向前伸出手。

  修次朝著呂伸直的右手揮下短刀,十五公分的刀刃卻被手臂纏繞的螺旋力場彈開。這也是中華傳統武術的技法之一,驅動全身筋骨製造螺旋力道傳送到出招部位,攻防合一的招式——「纏絲勁」發展而成的魔法技術。

  修次的身體如同隨波逐流的樹葉輕盈飄動,維持著躲開呂這記突擊的姿勢退到窗邊。

  呂立刻繼續進逼,修次全身側移避開這一指,大幅拉開距離。但是呂不給修次恢復架式的時間,雙手化為拳掌熊爪等各種形態,加上手肘肩膀與衝撞,以怒濤般的氣勢不斷進攻。修次無暇使用壓斬就節節後退。不過,修次即使承受此等連續攻擊,尚未著實被任何一招命中。從呂的臉上看不出鬥志以外的情感,但無法斷言他內心毫不焦慮。他的攻擊節奏逐漸加快,每一招的威力也相對減弱。

  修次用盡漫長的走廊空間背對牆壁,呂以如同風車旋轉的手臂揮擊。修次以右手手刀迎擊呂往下揮的右手。他的右手沒握武器。呂的臉上首次浮現動搖神色。

  這是劍道的拆招技巧「打落」。修次的手刀使得呂的攻擊軌道偏移。呂的身體大幅往前傾,修次剛才右手所握的短刀已經移到左手。

  修次的刀刃不是砍向呂毫無防備地露出的後腦杓,而是側腹。企圖順勢前翻的呂,身體正是以腹部為軸心,無法躲開修次這一刀。但他還是勉強扭動身體,避免刀刃深深刺入內臟。短刀就這麼深深划過呂的側腹而出。

  呂以倒立狀態踢向修次頭部,修次後退一步避開。呂從前翻改為側翻,踩在空間不足以站立的死路牆上,在下一瞬間蹬牆撲向修次。

  手腕併攏張開十指的雙手宛如猛虎下顎,威力看起來也不比猛獸利牙遜色。被逮到可能整塊肉都會被挖掉,甚至連骨頭都被抽走。

  修次在強烈的危機意識驅使之下,無懼於失衡的風險大幅扭身閃開。和獵物擦身而過的呂,跳躍力道沒有衰減,於修次兩公尺遠的位置著地,直接以雙手撐著地面轉向,再度襲擊修次。呂受傷之後,攻擊的氣勢與威力變得更強勁。這次輪到修次浮現焦慮神色。

  呂要進行第四次突擊時,忽然中斷攻勢轉身,近乎反射性地採取閃躲行動。

  兩道熱氣之刃射向呂,其真面目是隔熱壓縮而成的極細高溫空氣。呂的魁梧軀體鑽過雙刃之間,然而在下一瞬間,釋放的空氣化為衝擊波左右夾擊而來。

  呂發出痛苦呻吟,同時縱身躍向走廊盡頭。他目的地的旁邊就是階梯。修次«;刻上前追擊飛身逃走的呂,但呂眨眼間就消失無蹤。

  「摩利……感謝相救。」

  拯救修次脫離險境的是摩利的魔法。摩利並不是伺機而動,她一看到修次和呂交戰就立刻參戰。修次和呂的戰鬥就是如此緊湊。

  「修,你受傷了……!」

  趕過來的摩利,沒有響應修次這番慰勞的話語(應該是沒聽到)就變了臉色。她注視的修次右手腫得又紅又黑。

  修次和呂的這場戰鬥,其實是兩敗倶傷。修次朝呂的臂擊施展「打落」時,右手大幅受創。

  側腹對右手,若是時間拉長就對修次有利,但如果是短時間決勝負,無法使用慣用手的修次,堪稱明顯處於劣勢。

  「不用擔心。一開始需要請專業治療師施展魔法,不過後續我可以自己來處理。而且幸好這裡是醫院。」

  「可是明天的出海……」

  「這也不要緊。畢竟和那種對手交戰,應該可以視為公傷處理。」

  修次的這番話,應該說他一如往常的這種語氣,使得摩利冷靜下來。她情緒穩定之後,內心冒出別的掛念。

  「那個人……是誰?居然能在近戰和修打得平分秋色……」

  修次的臉上出現迷惘神情,卻只有猶豫片刻。

  「他叫作呂剛虎,是大亞聯盟正規軍特殊作戰部隊的魔法師。」

  「呂剛虎……就是他啊……」

  呂剛虎經常和千葉修次相提並論,摩利也很熟悉這個名字。

  「摩利。」

  修次忽然摟住摩利的肩膀,讓她面向自己。

  「修,怎麼忽然這樣?」

  摩利害羞地別過頭。

  「摩利。」

  不過,修次再度叫她的名字,非比尋常的語氣,使她換個表情看向正面。

  「我明天非得出發。不能在這種時候陪著你,我很擔心……」

  「修,我明白。所以你想說什麼?」

  「呂剛虎消失的前一刻,有看到你的臉。呂剛虎應該已經將你視為了敵人。」

  摩利慎重地點頭回應修次這番話。她的眼中沒有恐懼,使修次更加擔憂。

  「對方是別名『食人虎』的凶暴魔法師,實力也如你剛才所見。所以在這段時間中,你可千萬別落單。」

  摩利原本想說他小題大做,但修次認真的目光,令她不得不吞回這句話。

  因修次與摩利介入被迫撤退的呂剛虎,位於周姓青年駕駛的高級自用車副駕駛座。

  「我這麼做是多管閒事嗎?」

  穿過醫院大門時,周姓青年在駕駛座對呂這麼說。

  呂毫無響應,筆直注視著正前方。

  周看起來

  沒有被呂的態度影響心情,以無憂無慮的聲音繼續說話。

  「話說回來,呂大人居然受傷,我嚇了一跳。」

  即使是可以解釋為指責失態的這句話,呂依然面不改色。

  「你用了遁甲術?」

  他提到的,是周用來協助他逃走的法術。

  「哎呀,見笑了。相較於陳閣下的高招,我這只是雕蟲小技,不足以讓各位過目。」

  呂像是批判周暗藏一手的這番話,同樣沒有影響周的溫和笑容分毫。

  ◊◊◊

  達也一返家就走向視訊電話機,撥打今天使用第二次的電話號碼。

  『餵?』

  年輕女性(不是少女)的聲音,編織出歷經兩個世紀依然不變的應答話語。現代電話不只是影像,傳輸的音質也明顯提升,但從隱約的噪聲,可知對方是以行動通訊終端裝置接聽。

  「我是司波。」

  『哎呀,居然一天打兩通電話給我,真難得。』

  隨著這聲開朗的響應,畫面顯示出如同大公司的年輕女秘書一般,展露著溫柔微笑無懈可擊的臉蛋。

  這名女性平常總是刻意維持樸素不顯眼的模樣,不過像這樣正常地化妝打扮,就知道她具備平均以上的亮麗外型。

  「不好意思,您在約會?」

  『呵呵……』

  打扮得符合夜晚繁華區的藤林,展露符合外表的嬌媚微笑。

  『很遺憾,是工作。不過,我只有這種時候會受到愛泡妞的男生歡迎。是說瀅有好男人,所以無妨就是了。』

  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肯定是因為喝了酒。達也當然沒有不知死活,當面(即使隔著鏡頭)問她「您喝酒了吧?」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

  即使在採用自動車輛集中管制系統的都市區域,依然會重罰酒後開車的駕鞅。正確來說,喝過酒坐在駕駛座就會受罰。按照社會觀念,駕駛除了必須處於能夠開車的狀態,還得維持正常的判斷能力與運動功能。

