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來訪者篇 中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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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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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校:朱月

  高能電漿與鑽石冰塵交相飛舞之夜結束後的早晨。

  即使是周日,達也依然來到學校。深雪理所當然地如影隨形。

  學校並不會因為是周日而關閉,這一點在過去和現在都未改變。學校大門在周日依然敞開,主要是為了致力於社團活動的學生,以及獲准使用圖書館、實驗室或演習室的學生。

  雖說如此,兩人並非前往社辦、操場、圖書館或實驗室。

  達也與深雪是前往學生會室。

  「還沒人來耶。」

  正如深雪所說,學生會室裡頭空無一人。達也聽到妹妹的細語,像是莫名被逗笑般,露出無聲的微笑。

  「召集人在最後才登場,是虛構故事的既定原則,但現實應該沒辦法這樣吧。」

  達也半開玩笑地說出可能會受到上帝視角吐槽的話語。深雪回應「說得也是」輕聲一笑,這肯定是所謂的義務或幫腔。

  總之……達也同樣自覺這是無聊的玩笑話。他之所以會笑,是因為至今總是被別人找來的自己,在今天變成找人的一方,他覺得這個事實很好笑,虛構之類的觀點其實一點都不重要。

  相對的,他雖然是邀請人,也沒有特別準備什麼。而且他也不需要等太久。

  「達也同學、深雪,早安。」

  達也等待的其中一方,在堪稱「立刻」的時間點現身。

  「哎呀,艾莉卡,你和吉田同學一起來?」

  「是巧遇!……感覺那番話微微隱藏惡意,是我多心嗎?」

  「是你多心了。」

  女高中生進行著毫不拘謹的友好(?)對話。

  「等很久了嗎?」

  「不,我們也剛到。抱歉,周日還讓你跑一趟。」

  另一方面,男高中生則是在進行既定的客套話問候。

  「總覺得我的待遇和Miki不一樣……算了。所以今天有什麼事?達也同學在假日找我們過來是很稀奇的事吧?」

  確實很稀奇。眾人有時會像個高中生的樣子一同出遊,所以在假日見面並不稀奇,但是達也在這種時候總是受邀的一方。

  說到稀奇,艾莉卡的視線之所以游移不定,應該是覺得學生會室整面牆滿是情報機器的設計很稀奇。達也看她這個樣子,猜測她或許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

  「麻煩再等一下。我想等成員到齊再說。」

  「還有別人會來?」

  「嗯,他們該到了。」

  達也間接肯定干比古的詢問,門外隨即傳來像是等待這一刻來臨的敲門聲。敲門的她應該是在校學生中最熟悉這個房間,如同學生會室主人的人,感覺她沒敲門就進來也沒什麼好奇怪,不過這就代表她出乎意料(?)是規矩又懂常識的人。她沒使用門鈴而是敲門,難免令達也質疑她的「常識」有問題,但達也同樣沒使用遙控器而是自行前去開門,所以雙方是半斤八兩。

  「抱歉,找兩位過來。」

  干比古心中疑惑達也為何要刻意前去迎接,但是門一打開就解除這個疑念。前來的是真由美與克人他們。

  「吉田與千葉?你們也被司波找來了?」

  真由美展現不只是驚訝的動搖,於是克人代為提出這個單純的詢問。

  「啊,是的。」

  代替一時之間果然還是語塞的艾莉卡,干比古簡短地回應。

  「那麼,開始吧。」

  達也蓋過這聲回應,邀請眾人就座。

  「首先可以說明一下嗎?為什麼我們和七草學姊他們一起被找來?」

  「我有同感。我也希望先從這裡說明。」

  人際情感具備類似鏡子的特質。善意引來善意、惡意回以惡意、敵意喚來敵意。計算這種情緒的反射動作有何利益得失並加以控制,是成人應該具備的判斷力,但要是找不到一致的利害關係,內心就不會想讓判斷力運作。

  真由美的態度是典型的情緒反射動作。她自己並未對艾莉卡心懷不滿,應該說她沒有特別在乎艾莉卡,但卻受到艾莉卡展現的敵意影響。這樣的真由美令達也認為「既然大我們兩歲,真希望她能理性一點」。

  「關於我們正在追捕的吸血鬼,有些事要告訴各位。」

  不過,達也不在意她們對立。他決定不要浪費口舌打圓場,早點辦完該辦的事。

  「說來聽聽。」

  率先反應的是克人。或許更正確來說,是只有克人起反應。

  「昨天晚上,我將合成分子機械的發訊機打入了吸血鬼體內。那機器每三小時會發出特定波形的電波。」

  其實是混入麻醉彈中,作為麻醉無效時的保險措施,卻因為戰局大幅失算,導致非得仰賴這項保險措施。雖說如此,光靠達也一人並無法有效活用這項保險措施。

  「發訊機使用期限最長是三天。電波功率很微弱,但是和市區監視器共同設置的違法電波取締用竊聽天線接收得到。」

  這次所有人起反應了。或許該說不得不起反應。

  「等一下,達也同學。你說昨晚?在哪裡?」

  真由美瞪大雙眼詢問。

  「怎麼找到的?」

  艾莉卡似乎是不甘心過度,轉為以責備的語氣詢問。

  「合成分子機械?你從哪裡弄到這種東西……」

  干比古則是以傻眼的語氣詢問。

  達也認為他們當然會想問,這些詢問也都很中肯,卻沒有預定要說明過程或原由。因為要是說明,就非得透露一些不能外傳的獨立魔裝大隊技術力,以及姑且要保密的莉娜真實身分。

  「這是電波的頻率與波形。」

  達也說完,各發給四人一張卡片。

  「學姊的部隊與艾莉卡的部隊,應該都可以利用竊聽天線吧?」

  「……你是要我們用這個找出對方下落?」

  達也默默地點頭回應真由美的詢問。

  「……為什麼把這個給我們?」

  艾莉卡說的「我們」,意思是為什麼要同時給七草、十文字部隊以及千葉一門的部隊,達也沒遲鈍到會誤解這一點。就算這樣,他也不打算頤指氣使地下令該怎麼做。達也找四人來到這裡,是為了告知至今確認的事情,因此他無視於詢問,公開下一個情報。

  「我們追捕的吸血鬼真面目,似乎是逃離USNA軍的魔法師。」

  四人臉上同時浮現「不會吧」與「原來如此」的表情。

  某個未知勢力妨礙他們的搜索。該勢力在單人與團隊兩方面都是高水準,真由美與艾莉卡都推測並非單純的非法組織。既然真面目是追捕逃兵的USNA魔法師部隊,就是合理的解釋。

  「而且不是單人。脫逃者至少兩人以上,或許達到十人左右。」

  「STARS出現十個逃兵?」

  「不,艾莉卡,即使是隸屬於USNA軍,也不一定是STARS成員。」

  「咦,是嗎?」

  「七草……STARS是從USNA軍旗下的魔法師之中,挑選魔法戰鬥力特別優秀的人組成的部隊。所以USNA軍當然有魔法師不屬於STARS。」

  達也糾正艾莉卡的誤解、克人則是糾正真由美的誤解。兩名美少女在意外的地方展現意氣相投(?)之處,但要是指出這一點,應該又會壞了她們的心情,達也判斷別多嘴為佳。

  「——即使對方並非STARS成員,但也是接受過戰鬥訓練,還得到吸血鬼特異能力的對手。應該不容易應付。」

  「沒錯。即使不考量魔物之力,也是不能大意的對手。」

  克人繃緊了心情,沉重地低語。

  「但即使不是STARS的魔法師,也肯定是USNA軍的一員,對吧……我一直認為,任何國家應該都會嚴謹管理軍方魔法師,難道USNA的軍紀變得渙散了嗎?」

  干比古這段發言,和場中話題沒有直接關係,達也卻在這方面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沒讓這番「對話」回到正題,反倒是積極回答干比古點出的疑問。

  「不,甚至相反吧。」

  「相反?」

  「我想,這表示寄生物的影響力強過軍方對魔法師的管制吧。寄生物會讓人類變質吧?要是改變的不只是肉體,甚至影響到精神,那麼被寄生而改變價值觀也不奇怪。」

  「這……說得也是。那麼寄生物為什麼要脫逃?」

  「可能覺得繼續待在軍中沒意義,或是有某個在軍中無法達成的目的。這部分得抓到寄生物詢問才知道。」

  「目的啊……不限於寄生物,魔物的目的基本上都是滿足食慾或繁殖同伴,但現在在意也沒用。不管我們再怎麼思考都僅止於推測。不提這個,如果不是軍紀渙散,事態反而嚴重。」

  「對,這代表他們是在嚴謹的軍紀下逃離。」

  「……所以到最後,你要我們怎麼做?」

  就在達也與干比古離題聊得熱絡時,艾莉卡以鬧彆扭的聲音插嘴問道。仔細一看,真由美也面帶不耐。

  「我不打算要求各位怎麼做。」

  被責備離題的達也,絲毫沒有露出尷尬表情,甚至連輕咳也沒一聲,而是以理所當然般的語氣立刻回應。

  聽到這句回應而露出「咦?」這種表情的人,不只是艾莉卡。

  「好友遇襲而吃了苦頭,所以我不打算置之不理。但是在同時,我也不會執著於非得親手修理對方。如果公安或警視廳出面處理,我不打算無謂地插手,而要是師族會議願意負責解決就再好也不過。即使千葉家要獨力討伐,我當然也不在意。」

  已經起身的達也,說到這裡離開桌邊。

  「抱歉勞煩各位跑這一趟。畢竟是這種東西,我覺得直接交給各位比較好。」

  「不,無妨。辛苦了。」

  真由美似乎想說話,但克人在她開口之前搶得先機,出言慰勞達也。

  「難得像這樣聚集在一起,我們多聊一下再離開吧。」

  「這樣啊,那可以請學長負責鎖門嗎?」

  「交給我吧。」

  達也向克人行禮致意,對深雪使眼神之後離開。

  對於干比古投來像是求助的眼神,達也解釋為自己多心。

  ◇ ◇ ◇

  達也離開學校的時候……

  「莉娜,請你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莉娜在同居人的責備之下,總算爬下床。

  十分鐘前,由於棉被硬是被抽掉的關係,莉娜逼不得已只好起床。坐在餐桌前的莉娜,依然穿著睡衣。

  「真是的……就算是周日,這樣也太懶散了。」

  希兒薇雅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在莉娜面前放了一杯熱騰騰的蜂蜜牛奶。莉娜以渙散的動作拿起杯子小口小口飲用。她直到喝光蜂蜜牛奶後呼出一口氣,意識才總算清醒。

  「感謝招待……希兒薇,總部那邊有說什麼嗎?」

  她的語氣完全是STARS總隊長的語氣——可惜寬鬆的厚睡衣以及沒梳理的頭髮使她毫無威嚴可言。不過即使是如此邋遢的模樣,也不會讓人覺得不體面,「絕世美少女」真是了不起。希兒薇雅只是掛著苦笑,到最後什麼都沒說,肯定是因為內心覺得「這樣也不錯」。

  「目前還沒。但我不認為不受責備就能了事……」

  「希兒薇也這麼認為嗎……」

  莉娜聽到希兒薇雅的回應,垂頭喪氣地以雙手抱頭。這副不可靠的模樣符合她的實際年齡。希兒薇雅即使知道會是落井下石,依然不得不開口詢問。

  「莉娜,昨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呢?即使只是衛星級,依然在STARS擁有代號的隊員,居然一次就有四人被剝奪戰鬥能力……其中兩人傷及內臟、腦挫傷加頸椎扭傷,傷勢嚴重到無法回到任務崗位。」

  「嗚嗚嗚……」

  「而且連莉娜也通訊中斷,下落不明三小時以上……」

  「嗚嗚嗚嗚……」

  希兒薇雅應該沒那個意思,但她的詢問變成是在追究莉娜的失態。

  「難道……你輸了?」

  這成為最後一刀。雙手抱頭哀號的莉娜突然趴到桌上。不經意地給予致命一擊的希兒薇雅,甚至被她倒下的氣勢嚇得縮起身體。

  「我不行了。沒自信能執行任務了。我要退回天狼星的代號。」

  「咦,那個……莉娜……總隊長?」

  莉娜就這麼趴著說起喪氣話,希兒薇雅看著這樣的她也慌張起來。

  「不……不要緊啦,總隊長一直有完美地盡到天狼星的職責。」

  希兒薇雅事到如今才發現,雖然自認只是正常提問,結果卻變成在質詢莉娜。於是她連忙開口安慰莉娜。

  「總隊長輸給高中生很離譜吧?」

  希兒薇雅好想仰天嘆息。看來莉娜完全陷入負面思考的泥淖了。若要計較「高中生」,莉娜原本也是應該就讀高中的年齡。莉娜無視於這一點,哭哭啼啼說著喪氣話,是青少女常有的模樣。希兒薇雅自己也有這樣的經歷。她莫名感慨「安吉·希利鄔斯」其實也是平凡的女孩。

  「那個……對,這次是運氣不好。」

  即使如此,莉娜再這樣下去將無法執行任務。「天狼星」是她們擁有的最強戰力。希兒薇雅試著努力討好莉娜,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讓總隊長吞下敗績的,是那對司波兄妹之中的哪一人?」

