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追跡篇（上） 【4】
一高在早上八點之前發出了「今天也不上課」的正式通知。由於早上第一節課是八點開始，所以即使被告知「從今天開始上課」，現在也來不及了，所以如果復學的話也考慮到了要從下午開課。
上午九點。暫時回到各自房間整理身心狀態的達也和深雪，在四疊半大小的和室裡面，膝蓋相抵正坐著。
雖然兩人都是正坐，但身上的服裝或者裝飾物什麼的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達也身著半袖T恤搭配薄短褲，深雪則是夏色針織連衣裙。深雪這件連衣裙是可以顯露出身材曲線的相當有刺激感的衣物，但她在和達也獨處時的那種挑釁性的打扮也都見怪不怪了。達也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雖然這個房間平常不使用，但既沒有垃圾也沒有灰塵。二人也沒有使用坐墊，就直接坐在了乾淨的地氈上。
正如之前所說的，雖然達也的表情十分平靜，但深雪的臉上稍微有點紅暈。
「因為說是穿平常的衣服就行了，所以就這樣過來了……兄長大人，那個，不，不用脫也可以嗎？」
雖然聲音中飽含著害羞，但仍然沒有將目光從達也身上移開的深雪之所以這樣問道，是因為今年二月有著同樣的情況作為經驗。
將舉行師族會議的箱根賓館作為目標進行恐怖事件的主謀，同樣也是很久之前就通過部下周公瑾在日本進行反魔法師運動的顧傑，為了找到他的潛伏場所，達也全力運用了能夠看見情報之「景（形）」的『精靈之眼』。
為了找出顧傑，達也判斷出需要全力投入自己擁有的情報知覺能力。可是他為了能夠發現迫近深雪身邊的威脅，一直將『精靈之眼』的相當一部分注意力分到了她身上。如果要將這部分也投入搜索的話，達也無法說服自己即使一時將「眼」看離深雪也沒問題。
這就需要擁有在「視覺」之外守護著身心和的實感。為此，達也選擇的方式，就是【用肌膚感受】深雪的存在。具體來說，達也採用的方法，就是自己僅僅身著游泳用的半長褲，從背後抱住深雪，這一看上去不尋常的行為。
那時的行為也有了成果，成功找到了顧傑。這次如果要達成相同的成果的話，是不是也要進行相同的過程？深雪考慮著。
絕對不是，想要讓達也看到身著內衣的自己。
達也同樣沒有那樣誤解。
「就這樣就行。和那時不同，現在的我沒有封印。」
「說，說的也是……」
可是聽到達也的回答，深雪感受到了強烈地羞恥。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不知羞恥的露出狂一樣，不敢看達也的臉。深雪將緊握的雙手放在大腿上面低著頭，透過長發的間隙看見的深雪的雙耳，一直紅到了耳尖。
看到這樣的深雪，達也的表情也有些害羞。找尋顧傑行蹤的那天，雖說是必要的行為，但也知道自己做出了讓深雪露出【這種表情】的行為。即使缺乏感情，他也既不是沒有羞恥心，也不是無法理解。
「開始搜索。」
這樣任由時間流淌的話，雙方就會越來越在意。達也故意用著事務性的——不如說是軍隊中的口氣這樣說著，將眼睛半閉起來。
之所以沒有完全閉上眼瞼，是為了繼續用【肉眼】注視著深雪。找顧傑的那時候不得不將視野完全移動到情報次元。進入通常意義上的眼睛看不到的狀態，就有通過觸覺——也就是肌膚之親來感受深雪的必要。除此之外，不能【單憑視覺】就確信危險沒有接近深雪。
但是現在不同了。只是像這樣面對面坐著，就能明白沒必要特意用『精靈之眼』看著她。不論是物理次元還是情報次元，兩方面都能最大限度利用知覺。
他一邊看著坐在對面的深雪，一邊將視線延伸到情報的次元。
找尋的對象是水波的個別情報體。
即使不準備和她有著很深因緣的「物品」，達也自身也有著和水波結下的「緣」。
經由這份「緣」，達也的「視力」超越了空間的隔閡。
從搜索開始還不到五分鐘。
達也在視野中捕捉到了水波的「情報」。
雖然達也的「精靈之眼」是相當稀有的能力，但也不是只有他能用。魔法是將依附在事象的情報，認識為個別情報體從而暫時進行改寫的東西。使用魔法的魔法師，都有著不通程度的對於「情報」的知覺能力。『精靈之眼』應該說是，只要是魔法師，不論是誰都擁有的知覺力的最高版本。
如果能提高魔法師之所以作為魔法師的信息知覺能力，最終就能到達『精靈之眼』的程度。當還是人類的時候就擁有的那份高度靈敏的情報知覺能力，經由寄生物化變得更上一層樓的光宣，也有著這個「眼」。
（這是——？！達也嗎？！）
觀測也是「操作」，被觀測的對象被加上了「被看著」這一情報。這種變化雖然微乎其微，但如果是同樣擁有『精靈之眼』能力的人，在被「眼」看著的時候，就會馬上注意到。
在達也視線盡頭的是依附在「櫻井水波」上的情報，光宣也同樣無意識地將「眼」看著水波。所以在這個瞬間，水波的位置暴露在達也的『精靈之眼』中這件事，馬上就察覺到了。
（不好……！）
光宣注意到達也的「眼」，幾乎與達也的視野捕捉到水波同時。
在物理次元中，時間差應該還不到半秒。可是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達也的視線深深捕獲到了水波的個別情報體。
（至少要將這個地方藏起來！）
如果有那份從容的話，順著達也的視線用精神干涉系魔法反擊也可能做得到。可是現在的光宣，僅僅是讓這個庇護所的地方不為人知就已經盡力了。
這裡由周公瑾構築的魔法防禦陣守護著。這是一種吸收了東亞大陸的古式魔法『追兵八陣』之流的大規模隱蔽結界。它的偽裝效果並不只是阻礙從地面接近的物體，連來自空中的探索以及通過魔法進行的探知也能妨礙。
可是卻沒有足夠的力量來阻礙達也的「眼」，光宣是這麼想的。
以光宣的『精靈之眼』捕捉到的達也視線的銳利程度，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貫穿周公瑾的結界。
