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憶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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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四日/沖繩別墅~飯店晚宴會場

  即使來度假也無法擺脫世間枷鎖。我剛升上國中,卻還是無法拒絕某些對象的邀約。

  這種對象都是親戚,而且人數不多,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為數不多的這種對象,居然在相同時期來到相同的地方,完全超乎預料。

  邀請人是黑羽貢先生。母親的表弟。

  時鐘顯示下午六點。是該從別墅出門的時間了。

  我坐在梳妝檯前面,拿起梳子。

  「唉……」

  嘆息不由得脫口而出。鏡子裡的我,表情相當黯淡。

  我並不是不擅長應付宴會這種場合。但今天剛從東京搭機到沖繩,至少在今晚,我想要好好放鬆一下。

  「深雪,準備好了嗎?」

  響起敲門聲之後,門外傳來這樣的詢問。我在自己的房間拖拖拉拉到現在,所以櫻井小姐才會過來叫我。

  「啊,好了。」

  要是她發現我內心的想法,肯定會訓誡我幾句。於是我反射性地起身回應。

  櫻井小姐將我的回應解釋成可以進房,因此打開房門——我確實有這個意思,所以並不會慌張就是了。

  「什麼嘛,原來已經準備好了。」

  櫻井小姐看著換上小禮服、別上髮夾、掛上項鍊、提著手提包的我,露出了一臉隱含苦笑的笑容說道。

  「要是表情這麼不高興,難得的盛裝打扮都浪費嘍。」

  我的表情這麼好懂嗎?

  「……您看得出來?」

  即使對方是櫻井小姐,依然是旁人的眼光。我明明自認有避免旁人發現我不高興……

  「因為是我,所以看得出來。」

  語畢,櫻井小姐有些得意地送我一個秋波……呃,也就是說,其他人看不出來?

  「真是的……請不要捉弄我。」

  我不由得鼓起臉頰,但連忙努力改回淑女應有的表情。

  櫻井小姐忍不住輕聲一笑,我見狀感覺臉頰發燙。

  我明明認為自己已經是國中生,要戒掉這種幼稚的行徑……

  「對不起……不過……」

  櫻井小姐以不像是三十歲——頂多只像是二十出頭——的可愛笑容頻頻笑了一陣子之後,忽然改變表情。

  我也自然而然繃緊心情。

  「世上許多人的『目光』比我犀利。正因為我很熟悉深雪,所以知道你在抗拒。不過,參加晚宴的來賓,或許有人一眼就看得出深雪的表情。深雪不是平凡的國中生,因此我認為應該消除這些會造成破綻的舉動。」

  她的建議完全切中要點,我提不起勁反駁。

  「……我該怎麼做?」

  「即使自以為再怎麼巧妙地隱藏,心情也會從細部眼神或表情透露出來。」

  ……也就是無計可施的意思?

  「重點應該在於巧妙瞞騙自己的心情。所謂的表面工夫,得先讓自己能接受才行。」

  櫻井小姐似乎看出我的不滿,以像是安撫或囑咐的語氣說下去。

  ◇ ◇ ◇

  雖然這麼說,但我還是個孩子,不足以用表面工夫完全隱藏自己的心。

  距離晚宴會場越近,我越是無法阻止心情消沉。

  黑羽舅父不是壞人(但正確來說,他不是「舅父」)。

  不過可能因為妻子早逝,他溺愛孩子的程度有點……老實說,是非常令人不耐煩。

  真是的,對小孩炫耀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心態?不,他肯定沒考慮過我的想法,但我希望他們大人自己去炫耀就好。

  嘆息聲脫口而出。

  並非下意識,而是刻意嘆氣。

  我覺得要是不趁現在嘆氣,正式參加晚宴時就會忍不住。

  現在已經進入飯店用地內了。

  華麗到無謂(這是我的主觀)的大門已映入眼帘。

  無人駕駛的通勤車停了下來。

  哥哥動作俐落地下車,扶住車門,等待我下車。

  我繃緊表情,走向枯燥憂鬱的戰場。

  門廳有一些看起來嚇人的叔叔與大哥哥們,以及威風凜凜的大姐姐們。他們大概都自認裝作不顯眼,但我出生至今一直和這種人打交道,他們的實力還不足以瞞過我的眼睛。

  我以置身事外的立場,很想建議他們最好再磨練一下。

  雖然這麼說,今晚貼身保護我的也不只哥哥。

  全國規模的保全公司也臨時派兩名女性隨扈陪同。

  這是因為在宴會場合,大多無法由男性陪同,何況傍晚還發生那件事。平常櫻井小姐會陪著我,所以不用擔心,但她現在陪伴著母親。

  母親的身體狀況不太好,現在也留在別墅休息。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也因此非得獨自應付舅父。