  「……兩者。我要抓達也的時候被深雪妨礙。」

  「Oh!所以那兩人果然不是平凡的高中生吧?」

  「……世上有那種『平凡的高中生』還得了?」

  「同時應付兩個不平凡的魔法師,對於衛星級來說是沉重的負荷吧?」

  希兒薇雅將「高中生」掉包為「不平凡的高中生」,再將「不平凡的高中生」掉包為「不平凡的魔法師」,企圖藉以去除莉娜受到打擊的原因,讓消沉的她再度振作。

  「不只是兩人!」

  莉娜突然猛地抬頭如此告知。希兒薇雅這個作戰的效果超乎她的預料。

  「除了達也與深雪,還有三個忍者!」

  「忍者……嗎?」

  忍者——「忍術師」是一種古式魔法師,希兒薇雅也知道這件事。她之所以(在精神上)招架不住,並不是將「Ninja」視為可疑的虛構創作的產物,而是懾於莉娜的氣勢。

  「我知道達也和忍者掛鉤!卻沒想到那種高手會介入那種場面,太出乎我預料了!」

  「呃,嗯,是啊……」

  「情報部的資料只提到『忍者擔任司波達也的教練』!但我不知道對方是大師級!」

  「……這個情報來自哪裡?」

  「我聽本人說的。要是早知道那麼棘手的對手可能介入,就可以訂立更加不同的作戰。這明顯是情報部失職。我原本不是諜報領域的人,所以情報層面的支援得更加確實,否則我會很傷腦筋。希兒薇,你說對吧!」

  看來莉娜正如希兒薇雅的意圖,脫離自虐的負面思考迴圈了。相對的,希兒薇雅落得必須不斷聆聽莉娜亂發脾氣的牢騷的下場。

  「希兒薇,對不起……」

  多虧積蓄在內心的不平與不滿順利發泄,莉娜完全恢復為平常的自己。她恢復自我之後,面臨的是對己身醜態的自我厭惡。

  「沒關係,要是沒有偶爾發個牢騷,精神會撐不住。」

  希兒薇雅將第二杯蜂蜜牛奶遞到沮喪地低頭的莉娜面前,笑著搖頭回應。莉娜聽到她這番話就變得更加無地自容,但希兒薇雅沒有別的意思。應付長官的怒氣也是部下的職責,她年紀輕輕就明白這一點。

  「總部沒下達指示,但是有幾項報告要知會您。啊,不用,這樣就好。」

  莉娜大概認為「非得整理服裝儀容才行」。身穿睡衣的長官從椅子起身,希兒薇雅做出繼續坐著的手勢留下她。

  「首先是昨晚受傷的四人……泰坦(土衛六)與恩克拉多斯(土衛二)沒有內外傷,今天住院觀察一天確認沒後遺症,就能回到任務崗位。米瑪斯(土衛一)與伊阿珀托斯(土衛八)如剛才所說,應該沒辦法回到任務崗位。」

  「……重傷的兩人只要恢復到可以移送,就立刻安排返國吧。」

  「這部分由我處理。再來是卡諾普斯隊長表示,STARS很難加派人員來到日本。」

  「……這樣啊。」

  「此外他還補充說,參謀總部打算派STARDUST增援。」

  「要增派追蹤者?」

  將知覺系特異能力轉化為魔法技術的研究,相較於整理為四大系統八大種類的作用系魔法,進度較為落後。擁有探索、追蹤技能的魔法師,即使是在STARDUST的層級依然稀少。USNA軍所有人員加起來,也很難稱得上人力充足。現狀已經將為數眾多的探索追蹤成員派來日本,統合參謀總部應該也沒餘力繼續增派追蹤者才是。

  「不,是增派戰士。」

  希兒薇雅的回應,果然否定了莉娜的詢問。

  「感覺STARDUST的戰鬥力不足以應付這種狀況……但也沒辦法了。」

  衛星級與STARDUST的實力差距不大。STARDUST的士兵們只是因為無法承受強化措施,導致什麼時

  候報銷都不奇怪。在受到強化的領域,他們的能力比起STARS隊員毫不遜色。但本次派遣到日本的衛星級隊員,同樣是重視戰鬥能力而選出的成員,STARDUST的戰鬥能力相較於他們終究有所不及。莉娜的嘆息其來有自。

  「至於另一邊的調查,機動部隊也沒立下值得一書的成果。」

  希兒薇雅也覺得莉娜的擔心很中肯,但多加思考也沒用,因此她立刻報告下一件事。

  「我們處於非得優先處理逃兵的狀況,所以另一邊只能請其他部隊多多努力了。可惜看來遲遲無法深入核心。」

  「另一邊」所指的任務,是要查出引發「大爆炸」的戰略級魔法,USNA外交、軍方相關人員稱為「Great Bomb」的魔法是哪個術士所施展。莉娜被派遣到日本的理由,原本也是為了查出這個戰略級魔法師。相較於以留學生身分潛入大學或高中的莉娜等人,機動部隊是更早抵達日本,潛入以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為首的魔法機器企業,試圖收集情報的集團。

  「這麼說來,最近也沒什麼機會和米亞見面。」

  莉娜像是回想起來般提到的名字,是住在隔壁房的機動部隊一員,本名為米卡艾拉·弘格。她和莉娜同樣具備日系血統,外表卻不同於莉娜,幾乎和日本人沒有兩樣。這樣的她以「本鄉未亞」的假名,以業務工程師的身分進入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臥底。

  「她這幾天似乎過了深夜還在四處奔走。今天好像也要『工作』。」

  「我們最近也一樣直到深夜都被拖著到處跑……今天明明是周日,她真勤奮。」

  莉娜與希兒薇雅相視而輕聲一笑。「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的業務工程師」始終是偽裝身分,大學的負責人卻很欣賞米亞。兩人同時回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米亞時,她所提到的這件事。

  「聽說她明天要去第一高中陪同交貨。是CAD調校用的測定器。」

  「啊?」

  但莉娜一聽到希兒薇雅說的米亞明日的行程,她的笑容就霎時僵住。身為STARS總隊長卻在扮演高中生的樣子將被看見,使得莉娜有種抗拒感,如同孩子厭惡教學參觀的心理。

  「聽說是下午的行程,要不要趁著午休時間去見她?」

  沒什么正常校園生活經驗的莉娜,似乎不清楚自己為何亂了分寸。但是比莉娜本人更正確掌握她心境的希兒薇雅說出這個提議,並且在困惑地移開目光的莉娜面前悄悄露出微笑。

  ◇ ◇ ◇

  「緹雅!」

  在喧囂聲之中,雫聽到後方有人叫她而轉身。美西海岸現在是一月二十八日周六的傍晚。雫位於寄宿處舉辦的家庭宴會會場。

  「雷。」

  雫認出以誇張動作揮手的男性(應該說是「男生」),微微舉手示意。

  他的名字是雷蒙德·S·克拉克。

  在雫留學學校的男學生之中,他是首先向雫搭話的人,也是後來一直動不動就跑到雫身旁的白人(恐怕是西岸至今罕見的道地盎格魯撒克遜人)同學。

  雫也感覺到他大概別有動機,但他意外地擅長維持距離感,沒有強加於人的裝熟態度,因此雫也沒有特別排斥。

  順帶一提,「緹雅」是雷蒙德取的暱稱。雫自我介紹時,他詢問「雫」這個字的意思,雫說明這是「teardrop(淚珠)」或「dewdrop(露珠)」的「drop」之意,就被取了「緹雅」這個暱稱。雫也覺得這個暱稱怪怪的,但她問同班女同學:「我看起來這麼像是愛哭鬼?」得到的回應是:「因為你完全符合珍珠(tear)的形象」,因此她無法繼續提出異議——因為難為情。後來由於雫不討厭「緹雅」聽起來的感覺,就這麼扔著不管,不知不覺她的暱稱就固定為「緹雅」。

  言歸正傳。

  「緹雅,這套禮服好出色,比平常更俏麗。」

  「是嗎?」

  對於雷滿面笑容說出毫不害臊的感想,雫並非愛理不理,而是真的詫異地歪過腦袋。

  略長的羽毛剪層次黑髮輕盈搖曳。

  雷的視線更加增溫,雫不以為意,看向自己的服裝。

  長到幾乎及地的裙擺。

  裸露的背部、肩膀與上臂。

  長到手肘的手套。

  雫聽說USNA在某些部分回歸傳統,卻沒預料到變得如此古典。必須以馬甲勒緊身體才能穿的禮服,在宴會會場也隨處可見。幸好雫穿的不是那種禮服。

  「雷穿這樣也很合適。」

  雫當初是接受店員的建議而買下,不太清楚自己的禮服哪裡好,但是既然受到稱讚,就得禮尚往來地出言應酬。雷蒙德的晚禮服打扮就雫看來有些老氣(在同國人看來則是小題大作),不過很適合他貴公子般的外貌,所以雫不會抗拒說這種客套話。

  「謝謝!能聽緹雅這麼說,我倍感光榮。」

  何況既然他這麼高興,雫也覺得這樣不差。雷蒙德率直地表達情緒的樣子,莫名令她聯想到弟弟。就人種來說,一般公認在青年時期,雅利安人看起來會比黃種人成熟,但雷蒙德雖然和雫同年,在雫眼中卻比較稚嫩。

  (……不對,不是雷稚嫩,是達也同學看起來成熟。)

  雫在腦中改變想法,再度看向雷蒙德。

  「只有你一個人?」

  「我不打算陪伴緹雅以外的女性。」

  順帶一提,今天的宴會並非沒男伴陪同就無法參加。

  「我不是指女伴。」

  總之,雫依照自己感覺到的疑問指出對方的誤會。

  雷蒙德慌張到令人覺得有趣的程度。

  「咦?那個……是啊,要說只有我一個人確實沒錯……吧?」

  雫內心希望他別這麼反問,卻沒說出口。

  因為雫看見雷蒙德身後頻頻擺手勢的男生們(雫看不懂手勢,但他們是在挑唆雷蒙德),就知道他說謊。就算這樣,雫也沒興致責備這一點。

  「那個……緹雅,關於上次你委託的事……」

  雷蒙德大概是看苗頭不對,明顯試圖轉移話題。

  「雷。」

  這樣正合雫的意,但她認為那種事不適合在這裡說。

  「換個地方吧。」

  雷蒙德被雫以強勢的語氣叫名字而閉上嘴,頻頻點頭回應雫的提議。

  雖說是家庭宴會,但這裡是北山家為千金小姐挑選的寄宿家庭,因此比起普通飯店的宴會豪華許多。不只是室內,庭院也開放為會場。但畢竟是這個季節,來到庭院的人寥寥無幾。

  雫在禮服上加披一件毛線披肩,走到冬季的星空下。她的身高在日本女性之中不算嬌小,但以美國基準則明顯歸類為「嬌小女性」的範疇。美式尺寸的披肩足以圍到腰際,但要抵禦隆冬的寒意依然不太可靠。

  雫操作手提包里的CAD,在自己周圍設下暖氣力場,順便也讓雷進入效果範圍。暖氣力場也具備隔音效果。

  「緹雅,謝謝你……原來魔法這麼方便。」

  「這種程度應該不稀奇才是。」

  雫感覺這句話以奉承來說有些驚訝過度,但雷蒙德一副絕非如此般大幅搖頭。

  「緹雅才剛來到這個國家不久或許還沒察覺,但是對我們來說,魔法並不是像這樣『實用』的東西。在這個國家,幾乎看不到魔法運用在日常生活。魔法是用來誇示力量、誇示知識、誇示地位的東西。」

  「意思是捨不得用?」

  「哈哈哈哈哈……總之,算是吧。」

  聽到雫率直的感想,使得雷蒙德彎腰大笑。但他的笑有點不夠坦率。

  「美國的魔法研究,除了利用在軍事的部分,大多只重視基礎研究。將魔法運用在民生或日常生活,被視為是低等行徑。但如果確定能用來賺大錢就是例外。正因如此……不,抱歉,我們並不是要討論這個話題。」