一旦位置被確定，隱蔽結界就沒有作用了。連使方位感覺混亂的『鬼門遁甲』也阻擋不了達也的襲來吧。
在這樣的危機感的驅使下，光宣使用了『扮裝行列』。
偽裝的對象，是和水波現在位置有關的情報。達也已經在情報次元捕捉到了水波的「身影」。判斷到現在這種情況，完全偽裝她的情報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光宣想將偽裝項目集中到一個上從而提高偽裝的強度。
正當光宣用自己的「眼」「看」想水波的情報加以確認的時候，她就【變成了正在】距此地十公里的河口湖的湖上。
同時，光宣感到達也的「視線」離開了青木原樹海。「扮裝行列」成功阻止了達也的『精靈之眼』的探查——暫時性的。
然而光宣的心中，並沒有湧起安心的情緒。
偽裝的只是位置情報。
直到現在，達也的「視線」依舊持續瞄準著水波的情報體。
「還，不能放鬆。」
光宣低聲告誡著自己。
「光宣的『扮裝行列』嗎……」
在光宣的魔法造成「視線」偏移的同時，達也察覺到了這一事實。
「是光宣君在妨礙嗎？」
聽到了達也的低語，事到如今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發出的深雪馬上問道。
「沒錯。」
達也沒有責備她，暫時睜開眼瞼回答道。隨後馬上又恢復了半閉的狀態。
達也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光宣會使用『扮裝行列』。如果沒有預想到他的妨礙的話，就不會採取這種特意將深雪叫到身邊的萬全的姿態了。
達也至今為止不知道受了『扮裝行列』多少次苦頭。對於將讀取個別情報體能力作為戰術基礎的達也，『扮裝行列』可以說是稱得上天敵級別的相性不良的魔法了。
「可是，也不會被甩下那麼久。」
達也半閉著雙眼，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小聲說道。
他已經預想到了光宣的妨礙。不可能什麼對策都沒有。
（嗯？誰在「看」著我？）
從達也那裡傳來的「視線」突然增加到兩份。感知到這點，光宣迷惑了。
達也的『精靈之眼』，仍然捕捉著水波的個別情報體。
與此平行的，光宣注意到了另一份「視線」。
（不對……看的，不是我。是在觀測我的魔法？）
魔法式是寫在魔法作用事象的【表面】的。在個別情報體的最外層，魔法式覆蓋在與「世界」的交界面處。
「世界」從個別
情報體最外層貼附的魔法式的情報中，將作用事象誤解為「是這種東西」。正因為和「世界」直接接觸，魔法才能夠欺騙「世界」。真因為如此，魔法式就【不得不暴露在外】。
『扮裝行列』只要還是魔法，它的魔法式就是露出的。只是『扮裝行列』因為有偽裝自身情報體坐標的效果，所以無法發現外露的魔法式。
即使魔法式是外露的，只要不知道書寫它的對象身在何處，也就不會發現它了。
對於情報次元來說，距離也不會變遠。不論物理距離相距多遠，只要知道觀測對象身在何處，就能如同字面意義上的，進行毫無時間差的詳細觀測。
相反，即使是觸手可及的物體、現象，只要不知道「就在那裡」「就是那種東西」，就不能在情報次元進行觀測。
確實，由於事象之間的關聯性，以及情報相互連接，所以那些不知在何處的東西，以及不能明確真身的東西的情報，原理上不是不可能傳達到。
可是，這個世界上有種叫「時間」的東西在流動。
萬物流轉。
物理次元的事象絕不會停留在同一狀態，而是時時刻刻都在變化著。情報也伴隨其進行著更新。只要無法閱覽積累在時間流轉中的過去的情報，就找不到僅僅是有著情報上的關聯性的所在地不明的「情報」。
（即使是達也，應該也不能逆轉時間的洪流）
光宣對照【自己得到的】『精靈之眼』的性質，這樣想著。
（總之，只要將『扮裝行列』維持到達也的「眼」離開就好了。）
光宣為了避免發動中的魔法中途斷開，集中了注意力。
這個階段，光宣有兩個誤解。
一是達也的『精靈之眼』，和自己的有著性質上的不同。
光宣不需要【特意將意識集中起來】，就在距離伊豆很遠的生駒，捕捉到了達也和貝佐布拉佐夫的激烈衝突。這種被動型的知覺力，達也的『精靈之眼』並沒有。與其相對的，達也能【逆轉時間洪流】，縱覽個別情報體的變更履歷。
這種差異的由來，恐怕是兩人的拿手魔法。
『扮裝行列』並不是特定以誰為對象，而是對面向自己的「視線」全部發揮效果。【即使被誰看著】也持續偽裝自己的情報，某種意義上是個被動型魔法。
與此相對的，達也的『再生』，是經由追溯個別情報體的變更履歷而實現的。是貨真價實的逆轉時間的魔法。
認識個別情報體的力量，也就是『精靈之眼』，說到底也就是魔法技能的一部分。作為使用魔法的必須工序，魔法式會對個別情報體進行認識。『精靈之眼』只是這個只要是魔法師都擁有的知覺力的最高等級罷了。光宣為了使用『扮裝行列』而產生了強大的被動型知覺力，而作為『再生』不可或缺的要素，達也獲得了超越時間的認知力。
可是僅憑這件事，就誹謗光宣目光短淺，確實為時尚早。
『精靈之眼』是鮮有知曉其真身的人的稀有能力。這種比較探討自己和他人的『精靈之眼』的性質上的不同，目前為止誰都沒有這個機會。
然後第二個，更本質的誤解，是對於達也將「眼」看向了什麼。
達也承認直接發現『扮裝行列』的魔法式很困難。
據他所知，困難到令人生厭的程度。
他是在預測了會有這個魔法進行妨礙的基礎上，展開的這次搜索。不會白白重複過去的失敗。
達也並不是在找『扮裝行列』的魔法式。
他觀測的，是有『扮裝行列』引起的事象改變的痕跡，也就是「情報被魔法偽裝」這一情報。
事象伴隨著情報。事象的情報被想子記錄著。這對於想子自身引發的現象也是如此。
魔法是經由想子構築的魔法式對事象附著的情報【（事象附著的情報）注釋：個別情報體】進行更換的技術。魔法引起事象改變的真身，只是由想子引起的現象。
