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 犧牲篇 [ 8 ]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日的夜晚。

  光宣將達也叫來的地方,是直到去年都被用作九校戰秘碑解碼的草原賽場,也是馬上就要舉行的交流戰的預訂比賽場地。

  場地已經完成了修整。由於今年的交流戰沒有建設觀戰席的預定,所以距離能夠比賽的狀態就只剩安置秘碑了。

  由於今天是星期日,會場的設置作業沒有進行。並且現在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旁邊連個人影都沒有。

  但再怎麼說這裡也是國防軍的演習場內部。設有防入侵柵欄,也配有監視裝置。警衛隊也在定期巡邏。這裡不是能輕易進入的地方,才對。

  可是達也駕駛的汽車駛過演習場大門的時候連ID都沒被要求出示。不單單是打個照面就能通行,甚至從停車場到被招待的草原這一路上連一次都沒碰到巡邏的士兵。

  「吶,再怎麼說也太奇怪了吧?」

  聽到感覺很詭異的莉娜的小聲問話,深雪一臉嚴肅地向達也說道。

  「兄長大人,這是……」

  「嗯,應該是光宣搞的吧。」

  莉娜一臉驚愕地盯著達也的面容。

  「他用了精神干涉系魔法?!囊括了這麼廣的範圍?!」

  「光宣體內的周公瑾十分擅長擾亂方向感的鬼門遁甲這一東亞大陸流古式魔法。不是特定施法目標,而是將意識指向自己的不特定人員的方向感擾亂的魔法。恐怕是通過運用了這個,讓警衛的士兵不會和我們碰面吧。」

  「你說不特定人員,這種事辦得到嗎?!」

  「你的『扮裝行列』不也是這樣嗎。情報體偽裝的效果並不會限定對相。」

  「說是這麼說……那大門呢?!大門的哨兵是意識到我們了的吧?」

  「那應該是別的魔法。是不是被施加了『我們通行的話沒問題』之類的暗示。好不容易準備的通行證就沒用了啊。」

  達也準備了可以合法進入與演習場相連的基地內部的通行證。可是從結果來看,不需要那東西。……總之,對達也來說,這也是只用半天就拿到手的東西,所以也沒有多遺憾。

  莉娜好像沒有其他要問的問題了。四人一路沉默著,走到了招待書——或者說是戰書——指定的地方。

  他們也沒必要等待。

  在達也他們到來方向的正對面,光宣和雷蒙德的身影從陰暗的那側之中走了出來。

  大約相距五米。當光宣停在這對交談來說略顯遙遠的距離時,在那不足一秒鐘的時間裡,他的視線就固定在了站在達也左後方的三人中的水波身上。可是馬上,光宣的視線又回到了達也那裡。

  「達也。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我都很高興你能來。」

  「我沒有不來的選項。畢竟我找光宣也有點事。」

  達也回頭看了一眼水波。

  那視線的移動就好像是故意的。

  「至於什麼事,我想你當然明白。」

  「嗯,我明白。去除封印著水波的魔法演算領域的那隻寄生物,是嗎?」

  「沒錯。光宣,你說過只要水波並非出於自願,你就不會把她變成寄生物,對吧。」

  對於達也的聲討,光宣露出邪魅一笑。

  「防止水波小姐過熱的寄生物現在處於完全的休眠狀態。只要我不下令,水波小姐就不會被寄生物化。」

  「你是說你對自己的自製心有自信?」

  光宣的笑容中又增添了一絲妖艷。這份與此時夜晚寂靜相稱的笑容,具備著足以令人入迷的美。

  那份美,完全是超越人類之外的美。

  「難以置信吧。老實說,我自己也做不到百分百相信。」

  「光宣,你這……」

  「達也你是不懂的吧。對於被允許和相愛之人共同生活的你來說。」

  「光宣君,你……」

  深雪用著悲哀的聲音小聲說著。

  「我不是覺得達也你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我一年有四分之一要待在病床上,剩下四分之三則是一點危險的事都不讓做。我想,你一定積累了像我這種人難以想像的殘酷經驗。如若不然,我可不覺得你能那樣與世界宣戰。」