  即使他看起來沒什麼煩惱,實際上也在各方面有自己的想法吧。

  雫默默等待他說下去。

  「那麼,進入正題。」

  雷蒙德抬頭時,表情銳利繃緊到判若兩人的地步。

  「首先,『吸血鬼』的出現是事實。」

  雫對穗香說的「消息靈通的學生」、和達也約定的情報來源,就是眼前的雷蒙德。

  「雖然原因不明,但我打聽到不像是毫無關連的情報。」

  「說吧。」

  「我當然會說。這是嚴密封鎖的情報,不過十一月在達拉斯,進行了以多次元理論為基礎的微型黑洞製造、蒸發實驗。」

  「多次元理論?」

  「抱歉,詳情我也無法理解。」

  「沒關係。所以呢?」

  問達也同學會

  明白詳情嗎?雫如此心想,催促雷蒙德說下去。

  「實驗的細節不明,但是實驗進行之後,就觀測到『吸血鬼』的出現。」

  雫深思約五秒後開口。

  「雷蒙德認為這項實驗,和吸血鬼的出現有因果關係?」

  「我剛才有提到原因不明。」

  雷蒙德暫時停頓,整理自己的思緒。

  「但我確信是這場黑洞實驗叫出了吸血鬼。」

  雫不知道雷蒙德是從哪裡得到情報,又是以何種根據如此判斷。但經過這段短暫來往,雫知道他擁有某種能查出幕後真相的特異能力。這是他個人還是組織的能力,對雫來說不重要。

  「……這樣啊,謝謝。」

  重要的是他的情報可以信任。

  「不客氣。畢竟這不是別人,而是緹雅的委託。如果我幫得上忙,隨時找我商量吧。」

  就他人看來,雷蒙德的表態相當露骨,但雫本人只覺得「留學生的稀奇感覺不會維持太久」——沒人知道這份遲鈍是天生的,還是她受到最近的人際關係傳染。

  ◇ ◇ ◇

  這天是達也難得空閒的周日,卻也不能就這樣穿著制服去某處遊玩。達也與深雪決定不繞路去任何地方,先行返家一趟。

  今天不騎車,而是搭電車。兩人一如往常並肩坐在兩人座的電動車廂,深雪以惆悵的眼神,注視著哥哥眺望飛逝街景的側臉。

  這次的事件使得達也有所煩惱。與其說煩惱,看起來更像是自責。達也平常不會煩惱於並未實現的可能性,所以他現在這副模樣相當罕見。

  深雪希望哥哥能對她傾訴。

  深雪不認為自己能成為多少助力,更絲毫沒想過能解決哥哥的煩惱。

  即使如此,好歹能聽哥哥傾訴。即使無法分擔煩惱,也理當能共享。這是深雪的想法。

  深雪抱持這個願望,持續注視哥哥的側臉。

  「我好天真……」

  不曉得是不是深雪的願望成真,達也輕聲低語。

  「哥哥?」

  深雪克制焦躁、壓抑願望,假裝完全沒察覺,不經意地詢問達也。沒說出口、沒轉為話語,詢問哥哥在煩惱什麼。

  「原本以為和自己無關,結果卻這麼慘。無論是做什麼都遲了一步,明明有許多線索卻查不出重點。」

  達也說得很抽象,但深雪直覺理解到達也所說的「線索」是什麼意思。

  「您是指……莉娜的事嗎?」

  達也的內心被深雪精準說中,不禁瞪大雙眼。

  「傷腦筋……我真的凡事都瞞不了深雪。」

  沒那回事!深雪拼命將湧上喉頭的這句叫喊吞回去。

  達也心中儘是深雪不知道的想法。但是不能對哥哥宣洩煩躁情緒,應該自己努力理解——深雪如此告誡著自己。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莉娜有某種企圖,也有機會詢問,甚至可以硬是製造機會。但我因為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起風波而放任不理,導致遲於應對。」

  達也露出自嘲的笑容。

  深雪承受著揪心的痛苦,默默等待哥哥說下去。

  「不……我早就知道,即使我立刻採取應對措施,也不一定能防止被害,或許事態會更加惡化。可是……面對好友因而受傷的事實,我明知白費工夫卻還是不由得這麼想。」

  深雪聽完達也的心聲,這次無法壓抑內心湧現的笑意。不是因為哥哥願意敞開心扉,而是基於哥哥所說的內容。

  「哥哥……您變溫柔了。」

  「深雪?你怎麼忽然講這個?」

  「不……哥哥原本就很溫柔,只是很不容易看出來。」

  「抱歉,麻煩說明到讓我聽得懂。」

  面對一臉困惑的達也,深雪已經不再掩飾滿臉笑意。

  「原來哥哥也有無法理解的事情。即使是哥哥,也不明白自己的內心嗎?」

  「你太抬舉我了,這是當然。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不勝數,也只能以鏡子看自己的臉。只能從左右相反的虛像想像自己的長相。」

  「不愧是哥哥,在這種時候不會逞強。換句話說……」

  深雪說到這裡暫時停頓,故意賣個關子。

  達也明知這樣正合妹妹的意,依然不得不豎耳聆聽。

  「哥哥無法原諒自己的好友西城同學受傷。您和莉娜即使只會是一時的朋友,您也不希望對這位朋友動粗。哥哥會對深雪以外的人投入情感,讓我好高興。哥哥比您自己想像的更具備人類應有的情感。」

  達也轉回正前方坐好,閉上雙眼。

  哥哥如此明顯地隱藏害羞情緒,令深雪覺得很有趣。

  哥哥對自己展露這一面,深雪覺得好開心。

  ◇ ◇ ◇

  「吉田學弟,確認東京鐵塔公園有訊號,正朝著飯倉路口方向移動。」

  『收到。我現在位於櫻田大道的虎門路口附近。立刻趕往飯倉路口。』

  「麻煩十分鐘內趕到。」

  『我明白。預計兩分鐘抵達。』

  通訊結束。真由美確認這次應該來得及,輕輕呼出一口氣。

  上午討論之後的結果,是由真由美負責情報管制,克人與艾莉卡率領實戰部隊——以這樣的體制定案。

  各方都明白內鬨有害無益,但都沒有主動合作,各自為政,導致互扯己方後腿。

  基於這層意義,非得感謝達也以暗算的形式強制安排大家坐下來討論——但真由美覺得像是被當成孩子對待,內心實在不滿。

  (給我走著瞧。情人節我要逼你吃下苦得要命的巧克力!)

  真由美想像著達也驚訝的樣子而氣消,將注意力移回熒幕。

  直到昨天的搜索,即便掌握了嫌犯的情報,也總是會被神秘的第三勢力搶先。抵達現場時,嫌犯就已經逃走了。

  使用警方治安系統的己方為何慢半拍……甚至有人質疑部下之中有臥底。不過在「吸血鬼」真面目幾乎確定的現在,也大致猜得出第三勢力的真實身分。既然是USNA軍的諜報部隊,應該會具備己方沒有的搜索手段。對方擁有未知技術,因此被搶先也在所難免。

  但今天不只是尋找,還能在不受到第三勢力妨礙的狀況下追捕,因此局勢大幅好轉。達也提供的線索確實有益。

  不過,達也設置的發訊機並不是很好用,應該說很難用。竊聽天線確實捕捉得到發訊機的電波,但是在交通系統高度發達的都市,三個小時可以移動很遠的距離。

  電波每次的發訊時間是十分鐘,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捕捉到目標對象。

  這次使用市區監視器附設的竊聽系統才得知,無法以市區監視器追蹤吸血鬼。吸血鬼並不像傳說或是虛構設定所說,不會在監視器留下影像。然而傳說與虛構設定並非完全錯誤。再怎麼調整監視器的焦距,都只能朦朧拍到吸血鬼的身影。

  頸部以上尤其誇張,完全無法辨別長相。市區監視器的追蹤系統是以臉部辨識系統為基礎,因此無法辨別長相就派不上用場。既然並未造成通訊障礙,七草家成員推測吸血鬼應該是使用某種讓光學機器失常的魔法。

  三小時前與六小時前都被對方逃離,眾人搜尋至深夜。

  但這次的預測似乎順利命中。

  真由美為了縮小包圍網,聯絡正在汐留地區搜索中的克人。

  ◇ ◇ ◇

  周末過後的教室,達也看見這幾天習以為常的光景。

  艾莉卡趴在桌上。她今天很早到校是好事,不過看來剛抵達就精疲力盡。

  (不對,難道她熬夜?)

  「……那個,叫她起來比較好嗎?」

  剛才在車站會合一起上學的美月壓低音量詢問。看艾莉卡熟睡的樣子,以正常音量說話應該也不會醒,美月應該也看得出這一點,但她依然不經意壓低音量,這肯定是生性使然。

  「讓她睡吧。」

  相對的,達也的回應非常乾脆。或許該說是對這種狀況看開了比較正確。

  即使現在硬是叫她起來,至少她的大腦整個上午都無法正常運作。這是一眼就顯然看得出來的結果。而且達也其實也無暇顧及他人,處於沒有餘力的精神狀態。

  ◇ ◇ ◇

  達也失去心理餘力的原因,在於時間追溯到半天前的事件。

  電話在可說是達也與深雪剛用完晚餐的巧妙時間點響起。

  對於接電話的一方來說,這是有人打來也不奇怪的時刻。

  然而美西海岸處於深夜即將換日的時刻。達也會以為發生狀況而提高警覺也不足為奇。

  「喂,雫?發生什麼事?」

  正如預料,映在畫面上

  的是雫。但畫面上的樣子卻超乎預料。

  雫穿著睡衣,而且是重視時尚風格的連身長睡衣,也沒披罩衫。

  在客廳接電話也不太妙。高解析度的大畫面,映出比起直接見面毫不遜色的亮麗影像。

  大概是絲質材質吧。微泛光澤的布料,不太能隱藏雫的嬌細胴體。

  達也在夏季度假時看過雫穿泳裝的樣子,但畫面中的雫更加煽情。

  若隱若現或許也造成效果。光是看不見就算了,連內衣線條都看不見導致效果加成。

  就影像看來,雫上半身沒穿內衣。大量縫在睡衣上的蕾絲與細緻的褶飾遮住重點部位,但是只要衣服稍微歪一點,不該看見的部位似乎就會曝光。

  一般來說,即使是達也,面對這種狀況肯定也會慌張。幸好現在他內心大多被擔心的情緒占據,所以沒有丟臉地不知所措。

  「雫?你怎麼穿成這樣!」

  一起看畫面的同性深雪臉頰羞紅——雫的衣著就是如此不檢點。

  『啊,深雪,晚安。』

  「先別問候!至少披一件罩衫吧!」

  『……好啊。』

  雫一臉詫異,但仍然依照吩咐,慢吞吞披上罩衫。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們。』

  接著她鄭重地低頭致意。

  「我們這邊的時間沒有很晚……難道你在喝嗎?」

  雫說話有點口齒不清,和睡意造成的狀況有些不同。

  『喝什麼?』

  達也原本想說,卻還是收回要說的話。因為他察覺自古以來,講這種話總是毫無意義。

  「沒事。不提這個,怎麼了?」

  雫的思考能力似乎有些低落,但看來並非是毫無用意就打電話過來。達也判斷這時應該趕快聽她說明。

  『嗯,我覺得儘快通知你們比較好。』

  達也沒詢問她要通知什麼事,這份敏銳應該值得稱讚。

  「你已經查出來了?真了不起。」

  『多夸幾句給我聽。』

  雫以平坦的語氣央求,使得達也急遽感到全身無力。

  (……是誰讓雫喝的?)

  雫明顯喝醉了。看來心智因而稍微退化了。

  「天啊,雫真的好了不起。所以你查到什麼事?」

  對方特地在(當地時間)深夜打電話過來,達也不願意出言催促,但為了彼此著想,這次還是早點結束通話比較好。因為雫即使喝醉,似乎也沒有醉到會失去記憶。

  『出現吸血鬼的原因。』

  然而,雫帶來的是注目程度超乎預料的消息。達也與深雪同時探出上半身。

  『叫作多次元……什麼?好像是多次元什麼的黑穴實驗。』

  「黑穴?雫,那是什麼?」

  但雫後來說出了一連串超乎預料莫名其妙的話語,使得深雪頭頂冒出大量舞動的問號。是的——只有深雪如此。

  『不知道。我也正想問達也同學。』

  「是不是以多次元理論為基礎的微型黑洞製造、蒸發實驗?」

  達也以低沉緊繃的聲音確認。

  『對,就是那個。』

  雫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達也的語氣改變了(以她的狀況無暇注意),但深雪這時戰戰兢兢地觀察著哥哥的表情。

  「做了那個實驗嗎……」

  達也的聲音一如往常沉穩,不對,比往常還要冷靜。但深雪知道達也受到很大的震撼。

  『那是什麼?』

  深雪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想掛電話了。她打算隨便編個「時間很晚了」的理由結束通話。她不希望繼續影響達也的心情。

  但是雫在那之前簡短地做了個詢問。

  「詳細說明很複雜,所以我簡單說明。」

  而且達也回答她了。

  「這個實驗是以人工創造極小黑洞,從中取出能量。因為預料生成的黑洞在蒸發過程中,質量會轉變為熱能。這個實驗應該是要確認這一點。」

  深雪打斷話題的計劃失敗,不得已只能聆聽哥哥的解說,但是「質量轉變為能量」這句話擾亂了她的心跳。深雪內心再度浮現姨母的警告。

  『這就是多次元理論?從異次元抽取能量?』

  雫當然不知道深雪如此擔憂。即使她在畫面上看起來喝醉,卻提出這個學術性的問題。

  「不,取出能量的過程本身和多次元理論無關。因為早已預料微型黑洞肯定會蒸發,不受到生成過程的影響。多次元理論是假設這個世界像是一層被封閉在高次元世界的三次元空間薄膜,在物理力量之中只有重力能穿越次元之牆,換言之重力大多外泄到其他次元,因此在這個次元,只能觀測到比原本小很多的重力。在基本粒子規模的極短距離,重力還沒外泄到其他次元,就會在這個次元的物體之間起作用,導致物體相吸的強度將遠超過一般規模觀測到的狀況。所以相較於不考慮多次元理論的狀況,以超脫常理的微小能量可以產生黑洞——這就是以多次元理論為基礎的微型黑洞製造實驗秉持的理論根基。」

  『……深雪,你聽得懂嗎?』

  「很遺憾,我不太能理解。」

  雫緩緩搖頭詢問,深雪也苦笑著搖頭回應。

  「不過哥哥,剛才您講的這番話,哪裡和吸血鬼的出現原因有關……?」

  接著深雪近距離仰望哥哥,有些猶豫地詢問。

  達也俯視妹妹,接著目光移向畫面中的雫,說起乍聽之下毫無關連的事情。

  「魔法改寫事象的過程不需要能量供給,也沒有留下物理能量供給的痕跡。這個物質次元沒有能以物理能量轉換的非物理能量,這一點被視為真理。但是移動系或加速系魔法,明顯可以在魔法發動之後觀測到能量變動,魔法就像這樣不受能量守恆法則的束縛。能量守恆法則看似被魔法否定了。」