只要使用魔法，就會留下和經由魔法改變事象的情報不同的，魔法改寫了個別情報體這一情報。
達也在和阿特魯斯的靈魂體交戰之中，注意到了這個事實。不，與其說是「事實」，不如用「法則」更貼切。
他在情報次元找的是，「位置情報經由魔法改寫」這一記錄。
達也能夠追溯情報的履歷。雖然有著二十四小時之內的限制，但在這種場合，這並不會成為束縛。不說二十四個小時，連超過一瞬的回溯都沒必要。
雖然魔法師對於改變事象的意識只在發動魔法的時候存在，但直到達成魔法的結束條件都【持續】認定為有效。
「世界」有著回到原本應有姿態的修復力。在魔法發揮效力的時候，一直一邊抵抗「世界」的修復力，一邊一瞬又一瞬地持續改變著事象。
所以想要讀取經由魔法改變的事實的話，只要將個別情報體的履歷回溯一瞬就行了。
本來，僅僅是發現事象改變痕跡還不足以破解『扮裝行列』。
雖然達也用『精靈之眼』捕捉到了水波的個別情報體，但現在「看」著的是被『扮裝行列』替換過後的位置情報。『扮裝行列』的魔法式附著在「櫻井水波的個別情報體」的真實坐標上。在被偽裝的情報所指示的坐標上，沒有要無效化的魔法式。
可是，在「被改變」這一情報中，包含了主體和客體兩方。
「什麼」「把什麼」改變了。
只是單純的「魔法」將「位置情報」改變了，還不夠。這種場合下，「扮裝行列的魔法式」將「櫻井水波的位置情報」改變了，「世界」中應該記錄了這樣的情報。
只要解析改變的痕跡，就能得到關於偽裝位置情報的『扮裝行列』魔法式的情報。達也並不是對魔法式直接觀測從而認識其構造情報，而是想通過魔法式的效果間接獲取情報。
「——咕！」
突然襲來的重壓，讓一聲呻吟從光宣的口中傳出。
「……剛才的，是什麼？」
他感受到的壓力，並不是物理上的。不是施加在肉體上的壓力，而是賦予精神的強力壓迫感。
（——！）
壓力再次襲來。雖然第二次如同預料沒出聲，但心中感到了強烈的壓迫感。
那是絕不可以忽視的重壓。
可是比起查明壓力的真身，光宣先是確認了位置情報是否被『扮裝行列』隱蔽了。
他沒有中斷魔法。可是，魔法師受到突發的壓力而中斷魔法並不少見。
（——誒？！）
『扮裝行列』的機能還有效。魔法【還】沒有被破解。可是已經是隨時都有可能崩潰的狀態了。
魔法式就如同風化一般脆弱。雖然原本只要魔法師放棄控制，魔法式就會消散，但光宣並沒有放棄控制『扮裝行列』的記憶。
（都變成這種狀態了，為什麼沒察覺到？！）
陷入迷惑混亂的頭腦向自己發問著，光宣慌張地向『扮裝行列』注入力量。
他並不是為了維持術式，而是選擇了重新施加相同的魔法。
在魔法上施加魔法，一般被認為是壞招，隨著覆蓋的程度，為了使魔法發揮效力而需要的事象干涉力也會隨之上升。
可是如果是引起完全相同結果的魔法的話，即使是重複發動，所需的事象干涉力也不會增大。
偽裝個別情報體的位置情報的新魔法式覆蓋了面臨崩潰的魔法式。
『扮裝行列』取回了堅固性。
正當光宣舒了一口氣的時候——。
（咕！還來？！）
壓力，第三次襲來。
第三次的壓力比第二次更大。
光宣沒確認偽裝魔法的狀態就馬上再次發動『扮裝行列』。
（……這，難道是達也的攻擊嗎？）
直到確認了新的『扮裝行列』的效力發揮了，光宣的腦中才浮現出這樣的推測。
達也是最高級對抗魔法『術式解散』的使用者。光宣從自身的實際體驗中知曉了這件事。
那個對抗魔法，可以破壞魔法式本身。暴露在情報次元的魔法式，性質上無法抵禦『術式解散』。
可是只要不是直接瞄準目標魔法式，應該就無法使用『術式解散』才對。並且，如果是用『術式解散』進行的魔法式破壞，不會有這種某種意義上半碎不碎的脆弱化。原理上，魔法式會消散至無形。
（但如果不是『術式解散』，那到底是什麼……？）
自己發動中的魔法式脆弱化，在感覺上是一清二楚。可是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引起了這一狀態。
魔法應該不是【有意識地】組織起來的東西。
即使是自
己自身的魔法，也不知道構造的細節。只是知道整體上是什麼東西，以及是怎樣運作的。這點上，光宣也只是個【普通的】魔法師。
「——！」
很不巧的是，光宣現在沒有那種細細推理的從容。
只要放置不管，將魔法式引向崩壞的壓力，就會斷斷續續地襲來。
對此，光宣除了繼續重複發動『扮裝行列』之外，毫無辦法。
（……果然比起直接瞄準的情況，現在這樣不太熟練啊。）
找到經由魔法進行事象改變的痕跡，將篡改情報的魔法式從其作用的記錄中回溯並將其消除。
結果對達也來說並不滿足。
從事象改變的痕跡探尋成為其原因的魔法式的構造，說到底也是間接的解析。
比起直接觀測魔法式，不可避免的會有精度上的差距。
達也的『分解』是建立在對構造情報體的精確認知上的，情報的精度下降的話效果也會降低。
並且，經過間接分析而確定的魔法式，是一瞬之前作用著的。雖然達也想使用過去的魔法式情報來破壞現在運作中的魔法式，但就目前來看並不成功。
但也有手感。並不是完全揮空的感覺。可是現實問題是，現在還不知道水波的所在地。
（對於想子的結合給予破壞。可是，辦不到全部切斷……要怎麼做才好？）
達也能夠一直認識到魔法式的細節構造。這是他使用『分解』和『再生』而獲得的知覺力。可是這份力量，也需要「看」到分析對象才行。在這種『扮裝行列』將魔法式的位置隱藏起來的狀態，只能通過使用魔法的手感來推測。
這份推測未必正確。可是現在，只剩下相信自己的感覺這一條路了。
如果不能依賴「眼」的話，只能用手探尋前進之路了。
達也發動了第五次攻擊。
（——咕！越來越強烈了。）
從將『扮裝行列』作為目標的達也那裡傳來的攻擊，已經是第七次了。施加在光宣精神上的壓迫感，已經變成說是重壓不如說是衝擊了。
在藏身所的前院，光宣像是崩潰般單膝跪地。比起連續發動魔法帶來的負荷，這份像是完全沒有鬆懈的持續攻擊，不知消耗著光宣的氣力，也消耗著他的體力。
「哈哈哈，還好我出來了。」
他的口中傳出了自嘲的笑聲。