  心情好沉重。

  即使父親從一開始就不可靠,但是在這種交際場合,其實不應該由身為妹妹的我,而是由這個哥哥負責才對。

  我懷恨注視著走在前方的哥哥背影。

  「舅父大人,感謝您今日的邀請。」

  在正如預料,以個人晚宴來說過於寬敞的會場裡,舅父身穿正如預料的高價西裝,以正如預料的豪華餐桌為背景前來迎接。我回以制式問候——在這種地方要求獨創性也沒意義。

  「深雪小妹,歡迎你來。令堂還好嗎?」

  舅父回以相當友善的話語。

  只有這個人,至今依然稱呼我「小妹」。

  而且他也一如往常,將哥哥當成空氣般無視。

  不過哥哥也只有默默站在我身後,雙方半斤八兩。

  「感謝您的關心。家母應該只是有點疲累,所以今天請容她留在別墅休息。」

  「聽你這麼說,我也放心了。啊,別站在這裡說話。來,請進。亞夜子與文彌也很期待見到深雪小妹。」

  真要說的話是理所當然,但他們兩人果然來了……

  明明剛才對自己百般囑咐,我卻好想嘆氣。

  舅父推著我,前往深處的餐桌。

  哥哥就這麼留在入口。

  隨扈習慣待在牆邊待命。

  明明我也以相同方式對待,但是看到別人將哥哥當成傭人,我就莫名地不高興……大概是因為我任性吧。

  不提那個,我如今得暫時以孤立無援的狀態,應付黑羽一家人。

  「亞夜子,文彌,兩位過得好嗎?」

  我出聲問候,隨即文彌像是相當開心般,而亞夜子則像是期待已久般,各自以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我。

  「深雪姐姐!好久不見。」

  「看來姐姐您也沒變。」

  亞夜子與文彌,是小我一個學年的小學六年級學生。

  和我們兄妹不同,是真正的雙胞胎。

  雖說小我一個學年,但我三月出生,他們六月出生,所以我們同年。

  不曉得是否因為這樣,亞夜子從以前就明顯對我展露競爭心態……這也是和這家人來往令我不耐煩的原因之一。

  繼承人候選不是亞夜子而是文彌,所以她抱持競爭意識也很奇怪……這應該是我毫不掩飾的真心話吧。

  文彌率直地仰慕我,所以很可愛,但我也覺得他在男生之中有點可愛過頭。相較於哥哥,實在是……不對,那個人是例外。

  我看到兩人今天可愛過頭的服裝,非得費力克制臉部肌肉的動作。

  即使冷氣再強,文彌在這個季節穿這樣不會熱嗎?即使加入了休閒風格,但他身上是短版西裝,甚至加上裝飾腰帶……這是私人晚宴,我覺得他沒必要這麼認真。

  另一方面,亞夜子……總之,真要說的話是一如往常。使用大量緞帶、滾邊與裝飾扣的連身裙,搭配膝上襪以及緞帶裝飾的短靴。美麗地燙卷的長髮以滾邊頭帶裝飾。我不打算挑剔別人的品味,但這身打扮應該不適合夏季度假勝地吧。

  但當事人或父親,都是樂意穿上(讓他們穿上)這身打扮,所以真的是我多管閒事。

  我抱持逃避現實的心情思考這種事時,舅父依然在炫耀他的兒女。例如亞夜子在鋼琴比賽得獎、文彌受到馬術老師稱讚,我適度附和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事,等待時間流逝。

  這究竟是什麼懲罰遊戲?我總是這麼心想,不過幸好每次都不會被迫忍耐太久。文彌今天也差不多開始心神不定了。

  「話說回來,深雪姐姐……請問達也哥哥在哪裡?」

  看吧。

  文彌是個很好的孩子,把我當成亞夜子般,也就是當成親姐姐般仰慕,但他更仰慕哥哥。應該說抱持尊敬的念頭。

  不對,

  形容成「憧憬」比較合適?但我並非無法理解。

  哥哥基於一般定義(意思是只以魔法協會訂出的基準判斷)不具備優秀的魔法天分,但那個人具備的智力、身體能力與特殊技能,用來彌補這項缺陷都有剩。

  在學校的成績首屈一指。

  進行任何運動都是一流,或是超一流水準。

  此外,那個人專屬的王牌,足以成為所有魔法師的天敵。

  男生憧憬的英雄,絕對就是哥哥這樣的人。

  不,肯定不只男生。

  哥哥和表面上的溫柔、清新氣息或甜美表情這種東西無緣。

  不過,哥哥很帥氣……

  ……慢著,我究竟在想什麼?