  「這是被稱為現代魔法第一悖論的問題。」

  『這個問題,呃……我記得已經以命題本身不完整而作結才對。』

  達也朝畫面上的雫一瞥。她的發音相當奇怪——應該說口齒不清,但看起來並沒有立刻會睡著的跡象。她的雙眼閃耀著求知的好奇心。要是說「改天再聊」,她肯定不會接受。喝醉的人會在奇怪的地方很頑固。達也如此心想,決定就這麼說下去。

  「對。正如雫所說,能量守恆法則看似出現了漏洞,卻只是表面上如此。到頭來,能量守恆法則是一種演繹法則,不可能有任何現象違反這個法則。在適用於量子論的極小規模時間,可能會產生違反能量守恆法則的現象,但是事後來看,能量收支永遠都能打平。既然魔法同樣會造成物理結果,至少能量守恆法則在這個範圍應該會成立。能量守恆法則意味著封閉系統里的能量總量永遠固定。既然觀測到能量總量產生變化,就代表觀測失准,或是這個系統並非封閉。」

  「觀測得到魔法的這個世界並非封閉……聽起來像是和剛才的多次元理論有所連結。」

  『原來如此!魔法所需的能量,是由異次元供給?』

  「最近提倡這種說法的魔法研究員逐漸增加,我同樣也是這麼認為。而且假設多次元理論正確,『物理力量之中只有重力能穿越次元之牆產生作用』應該也具備某種意義。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毫無根據,近似空想的假設……」

  深雪與雫默默看著有些猶豫的達也。

  「……作用於其他次元的重力,或許是藉此支撐次元之牆。魔法可能是以不破壞這面牆為前提,從異次元取出能量。魔法確實是不需要能量供給的現象,卻並非和能量收支無關。即使在可以觀測的範圍,能量總收支越接近零的魔法,有著越不容易失敗的傾向。」

  達也將注意力移到自己的內側,深雪與雫注視著他。

  「魔法式大概包含了某種程序,可以反向推算改寫事象時缺乏的能量,從異次元擷取能量補充。既然沒有觀測到物理能量供給的痕跡,代表異次元能量具備非物理性質,也就是魔法能量。魔法式會在事後將其轉換為物理能量。以這種方式思考就符合邏輯。」

  兩名少女即使無法完全聽懂達也的說明,也直覺認定到這對魔法師來說相當重要,因而專注地聆聽著。

  「次元之牆另一邊,是充滿魔法能量的次元,以重力支撐的次元之牆,阻止這種能量泄漏到物理次元。而魔法可以越過這面牆,將魔法能量拉到物理次元,補足能量總收支不足以打平的部分——我認為這是解決現代魔法第一悖論的系統。不過,要是以多次元理論計算的能量產生微型黑洞,越過次元之牆產生作用的重力會消耗在黑洞的生成程序。這麼一來,黑洞生成的一瞬間,或許會撼動次元之牆。」

  「撼動次元之牆……會怎麼樣?」

  『沒

  受到魔法式控制的魔法能量會泄漏過來……?』

  深雪與雫隔著畫面相視。高解析度的鏡頭與熒幕,映出兩人眼中隱藏著同樣的擔憂。

  「能量會自然地結構化,形成情報體。否則宇宙早就成為一無所有的均質化世界吧。異次元的魔法能量肯定也同樣會結構化。而在次元之牆受到撼動的瞬間,在異次元形成的魔法能量情報體入侵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我認為不是零。」

  畫面那邊的雫微微顫抖。

  畫面這邊的深雪,求助般地緊緊挽著達也的手。

  ◇ ◇ ◇

  干比古在第二堂課結束後才進教室。

  「不要緊了?」

  不是遲到。他今天同樣受到保健室的照顧。

  「達也……我恨你。」

  達也基本上是擔心才開口詢問,得到的回應卻充滿怨恨。

  「喂喂喂,這句話真危險。」

  達也很想當成玩笑話,但話中蘊含當真的情感,旁邊偷聽的美月甚至嚇得縮起來。

  「好歹讓我盡情抱怨一下吧。那天後來不知道害我的胃有多麼痛……」

  干比古說著撫摸腹部,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痛楚吧。

  「七草學姊就只是一直默默地笑眯眯,艾莉卡完全表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不說話……我非得一個人想辦法說下去。那種做白工的感覺如坐針氈……」

  「十文字學長什麼都沒說?」

  「你認為那個人會插嘴討論這種瑣碎的事?」

  原來如此,達也可以接受。這真的是真由美、艾莉卡與克人「會做」的行動。

  「那個……我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是很辛苦吧?」

  美月由衷表現的同情之意,似乎讓干比古稍微得到療愈。

  美月後方的艾莉卡,一如往常地趴在桌上。

  艾莉卡到了午休時間總算復活,而且一清醒就逮住美月發牢騷。

  「你有在聽嗎?至今一直只有一隻逃跑,卻忽然增加到三隻。不覺得很狡猾嗎?」

  艾莉卡沒吃午餐就帶美月來到這間空教室——干比古經常使用的實驗室。看來她的理性還足以判斷,在任何人都可能聽到的餐廳講這種話題不太妙。

  「那個……應該吧,」

  美月懾於氣勢點頭同意,但她其實不清楚是什麼事。她勉強只知道應該是「吸血鬼」的事,卻對現狀一頭霧水。「吸血鬼以只為單位?」是美月現在的心聲。

  「……不提這個,快去餐廳吧。不然午休時間快結束了耶。」

  「我不太餓。」

  因為你一直在睡覺啊!美月很想指責這一點,但說出口可能會害得艾莉卡鬧彆扭到無法恢復的程度,所以她沒說。

  (唉……沒辦法了。)

  美月並不是在減肥——何況這種習慣(?)本身如今已經不流行了——卻還是放棄吃午餐。反正今天沒有體育課或是活動身體的實習課,少吃一餐也不要緊——美月如此說服自己。比起這個,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噯,艾莉卡,你為什麼和達也同學吵架?」

  這一瞬間,艾莉卡肩頭猛然一震。

  「美……美月,你在說什麼?我們沒吵架。我說沒吵就是沒吵。」

  艾莉卡用力搖頭、擺動雙手。

  從春天一直留到現在的成果——略長的馬尾(這是艾莉卡最近喜歡的髮型)隨著頭的動作彈跳。很明顯看得出她亂了分寸。

  「不用這麼慌張吧……我並不是認為艾莉卡對達也做了什麼事。即使艾莉卡稍微超脫常軌,達也同學也會一笑置之吧?所以如果原因在於艾莉卡,你們不可能吵架。」

  「這……這真難斷定是褒是貶……」

  如這番話所說,艾莉卡露出「不知道該選什麼表情」的表情,說出類似抗議的話語。

  「不是褒,也不是貶,只是事實。」

  美月很乾脆地駁回抗議。

  「居然斷言是事實,我覺得無法接受!」

  「好啦好啦,總之我不認為原因是艾莉卡。」

  情緒憤慨,卻莫名沒什麼氣勢的這個反駁,也被乾脆地帶過。

  「美月,你變強了……」

  「如果你不想說,我就不繼續問。要說嗎?」

  即使試著以裝模作樣的台詞敷衍,也遭受直球回擊。艾莉卡精疲力盡地趴下。

  「我們並沒有吵架啦……只是我單方面覺得尷尬罷了。我不打算拖到明天,所以今天可以放過我嗎?」

  艾莉卡抬起頭,從頭髮與手臂的縫隙露出軟弱的眼神。

  美月以食指抵著下巴微微歪過腦袋,像是在沉思一般。稍微往內卷的及肩鮑伯頭,配合頭部的動作晃動。微歪的臉立刻擺正。

  「如果你能斷定明天會恢復原狀,那也好。」

  看來,這份心情沒符合艾莉卡的期待變動。

  「就是說啊……唉~討厭討厭。」

  艾莉卡本來就不相信扔著不管到明天就沒事。可能是看開了,她露出灑脫的表情起身。

  「到最後,我只是在對達也同學撒嬌罷了。我明明沒有請達也同學幫忙,卻擅自認定我就算什麼都沒說,他肯定也會跟著我們走。所以我看到他也幫那個女人,就覺得『這是劈腿~』而火大……討厭,我又開始難為情了。」

  變紅的膚色,在掩蓋著臉的雙手指縫間若隱若現。看來所謂的難為情不只是嘴上說說。美月看到她莫名可愛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

  「……剛才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嘆氣是怎樣?」

  「雖然不是打從心底,但我的確很傻眼。」

  艾莉卡從指縫投出犀利的目光,美月則是回她一個白眼。

  艾莉卡收起眼中的鋒芒。

  美月移動到艾莉卡的正面(雖說如此,也只是讓椅子換個方向,重新坐好),伸手讓艾莉卡掩著臉的雙手放下。

  「到最後,你只是逞強導致陷入自我厭惡吧……我覺得這就叫作『唱獨角戲』。」

  「嗚!美月毫不留情的這句話,掏挖著我的內心啊~」

  「我現在是說正經的。」

  「……對不起。」

  或許是美月的錯覺,總覺得艾莉卡的身體看起來縮小了。

  「艾莉卡。坦白說,達也同學不可能主動接近。」

  「……果然是這樣?」

  「雖然不是去者不留,但他要是認定你在『迴避』,就會一直扔著不管耶。因為達也同學本來就滿腦子都是深雪同學。即使不到刻意表現的程度,至少也要待在他的視線範圍,否則他或許甚至不會想起你耶。」

  「……有可能。」

  「我可以斷定,達也同學完全不在意艾莉卡在意的事。你越是在意只會越吃虧。一定是這樣子沒錯。」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面對那種形容為遲鈍也不夠,有著鋼鐵神經的男生,就算我難為情也沒用。」

  艾莉卡緊握拳頭。

  美月見狀露出溫暖的笑容。

  干比古剛好在這個場面入內。

  「啊,你們果然什麼都沒帶。」

  干比古一進門就忽然講這種話。兩人詢問「什麼意思?」之前,他就從手上的塑膠袋拿出了三明治。

  「來,艾莉卡,紅蘿蔔鮪魚馬鈴薯沙拉。柴田同學愛吃雞蛋三明治吧?」

  「咦,為什麼?」

  「謝……謝謝。」

  「不用客氣。」

  這是對美月的回應。

  「需要問為什麼嗎?得稍微吃點東西才行。就算睡覺一樣會餓吧?」

  這則是對艾莉卡的回應。

  「哇……Miki挺貼心的嘛。」

  「我很想回答不用客氣,但這其實是來自達也的慰問品。他說你似乎在迴避他,所以要我拿過來給你。」

  艾莉卡與美月聽完干比古的回應之後轉頭相視。

  「看來沒被遺忘……」

  「但早早就被扔著不管了……」

  艾莉卡突然顯露決心,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

  面對瞪大雙眼的美月,艾莉卡朝她用力握拳振臂。

  「達也同學,既然你想這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絕對不會讓你把我當空氣!」

  「明明他每次找你,你就會逃走……」

  「Miki,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趕快吃比較好。」

  干比古取出自己那一份,沒和她對看就如此回應。不愧是來往已久的青梅竹馬,即使偶爾會踩到地雷,依然擅長應付艾莉卡。

  總之艾莉卡先坐下,三人正要一起吃三明

  治的瞬間,事件發生了。

  「好痛……!」

  美月忽然拉下表情緊閉雙眼。三明治鬆手落下。艾莉卡俐落地在半空中接住。但這是反射動作,艾莉卡的目光與干比古的目光,都朝向突然痛苦起來的美月。

  美月取下眼鏡,以雙手按住眼睛,嘴裡發出痛苦的低語。

  「……這是……什麼……我沒看過這種光暈……」

  干比古察覺發生了什麼事,連忙取出符咒架設結界隔絕靈力波動。他這種做法是突破「禁止攜帶CAD」這個校規的盲點,但現在場中沒人在意這種事。

  干比古將注意力移向戶外,同樣察覺這股波動。

  「這是『魔』的氣息……」

  不是想子波,是靈子波,所以艾莉卡感應不到,干比古也直到注意力對焦才察覺。

  純粹的「魔」之波動穿越結界流入。既然是這種強度,難怪會抵銷鏡片隔絕光暈的效果,對美月的眼睛造成影響。

  「柴田同學,戴上眼鏡。」

  不過,在以結界緩和的現狀,抗靈光塗料鏡片應該就能隔絕波動。正如干比古的預料,美月再度戴上眼鏡之後就穩定下來。

  至此總算有餘力思考發生什麼事——艾莉卡與干比古臉色蒼白地面面相覷。

  「難道吸血鬼來到學校?在這種大白天?究竟是什麼目的?」

  「好大的膽子!Miki,地點在哪裡?」

  艾莉卡起身的力道,導致椅子發出響亮的聲音倒下。但她看都不看一眼,以臉貼臉的氣勢進逼到干比古面前。

  「艾莉卡,冷靜下來。」

  干比古也站了起來,以冷靜但嚴肅的聲音回應。

  「先去拿武器吧。我身上只有符咒也不太能安心。」

  「……也對。美月,回教室等我們吧。」

  「我也要去。」

  美月搖頭回應艾莉卡理所當然的指示。

  「美月?」

  「我覺得我最好也一起去。不過……我不知道原因。」

  她的語氣很柔和,卻感受得到深處有著堅定不移的決心。

  「……我明白了。但是千萬別離開我。」

  「Miki?」

  干比古出乎意料的這番話,使得艾莉卡瞪大雙眼。但他是謹慎思考之後如此回應,並不是順應氣氛答應。

  「相較於獨處時遇襲,共同行動較容易應變。而且柴田同學的眼睛肯定能成為助力。」

  「喔……Miki,既然這樣,你要負責好好保護美月。」

  艾莉卡如同不想再浪費時間問答,跑向保管CAD的事務室。干比古也緊跟在後。他與美月都非常清楚,現在不是上演戀愛喜劇或青春連續劇的場合。不過,為了避免將美月拋到後頭,牽手一起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干比古如此對自己辯解。