  笑容從光宣的臉上消失了,那副試圖獨自忍耐無法言說的什麼重負的神情纏繞著他的美貌。

  「但達也你並不是一個人。雖然我不知道過去的事,但現在和未來,你並非形單影隻。」

  「……所以你也,討厭獨自一人?」

  對於達也的提問,光宣搖了搖頭。

  「我明白。我,不是一個人。就連現在,也有冒著死亡風險陪著我的同伴。雖然只有一個人。」

  光宣漏出了自嘲的笑聲。

  「變成現在這樣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我自身選擇的結果。我不覺得這是錯的。雖然成為寄生物可能並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我現在仍然覺得,這個選擇是對的。」

  這個「對的選擇」導致了殺害祖父的慘烈結果,達也並沒有指出這點。

  「真是愚蠢的正確。」

  他只是冷冷地這樣斷言。

  「從達也的角度來看是這樣呢。你很堅強。即使你能夠理解不得不變得愚蠢的那種弱小,也不能產生共情吧。」

  達也覺得,這不對。

  ——自己只是,無法原諒那種弱小。

  可他只是想了想沒有說出口。多半是因為,這不是應該在這個場合說出口的想法。

  「因為我軟弱,所以沒有可以繼續壓抑自己真心的自信。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想將她變得和自己一樣,這樣的想法還能不能繼續忍耐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覺得,軟弱就能讓你被原諒嗎?」

  達也用著嚴厲的聲音問道。

  「我沒想過拿軟弱當免罪金牌。」

  光宣微微地左右搖了搖頭。

  「如果是這樣更應該,現在馬上,將依附在水波體內的寄生物取出來。」

  「取出來之後怎麼辦?沒有冬眠寄生物的壓制的話,水波小姐又會暴露在『魔法演算領域過熱』的風險之中喲。」

  雖然光宣提問的語氣盡顯諷刺,但他看向達也的眼神卻無比真摯。

  「即使無法治療也能做到不讓其惡化。並且我一定會,在回天乏術之前,開發出治療方法。」

  達也回答著「一定」,毫不動搖地接下了光宣的視線。

  「這樣啊。」

  聽到達也那預料之外的強硬回答,光宣用仿佛戴著能面般的表情小聲念叨著。

  隨後,他的表情又回復到了那妖艷的笑容。

  「為此有兩個方法。其中一個不用說,是由我命令寄生物從水波體內出來。雖然寄生物會在一瞬間解除休眠,但在我的支配下,它不會侵食水波小姐。」

  如果光宣打算這樣做,恐怕早在說明之前就會將寄生物從水波體內取出來了吧。也就是說,他沒打算採用這第一個方法。

  「第二個方法是,殺了我。雖然那時寄生物會被解放,但它由於是強制休眠處在虛弱狀態,水波小姐幾乎沒有受到侵食的可能。雖然很抱歉只能用感覺上的數字來描述,但開始侵食的概率大概連百分之十都不到。恐怕最多百分之五。」