  那個人明明只是我的護衛。

  那個人明明和我只是親兄妹。

  我這樣簡直像是有戀兄情結吧……!

  「他在那裡待命。」

  我如同要隱瞞突然湧上心頭的烏雲,百般振作裝出笑容,指向牆邊。

  文彌輕呼一聲,臉頰泛紅。

  看來成功瞞混了。

  「……那個,請問他在哪裡?」

  文彌的目光,游移在我身上和尋找哥哥的身影,人在旁邊的亞夜子裝作漠不關心,卻不時地看向牆邊。

  她淺顯易懂的態度很有趣,讓我嘴角不禁露出笑容,但亞夜子似乎認為我是對文彌笑。我在堅持假裝漠不關心的她身旁,指著哥哥所站的位置向文彌示意。

  哥哥看著我們。

  「達也哥哥!」

  文彌眉開眼笑地小跑步沖向哥哥身邊。

  「真拿他沒辦法。」

  亞夜子嘴上抱怨,卻依然快步追上文彌。怎麼看都像是克制自己別用跑的。

  舅父看見這樣的兩人,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這也是老樣子。

  舅父和亞夜子相反,以緩慢的步調前進,我也跟隨在後。

  文彌不曉得在拼命對哥哥說什麼。

  哥哥反覆點頭,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牙齒——他笑了?

  那個人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么正常的笑容?

  為什麼……?

  他明明不曾對我露出那樣的笑容……!

  「好了,文彌,亞夜子,不可以打擾達也工作。」

  我為了維持討好他人的笑容,非得緊握拳頭到指甲插入手心的地步。我前方的舅父,則是自然露出完全看不透內心想法的完美假笑。

  「辛苦了,看來你確實盡到本分。」

  「不敢當。」

  哥哥面對舅父時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剛才露出的笑容像是沒出現過一樣。

  「哎呀,父親大人,稍微聊一下沒關係吧?深雪姐姐是我們邀請的貴賓,保護客人的安全是主辦人的義務。我覺得只要待在這裡,就不需要勞煩到達也先生。」

  「姐姐她說得沒錯。黑羽家的護衛,可沒有無能到無法保證一位賓客的人身安全。爸爸,您說對吧?」

  咦?文彌不再以「父親大人」稱呼舅父了……

  我在意起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事,也多虧如此得以分心。

  「話是這麼說,不過……」

  和我的想法無關,舅父困惑地支吾其詞。

  我明白舅父內心的想法,亞夜子與文彌應該也明白。舅父不樂見自己的孩子們對哥哥抱持善意,尤其是文彌。

  文彌是爭奪四葉家下任當家寶座的候選人。

  哥哥只是護衛,保護同樣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的我。即使以「守護者」這個特別的名詞稱呼,但終究是傭人,講難聽點就是免洗道具。

  如果無法將其視為「道具」並劃清界線,不可能成為四葉的繼承人。

  不過,哥哥是我的護衛,文彌與哥哥只是再從兄弟關係,所以就算文彌仰慕哥哥,其實也完全不成問題。亞夜子也是。即使亞夜子對哥哥抱持好感,無論是何種好感都沒什麼問題。真夜姨母應該不會在意。

  若要極端來說,舅父只是在意旁人眼光罷了。舅父只把哥哥當成傭人、當成免洗道具,基於這層含義,黑羽貢這個人連骨子裡都是「四葉」。所以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們對道具抱持情感,一定覺得很丟臉。

  這是身為「四葉」理所當然的態度。

  我為了成為「四葉深雪」,也非得和舅父抱持相同的心態。

  他是哥哥,更是守護者。

  那個人是我的護衛。必要時得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保護我。他是身負這項義務的盾。

  既然是道具,那個人理所當然不會喜歡我,我也不應該對那個人抱持情感。

  我如此告誡自己。

  如同施咒般反覆告誡。

  哥哥是我的護衛。

  是保護我的盾。

  這是哥哥被賦予的職責。我非得成為真夜姨母的後繼,所以哥哥不是我的哥哥——我大腦深處一陣刺痛。

  一瞬間,我感覺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這當然是錯覺。我受邀參加黑羽舅父的晚宴,舅父在我前方面有難色。

  ……總覺得我剛才在思考某件重要的事……應該是我多心吧。

  「……文彌,別過度造成舅父大人的困擾。」

  出乎意料地,為舅父打圓場的人是哥哥。

  他也直接稱呼文彌的名字。

  語氣親密,如同對待親弟弟一樣。

  我感覺大腦深處隱隱作痛。

  不悅的感覺使我不由得差點板起臉。

  不行。

  要是我這時候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旁人可能誤會我不滿於舅父與哥哥的應對。

  ……這是……誤會嗎……?