  ◇ ◇ ◇

  希兒薇雅·瑪裘利·法斯特准尉被派遣來到日本,擔任安潔莉娜·希利鄔斯少校的輔佐。雖說如此,希兒薇雅的任務不只是照顧莉娜。

  STARS的隊員分為一等星級、二等星級、星座級、行星級、衛星級。其中的一等星級、二等星級、星座級是正規戰鬥員的待遇,行星級、衛星級的任務則是後勤或非法諜報。這當然是原則上的職責分配,例如莉娜身為一等星級,現在卻受命進行非法諜報任務。

  希兒薇雅是行星級「水星」的「一號隊員」,基本職責是後方支援,擅長使用魔法技能收集並分析情報。這次的任務也是基於這個層面而大大期待她的情報處理能力。如今她在不同於大使館而設置的秘密據點中分析想子波形式。

  她正在進行的工作,是查明和莉娜交鋒之後逃之夭夭的白面具怪客真面目。她加入的團隊正在核對USNA軍相關人員與政府職員的資料,確認從怪客身上採集的想子波形式特徵,是否和某人相符。

  屬於CAD核心元件的感應石,具備將想子訊號與電流訊號雙向轉換的功能。此外,無論是不是魔法師,人類在什麼都沒做的狀態,依然會不斷釋放微量想子。釋放的想子經由感應石轉換為電流訊號進行適當處理,就可以用電子形式記錄想子波形並顯示在熒幕上。不過比起顯示在平面熒幕,轉換回想子波進行觀察更加容易在短時間內看出細部差異。所以不是魔法師也做得到的這項工作,依然投入接受過想子波識別訓練的魔法師。

  雖然並沒有收齊USNA全軍以及政府所有官員的資料,但也幾乎囊括魔法界的相關人士。和魔法無關的人士不在STARS的守備範圍。希兒薇雅暗自祈禱無人符合,繼續核對波形。

  他們首先確定STARS沒人擁有一致的波形。在STARS以外的實戰部門,有相似波形的人也全部擁有不在場證明。今天起要核對軍方魔法技術部門所屬的成員。正午過後,在差不多要吃午餐的時候,希兒薇雅發現一個令人在意的資料。

  (咦?不會吧……)

  ◇ ◇ ◇

  莉娜一邊和A班同學(深雪她們以外的人)用餐,一邊煩惱接下來要做什麼。午休時間一小時,還剩下約三十分鐘,午餐大概再五分鐘就會吃完。平常總是換個地方享用餐後茶,或是以臨時幹部的身分到學生會室露面,不過今天——

  (……和米亞見個面比較好吧?)

  莉娜的鄰居,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同事的「米亞」——米卡艾拉·弘格在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臥底,今天以社員身分造訪第一高中。莉娜一直忙著執行追捕逃兵的任務,因此這幾天沒見到米卡艾拉。雖然沒什麼事情要找她,但確實是見面的好機會。

  正在思考這件事的莉娜,手的動作與臉上表情沒露出破綻,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時也是妥善地附和。在用完最後一道菜色沒多久……

  (這是?)

  莉娜差點反射性地起身,卻在微微離開椅面時打消念頭。幸好同席的同學們以為她只是稍微換個坐姿,沒有特別質疑的樣子。莉娜露出無礙的客套笑容,拼命壓抑腦中盤旋的焦慮。

  異質波動於一瞬間膨脹。周圍學生們看起來沒察覺,原因應該在於這並非魔法的氣息,並非想子的波動。莉娜最近遭遇並交戰好幾次,所以感應得到。這是蒙面怪客「吸血鬼」的氣息。她大致掌握得到方向,是廠商出入的後門方向。

  (對了,米亞!)

  莉娜注意到場所之後,剛才的思緒連鎖回到腦中。現在剛好是米卡艾拉將要抵達第一高中的時段。既然是以交貨業者一員的身分前來,那麼應該會走後門。

  「——不好意思,我想到有點事情要辦,先告辭了。」

  莉娜向同席的同學鄭重道歉之後起身。

  ◇ ◇ ◇

  (居然是偽裝解除法陣……看來不該小看這裡只是一所高中。)

  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的小型連結車裡,發出了無言的聲音。回應的是如同蜂群振翅的喧囂聲,這是人類聽不見的靈子波動,吸血鬼以意念交織的「聲音」。蘊含在「聲音」的意志是七成肯定、三成否定。沒有整合為一,相對的,也沒有分成個別的自我。

  (你認為被察覺了嗎?)

  法陣沿著圍牆與門堅固地架設。靈子波的隱藏與想子波的偽裝,都只有短短一瞬間晃動。鮮少有魔法師能識別靈子波,而且先不提靈子波形,他們的想子波形幾乎和人類沒有兩樣。

  連結車上的吸血鬼「個體」發出意念詢問,靈子的喧囂聲則是從「內側」回應。如果有個第三者感應得到意念流向,這個觀測者的問答看起來應該就像是自問自答吧。這次的答案是九成否定——判斷對方並未察覺。

  (我也這麼認為……果然不應該來這裡。)

  為了她表面上的目的,今天能大搖大擺進入第一高中校區的這份工作是大好機會。但若考量她真正的目的,踏入架設滿滿的感應器與對抗術式的第一高中,是個必須冒著無謂的高風險的行為。她基於表面上的立場無法拒絕這份工作,但或許就算捨棄現在的立場也不該來這裡……她開始陷入這種不安的思緒中了。

  ◇ ◇ ◇

  達也用餐之後來到校舍樓頂。

  由於先前打壞了艾莉卡的心情,因此今天是達也、深雪與穗香三人一起吃午餐。這一幕在旁人眼中是享盡了齊人之福。不,實際上也是齊人之福,因為深雪與穗香都沒有隱藏自己對達也的好意。不是不想隱藏,是她們看起來就沒有「隱藏」這種概念。

  或許是在所難免,但周圍不時投來的視線,即使達也心臟夠強也同樣覺得不自在。因此他從餐廳逃到這裡。

  第一高中主校舍樓頂是一座小小的空中花園,還設置時尚的長椅,是校內頗受歡迎的場所。不過在嚴冬的這個時期,幾乎沒有強者在戶外強風吹拂的此處打發時間。

  今天濕度偏高,體感溫度稱不上嚴寒,即使如此,樓頂依然只有他們三人。或許有人認為可以用魔法解決寒冷問題,但校內除了部分例外,禁止學生攜帶CAD。並非沒有CAD就無法使用魔法,但也沒有怪胎為了確保午休場所而花工夫做出「不透過CAD發動魔法」這種不熟練的行為。不過這裡的三人是獲准攜帶CAD的部分例外。現在深雪使用隔絕寒氣的魔法,使得三人得到短暫的悠閒時光。

  再三強調,深雪的魔法籠罩著三人運作中。深雪使用的魔法是將氮氣液化製造凍氣。即使方向性相反,要阻斷這種不到冰點以下的寒氣,對深雪來說易如反掌。

  所以不可能會冷。

  然而,穗香卻挽著達也,緊貼到毫無縫隙。

  穗香做出這個暴行(?)的瞬間,深雪也投以冷靜(或是冰冷)的目光,但現在則是如同較勁般挽住達也另一隻手。

  托她們的福,達也無法自由行動,就像是雙手被架住。

  若是在這時候滿臉通紅還算可愛,但即使相當豐滿的胸部從兩側壓過來,達也依然只是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苦笑。主張「就算你被人家從背後捅一刀也無從抱怨」的男學生肯定不在少數。

  深雪與穗香不知為何從剛才就沉默不語。仔細一看,兩人耳朵與臉頰都泛紅。這理當不是因為寒冷,換句話說應該是那麼回事。達也覺得既然這樣,她們明明只要放手就好——如此心想的達也即使不到遲鈍的程度,也無法免於被批判不懂女人心。

  不過,他並不是進入這種狀態之後就一直想這種事。達也夾在沉默不語的兩人中間,讓思緒沉入目前面對的事件。

  剛開始,他認為「吸血鬼」是基於某種目的襲擊人類。現狀只知道他們會襲擊魔法天分高的人,奪走鮮血與精氣。

  他們為何拿魔法師當目標?

  奪走血具備何種意義?

  到頭來,逃離美軍的他們為何來到日本?是因為他們的目的只能在日本達成?還是和他人的意圖有關?

  找不到答案的迷途思緒,不知何時朝向「吸血鬼」的真面目。

  (「吸血鬼」的真面目,肯定是古式魔法師之間歸類為「寄生物」的存在。)

  (師父假設寄生物是源自人類精神活動的獨立情報體,應該可以認定這假設正確。)

  (USNA的微型黑洞實驗成為事件的導火線。雫的這個情報也值得信任。)

  (既然這樣,這個事件是從異次元入侵的情報體引發的……這是我的假設。)

  (問題在於「從異次元入侵的情報體」這個概念,如何和「源自人類精神活動的獨立情報體」這個概念連結。)

  (到頭來,「精神」的主體究竟位於哪裡?異次元?高次元世界?還是「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呢?)

  (若要這麼說的話,「情報體次元」在哪裡?「個別情報體」呢?)

  達也察覺思緒差點陷入瓶頸,微微搖頭。他以這個動作重設思緒。

  (有兩種可能性。)

  (一、寄生物是從異次元入侵。)

  (二、從異次元流入,不受控制的某種能量,活化原本就位於這個世界的寄生物。)

  (到最後,要是不曉得寄生物——源自人類精神活動的獨立情報體真實身分為何,就無從得知更進一步的事情。)

  (既然這樣,就應該思索如何發現它、解析它。)

  (如果是源自精神的情報體,構成要素很可能是靈子。)

  (靠我的知覺能力就算可以發現,卻無法解析嗎……)

  他的思緒,因為深雪忽然動起身體而中斷。

  「深雪,怎麼了?」

  剛才的動作完全沒有嬉戲的意圖,是源自不快感的下意識動作。

  達也的語氣並非偏袒深雪。察覺了這一點的穗香,也讓緊貼的身體離開,並且在同一時間發抖。這是因為隔絕寒氣的魔法失去了效果。

  「啊,不好意思。」

  深雪立刻操作另一隻手所握的CAD。

  寒氣立刻遠離。

  但深雪的臉色依然不佳。

  「慢著,不提這個,怎麼回事?」

  達也絲毫沒露出覺得寒冷的樣子。他使用自我修復魔法接受和死亡相鄰的鍛鍊至今,無須對這種程度的寒冷逞強。比起寒冷,他更在意妹妹展現的異狀。

  「……感覺有一股非常不舒服的波動撩過肌膚……沒事,應該是我多心吧。」

  深雪十分愧疚地搖了搖頭,似乎是對於打擾了達也的悠閒時光抱持罪惡感。但達也並沒有接受深雪的謝罪。

  「不舒服的波動?是想子波?還是靈子波?」

  這件事和剛才思考的事情不可思議地符合,達也無法當成只是自己多心了。不過,這個詢問並沒有意義。

  「不曉得……但是既然哥哥沒察覺,應該是靈子吧?」

  因為如果是想子波,達也不可能沒察覺。

  達也聽到這番回應,有種敗給深雪一次的感覺,卻立刻換個念頭,認定現在無暇思考這種悠閒的事情。魔法科高中某些地方設置的終端機,和機密資料多不可數的國立魔法大學直接連結,因此從保密觀點來說,保全等級必須和魔法大學相同,而且實際上也施加嚴密的保全系統。可疑人物或偷拍、竊聽的防治當然不在話下,對於魔法入侵手段採取的對抗措施尤其嚴謹。

  剛才突然產生的靈子波,應該是觸發了對抗術式。要是隨時釋放令人不快的魔法波動,這個國家的警方絕對不可能置之不理。從現在感應不到這種波動來看,就知道釋放波動的源頭有能力控制自己的靈子波。

  不能只基於「感到不舒服」這種理由就斷定對方有害,但是能樂觀看待的理由更少。現在這種狀況更是如此。令深雪感到不快的對象,很可能是現正敵對的吸血鬼。

  達也在腦中列出尋找靈子波源頭的方法,開始檢討哪種方法最合適時,情報終端裝置發出聲音。是語音通訊的來電訊號。達也將通話元件抵在耳際。

  『達也學弟,不得了!』

  緊接著,這句話毫無前兆地突然從話筒傳出。如果是個性怯懦的人,即使實際上不是什麼大事,光聽這句話(即使接在「不得了」之後的是「不倒翁跌倒了」也一樣)就可能陷入輕度恐慌。達也或許從平常就認為對方打電話時好歹要先講自己是誰,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而且對於達也來說,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七草學姊,你知道詳細位置嗎?」

  打進吸血鬼體內的發訊機,還沒超過運作的極限時間。如果入侵校內的吸血鬼是那個個體,只要介入學校的LPS(Local Positioning System)就能鎖定現在位置。前學生會長真由美應該知道LPS的管理者代碼才對(這當然是超出學生會長權限的違法行為)。

  『吸血鬼在校內——呃,你知道的話就可以長話短說。至今追蹤的訊號,正從後門朝著實驗大樓的器材搬運入口移動。馬克西米利安的社員預定今天前來展示新型測量裝置。』

  (換句話說,對方混入其中?)