  另一方面,藤林不可能在工作時使用普通車輛,應該是一如往常地出動那輛將信息功能強化到極限的自用車。她坐在自己車上又喝了酒,無疑代表藤林以外的某人坐在駕駛座。

  『唉〜……哪裡找得到達也這樣帥氣的男生呢?』

  不曉得藤林是否知道達也正在胡亂猜測(?),她露出更加嫵媚動人的表情說出這種話。語尾的「呢」還配上耐人尋味的秋波。

  「這樣啊。其實我有件事想找您商量,等明天比較好嗎?」

  達也完全無視於對方的玩笑話(他如此確信)如此響應,鏡頭另一邊的藤林甚至忘記挑逗,露出開心的笑容。

  『真酷……不過,這樣才符合「最為自由者」的名號。』

  「說我『最為自由』也太諷刺了……話說回來——」

  『不用擔心,我「現在」身邊沒人。』

  達也暗示自己擔心情報外泄,藤林搶先響應。

  『所以講複雜的要事也沒關係。』

  而且她催促達也說明用意。

  「謝謝您。」

  達也應付遙之類的對象可以維持自己步調,但面對藤林時總是會被牽著走。

  對於這種功力差距,達也以表情舉白旗投降,並且進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在學校遭遇搶劫了。」

  『搶劫?是今天早上找我商量的事情吧?終於來硬的了?』

  「是的,對方使用了催眠毒氣。」

  屏幕上的藤林瞪大眼睛展露「哎呀哎呀」的樣子。

  「幸好只是未遂。」

  『抱歉,因為我們硬是提出那種要求……』

  「並非只有軍方要我肩負這項義務。」

  藤林滿懷歉意地低頭謝罪,是因為達也的魔法指定為軍方機密而受限使用,使得達也被迫付出原本不必要的勞力。

  這完全是事實,達也這番話才是藉口(四葉沒有選擇手段的良知),不過這種對話每次有事都會反覆上演,就像是讓交談更加圓滑的儀式一樣。

  道歉與接受道歉的雙方,都完全不是真心這麼說。

  「我將當時犯罪未遂的現場錄下來了。」

  『哦……怎麼做的?』

  如果想竊取情報就要關閉監視器,這是基礎中的基礎。要是做不到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在室內犯案吧。

  「是使用了可獨立運作的保全終端裝置錄像。」

  『啊,是3H吧。原來你有這種興趣。』

  「不是那樣。地點是在機器人研究社的社辦,3H是那裡的設備。」

  3H的外型過於精巧,有人抱持著「部分特殊嗜好人士專用物品」的偏見。知道這一點的達也,以「可獨立運作的保全終端裝置」打迷糊仗,卻對藤林不管用。

  「這份錄像文件……」

  達也感覺帶過話題反而會遭受不痛不癢的試探,因此強行切回正題。

  「交給您保管,可以請您調查嗎?」

  『拍到哪些東西了呢?』

  藤林此時率直響應,反應她的好個性。

  這種對應算是理所當然,不過個性好壞是和他人做比較。達也身邊的人際關係,使他不得不說藤林擁有「好個性」。

  「拍到竊盜未遂犯以及他使用的工具。CAD遭受入侵的紀錄文件也附給您。」

  『原來如此,達也的意思是我該去獵捕狐狸了。』

  「我不認為自己講得這麼高姿態,不過內容如您所說。」

  『不用在意。』

  達也絲毫沒有露出在意的樣子,藤林刻意加重語氣如此回應。

  個性真好。

  『隊長也吩咐我該解決了。我用上次收到的紀錄文件就大致鎖定對象,所以這兩天就能抓到,

  等我的好消息吧。』

  藤林沒有露出不服輸的樣子如此預告。

  達也出言道謝之後不再多說,將數據傳送到藤林的終端裝置。

  ◊◊◊

  藤林在自己車上和達也講完電話之後,朝剛才趕到車外的千葉壽和警部招手,請他回到副駕駛座——藤林即使喝了酒依然坐在駕駛座,這一點出乎達也預料。藤林終究也是怪胎集團——獨立魔裝大隊的一員。

  以壽和的角度,這樣的事態演變實在奇妙。他原本想和黑暗世界只有內行人知道的情報販子「洛提柏特店長」買線索,突破辦案的瓶頸。

  如今他卻不知為何,和剛才在咖啡廳「洛提柏特」認識的妙齡美女共同行動。對方表明想求助,但壽和認為若真要說,得到協助的是他自己。他心中一角一直自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卻依然沒得出答案。他持續對自己斷言絕對不是著迷於美色,事實上卻逐漸失去自信。

  「千葉先生,不好意思,剛才是私人電話。」

  「不,沒關係。」

  壽和也配合藤林,身穿高尚的休閒套裝。警察的薪水少是從古至今沒變的悲哀事實,不過他有老家相關的警方公認外快進帳,所以手頭充裕。

  「所以,私人網民提供了什麼情報呢?」

  壽和維持著些許隨便又輕浮的氣息,以像是單手拿著雞尾酒杯的語氣如此詢問。藤林露出剛才面對達也時相同種類的開心笑容。

  藤林非常歡迎這種長話短說的對象。藤林面對腦袋轉不快的傢伙就會煩躁,壽和聰明的機智個性深得她心。

  「是素描,內容是被狐狸利用的可憐老鼠,以及借給老鼠的尾巴。」

  「……是指共犯以及入侵工具的影像?」

  這番說明果然還是令壽和表情困惑。他出言確認,藤林以「答得好」的笑容點頭回應。「警部,您知道狩獵狐狸的最初步驟是什麼?」

  接著她以不像開玩笑的認真目光投向副駕駛座詢問。

  「不知道……很抱歉,我完全沒碰過槍……也沒有打獵的機會。」

  年輕警部跟不上話題轉換,無法流利地響應。隱藏身分的菁英少尉收起笑容,以正經的表情主動告知答案。

  「狩獵狐狸要先尋找巢穴。毀掉能逃回的巢穴,再以獵犬追捕躲在樹叢的狐狸。」

  「……是要我們找出大本營?」

  「我把協助歹徒的高中生影像給您,請由道路監視器查出他去過的地點。他擁有一般管道無法取得的硬體,想必曾經和其他人接觸過才是。」

  不用說,沒有搜索票就調閱道路監視器影像辦案,當然是非法搜查。既然對方未成年,不可能輕易申請到搜索票,但壽和指摘的是另一個問題。

  「就算要調查去過

  的地點,到底要調查何種程度的範圍與時間?一個人去過的地點,若以一兩個月的時間統計,要說是無數也不為過。要從中找出可疑的對象……」

  「搜索地點是東京都內三十二個地點,請找出共犯這一個月去過的地方。」

  藤林的回應使得壽和張大了嘴合不起來。

  「三十二個地點……已經縮小到這種程度了嗎……」

  「因為我掌握了其他共犯的資料,這部分警部您並不知情。我正覺得接下來很難有所突破,剛好就得到新的線索。」

  壽和聽到這番話,眼神浮現責難的神色。

  「……其他共犯?這件事為什麼沒……」

  「當然是因為這名共犯是女生。」

  這句不以為意的響應令壽和愕然。

  「我不能讓前程似錦的女生列入警方黑名單。」

  「……男生就沒關係嗎?」

  「這是自己該負責的事情。」

  壽和對藤林的斷言啞口無言。

  「我是父權主義者,認為男性地位當然高於女性。相對的,男性必須嚴以律己,為自己所有的行動負責。」

  藤林忽然以古典語氣述說這番對自己有利的話語,使得壽和頻頻打量她好一陣子。

  ◊◊◊

  和狐群交手受傷的猛虎回到巢穴的時候,已經是過凌晨不久之後的事了(他們當然認定自己才是獵人)。

  陳看到呂受傷回來,臉上浮現愕然的表情,卻沒有詢問負傷經緯。

  他已經收到報告得知任務的執行過程。呂主張回來之前再去襲擊一次,陳駿回這個要求並且命他回來。他不想過問呂暗殺平河千秋失敗的責任。任務失敗的過程中,陳察覺周的動向特別可疑。要是這時候追究呂的責任,似乎會中了周的計。