（……多虧如此，這幅姿態才沒被水波看見。）
光宣在心中補充著，將手撐在膝蓋上，站了起來。
「還沒完。」
他故意說出了聲。
「達也的力量不是無限的。」
沒有證據表明襲向光宣的壓力來自達也。可是，他確信這是達也的攻擊。
「現在，我輸不起。」
光宣向自己說道。
「我還，沒有得到答案。在這裡退縮的話，迄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就沒意義了。」
在光宣腦海中閃過的，是趴在地上的祖父，九島烈的身影。
全力壓抑住從意識底部噴薄而出的後悔，相對的，光宣用鬥志充滿了內心。
「不能輸。」
光宣再一次呢喃著，向顫顫巍巍的雙腳逐日力量，盯著虛空中。
雖然光宣的推測毫無根據，但也沒錯。
確實達也的力量有著界限，並且，也差不多要到了。
「兄長大人，差不多就停下吧……」
深雪用著擔心的聲音委婉的勸阻搜索。她伸出拿著手帕的右手，擦拭著達也額頭上冒出的滴滴汗珠。
被汗水浸濕的不只是達也的額頭。達也身上的T恤，也有斑駁的幾塊因為吸收了汗水而變了顏色。失去血色的臉上，顯露出極度集中精神而帶來的疲憊。
「還差一點……」
從達也口中傳出的話語，是對於深雪的回答呢，還是自言自語呢。對於掛念他身心的深雪，達也沒有聽從他的制止，發動了攻略『扮裝行列』的第九次衝擊。
他已經掌握了偽裝的形式。水波的個別情報體出於只被篡改位置情報的狀態。只是即使讀取了情報體記述的內容，由於無法視認情報體本身，所以無法讀取構造。這既是『扮裝行列』最厲害的點，也是與達也相性極差的理由。
——從被改寫的位置情報，讀取行使改寫的魔法的痕跡。
不是讀取「事象本身的情報」，而是「事象被改寫這一情報」，由於這是在昨天的戰鬥中才發現的方法，所以老實說，達也還達不到能說是運用自如的水平。
——分析記錄在情報次元的痕跡，推測魔法的歷程。
究竟是什麼樣的魔法，能夠引起讀取到的事象改變。這和以得到事象改變效果為目的而設計魔法，可以說是本質上是同一種順序。只是，並不是由自己設計，而是必須要再現他人的設計圖，難度就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從推測出的歷程，推定魔法式的構造。
這也和魔法開發的順序本質上相同。可是這也是只能推導出他人設計的魔法式的構造。
達也通過直接「看」他人使用的魔法的魔法式構造，從而理解它。這種間接的推定，正因為平常沒有對於掌握魔法式構造的不自由，才可能讓他感覺很困難。
——將推定構造的魔法式以所在地不明的狀態進行分解。
達也的分解魔法式建立在對構造情報一直理解到細節上的。基於曖昧不清的認識而使用分解的話，不僅得不到很好的效果，相反還會對他的精神產生巨大的負荷。
達也那劇烈的消耗，正是不斷重複這種逆向工程的結果。本來，無法直接「視認」的情報體用『術式解散』將其無效化是不可能的。
即使這樣，達也也進行了第九次挑戰。
「咕……！」
之前的衝擊強度和這次的相比不值一提。光宣口中發出了悲鳴，這次則是雙膝跪地。
（『扮裝行列』……被擊破了？！）
偽裝水波位置情報的『扮裝行列』發出了陳舊木門般的吱呀聲。
光宣感到了這樣的幻聽。
（沒完……還沒完！）
他斥責著軟弱傾倒的自己，將魔法力重新集中起來。
（就差一點了！）
達也明確感受到了隱藏水波所在地的魔法的崩壞。
（不，到此為止了嗎）
另一方面，也有一個冷靜指出自己已經到達極限的自己的聲音存在著。
肉體的狀況變化是有極度的精神集中和與之相喊的呼吸量減少而引起的。只要解除緊張稍微回復一段時間，即使這樣下去也不會威脅到生命。
可是，和意識領域產生的壓力不同，達也理解到了意識的水面之下發生的深刻的事態。
無意識領域無法自我感知，所以才叫【無】意識。
可是魔法師能夠【有意識地】使用無意識領域，那片被稱為『魔法演算領域』的區域的機能。
那個魔法演算領域，有著過熱的徵兆。
這是在條件不充足的狀態下，持續強行使用『術式解散』所帶來的反向衝擊。
即使稍微欠缺些條件，只要習慣了這種狀態，大概也能迴避過熱的風險。可是今天的測試就是那種「新兵上戰場」的情況。
瞄準「看」不見的「情報」，將它的構造進行分解。
魔法這種技能體系還沒簡單到能夠輕易達成這種事的程度。
確實，可能再往前一步就能知道水波的現在位置了。
可是，這一步也可能帶來致命傷。
站在這種路口，是前進，還是就這樣止步。
這是，事關達也生死的，重大抉擇。
作出決斷的，並不是他自己。
「兄長大人！」
伴隨著這聲悲鳴般的呼喊，半閉雙目的達也的視線被完全擋住了。
既不是閉上了雙眼，也不是失去了意識。
達也臉上傳來的，是透軟而富有彈性的感觸。
深雪將他的頭抱在胸前。
「夠了，請停下來吧！即使是兄長大人，這樣下去也就危險了！」
「……」
「確實我很擔心水波。想要儘早救出她。」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達也的眼睛和嘴巴的深雪，施加在雙臂上的力道又大了一分。
「可是，我更擔心兄長大人！」
達也將雙手放在擋在她身前的深雪的腰上，將她慢慢推開。
雙膝跪立抱緊他的深雪，沒有抗拒那雙手，沉下了腰。
達也睜開了半閉的雙眼。
正面映入眼帘的深雪，雙目淚
眼婆娑。
達也他，無法忽視這份淚水。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達也中止了『術式解散』。
感受到這點的深雪，臉上浮現出了笑容。剛才還在她眼眶中打轉的淚珠，順著臉頰滴落。
（壓力消失了……？）
光宣感到了那股像是要把自己壓垮的壓力消失了。
（我，扛下來了……）
自己超過了達也那股想要破壞自己魔法的攻擊——光宣這樣想著。
與這份思考同時，光宣的意識落入了黑暗中。
『扮裝行列』被解除，隱藏光宣和水波的，只剩下了周公瑾的結界。
達也將看向水波個別情報體的『精靈之眼』解除了。