  不行不行,不能想這種事!

  那個……這時候該怎麼做?

  櫻井小姐應該在出發前教導過我才對。

  對,重點在於巧妙瞞騙自己的心情——

  「黑羽先生,會場裡方便交給您嗎?在下到外面巡視一下。」

  「喔,這樣嗎?這份心態值得嘉許。」

  舅父聽到哥哥的要求,做出誇張的驚訝反應,刻意稱讚哥哥。

  「明白了,深雪小妹交給我吧。我會負責維護會場安全。」

  這種口頭上的稱讚,舅父想說幾句應該都說得出來。

  因為這個趕走眼中釘的體面藉口,是由眼中釘自己說出來的。

  非常稱心如意的客套話。

  『所謂的表面工夫,得先讓自己能接受才行。』

  ——哥哥在忠實履行自己的職責。

  「怎麼這樣!我們明天就要回靜岡啊!平常就很難見面,卻連話都不能好好說……」

  「文彌,稍微冷靜下來……達也先生,正如文彌所說,所以請您早點回來吧。」

  「我明白了。我巡視一圈就會回來。那麼黑羽先生,恕我暫時離席。」

  ——所以,我也非得努力飾演自己的角色。

  我聽著文彌的抗議、亞夜子的請求,以及哥哥語氣溫柔的回應,如此告誡自己。

  【5】 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會客室

  ——嘻嘻——

  深雪忽然笑出聲,看著窗外的達也,將目光移回室內。

  這裡是和日式建築風格完全相反的西式大房間。牆上色調明亮的大型風景畫,不是熒幕畫面也不是複製畫,而是著名的現代畫家在畫布上繪製的真正油畫。厚重的原木桌大到足以準備十人以上的座位。

  即使如此,這個房間依然給人空蕩蕩的印象。大概是因為能擺十幾張椅子的桌旁,只擺放四張沙發椅,除了桌子與沙發椅完全沒有家俱或擺飾,使得室內空間過度寬敞。室內看起來不必要地寬敞,或許是想造成壓迫心理的效果。

  不過,達也如今不可能注意這種事。他的眼神直接投向妹妹。

  坐在貓腳沙發椅的深雪,承受達也疑惑的視線,尷尬地縮起頸子。

  「……哥哥,不好意思。我稍微想起一些往事。」

  「快樂的往事?」

  深雪掛著笑容回應,於是達也同樣跟著微笑。

  「不是……是想到以前的我太愚蠢,覺得很好笑。」

  這番話自虐到達也收起笑容,還不禁反覆眨眼,但深雪的語氣與表情都和話語相反,完全沒有消極的要素。

  「這麼說來,哥哥從以前就對亞夜子與文彌很溫柔……我當時很受打擊耶。」

  達也聽到深雪這麼說,就猜出她究竟回想起何時的往事,不禁露出苦笑。

  「總之……當時我也是孩子,以這個解釋原諒我吧。」

  「請

  別這麼說,愚蠢的孩子是我才對。」

  以世間的角度,兩人都還是稱為「孩子」的年紀。兄妹倆也不認為自己是大人。

  即使如此,兩人也斷言三年前的自己比現在更像「孩子」,完全不會突兀或猶豫。

  「我是哥哥的妹妹,當時卻完全不了解哥哥。不對……是未曾試著理解哥哥。」

  達也試圖反駁,然而看到妹妹露出虛幻的笑容搖頭,他就說不出話。

  這不是應該反駁的事,也不是需要反駁的事。

  不是誰的錯,也不是誰要負責。達也與深雪都明白這一點。

  既然深雪不想提往事,達也同樣無須重提。

  達也將視線移回窗外。

  看起來像是心不在焉地看著戶外,但他的五感全力運作,避免漏看任何徵兆。他超越五感的超知覺處於待命狀態,隨時可連結情報體次元。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深雪。

  為了優先排除任何可能危害深雪的要素。

  這一點從以前到現在未曾改變。

  只是深雪以前沒察覺而已。

  只是達也以前沒讓她察覺而已。

  【6】 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五日/沖繩別墅~恩納海岸近海

  昨天好晚才休息。抵達沖繩第一天就參加宴會,上床時將近凌晨,頗為辛苦。

  即使如此,我還是在太陽公公沒完全露臉的時間清醒,只能說是習慣使然。

  其實我還想睡,但我不想當個懶散的女生,睡回籠覺完全免談。我打起精神朝手腳使力,下床打開窗簾,順便打開窗戶透氣。這個房間位於面對後院的二樓,所以即使還穿著睡衣,也不用擔心別人看見……但其實還是得先整理服裝儀容,才是淑女應有的品格。

