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來訪者篇 下 大小姐的華麗(?)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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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二日。國內籠罩著勝戰的興奮氣氛。

  國防軍以秘密兵器,將大亞聯盟艦隊連同基地殲滅。這是前天晚上的報導。北京請華盛頓仲介談和,這個獨家新聞是昨天深夜在各家客廳播放。有人表示進展過快,質疑這則獨家新聞的可信度,但是只有極少數國民維持這種冷靜的判斷力。

  許多國民突然成為軍事評論家,平常不關心政治的少年們,在學校高聲討論外交與現實的強權政治。

  少女們傻眼、困擾的視線,只在這次沒成為遏阻力。

  這股風潮不只局限於校內。七草真由美朝著畫面裡頭不負責任地「嬉鬧」的藝人嘆口氣,關掉電視。

  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今天非假日,一般都是待在學校的時間。不過成為橫濱事變當事人的各魔法科高中,繼昨天之後繼續停課,第一高中也不例外。

  先不提學科,實習課在這時期停課,真由美身為過完年就要應考的考生,內心應該感到五味雜陳。但她並非只是位於現場的當事人,而是貨真價實的當事人,因此她看開當成是生養休息的好日子——只是很遺憾,她沒能讓心情放鬆下來。

  『大小姐,抱歉在您休息的時候打擾。』

  大概是察覺她關掉電視吧。

  對講機恰巧在這時候傳來女幫傭的聲音,真由美即使知道是巧合依然這麼想。

  「我立刻開門。」

  她如此回答,從椅子起身。其實只要朝HAR的語音辨識介面下令就好,但真由美不知為何沒這麼做,自己走過去開門。

  門後是負責打理真由美作息起居的女幫傭。如果受到至今依然廣受支持的某種次文化感染,看到她身穿的衣服,應該會稱呼她為「女僕」……不過這套制服的裙子長到小腿肚、衣領甚至包覆頸子,背部也沒有大幅裸露,相當實用。

  何況在這個家,穿這種制服的幫傭一點都不稀奇,真由美事到如今不可能覺得突兀。

  「什麼事?」

  她詢問這名二十五歲前後的幫傭。

  「老爺找您。」

  真由美聽完微微板起臉。她心想「又來了」。

  明明昨天才追根究柢一直問……在心中發牢騷的真由美,聽到下句話之後歪過腦袋。

  「老爺在會客室等您。」

  雖說歪過腦袋,也只是內心的動作。

  ——會客室?不是書房?