  「狀況改變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發生更須優先處理的問題,而且需要呂的力量。

  「我們在第一高中的協助者——關本勛任務失敗,落入對方單位手中。目前收容於八王子特殊鑑別所。」

  如果是醫院那就算了,特殊鑑別所是未成年魔法技能擁有者的拘留設施(取代拘留的監護措施),若是被收容於此,必須具備相當實力才能對這裡出手。而且關本和陳他低霞直接接觸,相較於只和透過周來間接接觸的千秋,「處理」的優先順位完全不同。

  「平河千秋之後再說,先解決關本勛。」

  「是。」

  即使任務難度顯著提升,呂依然面不改色地響應,甚至看不到傷勢的痛楚。

  ◊◊◊

  天亮之後,時間來到周一。

  等待深雪走下電動車廂的達也,發現兩個同學一起坐在後方剛停車的第三個車廂。

  並肩而坐的一對男女,大概是察覺他的視線,同時擺出「啊」的嘴型。

  「哥哥,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了嗎?」

  以優雅的動作下車的深雪,看到哥哥的表情如此詢問,再沿著哥哥視線一看,像是覺得「天啊!」單手搗著嘴巴。

  兄妹倆的視線前方,後方第三個電動車廂的擋風玻璃另一邊,艾莉卡與雷歐在那裡露出了尷尬生硬的客套笑容。

  今天從車站到學校的上學路是四人同行。早上八人到齊的狀況非常罕見,不過只有四個人還是算比較少的情形。

  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早?」

  雷歐以不悅的語氣詢問。

  不過,雷歐心情不好完全是他的問題,達也並不是害怕被壞脾氣波及的膽小鬼。

  「從今天算起終於只剩一周,從早上就有各種預定工作。」

  現在時間比平常上學還早一小時以上。

  「我才要問雷歐,怎麼這麼早?」

  達也是因為下個周日就是論文比賽。客觀來看,雷歐這時出現在這裡比達也還奇怪。

  「艾莉卡今天也好早起耶。」

  達也朝著語塞的雷歐乘勝追擊之前,輪到深雪朝艾莉卡射出言語之箭。

  「……我大致都很早起。」

  話中毫無其他用意的深雪露出了清新的微笑,艾莉卡以怨恨表情簡單地響應之後,便加快腳步走向學校。

  「是嗎?所以今天是西城同學早起?」

  深雪如同自言自語的細語,使得艾莉卡忽然停步。她難以忍受被這麼說還直接走掉。

  「等一下,深雪!別講得好像我每天早上去叫這個傢伙起床好嗎!」

  「就是說啊!真要說的話,我比她早起床!」

  然而,雷歐自找麻煩地說出的這番話,將艾莉卡的反擊搞砸。

  「…………」

  「…………」

  「…………」

  艾莉卡、達也、深雪默默互瞪(正確來說只有艾莉卡瞪人,達也與深雪都是撲克臉)。

  「…………咦?這氣氛是怎樣?」

  只有雷歐搞不懂(自己造成的)狀況。

  「……你們為什麼不講話?」

  艾莉卡語氣強硬,臉頰卻帶著紅暈,眼睛逐漸含淚。

  「總之……算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吧。」

  達也沒有殘忍到在這時候落井下石。

  或者說,他笨拙到只能轉移話題。

  在哥哥的身旁露出困惑笑容的深雪,以及依然歪著頭納悶不解的雷歐,就某方面來說成為一個很好的對比。

  達也在即將上課時回到教室一看,美月正在拼命安撫鬧彆扭的艾莉卡。

  「啊,達也。」

  干比古以求助般的聲音搭話。

  雷歐一如往常反坐椅子,而且愁眉苦臉。

  看來是美月失言,干比古火上加油造成的結果。

  達也輕易地掌握了狀況。

  「艾莉卡,差不多該恢復心情了。」

  達也朝著撇頭看旁邊的艾莉卡這麼說,以手上的金屬罐輕碰她的臉頰。

  「好燙!」

  艾莉卡如同驚弓之鳥般跳起來。

  「你做什麼啦!」

  「拿去。」

  艾莉卡的攻擊性比平常增加約五成,達也讓熱可可罐滑到她手中。

  「好燙!」

  拿不住熱鐵罐而輕拋的艾莉卡,以異於剛才的音調說出相同的話(應該說發出相同聲音),困惑地看向達也。

  「聽說喝甜的能安撫情緒。」

  「……哼,別以為用這種東西就能打馬虎眼混過去。」

  艾莉卡嘴裡這麼說,開罐飮用後的臉頰卻稍微放鬆。達也見狀愉快地眯細雙眼。

  「……什麼事?」

  艾莉卡前來盤問,語氣還有點鬧彆扭,卻變得相當和緩。

  「你讓千葉一門總動員訓練雷歐,要讓他學習新魔法,對吧?我沒有做什麼下流的遐想,快恢復心情吧。」

  這只是取悅艾莉卡的話語,效果卻超過達也期待。艾莉卡看他的目光化為純粹的驚訝。

  「……難道達也同學有千里眼?」

  「不,我沒有望遠透視的技能。只是雷歐氣力看起來大幅消耗,魔力卻相對活化。」

  達也這裡所說的魔力,包含發動魔法時的想子活性,以及改變事象的干涉力。想子的活化程度會影響到魔法式的構築速度精度與規模,但光是如此無法改變事象,必須配上改寫事象附屬情報的力量,魔法才會首度成形。

  「慢著,就算你把氣力或魔力講得這麼理所當然……不對,事到如今不用多說了。」

  雖說魔法師的知覺可以感受到想子,但如果要判別干涉力強弱,得具備相當程度的經驗。不過再怎麼為達也的反常行徑驚訝,艾莉卡也差不多覺得膩了——也只有艾莉卡這種個性能以「膩了」一語帶過。

  「話說達也,聽說昨天發生大事了?」

  干比古以稍微鬆口氣的表情搭話,大概是判斷風暴總算平息。

  「昨天?噢……你消息真靈通。」

  達也之所以稍微停頓,並不是因為裝傻或賣關子。

  平河千秋與關本勛的事,對他而言都已經是解決完畢的事件,所以無法立刻和「大事」這個詞連結起來。

  既然藤林拍胸脯允諾「這兩天就能抓到」的話,達也就認為,情報竊取集團會在今明兩天遭到一網打儘是既定事項。

  Electron Sorceress——「電子魔女」。

  藤林響子享有的這個別名,不只代表她是擅長干涉電子電波的魔法師,也是將信息網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惡魔黑客稱號。

  她自稱比起改變現實世界的事象,更擅長篡改信息網。

  如同達也可以讀取被時光洪流覆寫的過去事象情報,藤林響子的特殊技能是將磁氣光學儲存裝置里受到改寫或刪除的檔案重新構築,而且和達也不同之處在於沒有時間限制。相對的,該技能的極限,在於儲存裝置實際毀損就無法復原,不過組成全球網絡的機器裝置里,記錄特定情報的儲存裝置,不可能同時全部毀損。