  只要殺了自己就能實現願望。也就是說,雖然光宣說著讓對方殺了自己,但出人意料的,他的語氣淡定極了。

  「喂,達也。」

  目前為止都默默看著達也和光宣對決的莉娜,微微拉了兩次達也的衣袖。達也沒轉頭將視線投向莉娜。

  「我覺得不可信,這難道不是陷阱嗎,為了把水波變成寄生物的陷阱?」

  莉娜小聲說著。

  「應該不是謊話吧。即使水波變成了寄生物,但他自己卻死了的話,對光宣來說就沒有意義了。」

  達也用著光宣也能聽到的音量回答莉娜。

  聽到這句話的光宣,一瞬間表情扭曲了。

  但馬上,他又取回了端正的面容。

  「就是這樣。達也,開始吧,」

  「——我們的廝殺!」

  隨後發出了猛烈的爆破聲。

  達也面前距離不過毫釐處瞬間電光迸發。

  火花在沒成長為雷擊前就消失了。

  是光宣的『電光石火』和

  達也的『術式解散』。

  「你們三個,後退!莉娜,深雪和水波交給你了。」

  經由達也的指示,深雪拉著水波的手向後方退去。

  「好!」

  根據達也的指示,深雪牽著水波的手退後了。

  「放心!」

  莉娜則站在了深雪和水波面前。

  另一邊,光宣和雷蒙德之間並未出聲交流。

  光宣放出魔法的同時,雷蒙德已經跳起後退至不會妨礙他的距離。

  光宣的全身放出想子光。這是魔法輸出高到連光宣這種擅長使用魔法的人都會泄露過剩想子光的魔法發動徵兆。

  可是,什麼也沒發生。

  仔細看的話,達也周圍僅飛舞著微弱的想子光。空氣中的想子,在距離達也身體大約五十公分的界面處便被反彈了回去。

  想子能穿透物質。之所以能反彈想子,是因為在達也周圍展開了對想子進行作用的魔法力場。

  可是,這種力場並沒有像魔法式那樣的情報構造。這是即使不具備『精靈之眼』,只要能夠讀取情報體的存在,有著魔法師的知覺力的人就能明白的事實。

  「完全均勻的高密度想子層……?」

  莉娜脫口而出描述的,就是包裹著達也身體的東西。

  「並且,一滴想子也沒泄露。這是想子做的盔甲,是接觸型術式解體的完全體吧,兄長大人……」

  深雪用著既敬畏又陶醉的語氣小聲說著。那和單純沒有構造,以混沌裝甲為形態的接觸型術式解體不同,那不是體質的產物,而是經由高超的技術產生出的對魔法防禦。

  「直接攻擊沒效果嗎……」

  光宣不經意間說道。他沒意識到自己將想法說了出來。達也的接觸型術式解體帶給他的衝擊就是這麼大。

  達也將這個技術首次用於實戰是在七月中旬,那場和八雲的對決中。對光宣來說這是第一次見的對抗魔法。擁有特化的『分解』與『再生』這一特性,達也在魔法防禦上有弱點。特別是很難防禦作用於極近距離的魔法。光宣當然打算將這作為攻略達也的關鍵點。

  剛才,光宣放出的魔法式『人體燃燒』。這是和『生物燃燒』很像但不同的魔法。在通過『奪取電子』造成氧化現象這點上相同。可是與『生物燃燒』是通過與氧氣快速化合從而破壞組織相比,『人體燃燒』是將分子間結合所需的電子奪去,從而造成分子級別的細胞崩壞的魔法。雖然不論是難度還是威力都是『人體燃燒』更勝一籌,但直接攻擊對手肉體這點兩者都一樣。這場戰鬥的重點,正是這裡。

  正因為魔法直接作用於肉體,所以即使中途被無效化了也能給予對方傷害。由於寄生物化的光宣在魔法發動速度上能夠和達也匹敵,所以在認識對方魔法式隨後組建魔法的『術式解散』系統內,達也無法一直完全防禦光宣的『人體燃燒』。光宣使用『人體燃燒』,恐怕是想在達也防住自己之前決出勝負。引出這份焦急就是光宣的目標。

  可是接觸型術式解體帶來的這份全新的堅固防禦,使得這個算計沒能成立。現在攻守互換,光宣反而急了。

  達也突然向著光宣突進。

  光宣在使用『跳躍』退後的同時,釋放了豐富的魔法攻擊。

  可是不只是直接干涉肉體的魔法,就連電擊、熱量、冷氣、壓縮空氣等經由改變物理現象攻擊的魔法,只要發動地點位於達也身體周圍五十公分以內,就會被高密度的想子阻斷以未發動的狀態結束。