  我深吸一口隱含潮汐味道的微風,用力伸個懶腰。

  不經意低頭一看,哥哥正在做訓練。

  放低重心、踏出右腳、伸出右手、伸出左手。

  維持著重心踏出左腳,將伸出的左手再往前伸,接著迅速收手,右手交錯往前伸。

  右腳拉向左腳,同時旋轉身體,右手由內往外、左手由外往內,右手向上、左手向下,力道十足地張開。

  大概是我不知道的某種空手道或拳法套路。

  雙手各自握著約一公斤的小小啞鈴,仔細完成每個動作。仿佛一流的舞台劇演員或舞蹈家的招牌姿勢般犀利。

  哥哥繞半個後院一圈之後停止動作,放鬆全身力量,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咦,結束了……?

  我依依不捨地注視著哥哥深呼吸的背影,希望能再一次欣賞那美麗的「舞蹈」。

  再讓我欣賞一下。

  再一次就好。

  讓我這個妹妹,欣賞您帥氣的樣子……

  ——慢著!

  我在這時候恍然回神。

  ——天啊,我看到入迷了?

  我連忙拉起窗簾,離開窗邊。

  窗簾拉軌發出相當大的聲音,但不會傳到庭院……應該吧。

  我背靠牆壁,就這樣緩緩滑落,癱坐在地上。

  臉頰好燙。

  撲通撲通拍打激烈節奏的心臟,即使我按住胸口,也遲遲無法恢復平靜。

  ——應該沒被發現吧?

  哥哥未曾抬頭。

  應該沒有看見站在窗邊的我才對。

  然而我卻不禁認為,哥哥似乎察覺到我看他看得入迷了。

  ◇ ◇ ◇

  早餐一如往常由櫻井小姐準備。這間別墅基本上配備有HAR管理的自動配膳機,但櫻井小姐自己正是最堅持「自動機械調理的飯菜索然無味」的人,所以只要沒有其他任務,家裡三餐都是由她親手製作。

  最近我也開始幫忙,但是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功力還差得遠。

  「您決定今天的行程了嗎?」

  享用餐後紅茶時,櫻井小姐如此詢問。形式上是向母親確認,卻也是在詢問我的行程。這種事無須一一確認。

  「要是暑氣稍微緩和,搭船到近海也不錯。」

  母親稍微思索之後如此回答。

  「那要搭遊艇?」

  「這個嘛……小一點的帆船就好。」

  「我明白了。那就四點出海,您意下如何?」

  「好的,麻煩你安排。」

  櫻井小姐習以為常地,從母親有點不夠具體的話語解讀意圖,順利擬定計劃。

  這麼一來,我四點以後的行程也等於已經拍板定案。母親在那之前應該打算在別墅度過,我該做什麼好呢?

  「深雪,要是沒有特別的行程,要不要去海灘?我想光是躺在沙灘也能充電一下。」

  在我思索時,櫻井小姐提出這個建議。

  「……說得也是,上午就到海灘悠閒地放鬆吧。」

  「那我幫忙準備。呵呵,既然要穿泳裝,全身就得徹底擦上防曬乳液才行。」

  ……咦?「呵呵」的意思是……

  「……不,沒關係。我可以自己擦。」

  「別這麼說,不用客氣。」

  ……櫻井小姐,我總覺得您莫名樂在其中的樣子。

  「南方島嶼的陽光很強烈,要是哪裡沒擦到就麻煩了。」

  ……櫻井小姐,我總覺得您眼神怪怪的。

  「泳裝底下也得好好處理才行。呵呵呵呵呵……」

  「咦,那個……櫻井小姐?」

  櫻井小姐,那個……我總覺得您好恐怖!

  「走吧,我們去做準備。」

  我想要默默地逃走,但我還沒踏出半步,手腕就被櫻井小姐給抓住了。明明沒有用力抓到作痛,卻再怎麼樣都無法掙脫。

  就這麼被拉到二樓的途中,我似乎看見哥哥忍著笑意而背對著我。

  ……那個人明明不可能做出這種正常人的反應才對。

  ◇ ◇ ◇

  結果,櫻井小姐真的親手幫我全身上下擦滿了防曬乳液。我鞭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了最靠近別墅的海灘。

  ……為什麼非得因為這種事而累成這樣?我心中對此感到蠻橫無理。

  總之我好想讓身體放鬆,因此脫掉前開式的束腰上衣,在哥哥準備的陽傘底下,趴在哥哥鋪的海灘墊上。

  身上的泳裝不到比基尼的程度,卻是相當裸露的兩截式。這並不是我選的,而是櫻井小姐逼我穿上的。

  我自己這樣說也不太對,但哥哥即使看到我不檢點的樣子依然不為所動。他就這麼穿著海灘短褲與連帽上衣,坐在我的身旁,將目光投向地平線。

  抱著微曲的雙腿,心不在焉。

  我移動眼神窺視,他也像是沒察覺我的視線般一直注視遠方。

  這樣不會無聊嗎?