  這是真由美抱持的疑問。

  「有客人?」

  「似乎如此。」

  雖然不到老交情的程度,卻幾乎是專屬的貼身侍從。真由美從剛才的簡短交談,就知道她不曉得客人的身分。

  「幫我轉達,我立刻換衣服過去。」

  「需要屬下幫忙換裝嗎?」

  真由美思考片刻過後,心裡立刻有底。考量到現代的衣著文化,很少有機會穿無法獨自穿好的禮服。

  「不要緊,我會好好正裝露面。」

  換句話說,她就是接到這樣的命令。正如預料,幫傭聽到了真由美的回應,就恭恭敬敬地鞠躬離開。

  ◇ ◇ ◇

  真由美身穿柔軟布料剪裁的連身裙,將及踝裙子輕輕拉到大腿高度,整理好蕾絲滾邊裙擺之後,輕敲會客室的門。

  「進來。」

  聽起來像是來自室內的聲音,是房門鑲板內建平面揚聲器播放的父親聲音。這個聲音是以幾乎無法和實際聲音分辨的精密度重現,是家人才知道的鄭重聲音。

  看來今天的客人,是不能過於坦率交談的對象。

  「打擾了。」

  真由美戴上比平常強化兩成的淑女面具,以壓低的音調說出常規話語,靜靜入內。

  就這麼低著頭窺視訪客。

  坐在父親正對面的一男一女,都是她認識的臉孔。而且是不太想歡迎的那種熟面孔。不過絕對不是討厭他們。

  但是,真白美並沒有將這樣的內心表露在外,掛著甜美的笑容站在父親身旁,朝兩位客人優雅地行禮。

  「洋史先生,歡迎光臨。澪小姐也好久不見。」

  青年在她開口之前起身。

  但外表像是少女的女性依然坐著。而且沒人為這件事蹙眉。

  不是裝出不在意的表情,真由美與父親弘一都不覺得對方失禮。

  因為她——五輪澪坐的不是沙發,是輪椅。

  但澪的弟弟五輪洋史即使沒覺得失禮,似乎也覺得內疚,答禮的語氣有些結巴。

  「真由美小姐,打擾了。」

  「請坐。澪小姐也坐著別客氣。」

  「真由美小姐,謝謝你。我才應該說聲好久不見。」

  當事人澪反而一副不介意的感覺,以甜美純真的笑容回應真由美這番話。

  洋史坐下之後,真由美陪同一起坐在沙發前緣。「這個人真的比我年長?」真由美每次見面就抱持的疑問,這次也浮現在腦海。

  五輪澪今年滿二十六歲,這是絲毫沒有半點虛假的事實。但是像這樣看著她本人,就想懷疑這個事實。

  雖然身高只比真由美矮一兩公分,但體型卻完全不同。若要一言以蔽之就是未成熟。過於缺乏「女人味」。

  其實她並非雙腿不能動。是因為體質極端虛弱,無法承受長時間的步行。

  她剛過二十歲就開始坐輪椅,但因為身體以前就很虛弱,無法充分運動,所以吃得不多導致營養不良。她未成熟的體型就是惡性循環的結果。

  只隔著衣服來看,胸部幾乎沒有曲線,形容成完全平坦也不誇張。腰圍也細如少女。如果只看三圍,澪的體型近似十歲出頭的少女。

  澪的臉蛋也像是配合體型般稚嫩。綜合外表與身材,她莫名給人一種沒有完全成為「女性」的印象。

  但是先不提稚嫩的外表,澪大學畢業之後幾乎足不出戶,研究所也特例幾乎以線上課程修完所有學分。這樣的她今天究竟有何來意?「我想應該不會只是跟著洋史先生過來才對……」真由美暗自納悶。

  「今天造訪是為了道別。」

  澪說出這句話,應該是正確理解真由美眼神里的疑惑而先行回答。

  「要回到主宅?」

  真由美壓抑被看透的慌張情緒(但她完全沒必要慌張)如此回問。

  五輪家的主宅位於愛媛縣,澪因應就讀大學所需來到東京之後,就這樣住在東京的別墅。後來她從研究所畢業,弟弟洋史接棒前來就讀,兩人就這樣一起居住。

  「也會回到主宅,不過在那之前……」

  澪暫時停頓,露出隱藏內心想法的笑容。洋史表情只有些微變化,卻是不悅地蹙眉。

  「我得出征了。」

  「出征是指……您要參加戰爭?」

  真由美在腦中將她的發音正確辨識為「出征」,不由得拉高音量。

  「——恕我失禮。但是為什麼……」

  真由美連忙為自己的失禮致歉,朝澪與父親投以困惑的視線。

  「下周才會公開消息,但這是正式的決定。」

  回應的是父親。

  「澪小姐他們會先前往佐世保基地,從那裡陪同海軍走海路往西。我們也不曉得目的地,但此行是要進行示威行動,促使大亞聯盟簽訂談和條約……雖然用不著強調,但是在消息公開之前別泄漏。」

  「是,女兒明白。」

  真由美立刻點頭回應父親的囑咐。但她只能接受「別泄漏」這部分。

  真由美明白軍方請澪出馬的理由。她是官方認定全世界僅有十三人,包含不為人知或刻意隱瞞的人數在內,傳聞也不滿五十人的戰略級魔法師之一。是日本政府公開承認,日本唯一的戰略級魔法使用者。