  換句話說,一旦目標對象在電子信息網留下痕跡,她實際上可以追蹤到天涯海角。

  達也的網絡追緝能力就是由藤林所傳授,但達也覺得自己在這個領域一輩子比不上她。匹敵她的網絡追蹤者,全世界大概不到五人。這就是達也對她的評價。

  「總之,既然真兇落網,我覺得不用再擔心了。」

  所以達也如此響應干比古。

  但艾莉卡或干比古不知道藤林正在採取行動,所以當然不會就此認同。

  「我覺得不能因為逮到下手的人就放心。」

  艾莉卡如此抱怨(?)。

  「畢竟應該不是單獨犯行,不曉得背後是何種組織撐腰……」

  干比古表達擔心之意。

  「那要不要去問當事人?」

  至今安分地聆聽對話的雷歐,以一如往常的悠哉態度如此表示。

  沒這麼簡單。不提千秋,但關本在特殊鑑別所。不過雷歐這番話沒遭受慣例的吐槽。

  「也對……應該去質詢當事人一次。」

  平常負責吐槽的艾莉卡不同於以往,積極贊同這個提議。

  「啊?可是艾莉卡,關本學長他……」

  「他被關在特殊鑑別所,沒辦法輕易面會。」

  美月吞吞吐吐的制止話語,由遭受反對的艾莉卡本人補充說明。當然,她並不是被美月阻止而改變了主意。

  「但是並非完全沒有辦法,有必要的話也可以悄悄溜進去。」

  「喂喂餵……」

  達也怎麼說都不能當成沒聽到而插嘴。

  「用不著這麼亂來,有學校的委任書就可以面會啊。關本學長依然是一高的學生。」魔法訓練免不了發生意外,每年都有不少魔法科高中學生,在訓練時發生意外而失去魔法退學。反過來說正因如此,只要不是重大犯罪的實行犯,魔法科高中學生不會輕易被退學。關本企圖進行極為惡質的犯罪,不過是未遂,關本的處分要等到確認悔改程度才決定。正因為特殊鑑別所裡頭拘留的是擁有社會上罕見才能的人,只要是擔任確認悔改程度的代理人,即使是學生也能獲准辦理面會。

  「咦〜」

  艾莉卡也並非不知道這件事。

  「委任書實質上是由風紀委員長保管吧?」

  艾莉卡有個不想依照正規程序的理由,才會忽然提議這種近乎犯罪的手段。

  「比起潛入特殊鑑別所簡單。」

  但達也堅決地駁回艾莉卡的任性提議。

  於是到了放學後的風紀委員會總部。

  「不行。」

  達也申請面會關本,花音對此的響應非常簡潔。

  「……請告訴我理由。」

  簡潔到達也差點無法接話。

  「不行就是不行。」

  花音固執地重複回答「不行」。與其說她變得情緒化,更像是害怕著一旦討論起來,就會被達也給說服。

  「所以說為什麼?要前往鑑別所面會,必須經由風紀委員長或學生會長申請,不過最終決定權在校方。這樣毫無理由就吃閉門羹,我實在無法接受。」

  花音對前來質詢的達也蹙眉。她毫不隱瞞厭惡的表情。態度明顯刻薄到這種程度,達也不免懷疑自己做了什麼令她不高興的事——就算這麼說,達也沒有就此乖乖打退堂鼓的可嘉心態,所以花音的戰法很難稱得上成功。

  「……因為會造成麻煩事。」

  花音不甘願地開口回答,大概是判斷繼續抗拒也沒用。

  「請問是基於什麼根據……說起來,所謂的麻煩事是什麼事?」

  達也當然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就認同,自然如此反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出動不會發生任何事嗎?」

  花音的響應卻不知為何是質詢,而且聽起來相當生氣。

  「看你似乎沒有自覺,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清楚!司波學弟,你受到麻煩事的寵愛!即使你沒那個意思也沒有任何過失,麻煩事也會自動找上門。別在這麼忙的時候增加我的工作!」

  花音說得相當蠻橫不講理,話中氣勢卻不容許抗辯——何況達也檢討自己,覺得某些層面無法完全否定花音的說法。

  「花音,這樣說達也學弟就太可憐了喔。」

  這句話來自不再輔助新任委員長,但依然常來總部露面的摩利。

  「達也學弟是當事人,難免想親自聆聽事由。」

  「可是,摩利學姐!」

  「花音,總之你暫停一下。我也非常明白你的感受。」

  「您明白嗎!」達也如此心想,但摩利基本上算是在幫他辯護,所以他沒有插嘴,只在心中提出了異議。

  「我與真由美剛好預定明天去探視關本,到時讓他同行就好吧?」

  「嗯……摩利學姐也一起的話就可以。」

  花音也無法在摩利面前堅持頑固的態度吧。即使消極,依然同意摩利的提議。

  「你們那群人沒辦法一起去,但達也學弟這樣就行吧?」

  達也老實說有點意見,不過看到花音的態度,他重新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也需要讓步,因此乖乖點頭。

  ◊◊◊

  千秋在無窗病房的床上嘆息。

  她閒到發慌。

  她不是病患,也不是傷員。不對,她姑且有受傷,卻不到住院的程度。就她所知的範圍,身體沒有異常到需要被束縛在醫院病床上。

  她被「關」在這間病房,是基於受傷與生病以外的原因。

  對她來說,這裡是奢侈的監獄。

  千秋知道自己即使被關進牢房也無話可說,所以不打算對這種剝奪自由的處分表達不滿(真心話就暫且不提),但她想解決這種無聊的狀況。並不是奢求能夠看電視玩遊戲上網或是製作模型,有個無法上網的廉價閱讀裝置就好。即使不是娛樂,強制勞動也可以。總之千秋只想解除這個無事可做枯坐度日的狀態。

  剛才……應該說兩個多小時之前,前來探視的護士轉告「今天的面會全部中止」。護士說昨天剛被歹徒入侵,這是以防萬一的措施。那場騷動不是觸發消防署警鈴,而是嚴重到觸動連結警局的緊急警鈴,進行這種措施也是理所當然。

  反正原本就不會有人來探望——姐姐應該因為這次的事件對她失望至極——中止面會對千秋毫無影響,但她認為醫院用不著提高警覺。同時也察覺到「歹徒」的目標就是她自己。當時對方企圖撬開這間病房的門,除非她熟睡,否則再怎麼樣都會察覺。千秋推測應該是「那些傢伙」要來殺人滅口,她甚至連這件事都看開地認為是無可奈何。自己和那些傢伙只是暫時合作,不是同伴,這是千秋的認知,對方應該也這麼認為。對方為了避免情報泄漏而企圖除掉她,千秋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演變。

  千秋處於「一切都無所謂了」的自暴自棄心態。如今她甚至不曉得之前為何對「那個人」抱持著強烈敵意,不禁嘲笑自己或許最適合在這間一無所有一片潔白的病房結束人生。

  在這個時候,有人輕敲病房的門。千秋正逐漸陷入癱軟狀態,但還殘留著質疑情況不對勁的悟性。下午的巡房已經結束,她沒有按護士鈴,而且不認為有人會過來探望,何況今天的面會已經全面中止了。

  她感到疑惑時,再度響起敲門聲。千秋沒有深思就連忙以遙控按鈕開門。

  「千秋小姐,身體還好嗎?」

  開門進入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千秋曾經在內心深處預料過,如果有人前來探望,八成會是這名青年。

  「周先生……」

  千秋不忍看著姐姐陷入絕境的憔悴模樣而逃到夜晚的街上時,就是這個人溫柔地向她搭話。

  這個人認為不應該只有她們姐妹受苦,肯定她灰暗的想法。這個人告訴她,雖說是報仇也不能下毒手殺害,但是稍微還以顏色是被容許的做法。這個人指引她將無從宣洩的情緒宣洩到何處,也提供她「報復」的方法。