  達也迅速讓思緒遊走,為了節省對話時間而簡短回應。

  「了解。」

  吸血鬼為何在現在,又為了什麼目的來到第一高中?達也將和剛才的深思相關的這個問題暫時放在一旁,迅速起身。

  他按下安裝在腰帶的飛行演算裝置按鈕,就這麼翻越圍欄。

  深雪也跟著發動飛行魔法。

  只有沒隨身攜帶飛行演算裝置的穗香留在樓頂。

  ◇ ◇ ◇

  除了學生會幹部、風紀委員等部分例外,學生在校內都禁止攜帶CAD。因此學生要在上學時將CAD交給事務室保管,於放學後領回。

  除非來到放學時間,否則交付保管的CAD不會輕易還給學生。春季發生那個事件時,由於任何人都看得出是緊急事態,所以校方破例歸還CAD,但今天察覺異狀的只有極少數的師生。很遺憾,事務室負責人不包含在極少數之內,因此不受理艾莉卡與干比古的歸還要求——但這是只有他們兩人的狀況。

  「吉田,怎麼了……啊,你明明沒帶收訊機,居然能發現這件事。」

  克人在艾莉卡和負責人爭論時前來。

  「十文字學長。」

  就算艾莉卡再怎麼輕佻,依然不得不重視克人的存在。這和輩分無關,她無法忽略器量與技術的差異。

  艾莉卡抽身之後,克人將手放在櫃檯,微微探出上半身。光是這樣,負責人——學校職員就懾於這名學生的氣勢。

  「現在是緊急事態,請您歸還CAD。」

  其實基於不成文規定,社團聯

  盟幹部也有攜帶CAD的特權,但克人將總長職務交接給服部之後就乖乖遵守規定。

  「可……可是,還沒到規定的時間……」

  「現在是緊急事態。」

  就算這樣,他似乎也不打算受到規定的束縛。對於剛強地想盡忠職守的女職員,克人進一步施加壓力,導致這個大人血氣盡失到可憐的程度。

  「不處理這個事態,恐怕會招致嚴重的後果。請歸還CAD。」

  「……請稍待。」

  應該不能以「脆弱」批評這個職員。只有實力夠強的人才能違抗克人的意志。

  「這兩人是我的助手。」

  「……我明白了。」

  不過,職員的樣子依然引人同情。

  ◇ ◇ ◇

  莉娜順勢跑來這裡,卻在看到米卡艾拉搭乘的連結車時畏縮不前。她原本就抗拒被熟人看到自己當高中生的模樣。如果只是穿制服的樣子被看見還不算什麼,但是被人看見她混在貨真價實的高中生之中假扮學生,她就會莫名難為情。

  何況,獨自進入魔法工學產業頂尖製造公司的業務連結車,真的是適合高中生的舉動嗎?莉娜內心也產生這樣的迷惘。

  莉娜本次的使命,是偽裝成高中生進行諜報任務。由於插入「處理變成異種生物的逃兵」這項額外任務,她的諜報活動處於停業狀態。何況她原本應該查明目標——亦即達也與深雪的真實身分,卻被對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莉娜也很煩惱自己事到如今是否還需要假扮高中生。

  不過,即使達也他們兄妹得知莉娜的身分,其他的學生與教職員似乎還不知道。看來達也與深雪都不打算對他人透露「天狼星」的真面目。莉娜無法想像這是基於何種意圖。現狀她無法對知道秘密的兩人進行封口,因此她最妥善的選擇就是避免進一步露出馬腳。

  目前應該避免做出引人起疑、不像是高中生會做的事情。

  因此莉娜煩惱自己是否被准許到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的連結車上,拜訪米卡艾拉。

  即使如此,她未曾想過不去警告米卡艾拉。這種想法或許天真,但她無法輕視對「戰友」所肩負的責任。

  對任務以及對戰友的責任感,使得莉娜夾在中間兩難,舉止也變得不上不下。明明是偷偷摸摸避人耳目的態度,卻疏於警戒周圍。

  莉娜即使在近距離看到走下了連結車的米卡艾拉,也只是鬆了一口氣,並未感覺到更進一步的狀況。

  ◇ ◇ ◇

  雖說已確定地點,達也與深雪也無法魯莽到直接從空中降臨現場。引發首都騷動的吸血鬼,肯定有一具已經入侵校內,卻沒有實際引發什麼騷動。在觸發警備術式的時間點,對方應該已經受到監視,但馬克西米利安的社員是按照正規程序進入學校。沒有明確的理由不能亂來。

  何況對達也來說,對方遭到監視是不便的狀況。他這次也是首度應付魔法師以外的魔物。要是貿然開戰並且不得已必須使用被指定為機密的術式,事後不曉得要花費多少工夫掩蓋事實與封口,光是想像自己知道的範圍就感到憂鬱。

  若能確定被寄生物寄生的「吸血鬼」是誰,至少還有計可施,但馬克西米利安這次來了一組共六名社員。他們那樣集體行動,無法確認電波來自誰。就算這樣,達也當然不可能包含目擊者在內消滅所有人(這裡說的是正如字面所述的「消滅」)。因此達也他們躲在實驗大樓的空教室,監視停在器材搬運入口的移動實驗室(由貨櫃改造而成的連結車)。

  「莉娜?」

  深雪忽然發出低語。達也在妹妹出聲之前就察覺莉娜靠近連結車,但他這時再度將注意力投向金髮留學生。

  一兩天前才發生那種事(兩人的「決鬥」時間是凌晨過後,所以日期是昨天),今天卻若無其事地來上學。從這種心臟的強度來看,不愧是大國精銳部隊的總隊長,但莉娜現在的舉動不上不下,不符合她神經大條的個性。

  感覺不像是悄悄接近目標。因為她的注意力渙散,也沒有察覺達也這邊的視線。給人的印象是有所迷惘。

  達也不經意看著莉娜的動向,發現一名應該是技師的女性,走向停在連結車旁邊的她。

  莉娜的嘴唇做出「米亞」的動作。達也推測,這名女性應該就是USNA軍潛入馬克西米利安的特務。

  昨天訊問時,莉娜說她是為了逮捕吸血鬼而行動。不是假裝,是真的敵對。但她也同時說,即使知道躲在日本的逃兵是誰,卻不曉得暗中協助的是什麼人。她那邊的自己人很可能有人化為吸血鬼提供協助,而且還沒查出真面目。

  (身為STARS的天狼星,怎麼可能會不曉得曾經正面相對,而且交戰過好幾次卻逃走的對象是誰……)

  達也如此心想,並且冒著風險,以「視力」看向那名女性。

  然後,他察覺了。擴張的知覺捕捉到其他觀察者的偵查手段。

  許多「精靈」在這名女性的周圍飛舞。

  ◇ ◇ ◇

  安潔莉娜·希利鄔斯在第一高中校區主動前來接觸。出乎預料的這個狀況,使得米卡艾拉·弘格困惑又緊張。即使兩人都肩負著找出神秘戰略級魔法真面目的任務,但莉娜與米卡艾拉的司令系統不同。莉娜的階級比較高,但無法想像她會下令或指使米卡艾拉做事。莉娜在這個層面具備過度的潔癖,講好聽一點是不世故,講難聽一點就是頑固的少女。但即使如此,米卡艾拉也想不到莉娜要找她幫什麼忙。莉娜是STARS總隊長,米卡艾拉只不過是一介魔法技師。

  雖然這麼說,她也不能因為莉娜不是直屬長官就無視,這樣等同於要別人懷疑她。所以米卡艾拉主動走下連結車,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緩緩走向莉娜。

  她像是趕走蚊蟲般,朝著糾纏在周圍的精靈揮手。

  ◇ ◇ ◇

  貌似技師的女性,就像是在驅趕「一般魔法師」理當看不見的精靈。干比古見狀,就確定了她是「它」。

  「是她。肯定沒錯。」

  克人默默點頭,回應干比古壓低聲音的這句話。

  「那是莉娜。原來如此……她也是一夥的。」

  夾帶怒氣低語的,是已將武裝演算裝置展開為小太刀形態的艾莉卡。達也與深雪知道這是誤會,但艾莉卡這麼認為也在所難免。

  「我會架設阻斷視覺與聽覺的結界。不過騙不了機器……」

  「這部分我來想辦法。」

  干比古與克人彼此點了點頭。美月藏不住害怕的表情,縮在干比古身後。

  「艾莉卡,時機還沒成熟。」

  「我明白。」

  艾莉卡確實在著急,但依然維持冷靜。干比古聽到她的回應之後點點頭,扔出手上的符咒。六張短簽如同具備無形翅膀在低空滑行。符咒在圍繞連結車的正六角形頂點著地。

  「開始吧。」

  干比古雙手結印。

  術理和現代魔法不同的知覺妨礙領域魔法就此發動。

  ◇ ◇ ◇

  「米亞……怎麼了?」

  米卡艾拉像是在趕走蚊蟲般揮手,莉娜見狀疑惑地歪過腦袋。

  如果現在是夏天,這個動作完全不會突兀,在春天或秋天也沒什麼好奇怪。但現在季節是冬天,而且不是暖冬,相當寒冷。室內還好,室外不可能有飛蟲盤繞。

  「不,沒事。」

  只聽聲音就覺得真的沒事,沒什麼深刻意義。但她的表情確實展現出動搖。如同犯下某種失策,依照狀況很可能造成致命傷——莉娜覺得米卡艾拉露出這樣的表情。

  莉娜以直覺認定,首先得確認米卡艾拉犯下何種失策。

  但她現在必須要求米卡艾拉離開這裡。莉娜的直覺呼籲她應該先確認米卡艾拉為何感到動搖不安,但她的理性主張要先協助米卡艾拉逃離吸血鬼的威脅。

  這份迷惘逼得莉娜裹足不前。但幸好(?)她無須繼續煩惱該如何決定。

  「——這是什麼?被包圍了?」

  自己周圍出現妨礙知覺的領域魔法,使得莉娜暫時分神。

  ◇ ◇ ◇

  「這是結界?」

  即使是深雪,看到正在監視的大型連結車忽然不見蹤影,依然感到大吃一驚。達也對仰頭詢問的妹妹說聲「沒錯」點頭。

  「是干比古吧。本事真好。」

  「是吉田同學的?」

  和一科生或二科生無關,高一少年就能構築此等規模與強度的知覺妨礙法陣,深雪難掩更加驚訝的神色。

  「效果是阻斷視覺與聽覺,沒有阻礙實體移動的效果……」

  由於沒有事先討論,達也難免擔憂干比古是基於何種意圖行動,但難得打造好的舞台,要是白

  白浪費就太可惜了。達也讓待機至今的語音通話恢復訊號。

  「七草學姊,我是司波。」

  『怎麼了?』

  回應立刻傳來。看來對方也一直維持通訊。

  「請關閉實驗大樓器材搬運入口附近的監視裝置錄影功能。」

  如果這裡是市區,即使對方是七草家千金,達也的要求也是強人所難;但如果是校內,就某種意義來說恣意妄為至今的真由美應該做得到。

  『就算我問為什麼……你也不會回答吧?』

  「麻煩您。」

  『唉……好,關閉了。』

  仔細想想,真由美很寵達也。但達也一樣相當包容真由美,這應該算是「彼此彼此」。也可以說是「互相扶持」吧?