  她的戰略級魔法「深淵」,真本事在於迎擊海面兵力,但用來攻擊地面據點也具備充足的破壞力。光是她同行,應該就能對敵人造成沉重的壓力。

  但即使加上這個理由,真由美也覺得這次缺乏合理性。以橫濱沿岸遭受侵略為開端,重創朝鮮半島南端的這次軍事行動,實際上已於十月二十一日的時間點結束。除非想取得割讓領土等級的顯著成果,否則從戰略層面來看,己方這邊早已不需要反向侵略。沒有如此徹底的決心,就讓健康層面明顯令人擔憂的澪和部隊同行數周,不得不說弊大於利。

  對此,真由美並非明確意識到能以話語說明,卻大致抱持這種突兀感。

  「我也會和姊姊同行。」

  洋史應該也抱持類似不滿吧。但既然政府如此決定,五輪家當家也已允諾,洋史就無法推翻這個決定。雖然他確定是五輪家下任當家,現在卻依然只是「下任」,在這個階段,他一個人提出異議也無法改變事態。既然這樣,自

  己至少要一起去幫忙姊姊。洋史臉上顯示這樣的決心。

  「其實……」

  澪大概是想改變弟弟洋溢起悲壯感的氣息,語氣轉為半開玩笑。

  「我好想看看真由美小姐嫁給弟弟的樣子。」

  這句話改變氣氛的效果十足——卻和她意圖的方向相反。

  要是這句話和剛才的話題連接起來,就像是俗稱的「死亡旗標」,無法當成玩笑話。

  「姊姊……」

  「……對不起。」

  在嚴肅程度增加的氣氛中,澪被沉痛的語氣告誡,變得消沉。

  「總……總之,這件事等洋史回來之後再說。」

  弘一基於主人的義務感快嘴打圓場,澪柔弱地恢復笑容,洋史與真由美難以選擇表情,結果變成面無表情。

  這就是真由美並非和洋史「久違」的原因。她推測澪或許是跟洋史一同前來的原因。

  洋史是真由美的未婚夫候選人之一。不對,洋史是五輪家的領袖,或許應該說真由美是洋史的未婚妻候選人才對。同為十師族直系、年齡相近、男方是繼承人、女方是哥哥將接任當家的長女,條件極佳。

  其實十文字家的克人條件也相同,因此弘一想將真由美嫁給洋史或克人(一條家的將輝年紀比真由美小,所以不列入考慮)。

  這當然要看當事人的意願,加上還有其他不能輕易回絕的說媒,因此還沒到訂婚的階段。但洋史與真由美在五輪、七草兩家的安排之下,是數度一起用餐、看戲的交情——兩名當事人不同於大人們的想法,完全沒這個意願,因此同時變成撲克臉。

  只是真由美也知道,如果一直保持沉默,只會讓氣氛繼續變差。

  「話說回來,什麼時候要出發?」

  真由美試著如此提出詢問,洋史隨即藏不住鬆一口氣的氣氛(真由美對他這種不夠謹慎的個性不滿)回應。

  「這周末前往佐世保。聽說是下周五出海。」

  他對真由美,則是未曾感到絲毫不滿。

  「這還真急……請保重,我們等待您平安回來。」

  真由美以無懈可擊的乖巧面具武裝,坐著深深鞠躬。

  「謝謝。」

  真由美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心想接下來應該沒自己的事了。

  「其實在出征之前,想請真由美小姐也提供助力……」

  所以她聽到洋史這麼說,得花點心力調節抬頭的速度。

  「我?」

  真由美加入「我幫不上什麼忙」這個言外之意,刻意稍微孩子氣地歪過腦袋。她這種演技,如果是如同巨岩的那個同學應該不會在意,那個外表成熟(也可以形容為「囂張」)的學弟應該會看透並給她一個白眼,洋史卻難掩動搖,目光游移。

  「不,與其說請你提供助力,應該說是請你提供智慧。」

  不過,這招對澪並不管用。不曉得果然是對同性沒什麼效果,還是澪即使看似孩子,卻依然是「大姊姊」。

  「如同真由美剛才所說,這件事很突然,沒有充足的時間先行調查。」

  「說得也是,我能理解。」

  澪像是打從心底困擾般輕觸臉頰。這個舉止確實「多少」有種成熟女性的感覺。不過「小孩子裝成熟」的印象更加強烈,與其說迷人,更令人會心一笑。但真由美並未對此舉鬆懈,藏起戒心點了點頭。