  拯救千秋內心的恩人,捧著一大束花站在她面前。

  「為什麼……?今天應該不能面會……」

  非得道謝非得道歉的事情明明堆積如山,卻計較這種無聊的事情,千秋打從心底覺得自己

  很丟臉。她一說出這句話,就很想推倒十秒前的自己。

  「我使用了珍藏絕招。」

  周說完輕輕閉上單眼。這是秋波。他是極為罕見,做這種動作也不會討人厭的青年。

  「珍藏絕招……是魔法嗎?」

  「不不不,和魔法不太一樣。」

  千秋依照自己的常識,將珍藏絕招解釋為魔法。

  但是周笑著搖頭回應千秋的詢問。

  「即使沒有魔法,人們也能不斷引發奇蹟。但這種小技巧稱不上奇蹟就是了。」

  周再度投以笑容,使得千秋(自認)總算是恢復正常思考的能力。

  「那個,周先生,我……真的受到您各方面的協助,卻沒把事情做好……」

  千秋正要說出「對不起」時,花束遞到她的面前。

  這束花妖艷而美麗,營造出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神奇魅力,千秋的意識被它奪去。

  「不用在意這種事。」

  千秋覺得周的聲音有點遠。

  「不用在意我所做的事情,不過……」

  千秋呆呆地注視花束,聆聽周的話語。

  「如果會成為你的懊悔……」

  千秋的雙眼沒有對焦。

  「如果會成為你的重擔……」

  周的聲音占據她的意識。

  「你可以忘記我。」

  「忘記……?」

  千秋下意識地低語,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聽著自己的聲音。

  「對,忘記吧。」

  「忘記……忘記就好嗎……?」

  千秋在周的引導之下,允許自己忘記。

  「是的,忘記就好。」

  「知道了……我會忘記……」

  千秋命令自己忘記。

  ◊◊◊

  十月二十五日周二放學後,達也和摩利真由美一起前往拘留關本的八王子特殊鑑別所。距離論文競賽還有五天,準備工作進入最後衝刺階段,不過達也負責的部分順利進行,要空出兩三個小時外出綽綽有餘。

  其實艾莉卡雷歐與干比古都想同行,但要和學姐同行就令他們卻步。對摩利抱持心結的只有艾莉卡,不過對純情的(?)男高中生來說,和不太熟識的高年級女生一起行動,是一種門坎很高的舉動——反正委任書從一開始,包含達也在內只有三人份。順帶一提,學生會工作忙得分不開身的深雪,以皮笑肉不笑的美麗笑容送哥哥離開。

  三人在入口辦理各種手續,入內之後卻自由到令人掃興。職員甚至沒有同行,只交付一個導引用的LPS終端裝置,原因在於真由美動用了「七草」的名諱。達也不知道這段過程,但不用問也知道此等特別待遇背後的隱情。

  拘留關本的房間不是「牢房」。不是從外頭就能清楚看見內部的鐵牢,是如同狹小商務旅館的個人房,不過附設一間可以觀察室內狀況的隱藏房間。

  真由美與達也進入隱藏房間,只由摩利和關本交談。這是摩利提出的要求,不過真由美與達也都沒反對。畢竟即使關本亂來,真由美有自信在隔壁房間因應,何況達也知道憑關本的能耐,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敵得過摩利。

  從隱藏房間當中所見的關本,沒受到任何束縛,只是當然無法離開房間。靜靜地坐在床上的他,身穿類似醫院體檢服的簡單服裝。不用確認就知道徹底接受過身體檢查,暗藏武器或CAD的可能性是零。

  達也與真由美所使用,偽裝成牆壁的觀察窗的正對面的門開了,現身的不用說當然是摩利。在床上興趣缺缺地看著門打開的關本浮現驚愕神色,眼神在下一瞬間充滿懷疑與警戒。摩利獨自進房令關本感覺到危機。

  「渡邊……你來做什麼?」

  坐在床上的關本輕摸左手腕,恐怕是下意識尋找被沒收的CAD,情緒緊張到令人驚奇他聲音居然沒顫抖。

  「當然是來問話。」

  同樣是(前任)風紀委員的關本,非常清楚摩利的做法。關本知道她的作風毫不留情,因此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恐懼。

  「就……就算是你,也沒辦法在這裡使用魔法!」

  關本的指摘「原本」正確。這裡是拘留未成年犯法魔法師(的種子或幼苗)的設施,妨礙魔法的自動機器,例如「演算干擾」的無人發訊機尚未開發成功,但各處裝有檢測魔法的裝置。只要確認魔法發動就會噴射麻痹毒氣啟動橡膠彈的槍座,或是裝備有晶陽石的警S員趕來。

  「是嗎?」

  ——前提是監視系統正常運作。

  關本正確地理解摩利失笑表情的意義。

  「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只問重點吧。」

  關本看到摩利的嘲笑(這是他的主觀)連忙閉氣——但已經遲了一步,何況這種魔法並非閉氣就能迴避。

  關本的意識忽然模糊,沒有自覺到著了摩利的道,便開始回答她的詢問。

  「是使用氣味操作意識?」

  在隱藏房間觀察的達也,一眼就明白摩利做了什麼。

  氣味會直接刺激情緒與記憶,這是上個世紀就從醫學角度解析出來的事情,而且使用精油的民俗療法,也是利用氣味對情緒的明顯影響。

  摩利操作氣流,將複數香料送進鼻腔嗅覺細胞,強制讓對方聞到降低心理抵抗力的味道,產生如同自白劑的效果。

  「達也學弟是第一次看到?」

  達也看穿摩利的術式,真由美並不覺得意外。考慮到達也的魔法知識與洞察力,真由美認為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反而是他在風紀委員會和摩利共事半年卻從來沒看過這個技能,才令真由美感到意外。

  「是第一次看到。不過要是明目張胆使用這種技能,我也會很困擾。」

  真由美說聲「說得也是」同意達也這番話。法律嚴格限制魔法使用,何況這是可以用來洗腦的技術,隨意使用會使得旁人夾在「同伴意識」與「善良市民的義務」之間感到兩難。

  和真由美交談的達也並未漏聽關本的「自白」。刺激他意識的是「原本預定從示範機抽取資料後,調查司波的私人物品」這句供詞。摩利詢問目的,關本回答「為了尋找聖遺物寶玉」。

  「……達也學弟,你有那種東西?」

  真由美驚訝地瞪大雙眼詢問。

  「不,沒有。」

  達也同樣覺得很想這麼問,但是否能正直回答是兩回事。

  「可是……」

  「不久之前,我為了『賢者之石』調查聖遺物的資料,或許是因而誤會了。」

  這是達也在學生會長選舉前日也用過的藉口。真由美記得這件事,所以沒有進一步追究。但她並不是全盤相信達也的說法,主要原因在於現在無暇顧及這件事。

  達也說出煞有其事的謊言沒多久,八王子特殊鑑別所內部便響起緊急警報聲。

  聽到警報聲的三人反應很快。

  摩利將意識依然朦朧的關本推倒在床上(不是讓他慢慢躺下),離開房間鎖門。真由美與達也此時也離開隱藏房間。

  「有人入侵。」

  達也看著天花板的告示板這麼說。真由美與摩利同時抬頭,確認達也這句話是事實。

  「是哪個不要命的傢伙……」

  摩利以戰慄與無奈交加的聲音低語。前天的魔法大學附設醫院遇襲案件,使得警視廳在東京西區布下特別警戒態勢。雖然還沒以當地警察層級(先不提實質狀況,但依照組織形式,警視廳等同於「東京都警」)出動警察省的治安機動隊(國內維安軍),但今天警方巡邏次數比平常高五成,這間八王子特殊鑑別所處於百分之兩百的警戒狀態。在這種狀況還刻意闖入,對方不是具備高超能耐就是真正的笨蛋——:利直覺認為是前者。

  「達也學弟,你知道是哪個方向嗎?」

  真由美這麼一問,達也就操作LPS終端裝置。透明掀蓋型屏幕以立體地圖顯示不透明的避難路徑。從這條路徑反推,就能查出入侵者的現在位置。

  「看來是從樓頂入侵。不曉得是從飛機跳落,還是利用推進器跳上去,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位置應該在東側階梯三樓附近。」

  真由美聽完達也的回應,以沒對焦的雙眼看向半空中。她的天生技能——知覺系魔法「多重觀測」全力運作,找出達也指示的地點。

  「……完全猜中,達也學弟真是了不起。入侵者共四人,裝備高威力步槍。」

  「高威力步槍」是對付魔法師用的步兵武器。為了讓子彈速度能射穿反物質防禦魔法,使用的火藥爆發力約為一般衝鋒步槍的三至四倍。由於威力強大,需要精密的製造技術,不是普通恐怖