  「深雪,走吧。」

  「是,哥哥。」

  達也與深雪彼此點了點頭,從藏身的教室窗戶跳了出去。

  ◇ ◇ ◇

  白刃在眼前閃耀。迴避動作完全是仰賴直覺。

  莉娜撞開米卡艾拉,自己也由於反作用力往後翻,在全身沙土的狀況下,從內袋取出舊型情報終端裝置。莉娜滑動側邊開關,裝置就前後分離,裡面出現一台平板狀的泛用型CAD。臥底擁有也不奇怪的機關,並未讓襲擊者——艾莉卡感到困惑。

  艾莉卡看都不看莉娜一眼,以單手突刺的姿勢,將蓄勢待發的小太刀尖端指向依然倒在地上的米亞。

  「艾莉卡,你要做什麼!」

  莉娜邊喊邊構築魔法式,發動魔法要震飛艾莉卡。

  這個魔法被覆蓋艾莉卡的反魔法護壁——事象干涉力的聚合物擋下。

  「十文字克人?」

  莉娜愕然回頭一看,眼前是如同巨岩的魁梧身軀。光看體格大小並不會令她覺得稀奇,但是存在感巨大到前所未見。

  事前的調查報告也警告莉娜要提防他的力量。但實際體驗就不得不驚訝於校內還隱藏此等強敵。莉娜分神注意克人的這一瞬間,艾莉卡踏出最後一步進逼過去。

  「米亞!」

  擔心同伴的尖叫,被無法相信眼前光景的驚愕叫聲取代。

  米卡艾拉空手接住小太刀。沒使用CAD,就讓手掌纏繞防壁魔法。

  莉娜記得這個魔法。和白面具怪客使用的魔法相同。

  「怎麼回事……?」

  莉娜愣愣地低語時,一聲細語像是抓準時機傳入她的耳中。

  『莉娜,聽得到嗎?』

  「希兒薇?」

  『太好了!總算通了!』

  這並非經過通訊機的對話,而是希兒薇雅擅長的魔法。不藉由肉體,振動空氣當成聲音,將空氣的振動當成聲音讀取。只要能夠鎖定對象即可通訊。不限距離,無視於障礙物,也不需要通訊機或竊聽器。

  真要說的話,一般公認這個魔法的實用之處是竊聽,但是在通訊層面,也可以只振動外耳道空氣傳達訊息,不用在意隔牆有耳。雖然無法期待聽到聲音的一方能夠保密,不過在現在這種無暇拿通訊機的狀況,是一種方便的魔法。

  『查出那個白面具的真實身分了!』

  艾莉卡暫時拉開距離,和米卡艾拉彼此互瞪著。莉娜看著艾莉卡,但注意力集中在希兒薇雅的聲音上。

  『是米亞!白面具的真實身分是米卡艾拉·弘格!』

  莉娜的意識被空白所填滿。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米亞,你是白面具?」

  對莉娜來說,米卡艾拉只是隊友罷了。只是住處相隔一牆,偶爾會一起喝茶聊天的交情。即使如此,曾經好幾次和米卡艾拉搏命交戰的事實,依然造成莉娜不小的打擊。

  和艾莉卡互瞪的米卡艾拉,將視線移向反應極為充滿人性的莉娜。但她的眼神並非主張自身清白,也不是表達悔恨,而是警戒敵人,不屬於人類的冰冷眼神。

  「事到如今還講這什麼話!」

  艾莉卡認定吸血鬼與莉娜同夥,莉娜的呼喚在她耳里只是睜眼說瞎話。艾莉卡撂下這句話反駁她,揮動小太刀要砍殺露出破綻的米卡艾拉。

  艾莉卡一個箭步拉近距離,水平砍向米卡艾拉的頭部。這一刀如同變魔術般改變軌道,鑽過米卡艾拉高舉防禦的手,從正面貫穿了她的胸口。

  米卡艾拉無法置信般俯視自己的胸口。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莉娜即使受過近戰訓練,卻是魔法師。

  干比古即使修習過武術,卻是術士。

  而艾莉卡即使學得魔法,卻是劍士。若是在刀的間距以拳腳武器交戰,艾莉卡的實力比米卡艾拉至今應付的魔法師高出數段。

  然而在下一瞬間,嚴肅繃緊表情的是艾莉卡。她從一開始就不在乎自己穿裙子,抬腿踢向米卡艾拉的腹部。然後藉由反作用力拔出小太刀,再以軸心腳大幅跳到後方。

  米卡艾拉的右手橫掃過艾莉卡的殘影。彎曲成鉤爪狀的手指纏繞著角錐狀力場。胸口被刺穿的洞,在艾莉卡與莉娜注視之下瞬間癒合。

  「治療魔法?瞬間就治癒那種傷?」

  「看來是真正的怪物。」

  莉娜愕然地驚呼。艾莉卡瞪著米卡艾拉扔下這句話。

  「那麼,這招又如何?」

  這個聲音來自連結車暗處。

  隨著這個聲音,冬天的勢力驟然提升,凍氣集中襲向米卡艾拉。米卡艾拉在物理或魔法層面都來不及抵抗就被凍結。

  「深雪?」

  對於這個過於簡單的結局,艾莉卡不禁解除架式,以鬆懈的聲音詢問。出現在她視線前方的無疑是深雪,後方也有達也的身影。

  『莉娜,發生什麼事?你還好嗎?』

  「現在還好。不過請加派有空的戰士過來。等等逃離時可能會有點火爆。」

  『——明白了,我立刻安排。』

  希兒薇雅以焦急的聲音詢問安危。莉娜以細微音量下達指示。

  莉娜和希兒薇雅交談時,達也走到莉娜面前。

  「Cut。」

  莉娜迅速地低喃了一聲,中斷希兒薇雅的魔法。這麼做或許徒勞無功,但這是隱瞞底牌的處置。達也應該也有看到莉娜剛才在低語,卻沒有對此多說什麼。

  「莉娜,她似乎是你朋友,但我們要接收。」

  達也說著,走向化為冰雕的莉娜鄰居。

  「馬克西米利安的人們……你殺了?」

  莉娜的詢問,使得達也露出不算是苦笑的表情。

  「別講得這麼難聽。我只是讓他們睡一下而已。」

  馬克西米利安的社員並非幫凶,也不曉得米卡艾拉的真面目,只不過是單純遭殃的民眾。要是他們造成騷動,莉娜或許有機會突破僵局。但是沒進一步造成他們的困擾,令莉娜鬆了口氣。這是她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等一下。你可不能擅自帶她走。」

  莉娜不得已接受這種處置而讓步,但艾莉卡取而代之地出面主張勝利者的權利。

  「就達也同學看來可能荒唐,但我們有面子要顧。既然這女人是打傷雷歐的傢伙,即使是達也同學,我也不能把她交給你。」

  艾莉卡沒擺出架式,但重新握好小太刀的手毫無多餘力道,必要的力道注滿各個角落,處於隨時可以開戰的狀態。

  不,用不著看這種細節,看她投過來的目光就知道。

  艾莉卡百分之百是認真的。

  「我不需要她。」

  不過,這是天大的誤會。

  「啊?」

  正如預料,艾莉卡聽到達也的回應,如同被虛晃一招般愣住。

  「你們調查完這個女人之後,會處理掉吧?」

  「處理」這個詞令莉娜緊閉雙唇,看起來像是拼命告誡自己沒有發言權。

  「告訴我調查結果就好。」

  達也沒看見莉娜這個表情。他同時將艾莉卡與克人納入視線範圍。

  「由我聯絡吧。」

  克人說完,達也對他行禮回應。

  達也看著克人與艾莉卡。

  深雪看著達也與艾莉卡。

  克人看著達也與莉娜。

  艾莉卡看著達也與深雪。

  只有干比古俯瞰現場,因此他最快察覺異狀。

  「危險!」

  由於事發突然,干比古情急之下只能說出這短短的兩個字警告。即使如此依然達到警告的效果。釋放系魔法引發的空中放電,被克人展開的護壁擋下、被達也施展的對抗魔法抵銷。

  深雪與艾莉卡轉身看向施放魔法的術士,接著同時困惑地佇立不動。

  施放電擊

  魔法的女性依然凍結。具備肉身的人類……不對,即使不是人類,在這種狀態也不可能維持意識,不可能使用魔法——這是常識。

  然而,常識被推翻了。電光籠罩冰雕。

  「自爆?」

  驚聲尖叫的是莉娜。

  「趴下!」

  克人與達也同時大喊。達也抱住深雪,干比古以雙手護住美月,克人、艾莉卡與莉娜縮起身體擺出防禦架式。

  米卡艾拉突破深雪的冰,身體著火,如同乾燥的紙張般瞬間燃燒殆盡。

  接著——灰燼飛散消失之後,一無所有的地方出現魔法雷電,襲擊達也、深雪、莉娜、艾莉卡與克人等五人。

  冬季天空積滿烏雲,仿佛隨時會下雪一樣。但電擊並非從雲層,而是從一無所有的天空如同驟雨灑落。不是打雷,電擊速度遠遠不及秒速十萬公里,是肉眼可以辨識的程度。那頂多是十字弓的箭速。

  然而,這種高爾夫球尺寸的小型電球,依然足以剝奪人類的行動能力。要是同時中了十顆,恐怕會致命。

  何況即使目光追得上,電擊在不到十公尺的距離射出,根本無暇準備防壁。之所以擋得下第一波攻擊,是因為剛才將自爆誤認是攻擊而展開的防壁效果還在。要是突然遭受這種攻擊,肯定沒辦法讓所有人全身而退。而且危機尚未解除。

  深雪身後出現的閃光,在她還沒轉身之前,就被達也的魔法消去。

  艾莉卡頭上出現的電球,被深雪製造的冰珠群導電消除。

  克人的護壁擋下電光,莉娜的電漿驅離電擊。

  雖然沒看到使用啟動式的跡象,但是製作電球以及對電球施加運動向量,都是以想子編織而成的魔法式引發的事象改變。眾人藉由解讀電子從介子分離後聚集至空中的事象改變徵兆,勉強來得及應付這種看似從隨機位置發動的攻擊。

  沒看到術士。至少不在達也的「可視」範圍。達也的「視野」捕捉到的並非魔法師。

  (那就是寄生物嗎!)

  魔法是從漂浮在情報之海的靈子聚合物釋放。

  干比古與美月躲在連結車暗處,和另外五人有一段距離。

  空中產生的閃光,在命中朋友們之前就消散。這是美月現在看見的狀況。沒看見魔法的徵兆或餘波。周邊結界幾乎完全隔絕魔法波動。干比古依照剛才的經驗,判斷美月需要結界保護。而且多虧如此,兩人免於暴露在電擊之中。放棄肉體的情報生命體,似乎沒有認知聲光的手段,是以魔法波動感受這個世界。

  朋友們身處的狀況不甚理想。寄生物的攻擊很雫散,偏重於偷襲。感覺達也他們並沒有屈居下風。但他們無法反擊,不曉得攻擊者的位置。魔物的攻擊無法傷害達也他們,相對的,達也他們也無從解決魔物。

  「好奇怪……為什麼不逃走……?」

  干比古的低語傳入美月耳中。

  美月聽到這番話,突然在意起至今沒在意的事。

  曾經是吸血鬼的寄生物,為什麼反覆進行這種不管用的攻擊?

  寄生物不一定具備意志或判斷力,但假設這是基於本能或機械性的行動,它留在場中持續攻擊不肯罷休,肯定基於某種理由。

  究竟是什麼理由?

  這個疑問在美月的腦中穿梭。

  在造成事象改變之前,就分解寄生物編組的魔法式。

  由於沒有啟動式的展開程序或是類似的代替品,所以達也剛開始抓不到要領,但現在已經幾乎百分之百可以擊落寄生物的魔法。

  得以從容應付攻擊之後,內心也有餘力感到疑問。

  「司波,你覺得是為什麼?」

  克人似乎也一樣。

  達也與克人現在採取是背對背的陣型,將深雪、艾莉卡與莉娜夾在中間。雖然看不到彼此的臉,卻不會妨礙達也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

  「我不曉得是故意的還是基於本能,但它似乎基於某種理由,想將我們留在這裡。」

  「意思是只要它想逃,隨時都逃得掉吧。」

  「至少我沒有捕捉它的方法。」

  「我也是。更何況,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

  達也和克人的狀況很像。即使看得見對方在情報體次元位於何處,也不曉得換算到現實世界是何處。對方在物質次元的座標並未被明確定義,和物質存在的關連性極為稀薄。如同只為了發動魔法,勉強以最底限所需的細線和現實世界連結。

  何況對方是靈子情報體。即使知道座標,要是不知道構造,達也就沒有攻擊方法。

  「莉娜,你知道什麼情報嗎?」

  達也講這句話的時候,一個轉身以CAD指向艾莉卡後扣下扳機。即將在她身旁出現的魔法徵兆煙消雲散。

  「……吸血鬼的主體是名為寄生物的非物質體。」

  莉娜原本決定以沉默回應達也的詢問,但大概是領悟到現在不是這種時候而改變心意了吧。她不情不願地如此回答。

  「是倫敦會議的定義吧。這我知道。」

  然而,達也的回應使得莉娜整整語塞了十秒。

  「……你們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日本高中生都像這樣吧?」

  「放心,我們基於各種意義是例外。」

  達也不是說「特別」,是說「例外」。不曉得莉娜是否理解背後暗藏的複雜心情。

  「所以?」

  達也自己也沒明確意識到這份心情,所以不懂也沒什麼好奇怪。

  「寄生物附在人類身上使其變質。附身對象似乎有適合度的差別,但尋求宿主是寄生物的行動原理,等同於自我保存的本能。」

  「換句話說,它想附在我們之間的某人身上?」

  「應該是。」

  「會怎麼附身?」

  「不曉得。我也希望有人告訴我。」

  「……真沒用。」

  「真抱歉啊!」

  毫不客氣地如此拌嘴的期間,達也與克人也同心協力地確實阻擋寄生物的攻擊。但寄生物的能量應該也有限,達也這時候懷抱的不是希望,是擔憂。

  情報生命體的能量代謝系統,對達也而言完全是未知的事情,但他不認為對方可以無限使用魔法下去。要是寄生物判斷無法附在達也等五人任何一人身上(無論是基於意志或本能判斷),或許會移動到其他地方尋找宿主。