那一瞬間，青木原樹海的坐標情報，從達也眼前閃過。
顯示半徑一百米左右的狹窄區域的情報。
達也確認了這點後，閉上了【一隻】「眼」。
上午九點。暫時回到各自房間整理身心狀態的達也和深雪，在四疊半大小的和室裡面，膝蓋相抵正坐著。
雖然兩人都是正坐，但身上的服裝或者裝飾物什麼的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達也身著半袖T恤搭配薄短褲，深雪則是夏色針織連衣裙。深雪這件連衣裙是可以顯露出身材曲線的相當有刺激感的衣物，但她在和達也獨處時的那種挑釁性的打扮也都見怪不怪了。達也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雖然這個房間平常不使用，但既沒有垃圾也沒有灰塵。二人也沒有使用坐墊，就直接坐在了乾淨的地氈上。
正如之前所說的，雖然達也的表情十分平靜，但深雪的臉上稍微有點紅暈。
「因為說是穿平常的衣服就行了，所以就這樣過來了……兄長大人，那個，不，不用脫也可以嗎？」
雖然聲音中飽含著害羞，但仍然沒有將目光從達也身上移開的深雪之所以這樣問道，是因為今年二月有著同樣的情況作為經驗。
將舉行師族會議的箱根賓館作為目標進行恐怖事件的主謀，同樣也是很久之前就通過部下周公瑾在日本進行反魔法師運動的顧傑，為了找到他的潛伏場所，達也全力運用了能夠看見情報之「景（形）」的『精靈之眼』。
為了找出顧傑，達也判斷出需要全力投入自己擁有的情報知覺能力。可是他為了能夠發現迫近深雪身邊的威脅，一直將『精靈之眼』的相當一部分注意力分到了她身上。如果要將這部分也投入搜索的話，達也無法說服自己即使一時將「眼」看離深雪也沒問題。
這就需要擁有在「視覺」之外守護著身心和的實感。為此，達也選擇的方式，就是【用肌膚感受】深雪的存在。具體來說，達也採用的方法，就是自己僅僅身著游泳用的半長褲，從背後抱住深雪，這一看上去不尋常的行為。
那時的行為也有了成果，成功找到了顧傑。這次如果要達成相同的成果的話，是不是也要進行相同的過程？深雪考慮著。
絕對不是，想要讓達也看到身著內衣的自己。
達也同樣沒有那樣誤解。
「就這樣就行。和那時不同，現在的我沒有封印。」
「說，說的也是……」
可是聽到達也的回答，深雪感受到了強烈地羞恥。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不知羞恥的露出狂一樣，不敢看達也的臉。深雪將緊握的雙手放在大腿上面低著頭，透過長發的間隙看見的深雪的雙耳，一直紅到了耳尖。
看到這樣的深雪，達也的表情也有些害羞。找尋顧傑行蹤的那天，雖說是必要的行為，但也知道自己做出了讓深雪露出【這種表情】的行為。即使缺乏感情，他也既不是沒有羞恥心，也不是無法理解。
「開始搜索。」
這樣任由時間流淌的話，雙方就會越來越在意。達也故意用著事務性的——不如說是軍隊中的口氣這樣說著，將眼睛半閉起來。
之所以沒有完全閉上眼瞼，是為了繼續用【肉眼】注視著深雪。找顧傑的那時候不得不將視野完全移動到情報次元。進入通常意義上的眼睛看不到的狀態，就有通過觸覺——也就是肌膚之親來感受深雪的必要。除此之外，不能【單憑視覺】就確信危險沒有接近深雪。
但是現在不同了。只是像這樣面對面坐著，就能明白沒必要特意用『精靈之眼』看著她。不論是物理次元還是情報次元，兩方面都能最大限度利用知覺。
他一邊看著坐在對面的深雪，一邊將視線延伸到情報的次元。
找尋的對象是水波的個別情報體。
即使不準備和她有著很深因緣的「物品」，達也自身也有著和水波結下的「緣」。
經由這份「緣」，達也的「視力」超越了空間的隔閡。
從搜索開始還不到五分鐘。
達也在視野中捕捉到了水波的「情報」。
雖然達也的「精靈之眼」是相當稀有的能力，但也不是只有他能用。魔法是將依附在事象的情報，認識為個別情報體從而暫時進行改寫的東西。使用魔法的魔法師，都有著不通程度的對於「情報」的知覺能力。『精靈之眼』應該說是，只要是魔法師，不論是誰都擁有的知覺力的最高版本。
如果能提高魔法師之所以作為魔法師的信息知覺能力，最終就能到達『精靈之眼』的程度。當還是人類的時候就擁有的那份高度靈敏的情報知覺能力，經由寄生物化變得更上一層樓的光宣，也有著這個「眼」。
（這是——？！達也嗎？！）
觀測也是「操作」，被觀測的對象被加上了「被看著」這一情報。這種變化雖然微乎其微，但如果是同樣擁有『精靈之眼』能力的人，在被「眼」看著的時候，就會馬上注意到。
在達也視線盡頭的是依附在「櫻井水波」上的情報，光宣也同樣無意識地將「眼」看著水波。所以在這個瞬間，水波的位置暴露在達也的『精靈之眼』中這件事，馬上就察覺到了。
（不好……！）
光宣注意到達也的「眼」，幾乎與達也的視野捕捉到水波同時。
在物理次元中，時間差應該還不到半秒。可是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達也的視線深深捕獲到了水波的個別情報體。
（至少要將這個地方藏起來！）
如果有那份從容的話，順著達也的視線用精神干涉系魔法反擊也可能做得到。可是現在的光宣，僅僅是讓這個庇護所的地方不為人知就已經盡力了。
這裡由周公瑾構築的魔法防禦陣守護著。這是一種吸收了東亞大陸的古式魔法『追兵八陣』之流的大規模隱蔽結界。它的偽裝效果並不只是阻礙從地面接近的物體，連來自空中的探索以及通過魔法進行的探知也能妨礙。
可是卻沒有足夠的力量來阻礙達也的「眼」，光宣是這麼想的。
以光宣的『精靈之眼』捕捉到的達也視線的銳利程度，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貫穿周公瑾的結界。
一旦位置被確定，隱蔽結界就沒有作用了。連使方位感覺混亂的『鬼門遁甲』也阻擋不了達也的襲來吧。
在這樣的危機感的驅使下，光宣使用了『扮裝行列』。