  「以魔法對抗魔法、以魔法師對抗魔法師。我想這一定是共通法則。」

  如此接話的,是受到姊姊支援(?)恢復鎮靜的洋史。他所說的「共通」應該是不問國家,日本或大亞聯盟都共通的意思。真由美如此解釋,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對方應該也很清楚姊姊將會同行。」

  真由美點頭同意洋史這句話。更何況,日本這邊不想將澪的參戰保密,詳列尉級以上人員姓名的參戰軍官名冊,也預定登錄澪與洋史具備交戰資格。

  遏阻力必須讓對方得知才能發揮效果。基於真正意義的秘密武器,不可能成為要求對方讓步的協商材料。

  「對方應該知道,姊姊的深淵會令他們在海面兵力屈居劣勢,因此我們預料對方會以空軍兵力搭配魔法,作為迎擊部隊的主力。」

  移動系戰略級魔法「深淵」,是將半徑數十公尺到數公里的水面,下陷為球面形狀的魔法。在海面被該魔法發動領域吞噬的艦艇,將會從陡峭水面滑落或墜落翻覆,在解除魔法恢復海平面造成的巨大海嘯中葬身海底。半徑一公里的「深淵」,最大可製作深達一公里的半球面,即使是海里的潛水艦也能輕易捲入。

  要是敵我距離太近,被推開的水會在魔法解除之前涌過來,使得己方也受創。澪的戰略級魔法雖然有這個缺點,射程卻達到數十公里的等級,堪稱是海面、海中兵力的天敵。

  不過在同時,澪的「深淵」對航空兵力毫無用武之地。加上只能在廣域水面發動,攻擊陸地據點時必須先注入充足的地下水,使用時的限制也很多。

  洋史提到的敵軍布陣,是沒有其他選擇的結果。

  「航空兵力交給國防軍,對抗魔法師的方法非得由我們思考,」

  這也是無從提出異議的事實。

  先不提形式,實際上,無論是隸屬於政府、軍方或民間,日本國內的魔法師,包括現代魔法師與古式魔法師,都屬於以十師族為頂點的魔法師社群,遵守社群的自治規定。國防軍旗下的魔法師當然會同行,但他們也包括在「我們」的範疇。

  「真由美小姐在橫濱看過敵方的魔法,以及擊退敵人的己方魔法吧?關於敵方使用魔法的傾向,以及有效對付敵人的魔法,希望你將知道的情報告訴我們。」

  這實在是個相當困難又棘手的詢問。提供情報的必要性毋庸置疑,真由美無法拒絕也不該拒絕,但是——

  「……雖說看過敵方魔法,但我當時一直都待在後方。實際交鋒的狀況,只有在直升機上狙擊的那一次。」

  實際上,加上破壞直立戰車是兩次,但真由美並非蓄意說謊,單純是沒留下印象。

  洋史並非懷疑真由美這番話,卻沒以她的回應滿足。

  「不過,聽說你直到最後都竭力協助普通人逃離……」

  洋史口中所說的「普通人」是指非魔法師。認定魔法師是特別的存在,斷定不是魔法師的人們是無力的存在,這種偏見只會造成雙方的不幸。真由美經常抱持這個感想。但現在不是指摘這一點的場合。