  健康又擅長運動的國中一年級男生,面對大海卻只是坐著不動。

  這很正常?我受到這個疑問驅使,以手肘撐起身體,悄悄觀察其他陽傘下方的樣子。

  那邊……是家族出遊。有父親與母親,以及大概小學一、二年級的女生。

  才這麼心想,就有一個比女生年紀大一點的男生從海岸線跑來。

  男生拉著父親,想帶他到海里。

  旁邊的陽傘是空的,放著兩人份的行李……有兩件連帽上衣,所以是兩人份吧?

  應該是兩人都到海里玩水去了。

  再過去是……哇哇!

  我慌張地低下了頭。

  悄悄偷看一眼,結果再度慌張地低頭。

  那裡有位大概是高中生——應該不是大學生的男性,幫一名女性擦防曬油。

  甚至擦到相當敏感的部位了。應該說,那樣完全摸到了吧?

  在這種毫無遮蔽物的地方那麼做,不……不會難為情嗎?

  至少男性似乎不在意被他人看見。他撫遍女性全身,露出開心的笑容。這張笑容看在他人眼裡不是很舒服。

  男性都喜歡那樣?

  或許有人會嘲笑我一知半解——櫻井小姐肯定會嘲笑我,但我在某本雜誌看過,男性總是很想觸摸女性的身體。聽學校朋友說,她間接聽到某位「有進展」的學姐每次約會時,總是困擾於男朋友想進行親密行為。當時我憤慨地覺得那個人很不尊重女生。「性自由」的惡劣風俗,早在半個世紀前結束了!何況對象還只是國中生啊!

  ……不行不行,我得冷靜。不能害盛夏的沖繩海岸結霜。

  不過,女性看起來似乎也沒抗拒。

  她和我一樣趴著,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既然任憑男生那麼做,心中應該並未感到有所抗拒吧。

  ……和我一

  樣?

  趴著休息的我,以及坐在我身旁的那個人。

  這個人不會想到那種事?不會抱持那種心情?

  我只把頭轉過去,再度窺視哥哥。

  哥哥看著我。

  我們目光相對。

  我僵住而無法移開視線。相對的,哥哥兩三秒後移開目光,再度面向地平線。

  好不容易恢復身體自由的我,無法怒罵哥哥,只能以手臂遮住發燙的臉。

  原本想解開高高綰起的頭髮代替簾幕遮臉,但之後肯定會很麻煩。

  我只能趴著等待臉頰熱度消退。

  閉上雙眼,燙得恰到好處的大腦,老是在思考無須思考的事。

  這個人,究竟從何時開始看我?

  在看我的哪裡?

  背部?腿?還是……

  這個人也對那種事感興趣嗎?他會想摸我的身體嗎……?

  我明白,不能對親哥哥思考這種事。

  可是——

  我與哥哥即使住在同一個家,平常也幾乎不會在家裡見面。

  只有在包含上下學的外出時間,哥哥才會和我在一起。只有像現在這樣外出旅行時,才會整天在一起。

  從年紀很小的時候,別說一起洗澡,我甚至不記得哥哥陪我玩過。

  在我心目中,哥哥與其說是家人,更像是大我一歲的男生朋友。這是我實際的感覺。

  哥哥大概也一樣。

  在哥哥心目中,我肯定也是同樣就讀國一,小他一歲的女生……

  忽然間,傳來砂子微微摩擦的聲音。

  我大致知道是哥哥起身。

  我無法抬頭。

  我將臉用力按在當成枕頭的手臂上。

  試著朝雙手、雙腳與背部使力,感覺得到全身緊繃。

  僵硬的身體內側,只有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

  我感覺哥哥似乎將身體探到我身體上方。

  無法呼吸。

  意識恍惚。

  現在就缺氧也太快了——這份毫無意義的冷靜思緒掠過腦海。

  我的身體無法對手腳下達有意義的命令。

  此時,一塊薄布輕盈地蓋在我身上。

  ——咦?