偽裝的對象，是和水波現在位置有關的情報。達也已經在情報次元捕捉到了水波的「身影」。判斷到現在這種情況，完全偽裝她的情報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光宣想將偽裝項目集中到一個上從而提高偽裝的強度。
正當光宣用自己的「眼」「看」想水波的情報加以確認的時候，她就【變成了正在】距此地十公里的河口湖的湖上。
同時，光宣感到達也的「視線」離開了青木原樹海。「扮裝行列」成功阻止了達也的『精靈之眼』的探查——暫時性的。
然而光宣的心中，並沒有湧起安心的情緒。
偽裝的只是位置情報。
直到現在，達也的「視線」依舊持續瞄準著水波的情報體。
「還，不能放鬆。」
光宣低聲告誡著自己。
「光宣的『扮裝行列』嗎……」
在光宣的魔法造成「視線」偏移的同時，達也察覺到了這一事實。
「是光宣君在妨礙嗎？」
聽到了達也的低語，事到如今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發出的深雪馬上問道。
「沒錯。」
達也沒有責備她，暫時睜開眼瞼回答道。隨後馬上又恢復了半閉的狀態。
達也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光宣會使用『扮裝行列』。如果沒有預想到他的妨礙的話，就不會採取這種特意將深雪叫到身邊的萬全的姿態了。
達也至今為止不知道受了『扮裝行列』多少次苦頭。對於將讀取個別情報體能力作為戰術基礎的達也，『扮裝行列』可以說是稱得上天敵級別的相性不良的魔法了。
「可是，也不會被甩下那麼久。」
達也半閉著雙眼，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小聲說道。
他已經預想到了光宣的妨礙。不可能什麼對策都沒有。
（嗯？誰在「看」著我？）
從達也那裡傳來的「視線」突然增加到兩份。感知到這點，光宣迷惑了。
達也的『精靈之眼』，仍然捕捉著水波的個別情報體。
與此平行的，光宣注意到了另一份「視線」。
（不對……看的，不是我。是在觀測我的魔法？）
魔法式是寫在魔法作用事象的【表面】的。在個別情報體的最外層，魔法式覆蓋在與「世界」的交界面處。
「世界」從個別
情報體最外層貼附的魔法式的情報中，將作用事象誤解為「是這種東西」。正因為和「世界」直接接觸，魔法才能夠欺騙「世界」。真因為如此，魔法式就【不得不暴露在外】。
『扮裝行列』只要還是魔法，它的魔法式就是露出的。只是『扮裝行列』因為有偽裝自身情報體坐標的效果，所以無法發現外露的魔法式。
即使魔法式是外露的，只要不知道書寫它的對象身在何處，也就不會發現它了。
對於情報次元來說，距離也不會變遠。不論物理距離相距多遠，只要知道觀測對象身在何處，就能如同字面意義上的，進行毫無時間差的詳細觀測。
相反，即使是觸手可及的物體、現象，只要不知道「就在那裡」「就是那種東西」，就不能在情報次元進行觀測。
確實，由於事象之間的關聯性，以及情報相互連接，所以那些不知在何處的東西，以及不能明確真身的東西的情報，原理上不是不可能傳達到。
可是，這個世界上有種叫「時間」的東西在流動。
萬物流轉。
物理次元的事象絕不會停留在同一狀態，而是時時刻刻都在變化著。情報也伴隨其進行著更新。只要無法閱覽積累在時間流轉中的過去的情報，就找不到僅僅是有著情報上的關聯性的所在地不明的「情報」。
（即使是達也，應該也不能逆轉時間的洪流）
光宣對照【自己得到的】『精靈之眼』的性質，這樣想著。
（總之，只要將『扮裝行列』維持到達也的「眼」離開就好了。）
光宣為了避免發動中的魔法中途斷開，集中了注意力。
這個階段，光宣有兩個誤解。
一是達也的『精靈之眼』，和自己的有著性質上的不同。
光宣不需要【特意將意識集中起來】，就在距離伊豆很遠的生駒，捕捉到了達也和貝佐布拉佐夫的激烈衝突。這種被動型的知覺力，達也的『精靈之眼』並沒有。與其相對的，達也能【逆轉時間洪流】，縱覽個別情報體的變更履歷。
這種差異的由來，恐怕是兩人的拿手魔法。
『扮裝行列』並不是特定以誰為對象，而是對面向自己的「視線」全部發揮效果。【即使被誰看著】也持續偽裝自己的情報，某種意義上是個被動型魔法。
與此相對的，達也的『再生』，是經由追溯個別情報體的變更履歷而實現的。是貨真價實的逆轉時間的魔法。
認識個別情報體的力量，也就是『精靈之眼』，說到底也就是魔法技能的一部分。作為使用魔法的必須工序，魔法式會對個別情報體進行認識。『精靈之眼』只是這個只要是魔法師都擁有的知覺力的最高等級罷了。光宣為了使用『扮裝行列』而產生了強大的被動型知覺力，而作為『再生』不可或缺的要素，達也獲得了超越時間的認知力。
可是僅憑這件事，就誹謗光宣目光短淺，確實為時尚早。
『精靈之眼』是鮮有知曉其真身的人的稀有能力。這種比較探討自己和他人的『精靈之眼』的性質上的不同，目前為止誰都沒有這個機會。
然後第二個，更本質的誤解，是對於達也將「眼」看向了什麼。
達也承認直接發現『扮裝行列』的魔法式很困難。
據他所知，困難到令人生厭的程度。
他是在預測了會有這個魔法進行妨礙的基礎上，展開的這次搜索。不會白白重複過去的失敗。
達也並不是在找『扮裝行列』的魔法式。
他觀測的，是有『扮裝行列』引起的事象改變的痕跡，也就是「情報被魔法偽裝」這一情報。
事象伴隨著情報。事象的情報被想子記錄著。這對於想子自身引發的現象也是如此。
魔法是經由想子構築的魔法式對事象附著的情報【（事象附著的情報）注釋：個別情報體】進行更換的技術。魔法引起事象改變的真身，只是由想子引起的現象。
只要使用魔法，就會留下和經由魔法改變事象的情報不同的，魔法改寫了個別情報體這一情報。
達也在和阿特魯斯的靈魂體交戰之中，注意到了這個事實。不，與其說是「事實」，不如用「法則」更貼切。
他在情報次元找的是，「位置情報經由魔法改寫」這一記錄。