  「說我『直到最後』……那是誤會就是了……畢竟我在等待直升機的時候,阻止敵人的是同學與學弟妹。」

  「那麼,可以介紹實際和大亞聯盟魔法師交戰的這些一高學生給我嗎?」

  真由美聽到他這麼說,率先想到的是外表成熟、囂張卻可靠的學弟。將大型卡車化為粉塵、身披耀眼想子光輝、施展奇蹟般治療技術的一年級學生。

  然而緊接著,幾乎同時在腦中復甦的「國家機密」這四個字,麻痹她的舌頭。

  「真由美小姐?」

  澪以疑惑目光注視結巴的真由美。不只是澪起疑。先不提洋史,父親抱持質疑之意,使真由美感到慌張。

  「啊,沒事……我想,造訪十文字家應該可以打聽到詳情。」

  「克人啊……」

  洋史個性絕對不差,甚至是善良青年,但真由美從以前就覺得他真的「人太好」。

  真由美知道洋史對這名小兩歲的少年抱持競爭心與自卑感,也能理解這是在所難免。但他剛才那番話透露嫉妒之意,這部分不太值得稱讚——何況還被比自己年少的女孩發現。

  真由美在心中的成績單打上「可」,進一步裝蒜。

  「此外,可能幫得上忙的……大概是百家的渡邊摩利、五十里啟以及千代田花音吧。我會事先聯絡大家。」

  「麻煩你了。」

  總之,老是點出對方的缺點,也只會害自己變得不愉快。

  真由美制式化地列出姓名,約定安排面會。

  ◇ ◇ ◇

  後來,真由美當場打電話給摩利、啟與花音(克人不在),和所有人約好時間,然後陪同父親送五輪家姊弟離開。

  真由美由衷希望至此喘口氣,但從父親的表情來看,應該還要一陣子才能解脫。

  「真由美,我想和你談談,方便嗎?」

  正如預料,就當父女倆從飯店等級的迎賓車道,回到可以辦舞會的玄關大廳時,弘一叫住了真由美。

  「到書房談吧。」

  他不等回應就快步前進。

  弘一外表仿佛是前世紀後半的幹練實業家。體格線條真要說的話偏細,長相給人的親和感更勝威嚴,語氣也和外表相符相當柔和,但是十師族當家

  都對家族秉持不容分說的父權主義,七草弘一也不例外。

  而且,無意義地採取反抗態度,不是真由美的作風。她就這麼維持平常不會穿的彆扭長裙連身服打扮,跟著父親前進。

  書房只有古典的書櫃、厚重的書桌,以及一張高背皮椅。弘一立刻坐在椅子上,真由美必然得站著聽父親說話。這種事一如往常,真由美如今也不會在意。

  「真由美剛才提到的名字里,似乎沒有一年級學生。」

  弘一毫無開場白,對站在兩公尺遠的女兒這麼說。

  「但我聽說千葉家的千金與吉田家的二兒子,都算是大顯身手。」

  「狡猾如狸的老爸……」真由美在心中低語。弘一的外貌比起狸貓更像狐狸,比起狐狸更像野狼,但真由美確定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是表里如一。

  「我覺得他們畢竟還是一年級,沒辦法好好向洋史先生與澪小姐說明。」

  (反正名倉先生早已提供詳細報告了吧?)

  真由美看著輕聲說「原來如此」的父親,如此心想。說起來,明明昨天也以同樣的方向徹底「質詢」過了,這種難纏的程度比起狸貓更像是獵犬。她暗中咒罵。

  「不過,聽說他們的奮戰程度,不像只是一年級吧?尤其是那個女孩,在今年九校戰也大顯身手的——」

  「深雪學妹?」

  「沒錯沒錯,記得叫作司波深雪。」

  感覺父親淺色無度數眼鏡的鏡框在發亮。這副眼鏡是用來隱藏右眼的義眼,但真由美曾經質疑可能暗藏某種特殊機關。

  「聽說她是非常優秀的女孩。今年以首席成績入學,擔任學生會副會長,順利的話,明年會和真由美一樣成為學生會長。」

  「是的,她是非常優秀的女生。而且很漂亮。」

  「喔,從真由美的角度來看也這麼認為?」

  「意思是從女孩的角度嗎?是的,我認為深雪學妹的美超越性別。」

  弘一嘴唇稍微綻放笑容。

  眼鏡後方的左眼,看不到色慾的混濁。

  這更加激發真由美的戒心。

  「真是不得了……不只能隨心所欲使用『冰炎地獄』或『冰霧神域』等高難度魔法,甚至能使用非常強力又特殊的系統外魔法……好想見她一面。可以邀請她來我們家嗎?」

  「這……得問問看才知道。」

  「說得也是,幫忙問她是否方便吧。這麼說來,記得深雪有個哥哥吧?真由美不是也說他九校戰的時候幫過你嗎?這是個好機會,就當成順便道謝,一起邀請他過來吧。」

  親和的笑容,讓人看不出背地裡的想法;有色的鏡片,讓人無法解讀眼中的意圖——但畢竟是一出生就開始打交道。既然成長到十八歲,就不會只是單方面被看透的關係。

  (這才是目標吧……!)