  肩膀到大腿都傳來薄布覆蓋的觸感。

  是我脫下的束腰上衣。

  剛才隨意摺好放在旁邊的上衣,攤開蓋在我的身上。

  總覺得忽然有種安心感。

  無意義的緊張情緒消失,或許是這股反作用力,使我精神鬆懈過頭。

  當時的我沒有餘力像這樣自我分析,而被舒服的睡意拉入夢鄉。

  以結果來說,我非得感謝櫻井小姐。即使以陽傘擋著,我依然在烈陽底下睡了好久。要不是連腳趾甲根部都確實以防曬乳液防禦,裸露的雙腿現在肯定很慘。

  「好熱……」

  我熱到中止補充睡眠時,哥哥果然還是在我身旁看著地平線。

  「……我睡了多久?」

  「大約兩小時。」

  我無預警地提出這個問題。

  即使如此,哥哥也間不容髮地立刻回答。

  簡直就像是我不會問其他問題一樣。

  感覺像是趕著回答,不讓我有時間思考。

  「這樣啊。」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我剛清醒的腦袋,無法深思這股模糊異樣感的真相。

  我一起身,束腰上衣就滑落到墊子上。

  大概是海風吹拂砂子,我明明睡在墊子上,手腳卻稍微沾到了砂子。

  「我去海里玩一下。」

  我簡短告知之後,不等回應就套上涼鞋。

  墊子的周圍,留下無數像是挖掘沙灘而成的腳印。是我睡著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時看到較為平坦的凹陷,似乎是有人背部著地的痕跡。

  大概是在玩海灘球吧……?

  周圍的陽傘都收掉了。

  看來我睡得很熟——我思考著這種悠哉的事情,走向海岸線。

  ◇ ◇ ◇

  吃完遲來的午餐之後,我回房享受一段讀書時光,不過兩小時就膩了。我不討厭讀書,只是今天莫名地沒這個興致。

  請母親看我練習魔法吧。

  我如此心想,前往母親的房間。

  我的房間位於二樓最深處。

  母親的房間也位於二樓,在隔著階梯另一頭的最深處。

  從我房間隔一個空房,位於階梯旁邊的房間,是哥哥的房間。

  經過哥哥房門前時,裡面傳出聲音。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這間別墅完全是一般度假用的別墅,不像自家具備完全隔音的規格,但也沒有陽春到站在走廊就聽得到一般的講話聲。除非音量相當大,否則聲音應該不會傳到門外。

  而且,剛才的聲音是……櫻井小姐?

  我不禁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居然扔著這麼嚴重的瘀青不治療!』

  櫻井小姐大概是在斥責哥哥。

  ……瘀青?

  『沒什麼大不了。骨頭沒異常。』

  『並不是沒骨折就好吧!這樣不痛嗎?』

  『有痛楚。不過,這是在下犯錯應得的懲罰。』

  痛楚?

  懲罰?

  究竟在說什麼?

  『唉……受不了,老是這樣……雖然我已經放棄矯正達也的心態,可是……至少為你使用治療魔法吧,所以請脫掉衣服。』

  老是這樣?

  『沒必要。如果會妨礙到戰鬥行為,就會自己治好。』

  『……達也,守護者也有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們不是戰鬥機器。何況像是剛才,只要叫醒深雪逃走就行了。即使要儘可能尊重護衛對象的意志與自由,也不用因為不想妨礙深雪午睡,就捲入他人的爭執吧?』

  ……咦?我?