  分子能取得的武器。

  「警備員正在階梯轉角架設護盾應戰。」

  「走廊出入口拉下隔離牆封鎖了。」

  繼真由美的實況轉播,達也檢視建築物內部立體地圖的顯示。三人正位於接近中央階梯的一樓,看狀況應該不用過度慌張,不過……

  「這裡才是重頭戲嗎……」

  達也犀利地注視中央階梯,摩利緊跟著瞪向階梯出入口。

  「咦,什麼?」

  真由美似乎不清楚兩人在警戒什麼,但也只維持片刻。

  高大的年輕男性出現在三人視線前方。他比達也高一個頭,所以身高大約一A五公分以上。結實的身體毫無笨重氣息,給人大型肉食動物的柔韌感。這名青年的氣息異常薄弱,大概是基於某種技能吧。他的氣息稀薄到即使看在眼裡也會不小心忽略,不過距離這麼近就和隱形無關。摩利對這個人有印象。

  「呂剛虎。」

  真由美聽到摩利這聲細語,依然心裡沒底地露出詫異的表情。達也嚴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不用聽摩利說名字就認得對方長相——當然也知道對方的實力。

  走向這裡的呂,目光停在達也等三人身上。嚴格來說,呂的視線投向摩利。

  「這時候應該逃走才對,不過看來晚一步了。」

  達也平淡地說完,走到兩人前方。

  他朝著呂踏出腳步,摩利抓住他的肩膀制止。

  「由我打頭陣,麻煩達也學弟保護真由美。」

  達也覺得這番話太亂來了。摩利確實年僅高三就習得堪稱一流的魔法戰鬥技能,但呂剛虎在魔法近戰領域是「超一流」,正面硬碰硬極為不利。達也這種「反常」的人理應較有勝算。

  「摩利,小心點。」

  但真由美出乎意料地贊成摩利要求的陣型。既然現在無暇起內鬨,只能由達也讓步。

  「我知道他不是等閒之輩。」

  摩利就這麼面向前方輕輕舉起左手,如同拍打自己的裙子,由後往前用力往下揮再舉起來。隨著「啪唰」的聲音,平常以布料定型功能隱藏起來,以極薄布料製作而成,側邊三角打折展開

  的裙子大幅捲起。深褐色內搭褲包覆的美腿盡收眼底,露出綁在大腿的棍套。摩利迅速抽出一把武器,是長約二十公分的方形短棍。

  翻動的裙子恢復平靜,遮住摩利煽情的雙腿曲線。這幅光景不可能奪走呂的目光,但他看到摩利以左手握武器擺出架式,才終於擺出類似備戰的動作。

  呂剛虎微微前傾,雙手垂在身前微微彎曲手指,全身充滿隨時會撲過來的氣勢。

  率先發難的不是摩利或呂,是真由美。

  兩側牆壁與天花板浮現類似煙靄的物體,無數白色子彈於下一瞬間射向呂。即使呂立刻往前沖,乾冰子彈依然有半數捕捉到他的身體。

  但呂毫髮無傷。覆蓋身體的鋼氣功鎧甲彈開乾冰子彈,兇狠的戰士就這麼襲擊摩利,摩利以四十公分長的刀刃迎擊。

  響起低沉的金屬聲響,呂的右手擋住摩利這一招,但呂緊接著抬頭往後倒。長二十公分,邊緣研磨銳利的短簽從呂的眼前經過。摩利的武器是以細鋼絲串起二十公分握柄與兩張二十公分短簽,呈現三節構造的小型劍。

  真由美施展第一波射擊,呂大幅向後跳。他的直覺無誤,地面與牆壁刻出無數傷痕。真由美製作的子彈比第一波更細更硬,速度也更快,是貫穿力倍增的子彈。

  呂的臉上首度出現人類會有的表情,是疑惑。他側腹受傷,知道自己身體確實不是處於萬全狀態。即使如此,區區學生——而且是女高中生卻令他花這麼多工夫,呂難以相信這個事實。但是呂剎那間便抹除內心的迷惘,決定收起隱形術式,全力應付眼前這場戰鬥。

  呂全身表面構築出好幾層想子情報體,達也知道這是和反物質護壁魔法同質的情報體。至今呂是讓高密度想子流經皮膚,製造出強化皮膚構造情報的效果。如今他切換為護壁魔法。

  真由美施展第三波射擊,呂剛虎以反物質護壁擋下,就這麼以堪稱神速的突擊進逼摩利。摩利將兩枚劍刃固定為直線採取迎擊架式,但從護壁魔法的強度來看「普通反擊」不管用。

  呂在即將接觸摩利的瞬間消失。

  摩利連忙往右看。這個動作幾乎出自直覺,幸好猜中了。

  而且來不及了。

  呂剛虎的身體脫離摩利小型劍的攻擊範圍。

  摩利在心中大喊「真由美!」她甚至無暇說出口。

  呂和站在真由美前方的達也正面對峙——接著全身被想子洪流吞噬。

  術式解體。

  達也眼見呂剛虎的鋼氣功從情報強化切換為反物質護壁開始,就持續對想子粒子群加壓,如今這股想子波拆下了呂的鎧甲。

  呂的雙眼染上藏不住的驚愕。

  真由美立刻施展射擊魔法。

  呂的反應不負「超一流」的評價。

  呂瞬間壓抑反物質護壁型鋼氣功被破解的慌亂情緒,重新構築情報強化型的鋼氣功。

  但真由美這次的射擊減少彈數,相對增加每一發的威力,呂沒能毫髮無傷地撐下來。

  中彈的衝擊以及沐浴在大量想子的狀況造成知覺混亂,使得呂停下腳步。

  摩利從後方發動攻擊。

  左手高舉的小型劍上頭有兩枚劍刃離開握柄,短簽形的劍刃旋轉來到呂的頭頂。

  摩利刺出右手,黑色粉末從手中飛向呂的頭部。

  呂一回頭就緊急保護眼鼻。

  黑色粉末如同要從呂的頭上包覆般擴散,發出微暗的光芒消失。

  呂的身體大幅搖晃。以摩利的吸收系魔法急速「燃燒」的碳粉,抑制燃燒時的光與熱,只著重於氧化效果,使得呂剛虎周圍的氧氣被吞噬殆盡化為二氧化碳,成為瞬間缺氧狀態。

  摩利將剩下細鋼絲的左手武器往下揮,沿著鋼絲的斥力之刃形成「壓斬」。而且斥力之刃不只一把。從頭頂落下的兩張短簽也以「壓斬」包覆,配合摩利這一招,以超越重力加速度的速度落下。即使是再厲害的高手,也不可能迴避同時來自三方向的劈砍,「食人虎」呂剛虎也不例外。呂躲開摩利揮下的鋼絲,但兩張短簽命中肩膀與背部。即使呂擁有鋼氣功,但他剛被真由美的射擊魔法擊中,又處於缺氧狀態,鎧甲無法發揮十足的硬度,因此兩張短簽插入呂的身體。即使免於斷骨,利刃深插皮肉的打擊依然成為最後的臨門一腳,使得呂終於倒下。

  騎兵隊往往來不及支持前線,所以來得及的時候會成為佳話。

  這次也一樣。警備隊趕到現場支持時,呂剛倒地不久。四名警備員看到一名青年背部插著刀刃倒地的光景而驚愕,但他們看到三人的制服後立刻逮捕呂,應該是知道真由美的身分。

  達也做好準備等待接受偵訊,卻出乎預料沒有進行偵訊,這應該也是「七草」這個姓氏的威力。話雖如此,達也對此並無不滿。他很感謝不需要因為這種狀況浪費時間,真由美與摩利應該也一樣。三人以眼神相互示意之後離開現場。

  走出鑑別所外門時,摩利略微躊躇地朝達也搭話。

  「達也學弟,那個,我想你應該知道,別說出去。」

  即使是達也,當然也無法光是如此就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學姐要我別說出去的,是您那把武器的事?還是『童子斬』的事?」