達也能夠追溯情報的履歷。雖然有著二十四小時之內的限制，但在這種場合，這並不會成為束縛。不說二十四個小時，連超過一瞬的回溯都沒必要。
雖然魔法師對於改變事象的意識只在發動魔法的時候存在，但直到達成魔法的結束條件都【持續】認定為有效。
「世界」有著回到原本應有姿態的修復力。在魔法發揮效力的時候，一直一邊抵抗「世界」的修復力，一邊一瞬又一瞬地持續改變著事象。
所以想要讀取經由魔法改變的事實的話，只要將個別情報體的履歷回溯一瞬就行了。
本來，僅僅是發現事象改變痕跡還不足以破解『扮裝行列』。
雖然達也用『精靈之眼』捕捉到了水波的個別情報體，但現在「看」著的是被『扮裝行列』替換過後的位置情報。『扮裝行列』的魔法式附著在「櫻井水波的個別情報體」的真實坐標上。在被偽裝的情報所指示的坐標上，沒有要無效化的魔法式。
可是，在「被改變」這一情報中，包含了主體和客體兩方。
「什麼」「把什麼」改變了。
只是單純的「魔法」將「位置情報」改變了，還不夠。這種場合下，「扮裝行列的魔法式」將「櫻井水波的位置情報」改變了，「世界」中應該記錄了這樣的情報。
只要解析改變的痕跡，就能得到關於偽裝位置情報的『扮裝行列』魔法式的情報。達也並不是對魔法式直接觀測從而認識其構造情報，而是想通過魔法式的效果間接獲取情報。
「——咕！」
突然襲來的重壓，讓一聲呻吟從光宣的口中傳出。
「……剛才的，是什麼？」
他感受到的壓力，並不是物理上的。不是施加在肉體上的壓力，而是賦予精神的強力壓迫感。
（——！）
壓力再次襲來。雖然第二次如同預料沒出聲，但心中感到了強烈的壓迫感。
那是絕不可以忽視的重壓。
可是比起查明壓力的真身，光宣先是確認了位置情報是否被『扮裝行列』隱蔽了。
他沒有中斷魔法。可是，魔法師受到突發的壓力而中斷魔法並不少見。
（——誒？！）
『扮裝行列』的機能還有效。魔法【還】沒有被破解。可是已經是隨時都有可能崩潰的狀態了。
魔法式就如同風化一般脆弱。雖然原本只要魔法師放棄控制，魔法式就會消散，但光宣並沒有放棄控制『扮裝行列』的記憶。
（都變成這種狀態了，為什麼沒察覺到？！）
陷入迷惑混亂的頭腦向自己發問著，光宣慌張地向『扮裝行列』注入力量。
他並不是為了維持術式，而是選擇了重新施加相同的魔法。
在魔法上施加魔法，一般被認為是壞招，隨著覆蓋的程度，為了使魔法發揮效力而需要的事象干涉力也會隨之上升。
可是如果是引起完全相同結果的魔法的話，即使是重複發動，所需的事象干涉力也不會增大。
偽裝個別情報體的位置情報的新魔法式覆蓋了面臨崩潰的魔法式。
『扮裝行列』取回了堅固性。
正當光宣舒了一口氣的時候——。
（咕！還來？！）
壓力，第三次襲來。
第三次的壓力比第二次更大。
光宣沒確認偽裝魔法的狀態就馬上再次發動『扮裝行列』。
（……這，難道是達也的攻擊嗎？）
直到確認了新的『扮裝行列』的效力發揮了，光宣的腦中才浮現出這樣的推測。
達也是最高級對抗魔法『術式解散』的使用者。光宣從自身的實際體驗中知曉了這件事。
那個對抗魔法，可以破壞魔法式本身。暴露在情報次元的魔法式，性質上無法抵禦『術式解散』。
可是只要不是直接瞄準目標魔法式，應該就無法使用『術式解散』才對。並且，如果是用『術式解散』進行的魔法式破壞，不會有這種某種意義上半碎不碎的脆弱化。原理上，魔法式會消散至無形。
（但如果不是『術式解散』，那到底是什麼……？）
自己發動中的魔法式脆弱化，在感覺上是一清二楚。可是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引起了這一狀態。
魔法應該不是【有意識地】組織起來的東西。
即使是自
己自身的魔法，也不知道構造的細節。只是知道整體上是什麼東西，以及是怎樣運作的。這點上，光宣也只是個【普通的】魔法師。
「——！」
很不巧的是，光宣現在沒有那種細細推理的從容。
只要放置不管，將魔法式引向崩壞的壓力，就會斷斷續續地襲來。
對此，光宣除了繼續重複發動『扮裝行列』之外，毫無辦法。
（……果然比起直接瞄準的情況，現在這樣不太熟練啊。）
找到經由魔法進行事象改變的痕跡，將篡改情報的魔法式從其作用的記錄中回溯並將其消除。
結果對達也來說並不滿足。
從事象改變的痕跡探尋成為其原因的魔法式的構造，說到底也是間接的解析。
比起直接觀測魔法式，不可避免的會有精度上的差距。
達也的『分解』是建立在對構造情報體的精確認知上的，情報的精度下降的話效果也會降低。
並且，經過間接分析而確定的魔法式，是一瞬之前作用著的。雖然達也想使用過去的魔法式情報來破壞現在運作中的魔法式，但就目前來看並不成功。
但也有手感。並不是完全揮空的感覺。可是現實問題是，現在還不知道水波的所在地。
（對於想子的結合給予破壞。可是，辦不到全部切斷……要怎麼做才好？）
達也能夠一直認識到魔法式的細節構造。這是他使用『分解』和『再生』而獲得的知覺力。可是這份力量，也需要「看」到分析對象才行。在這種『扮裝行列』將魔法式的位置隱藏起來的狀態，只能通過使用魔法的手感來推測。
這份推測未必正確。可是現在，只剩下相信自己的感覺這一條路了。
如果不能依賴「眼」的話，只能用手探尋前進之路了。
達也發動了第五次攻擊。
（——咕！越來越強烈了。）
從將『扮裝行列』作為目標的達也那裡傳來的攻擊，已經是第七次了。施加在光宣精神上的壓迫感，已經變成說是重壓不如說是衝擊了。
在藏身所的前院，光宣像是崩潰般單膝跪地。比起連續發動魔法帶來的負荷，這份像是完全沒有鬆懈的持續攻擊，不知消耗著光宣的氣力，也消耗著他的體力。
「哈哈哈，還好我出來了。」
他的口中傳出了自嘲的笑聲。
（……多虧如此，這幅姿態才沒被水波看見。）
光宣在心中補充著，將手撐在膝蓋上，站了起來。
「還沒完。」
他故意說出了聲。
「達也的力量不是無限的。」
沒有證據表明襲向光宣的壓力來自達也。可是，他確信這是達也的攻擊。