  『我會反省。』

  『請你真的要反省喔。逃走也是很了不起的戰法。請達也學習稍微通融一下。』

  我聽不到嘆氣聲,但我覺得櫻井小姐似乎垂頭喪氣地轉過身來。

  我慌張地,但還是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間。

  ◇ ◇ ◇

  櫻井小姐安排的遊艇,是提供六人搭乘,附設電動馬達的帆船。

  我們四人加上舵手與助手,人數剛剛好。

  我們坐在甲板設置的對向長椅,等待出航。母親坐在我的正前方,而哥哥則是坐在我的身邊靠船頭處。

  我假裝參觀船帆打開的樣子,觀察哥哥的側臉。

  哥哥專心注視著馭帆程序,沒察覺我的視線。

  我一直很在意剛才偷聽到的事。

  哥哥是我的護衛。

  當然有可能為了保護我而受傷。

  但我至今幾乎沒看過哥哥受傷。

  也很少像是昨天那樣,直接目擊衝突場面。

  哥哥的傷大多是訓練造成的。

  所以我認為,即使我是四葉繼承人候選,敢對我這種孩子動手的卑劣分子應該不多。

  那種事只會在小說里發生,在現實生活是例外事態。

  文彌那邊,與其說是因為四葉家,應該和舅父的工作性質比較相關。

  隨侍在我身旁的「守護者」,是伴隨「四葉繼承人候選」這個地位而來的象徵。

  所以才會由哥哥這樣的孩子擔任守護者。缺乏魔法天分的哥哥受命成為守護者,就能在四葉家確保棲身之所——我內心抱持這樣的想法。有點像是以這種方式沖淡內疚感。

  不過,兩人剛才的對話,像是把受傷當成家常便飯在討論。

  「深雪,你在掛念什麼事嗎?」

  「啊,不,沒事。」

  對面忽然傳來聲音,我連忙將頭轉回來。

  糟糕。

  我害母親擔心了。

  「因為好久沒出海了……」

  「啊,這麼說也是。」

  幸好我假裝在參觀揚帆程序。

  但我不覺得自己能一直瞞混過去,所以決定之後再思考。

  此時,帆船剛好示意出航。

  明明沒使用馬達,船卻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離開碼頭。

  我將意識聚焦在流逝而去的景色。

  遊艇承受西風,往北北西伊江島的方向航行。

  覺得沖繩夏季應該是吹東南風的我,向船長詢問才知道,低氣壓正從東方海面接近。

  船長說,強度不足以發展為颱風,所以不用擔心。

  我沒注意到這點,所以反而有點擔心

  ……但我們並非出海好幾天,應該是杞人憂天。

  雖然朝伊江島航行,但我們的目的只是搭船,所以預定中途折返。依照現在的風速,光是單程航行就會天黑。

  航行比想像的舒適許多。

  感覺鬱悶的心情都隨風而逝。

  早知如此應該更早出發,前往更遠的地方。

  我閉上雙眼,暫時以肌膚感受穿帆而來的風。

  要是就這樣結束航程,今天應該就能睡個好覺了。

  ——之所以使用假設的說法,是因為我知道不會這樣就結束。

  刺痛肌膚的緊張感使我睜開雙眼。

  櫻井小姐以嚴肅的表情注視近海……不對,是瞪著近海。

  助手拼命朝無線電聯絡的話語是——潛艦?看樣子不是國防軍的潛艦。難道是外國的?這裡明明是日本領海,難道是……侵略?

  慌張的不只是我。連整艘船都像是不知所措,船帆發出像是馬達軋轢的聲音捲起。

  切滿舵的遊艇傾斜,我抓住長椅扶手。

  「大小姐,請往前。」

  明知現在不該計較這種事,但哥哥稱呼我「大小姐」,使我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

  明明一如往常,但是這種客套的稱呼方式,令我好難過。

  因此,我的態度變得更加粗暴冷淡。

  「我知道!」

  哥哥沒有違抗我完全沒必要也沒意義的高壓話語,讓座給我。

  然後,他觀察冒泡的海面。

  哥哥保護在身後的我,看不到哥哥的表情,卻清楚知道這個人現在是何種眼神。

  不是瞪視,亦非凝視。

  是那種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空洞雙眼。

  櫻井小姐也保護母親站在船尾。

  母親是非常強悍的魔法師,但最近身體跟不上魔法威力。魔法與身體的相互作用,還有許多尚未解析的部分,不過依照經驗法則,使用強力魔法時,將會隨著魔法威力而消耗體力。

  不能讓母親使用魔法。

  我想到這一點,連忙從小包包取出CAD。

  櫻井小姐早就讓CAD待命。

  至於哥哥——就只是空手站著。

  從冒出的泡沫中,看得到兩條黑影接近這裡。

  海豚?不可能!

  我直覺得知黑影的真面目。

  是魚雷!毫無預警地就打了過來?

  哥哥在僵住的我前方,做出無法理解的動作。他朝著海中進逼而來的黑影伸出右手。

  他沒拿CAD,這種動作有什麼意義?

  你姑且也是魔法師吧!

  我像是胡亂發泄般暗自在心中怒罵。自己無能為力的煩躁感,加諸在哥哥做出莫名舉動造成的煩躁感。

  然後,我抱持求救心態,抬頭看向櫻井小姐的側臉。櫻井小姐是母親的守護者,應該會幫沒用的哥哥或我做點事——我如此斷定,代替逃避現實的心態。

  然而,我預估錯誤了。

  在櫻井小姐發動魔法之前……

  哥哥就使出如同雲層迸出雷電般的強力魔法。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我甚至沒立刻察覺這是發動魔法的徵兆。

  兩枚魚雷都逐漸沉入海底。

  黑影在下沉途中擴散,是因為魚雷被分解成碎片?

  是這個人做的……?

  沒有使用任何輔助器具……?

  即使內心排列再多的疑問與否定話語,身為魔法師的我也明白,這個現象無庸置疑地是哥哥的魔法造成的事象改寫,是干涉構造情報、分解構造體的極高階術式使然。

  這個人除了能癱瘓對方魔法,應該沒有顯眼的魔法技能才對,可是……?

  難道,我對這位哥哥一無所知?

  完全不了解真正的哥哥?

  櫻井小姐朝海面下施放魔法,我則是在蜷縮在旁邊的長椅,凝視著哥哥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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