  真由美當時確實在直升機上,要求名倉允諾保密。關於達也特殊魔法的事跡,應該不會傳到父親耳里。

  然而,她也不認為名倉完全沒說。

  沒這種樂觀的想法。

  老奸巨猾的名倉,應該會以不違反保密義務的方式,向僱主暗示隱藏的真相。身經百戰的父親,應該會進一步調查他提供的有限情報。

  父親在懷疑他——司波達也。

  而且是關於真由美不曉得、沒想到的「某件事」。

  真由美也想一探究竟,但以目前來說,避諱碰觸秘密的想法比較強烈。

  她下意識地害怕碰觸秘密之後,會毀掉現在的人際關係。

  「這也得問問看才知道……」

  現在的她,頂多只能如此回答。

  ◇ ◇ ◇

  就這麼待在書房面對書桌好一陣子的七草家當家,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抬起頭。

  「進來。」

  書房的門和會客室的門不同,沒有內藏揚聲器。以常理判斷,如同呢喃的細微聲音,沒辦法穿透厚重的門與牆壁傳到走廊。

  但是沒有再度響起敲門聲,書房的門無聲無息地開啟。

  進來的是自發整齊梳攏的年邁管家——名倉。

  「調查到了嗎?」

  雖然問得很沒重點,但名倉走到主人身邊,恭敬遞出一張記憶卡。

  弘一將這張以微米等級的細小字體印刷資料的紙卡,安裝在掃描器之後,以桌上熒幕開啟解讀的文件。

  「一〇一旅獨立魔裝大隊啊……真棘手。記得是四葉熱中接觸的部隊。」

  「他們似乎屢次接觸,但目的不得而知。」

  「我們接觸軍方的目的只有一個吧?」

  弘一這時候說的「我們」不只是七草家,也不只是十師族,是包括國內所有魔法師。

  這個國家的魔法師不要求地位。十師族禁止魔法師取得國家擔保的「官方」權力。

  相對的,魔法師在政府、軍方、警方或財界,對各種意義的掌權人提供魔法技能,藉以取得自身存續的基礎。不是免洗道具,是可以持續使用的道具,進而成為不可或缺的道具,晉升為操控主人的僕人。為此必須「持續被使用」、「受到他人的需要」,必須持續維持合作關係。

  光靠力量,不足以得到這些東西。

  鋒利的劍,會讓使用者害怕劍刃反過來朝著自己。必須具備「不背叛」的信賴關係,才能建立起持續的合作關係。

  魔法師接觸軍方的目的,在於得到並維持信賴、建立並強化合作關係。對於熟知魔法師隱情的人來說,這種想法是「常識」。

  不過,名倉沒附和主人這句話。

  「獨立魔裝大隊是由旅長——佐伯少將所創立,目的是打造獨立於十師族的魔法戰力。隊長風間少校是批判九島退役少將以及十師族的知名人物。即使四葉是異端,屬下認為也很難拉攏這支部隊。」

  名倉這番話使弘一蹙眉。

  「……我第一次聽說。」

  「因為獨立魔裝大隊至今沒觸犯七草家的利益。」

  那你為什麼知道這種事?弘一在嘴邊收回這句詢問。

  若名倉解釋這是本次調查到的情報,就無法追問下去。何況即使名倉長年服侍弘一,弘一也不把他當成七草家的一分子。對方肯定也一樣。

  「……那麼,四葉為什麼接觸獨立魔裝大隊?」

  弘一詢問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在詢問之後就自行得到答案。

  「應該正如老爺的推測。」

  名倉和弘一都沒有讀心技能。但弘一無須確認,就確定名倉和他做出相同的推論。

  弘一從掃描器抽出卡片,以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就這樣輕輕揮手。扔出去的紙卡在空中釋放火光,瞬間燃燒殆盡。