  達也以這個問題做確認,不只是摩利,連真由美都嘆了口氣。

  「你果然知道嗎……」

  「達也學弟真的什麼都知道耶……」

  兩人的反應,讓達也確定要保密的是「童子斬」的事,但他覺得兩人有點敏感過度。

  「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不過源氏秘劍『童子斬』是頗為知名的魔法吧?」

  摩利解決呂的時候,使用的是三方向同時斬擊。和忍術一樣隱藏魔法層面真相的這種秘術,是將「同時斬」以同音的「童子斬」為隱語,只在源氏一門少數劍士之間相傳至今的招式。不過在魔法為人所知之後,研究者也知道「童子斬」這個招式名稱。

  「我不會說出術式內容,這是理所當然。」

  達也的響應,使得摩利露出躊躇與害羞各半的表情。

  「這部分我當然相信你……但我希望你也別透露我會使用『童子斬』。」

  達也沒有聊八卦的興趣,所以摩利要求他保密,他當然只有一種響應。

  「好的,沒問題。」

  達也不想詢問原因,但摩利不知為何主動說明。

  「感謝你的幫忙。其實那個術式不是正式傳承下來的東西,是家裡代代相傳的古文書所記載的招式,我請修協助我一起摸索,不知為何就成功了。」

  達也聆聽摩利的這番話,心想「修」指的應該是千葉修次。這麼說來,剛才的「童子斬」也並用了那位「魔法近戰天才」擅長的魔法。

  「原來如此,所以才加入『壓斬』的術式。」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而且……我家算是渡邊綱的後裔。即使姑且屬於源氏一門,地位絕對不算高。要是我這個渡邊家的人會用源氏秘劍的消息傳出去,明顯會造成各種麻煩事。」

  達也能理解摩利的意思。即使他自己思考,也預料這會成為相當麻煩的狀況,但……

  「但要是您以實戰魔法師的身分成名,也沒辦法一直保密啊。」

  到最後還是無法避免麻煩事吧?達也的指摘令摩利面色凝重。

  「這我也明白。但我至少想在學生時代避風頭。」

  摩利噘起嘴,旁邊的真由美發出清脆笑聲。

  「我明白了。如同剛才所說,我不會說出去。」

  總之,達也同樣不想進行低格調的惡整行動,老實說他覺得一點都無所謂。這種程度的口頭保證是小事一樁。

  ◊◊◊

  「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將在兩天後進行的周五深夜,達也用過晚餐洗過澡後稍微休息時,藤林打電話給他。

  『……所以,間諜組織的執行部隊在這三天幾乎全逮捕了。』

  藤林以制式語氣結束整理得宜的說明,在屏幕另一頭放鬆表情。

  『達也提供的情報幫了大忙。很遺憾,隊長陳祥山跑掉了。不過相對的,達也你們抓到呂剛虎,這個結果大致令人滿意,謝謝。』

  「別這麼說,畢竟這是我的請求。」

  『表面上是如此,但受害的不只魔法科高中與FLT,像是超理電子或九十九魔學等專業製作公司,甚至是東方技產這種非專業公司,都被這次的產學間諜組織害得很頭痛。諜報與防諜都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但依照我們部隊的性質,這種以魔法技術為目標的間諜,我們不能視而不見,即使你沒有主動連絡,我們也預計在最近出動,只是稍微將計劃提前。以我的立場,你真的幫了很多忙。』

  「這樣啊。話說回來,聖遺物的事情是從哪裡泄漏的?」

  『說來丟臉,是從軍方的經費管理數據外泄出去的。所以軍方付費委託研究魔法的單位,才會被對方逐一盯上。』

  達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手法不上不下。

  對方似乎真的是隨意入侵。這種做法看起來成本效率很差,但情報原本就是良莠不齊。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情報,即使搜尋智慧財產權資料庫,一千筆能找到一筆就算好了。間諜或許也是相同的狀況——達也如此心想。

  『逮捕的成員國籍來自東洋各國,或許可以抓到那座城市的把柄。』

  「您似乎很高興。」

  『這種事無須隱瞞。我生性膽小,無法忍受敵人可能躲在自家院子的狀況。到時或許會再請你幫忙,拜託囉。』

  「如果是任務,我就不會拒絕。感謝您特地打電話通知。」

  『別客氣。周日好好表現喔,我為你加油。』

  藤林以這句友善的激勵結束通話。很明顯,她沒把這次的事件看得很重要,只視為常見的魔法技術竊取案件之一。其實達也的想法也只有「這次的對象是個大人物」這種程度。

  不過,這種定論下得有點早。

  ◊◊◊

  達也回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如以往的粗魯動作,顯示出他的疲勞程度。在體力方面,即使連續熬夜或半熬夜一星期也沒什麼大不了,這份疲勞反倒是來自心情。準備論文競賽的過程中,他必須以「和自己不同」的做法,研究「加重系魔法三大技術難題」之一的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還要以自己的固有能力,將號稱現在技術不可能複製更不可能分析的聖遺物,進行「意義上」的構造解析並「翻譯」成化學式。加上必須注意產學間諜,即使是達也,精神上依然非常疲累。

  達也就這麼坐在單人沙發閉上眼睛,將頭大幅向後靠在椅背,暫時放空腦袋。不過,這個姿勢沒什麼特殊意義,只是心情上的問題。

  一如往常坐在達也身旁的深雪,沒有因為哥哥忽然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而不滿。達也只會對深雪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樣子,她反而很高興哥哥會在她面前如此放鬆。

  深雪並不是希望哥哥總是滿腦子只有她,光是像這樣陪伴在身旁就十分滿足,只要哥哥偶爾關懷就無比幸福。若只以達也為限,「任憑擺布的女人」這句話對深雪來說只是一種稱讚。不過肯定幾乎沒人敢對深雪講這句話。

  現在比起感到不滿,深雪更擔心哥哥的狀況。即使再怎麼放鬆,在深雪的記憶里,達也很少像這樣「真正」疲累到這種程度。

  深雪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從沙發站了起來,繞到達也的正前方,靜靜:察他閉目的臉龐。她把長長的秀髮撥到左方以左手按住,以免發稍落在達也的臉或身上而被察;一。將右手放在沙發扶手支撐自己的體重,以免碰到哥哥的手。百褶裙的裙擺幾乎要碰到哥哥的腳,使得深雪心臟用力跳得好大聲,不過達也的姿勢完全沒變。深雪不禁心想,下定決心穿這麼短的裙子出乎意料地立了大功。

  就深雪所見,哥哥的氣色沒有她擔心的那麼差。深雪對此鬆了口氣,繼續觀察達也的臉是否有異常的徵兆。像這樣近距離看著哥哥的臉,使得深雪的意識逐漸朦朧。恍惚的大腦忘記自己為何在做這種事,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做什麼事,將臉湊得更近。

  心跳加速,腦袋充血,完全無法思考。深雪放空內心注視哥哥的臉,甚至在感覺得到呼吸的近距離忘記屏息。達也不可能沒察覺,就這樣忽然張開眼睛。

  達也與深雪四目相對。

  時間靜止了。不只達也,總是處於凍結他人立場的深雪,全身的運動機能也凍結了。

  達也與深雪的臉上都只染上驚愕的表情,就這麼面對面相互注視。

  可能是深雪的身體承受不了這個不自然的姿勢,忽然間她往前傾了一下。

  深雪的臉接近達也的臉,深雪的嘴唇接近達也的嘴唇。

  兩人未經己身意願,即將跨越那條禁止跨越之界線。

  ——就在最後一刻,達也的身體功能恢復了。

  「危險!」

  在達也輕聲告知之前,他的雙手已經摟住妹妹的肩膀。

  「呀啊!」

  可能是達也的攙扶,使得深雪失去支撐自己的力量,也可能是剛好用盡力氣。她踉蹌地跪在沙發上。正確來說,是單腳跪在沙發上達也的大腿。

  兩人再度凍結。

  達也與深雪都睜大了眼睛,在即將接吻的距離下注視彼此。

  達也的雙手左右包覆深雪的肩膀。

  深雪單腳跪坐在達也身上。

  不過,這次冰塊融化的速度也比較快。

  以免兩人將過錯化為現實,仰著頭的達也謹慎移動頭部,將頭恢復為正確的角度。

  達也的視線自然向下,從深雪的臉到頸子胸口,繼續往下。

  在哥哥視線的帶動之下,深雪戰戰兢兢地俯視自己的身體。之所以「戰戰兢兢」,是因為她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狀態。