  就算這麼說,刻意讓它寄生並非良策。達也並沒有如此過度地相信自己——眼下找不到突破僵局的方法。

  「不妙……艾莉卡被盯上了。」

  將美月保護在身後並觀察同伴們狀況的干比古,下意識地如此低語。

  「對方察覺艾莉卡沒有對抗手段嗎……」

  艾莉卡的魔法技能很基本,實力偏向於應付實體對手的近戰技能。如果問題只有距離,她可以發射細薄銳利的衝擊波,但應該沒有技能可以應付無實體的敵人。

  干比古或許不願承認,但他在焦急。要是他稍微冷靜一點,肯定會察覺美月正豎耳聆聽。要是察覺這一點,他就不會貿然嘀咕這種事。

  「至少要知道對方在哪裡,才有方法可行……」

  美月聽到干比古的自言自語,下定決心。

  「吉田同學,請解開結界。」

  「啊?」

  干比古並不是忘記美月的存在,但他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要求,有些慌張地回問。

  「柴田同學,你要做什麼?」

  「我或許看得出來它在哪裡。」

  干比古聽到這句話,才總算察覺自己的心裡話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糟了」的想法完全顯露在臉上。

  美月並不在意。她以堅定意志抬頭直視干比古。

  「……不行,刺激過強。剛才它壓抑妖氣的狀態就造成那種影響,在如今解放妖氣的狀態直視,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最壞的結果甚至有失明的危險。」

  「我既然選擇成為魔法師,就下定決心要背負風險。艾莉卡現在有危險吧?要是現在幫不上忙,我擁有的力量就沒有意義,我在這裡也沒有意義。」

  干比古明白美月想說什麼。他也是在這樣的價值觀長大。

  但美月出生在頗為富裕又平凡(前提是不具備魔法技能意味著平凡)的家庭,是隔代遺傳陰陽眼能力的少女。要不是她出生,根本不曉得柴田家組先曾經和術士家系聯姻。美月的父母只擁有非常稀薄的旁系血脈,和魔法使用者應有的心態無緣。美月則是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少女。

  是沒道理具備這種決心、不需要具備這種決心的少女。

  不可以講這種話——干比古很想對她這麼說。像干比古這樣以魔法維生、取得許多利益的人種,可以抱持「自己是

  魔法的附屬品」的想法。而只是湊巧具備魔法天分而生的「少女」卻不應該如此。

  干比古無視自己也同樣只是「少年」的事實,思考著這種事。

  「……我明白了。」

  到最後,他只能點頭回應美月。束縛干比古的名門魔法師價值觀逼他點頭。

  干比古從制服口袋取出了一塊摺疊的布遞給美月。在美月不明就裡地收下之後,干比古指示她打開看看。這塊布薄得出乎意料,面積約為領巾大,是吉田家參考名為「比禮」的神道寶具製作的魔法防具。

  「把這個掛在脖子上。覺得危險就用這塊布遮眼。效果應該比柴田同學戴的眼鏡好。」

  大概是因為干比古加重語氣吩咐,美月毫不質疑地就將薄布圍在脖子上。緊接著,干比古伸手過來,將她圍在脖子的布解開,改為從肩膀左右等長地垂在胸前。

  美月因為脖子與肩膀被碰到,身體緊張得緊繃,但干比古完全沒察覺。

  「和我保證,絕對別勉強。艾莉卡一定也不希望有人為她犧牲。」

  「……我保證。」

  在干比古筆直注視之下,美月忘了羞恥心而點頭回應。

  干比古「開始吧」的聲音,使得美月緊抓他所給的這塊布兩端。

  明明只是回應「好的」,但光是短短這兩個字,她就得絞盡力氣以免聲音顫抖。

  美月害怕到無法逞強說自己不害怕。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沒有想逃的念頭。

  她莫名確定這是自己的職責。

  干比古輕聲說出美月聽不到的話語。

  下一瞬間,混沌波濤奔騰湧至。

  甚至無暇感覺眼睛在痛。

  劇痛走遍全身。

  甚至不曉得哪裡在痛。

  美月儘可能朝著幾乎跪下的雙腳註入力量,睜大雙眼。

  自己平常不曉得從多少事物上移開目光、緊閉雙眼——美月有所體認。

  化為異界的視野之中,有個異物特別顯眼。

  美月直覺理解到這是寄生物。

  寄生物使出的魔法,撞到克人的護壁後消失。

  美月看見隱藏在電擊後面伸長的細絲。

  魔物的「身體」延伸出好幾條同樣的絲。

  細長的絲進逼到莉娜或艾莉卡時就被克人的護壁擋下,或是被達也的槍擊打斷消失。

  她毫無理由地理解到,這些絲混在電擊之中,企圖順著生物電流入侵人體。

  就她「看來」是這個樣子。

  「在那裡!」

  美月如同大銀幕另一邊的觀眾,俯瞰自己的嘴擅自編織話語、自己的手擅自指引方向。

  「艾莉卡的頭上約兩公尺、偏右一公尺、偏後五十公分。魔物使用的接點在那裡。」

  美月指向細絲用來伸向這個世界的洞。

  干比古甚至省下回應的時間,讓手指在CAD遊走。他開放扇型專用演算裝置記載明王身披之火的術式的短簽,注入想子回收形成的啟動式。

  反妖魔術式「迦樓羅炎」——用來對情報體造成外部傷害的「炎」之獨立情報體,射向美月指定的座標。

  具備「燃燒」概念卻沒呈現「燃燒現象」,和現象切離的情報體投射而成的魔法式,對寄生物造成了傷害。達也確實「看見」了這一幕。

  即使敵人當前,他也不禁感到驚訝。

  達也同樣也知道SB魔法——精靈魔法的基本原理。干涉浮游於情報體次元,和現象切離的獨立情報體,將獨立情報體紀錄的現象具體呈現。這就是精靈魔法的系統。

  干比古剛才展現的魔法,也是基於相同道理。不同之處在於並非在物質次元具體呈現現象,而是在非物質次元具體呈現情報。

  如果是用來改寫情報的魔法,只要除去難度要素,就不算是罕見或創新。就某種意義來說,達也所使用的分解情報體的魔法,也是用來改寫情報的魔法。

  但干比古使用的魔法是利用「現象伴隨著情報,伴隨現象的情報紀錄於情報體次元」這個作為魔法理論根基的系統,藉由只產生伴隨現象的情報,不干涉物質次元,只干涉情報體次元。未在現實世界發生的「燃燒」現象,在情報體次元引發「位於那裡的物體燃燒著」的情報改寫。

  這個魔法如同逆轉魔法系統的概念。然而達也更驚訝的是,至今只能模糊掌握到的寄生物座標,忽然開始清晰可見。如同原本不確定的參數突然得到具體數值。

  達也腦中浮現「薛丁格的貓」這個詞。

  必須打開箱子,才知道箱子裡的貓是死是活。這個思考實驗的本質,和提倡者的意圖不同,在於「原本不確定的事實,會在觀測者進行觀測之後得以確定」。無論採用哥本哈根詮釋或多世界詮釋,不確定的事實將由觀測者確定,這個結果是相同的。

  在寄生物——被稱為「魔物」的情報體的狀況,觀測者進行觀測之後,不只是觀測者,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第三者身上?

  美月視認之後,位於物質次元的存在就會變強?

  既然這樣……

  (這次是美月有危險!)

  強到足以變更己身屬性情報的這種視線,寄生物不可能沒察覺。

  達也連忙以「眼睛」專注觀察。

  眼前即將展開他所擔心的光景。

  思考只在一瞬間。

  達也沒握CAD的左手伸向美月。

  看見的一方,會被看見的另一方看見。

  無須引述尼采的話語,這是天經地義。因為如果想看見對方,就必須有一條視線的通道。既然有一條視線能通過的路,那麼對方也看得見。

  美月視認寄生物,使得寄生物也「盯上」美月。

  「來了!」

  干比古聽到美月像是慘叫的警告(說不定這真的是慘叫),連忙再度展開結界。

  「在哪裡?」

  干比古儘可能提高臨時護壁的強度,向美月詢問寄生物的正確位置。

  幾乎反射性地發動的防禦魔法,是將剛才的結界再度展開。

  這是以藏身為主要目的的結界。

  防止入侵的功能不高,一旦被對方認知,藏身效果就會減半。

  干比古本人知道必須主動攻擊。

  但是美月沒有餘力呼應。

  她按著雙眼蹲下。

  干比古無法責備美月。

  干比古知道美月未曾和「魔」對峙,是和這種經驗無緣的平凡女孩。所以艾莉卡要求干比古保護美月,干比古也是這麼打算。他早已知道美月面對「魔」無能為力,也預先保持距離避免發生這種狀況。

  干比古計算錯誤,導致對方進逼過來。即使美月正如預料陷入恐慌,也不應該責備她。

  何況——干比古也沒這種餘力。

  寄生物伸出「絲」。干比古看不見絲,卻知道「某種東西」混入電光,試圖纏捕美月。

  干比古並非一籌莫展。即使無法看清真面目,他也有法術可以斬斷靈力層面的干涉。干比古這種古式術士專精的領域,原本就不是介入物質現象,而是應付靈異現象。

  然而在同時,古式魔法的傳統法術大多需要很多時間準備,缺乏臨場反應的速度。這就是現代魔法晉升為主流,古式魔法甘於分流的理由。

  即使如此,干比古依然朝著結界被挖開的洞,施展阻斷魔物干涉的法術「驅魔斬」。雖然威力不如儀式魔法,卻是速度匹敵密教系魔法師所使用的「早九字」的法術。

  模擬為劍的想子,斬斷寄生物伸出的絲。

  然而,這終究是簡式法術。

  即使能斬斷詛咒,也不足以斬除主體。

  立刻有其他的絲伸長接近美月。

  干比古明知同樣的做法可能不管用,依然試圖使出驅魔斬。

  ——然而,他沒有揮下這把劍。

  夾帶無形光輝的烈風,比干比古的驅魔斬更快地將寄生物的主體連同「絲」捲走。

  向干比古借來的布,確實阻斷以她的眼鏡無法遮擋的噁心波動。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美月只是不再感覺「噁心」,並不是看不見。寄生物閃爍著昏暗光芒,垂下好幾條細絲漂浮在空中的樣子,如同飛天的水母。

  就算這麼說,恐懼感絲毫沒有減輕。

  而且也有弊端。

  即使閉上眼睛也不會看不見。會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

  伸長要入侵她的極細觸手。這就是美月所看見的東西。生理與本能的恐懼,甚至使她無法進行正常思考。

  美月感受到干比古在大喊,卻無法認知他在喊什麼。

  要是這段時間再稍微延長,她

  的心應該會受到重創。

  或許在身體被入侵之前,內心就會毀壞。

  拯救她的,是閃耀的想子洪流。

  半年前在實驗教室見到的相同光景,以更勝於當時的壓倒性魄力在眼前重現。

  雖然是情急施展,但是在進行魔法戰鬥的現場,不可能有想子活性不足的狀況。雖然右手比較熟練使用分解魔法,但是術式解體和術式解散不同,雙手都能使用,而且不藉由CAD也能擊發。達也將功率瞬間提升到極限的想子集中在左手。

  寄生物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果然因為美月看見而變得確實。寄生物越接近美月,座標情報的誤差就減少,分布範圍逐漸聚合。

  原本即使可以當成情報看見,卻不曉得位於何處,也不曉得該從何處連結的寄生物,如今達也同樣能清楚掌握它的存在。

  只是他無暇告知。干比古撥除的觸手(給達也的印象近似不定型原生生物的絲狀假足)立刻再生伸向美月。

  雖然不甘心,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達也微微眯細雙眼。

  ——注視准心,想像射線。

  ——釋放凝聚在左手的想子塊。

  設定由掌心釋放的術式解體想子洪流襲向寄生物,將觸手連同主體捲走。

  「柴田同學,你還好嗎?」

  達也聆聽著干比古慌張到整個人快翻過來的聲音,放下舉起的左手。

  自己的無系統魔法造成正如預料的結果,他心有不甘地品嘗這份苦果。

  術式解體名為「解體」,實際卻是以想子流壓力沖走情報體的魔法。如果作用對象是魔法式,產生的作用就是剝除情報體上的魔法式而癱瘓魔法,功能上屬於對抗魔法。

  魔法式的情報構造遭受剝離時,大致都會因為衝擊而損毀,所以這個魔法名為「解體」,但是術式解體的想子流本身沒有破壞情報體的效果。要是情報體的構造比魔法式堅固,情報構造十分有可能只是被沖走而沒有損毀。

  達也理解這一點,並且在剛才的場面下定決心使用術式解體。

  這是為了拯救美月。

  因為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逃走了嗎……」

  達也無法回應克人這聲低語。在剛才的場面使用術式解體,很可能只會震飛寄生物,沒能給予致命打擊就讓它逃走。達也加此預測,而且事實正是如此。

  「算了。對方雖然逃走,卻也不是全身而退。這次光是沒出現被害就該慶幸吧。」

  克人這番話並非完全是一時安撫。面對寄生物所展現的出乎預料的反擊,己方的損害程度確實是零。但這次的遭遇戰是由己方挑起,或許對方沒有在此時此地開戰的意圖。

  既然選擇進行並非無法避免的戰鬥,無人犧牲就是底限。首要目標是逮捕敵方,次佳的勝利條件是消滅敵方。若是做不到,就得取得解析敵方勢力全貌的有力新線索。

  換句話說,從「達到戰鬥目的」的觀點來看,這次的結果近似零分,只是面前沒負分。

  (真悽慘……)

  達也沒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在於他堅持要逞強。

  說出口不會有好事。

  深雪會在意。

  美月會擔憂。

  艾莉卡會受傷。

  對於達也來說,這樣只會更加悽慘。他完全不想收下對方留下的這份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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