  灰燼還沒進入垃圾桶,名倉就行禮並背對離去。

  ◇ ◇ ◇

  七草宅邸廣大建地的一角,有一座以細長方體為基礎的建築物。簡單卻不失典雅的這棟建築物,是七草家私設的射擊練習場。

  雖說是「七草家」的練習場,事實上是為真由美建造的設施。五年前,真由美在全國等級的大賽首度得獎,因而建造這座設施紀念。

  從早上就累積精神疲勞的真由美,吃完午餐立刻窩在這間射擊練習場,如今已經三小時。她架著外型像是細長手杖加裝握把的特化型CAD,不斷射擊標靶。

  射穿。

  破壞。

  使用的不是真槍是魔法,所以不會因反作用力弄痛手,但精神上的疲勞應該更劇烈。

  不過,對於累積不少鬱悶心情的真由美來說,連這種疲勞都很舒服。

  真由美沒考慮步調分配一味射擊,導致回神時標靶已經用盡。她看向時鐘,後知後覺地驚訝於時間過這麼快,接著將CAD立在架子裡,開始進行善後工作——原本想進行。

  「姊姊,我們回來了!」

  不過,她取下兼用為情報終端裝置的護目鏡時,突然被人從後方抱住,還沒進行善後工作就非得變更預定計劃。

  「香澄,突然撲過去抱姊姊,會造成姊姊的困擾。」

  「嘖,泉美真的好囉唆。」

  「因為香澄沒教養。」

  與其說造成困擾,只是稍微站不穩而已,但是老實說,真由美很感謝對方立刻離開(應該說有人幫忙拉開)。

  「小澄,小美,歡迎回來。」

  真由美在雙胞胎一如往常地拌嘴時(也可以形容為嬉鬧)再度站好,重新迎接妹妹。

  「姊姊,我們回來了。」

  雙手放在前方恭敬行禮的少女,是雙胞胎之中的妹妹七草泉美。留著一頭直發及肩鮑伯頭,具備女性柔美氣息的少女。

  最初撲過來的是真由美的妹妹,泉美的雙胞胎姊

  姊七草香澄。和泉美互為對比,是留著短髮的中性少女。

  這兩人是同卵雙胞胎,但因為造型與氣氛完全相反,因此一般來說不可能認錯。

  「姊姊在練習什麼?看來不是實彈的移動魔法。虛擬領域魔法?」

  「應該是虛擬領域延伸型的貫穿魔法吧?姊姊最近經常練習這一類的魔法吧?」

  不過,兩人對於魔法的敏銳感性相同。

  真要說的話,真由美施展魔法時,是感性比理性優先,這對雙胞胎同樣是重視感性的類型。看穿發動中術式的直覺洞察力,或許比真由美更優秀。像現在也是從標靶留下的「彈痕」正確看出使用的魔法。