  正如預料,深雪不只露出了跪在哥哥身上的醜態,百褶短裙還大幅拉開到超過原本的容許範圍,處於勉強遮住春光的狀態。

  「非常抱歉!」

  深雪猛然從達也身上移開腳,以十足的力道低頭致歉後,便化為疾風(但還是沒造成腳踢到家倶的丟臉模樣)跑出客廳衝上了二樓。

  深雪衝進自己臥室,迅速鎖門背靠門板,就這麼緩緩癱坐下去,雙腳想站起來也使不上力。或許是拜植入潛意識的淑女教育之賜,她希望至少讓膝蓋併攏端正坐姿,但是用盡力氣逃進臥室的身體甚至做不到這種事,臀部在雙腳之間貼地。

  深雪任憑裙子張開坐在地上,以不文雅卻只有背脊挺直的這個姿勢恍神好一陣子。發熱的大腦拒絕思考,但是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緊急避難中的思考能力也逐漸回到崗位。

  自己在哪裡?

  自己在做什麼?

  自己為什麼獨自在臥室像是這樣——

  深雪忽然雙手掩面,低下了頭。手掌好熱。她不用看鏡子也知道自己臉蛋火燙。

  (我怎麼對哥哥做出這種事……!•)

  現在的深雪完全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只能說是鬼迷心竅了。

  (我只差一點,就會和哥哥接……接……接……)

  意識再度過熱失控,思緒完全當機。

  要是就這樣扔著不

  管的話,深雪大概到天亮為止都會是這種狀態。不然就是重新啟動與當機的無限循環。

  不過,達也當然不會扔著深雪不管。

  「深雪?」

  「是!」

  達也在門外關心地呼喚的聲音,使得深雪以像是坐著跳起來的力道回應。

  從火熱臉蛋移開的雙手放在大腿上緊握著,濕潤的雙眼感覺隨時會掉眼淚。背部肩膀以及筆直下垂的雙手都過度用力,使得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如同遭受驚嚇。

  「方便進去嗎?」

  「請稍待!」

  即使如此,深雪內心也未曾想過違抗哥哥的話語,這種選項甚至不存在。她迅速起身,剛才雙腳使不上力就像是假的,直到前一刻都還在顫抖的手流暢地打開門鎖。

  「請進。」

  深雪打開門,稍微往旁邊移動,讓哥哥有空間進房。但達也沒踏出腳步。

  哥哥看著我……

  深雪無法和他四目相對,努力裝作若無其事般轉過頭,以肌膚感受哥哥注視的視線。

  身體立刻變得火熱。

  不是剛才那種羞恥心導致身體表面發燙的熱,是如同身體從骨子裡逐漸融化的熱。身體的溫度沒有極限地不斷上升——不是體溫,是體感溫度——使得深雪終於無法承受,將別開的頭與移開的雙眼轉向達也。

  超過十五公分的身高差距,使得深雪抬起了頭,盈眶的淚水因為這個動作而從眼角滑落。深雪連忙要舉手擦淚,然而達也卻不知何時從兩側輕撫深雪臉頰的手阻止了她。並且以拇指輕輕地為妹妹拭淚。

  「總之,那個,該怎麼說……」

  深雪雙眼圓睜而語塞,達也以直言不諱的語氣對她開口。

  「抱歉,似乎害你擔心了。我沒事,所以深雪也別介意。」

  達也以笨拙的笑容如此告知後,放開深雪的臉。

  「樓下由我收拾,你今天就休息吧。」

  達也以有點害羞的語氣如此命令深雪,不等回應就轉過身去。

  深雪目送哥哥的背影下樓消失後,輕輕關上房門。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慢慢脫下衣服,就這麼只穿內衣鑽進被窩。

  大概是終於回神,深雪開始在床上左右翻滾。

  全身扭動的她表情和剛才截然不同,看起來非常幸福。

  ◊◊◊

  時鐘的時針走過頂端,日曆上的明天將在此處橫濱舉辦「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不過就算如此,市區也沒有籠罩什麼特殊的氣息。對於魔法科高中學生來說,論文競賽是一項特殊活動。對於獲選為代表的學生來說,可能是影響未來的重要競賽•,對於和魔法無緣的市民來說,卻只是每年舉辦的幾十種活動之一。

  在這個時代,中華街依然是橫濱主要的娛樂區之一。大部分的店家一如往常地迎接客人,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打烊。

  在眾多餐廳之中,店面尤其寬敞的這間店,外面的燈也已經關了。以素雅光線照亮的這個房間,是店外看不見的深處私人起居室。

  兩名男性在這裡相對而坐。桌上是兩人份的酒杯,杯里滿滿的老酒堪稱頂級,兩人卻滴酒未沾。不,端酒出來招待的青年覺得有點浪費,但相對而坐的壯年男性沒拿酒杯,他只好配合對方放著酒不喝。

  「周先生,這次完全受您照顧了。」

  「閣下,不敢當。」

  陳以傲慢語氣說出相反的客氣話語,周恭敬地露出客氣笑容,看著對方低頭致意。「祖國通知要派遣艦艇前來。多虧如此,接下來的作戰可以順利進行。」

  「很榮幸能成為您的助力。」

  陳與周的表情一如往常,兩人從坐下後就沒變過表情。

  「不過,有個問題還沒解決。」

  「哎呀,陳閣下,請問是什麼問題?」

  早已掌握彼此個性的兩人,戴著「一如往常的表情」的面具互探虛實。

  「您或許知情了,武運不佳的副官已落入敵人手中。」

  兩人的表情變了。陳以充滿遺憾的心情這麼說。

  「我知道。真的只能說運氣不好,沒想到呂先生會……」

  周則是露出沉鬱表情,以由衷同情的聲音如此響應。

  「不過,即使這次被敵方拘捕而失態,他依然是我國必要的武人。」

  周默默地點頭同意陳這番話,以免因為說話而無謂地被抓到把柄。

  由於周不發一語,陳只好放棄原有念頭,主動提出委託。

  「可以請您再協助一次嗎?」

  陳沒低頭就直接這麼說,周微微張大雙眼表達驚訝之意,接著破顏微笑。

  「喔喔,閣下,那當然。我無法坐視同胞陷入危機。」

  周維持笑容,從桌面探出上半身。

  「其實就在後天早上……不對,在日曆上已經是明天了,呂先生將被移送到橫須賀的外籍罪犯監獄去。」

  周提供的情報,使得陳由衷地表現驚訝之意。

  「真的?」

  「是的,時機實在恰到好處。我也調查過移送路徑了。」

  除了暗中安排將移送時間延到明天早晨的這件事,周向陳說明了詳情。

  「要說代價也不太對,不過明天的作戰,請儘量讓這條街……」

  「那當然。」

  周結束說明之後,以顧慮的神情說出這番話。陳沒等他說完就點頭回應。

  「作戰的第一目標是魔法協會關東分部。即使多少免不了造成損害,但我已經囑咐作戰指揮官,儘量避免波及到這條中華街。」

  「感謝您的關照。」

  周明知陳只是隨口允諾,依然恭敬地低頭致意。

  ——距離論文競賽只剩下一天。達也還不知道風暴即將來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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