「現在，我輸不起。」
光宣向自己說道。
「我還，沒有得到答案。在這裡退縮的話，迄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就沒意義了。」
在光宣腦海中閃過的，是趴在地上的祖父，九島烈的身影。
全力壓抑住從意識底部噴薄而出的後悔，相對的，光宣用鬥志充滿了內心。
「不能輸。」
光宣再一次呢喃著，向顫顫巍巍的雙腳逐日力量，盯著虛空中。
雖然光宣的推測毫無根據，但也沒錯。
確實達也的力量有著界限，並且，也差不多要到了。
「兄長大人，差不多就停下吧……」
深雪用著擔心的聲音委婉的勸阻搜索。她伸出拿著手帕的右手，擦拭著達也額頭上冒出的滴滴汗珠。
被汗水浸濕的不只是達也的額頭。達也身上的T恤，也有斑駁的幾塊因為吸收了汗水而變了顏色。失去血色的臉上，顯露出極度集中精神而帶來的疲憊。
「還差一點……」
從達也口中傳出的話語，是對於深雪的回答呢，還是自言自語呢。對於掛念他身心的深雪，達也沒有聽從他的制止，發動了攻略『扮裝行列』的第九次衝擊。
他已經掌握了偽裝的形式。水波的個別情報體出於只被篡改位置情報的狀態。只是即使讀取了情報體記述的內容，由於無法視認情報體本身，所以無法讀取構造。這既是『扮裝行列』最厲害的點，也是與達也相性極差的理由。
——從被改寫的位置情報，讀取行使改寫的魔法的痕跡。
不是讀取「事象本身的情報」，而是「事象被改寫這一情報」，由於這是在昨天的戰鬥中才發現的方法，所以老實說，達也還達不到能說是運用自如的水平。
——分析記錄在情報次元的痕跡，推測魔法的歷程。
究竟是什麼樣的魔法，能夠引起讀取到的事象改變。這和以得到事象改變效果為目的而設計魔法，可以說是本質上是同一種順序。只是，並不是由自己設計，而是必須要再現他人的設計圖，難度就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從推測出的歷程，推定魔法式的構造。
這也和魔法開發的順序本質上相同。可是這也是只能推導出他人設計的魔法式的構造。
達也通過直接「看」他人使用的魔法的魔法式構造，從而理解它。這種間接的推定，正因為平常沒有對於掌握魔法式構造的不自由，才可能讓他感覺很困難。
——將推定構造的魔法式以所在地不明的狀態進行分解。
達也的分解魔法式建立在對構造情報一直理解到細節上的。基於曖昧不清的認識而使用分解的話，不僅得不到很好的效果，相反還會對他的精神產生巨大的負荷。
達也那劇烈的消耗，正是不斷重複這種逆向工程的結果。本來，無法直接「視認」的情報體用『術式解散』將其無效化是不可能的。
即使這樣，達也也進行了第九次挑戰。
「咕……！」
之前的衝擊強度和這次的相比不值一提。光宣口中發出了悲鳴，這次則是雙膝跪地。
（『扮裝行列』……被擊破了？！）
偽裝水波位置情報的『扮裝行列』發出了陳舊木門般的吱呀聲。
光宣感到了這樣的幻聽。
（沒完……還沒完！）
他斥責著軟弱傾倒的自己，將魔法力重新集中起來。
（就差一點了！）
達也明確感受到了隱藏水波所在地的魔法的崩壞。
（不，到此為止了嗎）
另一方面，也有一個冷靜指出自己已經到達極限的自己的聲音存在著。
肉體的狀況變化是有極度的精神集中和與之相喊的呼吸量減少而引起的。只要解除緊張稍微回復一段時間，即使這樣下去也不會威脅到生命。
可是，和意識領域產生的壓力不同，達也理解到了意識的水面之下發生的深刻的事態。
無意識領域無法自我感知，所以才叫【無】意識。
可是魔法師能夠【有意識地】使用無意識領域，那片被稱為『魔法演算領域』的區域的機能。
那個魔法演算領域，有著過熱的徵兆。
這是在條件不充足的狀態下，持續強行使用『術式解散』所帶來的反向衝擊。
即使稍微欠缺些條件，只要習慣了這種狀態，大概也能迴避過熱的風險。可是今天的測試就是那種「新兵上戰場」的情況。
瞄準「看」不見的「情報」，將它的構造進行分解。
魔法這種技能體系還沒簡單到能夠輕易達成這種事的程度。
確實，可能再往前一步就能知道水波的現在位置了。
可是，這一步也可能帶來致命傷。
站在這種路口，是前進，還是就這樣止步。
這是，事關達也生死的，重大抉擇。
作出決斷的，並不是他自己。
「兄長大人！」
伴隨著這聲悲鳴般的呼喊，半閉雙目的達也的視線被完全擋住了。
既不是閉上了雙眼，也不是失去了意識。
達也臉上傳來的，是透軟而富有彈性的感觸。
深雪將他的頭抱在胸前。
「夠了，請停下來吧！即使是兄長大人，這樣下去也就危險了！」
「……」
「確實我很擔心水波。想要儘早救出她。」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達也的眼睛和嘴巴的深雪，施加在雙臂上的力道又大了一分。
「可是，我更擔心兄長大人！」
達也將雙手放在擋在她身前的深雪的腰上，將她慢慢推開。
雙膝跪立抱緊他的深雪，沒有抗拒那雙手，沉下了腰。
達也睜開了半閉的雙眼。
正面映入眼帘的深雪，雙目淚
眼婆娑。
達也他，無法忽視這份淚水。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達也中止了『術式解散』。
感受到這點的深雪，臉上浮現出了笑容。剛才還在她眼眶中打轉的淚珠，順著臉頰滴落。
（壓力消失了……？）
光宣感到了那股像是要把自己壓垮的壓力消失了。
（我，扛下來了……）
自己超過了達也那股想要破壞自己魔法的攻擊——光宣這樣想著。
與這份思考同時，光宣的意識落入了黑暗中。
『扮裝行列』被解除，隱藏光宣和水波的，只剩下了周公瑾的結界。
達也將看向水波個別情報體的『精靈之眼』解除了。
那一瞬間，青木原樹海的坐標情報，從達也眼前閃過。
顯示半徑一百米左右的狹窄區域的情報。
達也確認了這點後，閉上了【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