  真由美寵這兩個妹妹寵得不得了,兩人也很黏真由美。不過大概是最近進入這種年紀,稍微傲慢的部分開始引人注目。

  「話說回來,姊姊射得真不少耶。」

  泉美眼尖看見標靶剩餘數量是零,有些傻眼地這麼說。

  「看來是洋史先生來了吧?」

  香澄咧嘴笑著這麼說。

  「每次洋史先生來家裡,姊姊心情都會變差。」

  真由美連忙收起表情,以免被發現亂了分寸,但她自己也不認為隱藏得很好。

  總之,這兩人直覺真的很敏銳。

  還是自己太容易被猜透?真由美有些憂鬱。

  「但我覺得洋史先生不是那麼壞的人……」

  「雖然不是壞人,但也僅止於此。那種不可靠的男人配不上姊姊。」

  「泉美評分太嚴苛了啦。不然你說,怎樣的人比較好?例如克人先生?」

  「等一下,小澄,十文字和我並沒有……」

  「這個嘛,雖然外貌沒有不足,但該說那位先生不懂少女心嗎?這部分有些遺憾。」

  妹妹們不知為何(真由美當真如此質疑)提到克人的名字。真由美慌慌張張地想釐清她們的「誤解」,但泉美與香澄都沒聽她說話。

  「就是說啊,慢著,你對我裝淑女做什麼啊……不提這個,我覺得男人無法理解少女心是理所當然啊。因為我們也不曉得男人在想什麼。」

  「天真!香澄,你太天真了!少女要理解男人心,等到成為情侶再理解就夠了!男性想要擄獲少女芳心,得先理解少女心才行!」

  「居然說少女芳心……算了。那麼總歸來說,除了外貌還要有什麼才行?」

  「果然是愛……啊,這樣門檻突然拉太高了,所以先從火熱的愛慕之心開始吧。」

  「雖然從出生就在一起,但我還真不知道泉美有這種浪漫的少女情懷。我還以為你只是很古板而已。」

  「總覺得你形容少女情懷的口氣怪怪的……唉,算了。何況不是我擁有少女情懷,是香澄太不在意了。」

  「是是是,反正我不像女生啦。所以到最後,只要喜歡姊姊就好?像是服部先生?」

  「小澄!你為什麼知道範藏學弟的事?」

  不知何時(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就被拋在一旁的真由美,聽到這番話終究不能不吭聲。真由美完全不記得曾經將服部介紹給妹妹們。

  「他是纏著姊姊的壞蟲,所以我們當然認識。」

  「小美,你們該不會跑來偷看吧?而且,別再討論我和誰交往了啦!」

  「姊姊,你真是的。我們也要上學,當然不可能自己去偷看吧?」

  (所以是使喚別人來看?)

  真由美在內心發出的哀號,別人當然聽不見。不對,或許這對雙胞胎會以某種方式聽見,但是完全看不出來。

  「何況我們很擔心姊姊耶。姊姊明明這麼漂亮,都已經十八歲卻沒交過半個男友……明明都要從高中畢業了。」

  「我不是交不到,只是基於立場……」

  真由美想宣稱自己只是不能交男友,卻察覺聽起來很像是辯解。而且是相當「丟臉」或「悽慘」的藉口。

  「何……何況說到沒和男生交往過,你們還不是一樣。」

  真由美試著突然轉變話題,卻沒察覺這也是很丟臉的說法——直到遭受妹妹們反擊。

  「這是因為我們才十五歲……」

  「如果是接受男生的表白,今天也有兩個。但我鄭重拒絕了。讓人覺得『就是他』的對象好難遇見呢。」

  「泉美太固執了啦,總之先交往看看不就好?」

  「是香澄太過沒有危機意識了。香澄的異性朋友,明明不可能所有人都把香澄當成『普通朋友』……你抱著這種悠哉的心態,遲早會嘗到苦頭喔。」

  真由美自覺自己多麼丟臉,以妹妹們的對話為背景音樂,暗自消沉。

  ◇ ◇ ◇

  十一月四日。

  總算恢復上課的這天午休。

  「會長……不對,真由美學姊,你看起來似乎很累。」

  真由美以協助善後為由,造訪學生會室。梓向她投以擔心的目光。

  「嗯,是啊。但是不要緊。」

  「休息到下周比較好吧……」

  今天是周五。雖然周六也要上課,但三年級學生事實上可以自由選擇到校,不少學生今明兩天都在家裡用功。

  「畢竟有時候,疲勞程度會超過自己的想像。」

  「是啊,所以我才來學校。」

  真由美的回應,使得梓詫異地歪過腦袋。

  總之,她是因為待在家裡更累才會來學校,其他人應該很難理解吧。

  感覺要說明也莫名難為情。

  所以真由美沒回答梓的疑問,單手遮著嘴「呼啊……」輕輕打個呵欠。

  雙手放在桌上交疊。

  臉頰靠在手上。

  對於突然趴在桌上睡起覺的真由美,感覺梓似乎瞪大眼睛感到驚訝。但真由美不以為意,安然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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