  可攻擊五十公分以外處的魔法則被全部躲開了。五十公分,這一短短的距離,對達也來說就是十足的安全距離。

  即使在不斷躲避的過程中,如果準備能造成傷害的大威力魔法,則會在魔法式投射之前被察覺,隨後遭『術式解散』無效化。

  他變強了——光宣這樣想著。

  自水波住院的醫院那場直接對決以來,明明才過了兩個多月,達也的戰鬥力已經上升了一個台階,不,是一個次元。明明那個時候還能打個難分高下,但現在明顯他占上風。

  經過這短短的攻防戰,光宣有了這種實感。

  這樣下去不妙。光宣考慮到。

  (這樣的話,就輸得毫無意義了。)

  (為什麼我們之間差距竟然這麼大?)

  這句疑問從心底湧出。

  (……這就是不斷逃避的我,和一直與強敵戰鬥的達也的差距嗎?)

  隨後以自問的方式自行作答。

  (這樣下去的話,達也可能連殺了我的必要都不認可了吧)

  光宣咬著後槽牙,死命壓抑著不甘的心情。

  (那可不行。)

  (至少要報一箭之仇。)

  達也沒有使用魔法。他單純地靠身體能力追著光宣。即便這樣,達也還是能立刻迫近用魔法後退的光宣身旁。

  雙腳踏上草地的光宣停止了連續發動的『跳躍』。

  隨後包含從『跳躍』分出來的魔法力在內,將其集中在其他魔法上。

  在光宣駐足之後,達也也馬上停下了腳步。

  這並不是為了保持距離。本來達也向光宣突進就是為了維持近身戰。

  (跳躍的連續發動停止了。他已經注意到了吧。)

  光宣從戰鬥一開始就使用『扮裝行列』和『鬼門遁甲』將自己的實體隱藏起來。由於這兩個魔法,達也無法掌握光宣的正確位置。

  他追著的並不是光宣本人,而是光宣在逃走過程中使用魔法的氣息。達也的目標並不是過剩想子光。這種魔法的產物也是『扮裝行列』的隱藏對象。他捕捉到的是經由魔法產生的世界局部扭曲。他並不是感知引起事象改變的魔法本身,而是魔法作用的結果,以及修正這個結果的世界法則的動向。

  達也自身也沒達到感知世界的法則本身的水平。他感知這份模糊的跡象便已竭盡全力了。可是即使這樣,僅僅追蹤世界復原的軌跡就足夠了。

  光宣之所以停止『跳躍』,並非他看穿了達也正在做的事。這點是達也弄錯了。可是結果卻是相同的。他丟失了光宣的正確位置。

  『扮裝行列』和『鬼門遁甲』,這兩個魔法依然對達也有效。

  如果僅僅是『鬼門遁甲』的話,能用『術式解散』將其無效化。

  可是光宣的『扮裝行列』能做到將情報次元的魔法式坐標進行偽裝,讓『術式解散』無法瞄準。

  可是,達也並不是束手無策。

  和莉娜扮演安潔?天狼星的時候不同,光宣沒有改變外貌。只要能確定位置,也就知道了他的要害所在。沒必要攻破『扮裝行列』和『鬼門遁甲』。只要知道在哪兒就行。那就適用和八雲戰鬥時的那招。

  從過去追蹤現在。回溯被偽造的情報,從沒被偽造的過去獲得真實的現在的情報。

  沒有必要戰勝作為魔法師的光宣。即使不攻破『扮裝行列』和『鬼門遁甲』,只要殺了光宣就行。

  達也的目標是破壞光宣的心臟。為此,只要碰到心臟所在的胸部中央就行。

  可光宣也不會乖乖等著達也進攻。

  光宣的虛像手中快速聚集著事象干涉力。

  普通來講,這是發動強力魔法的先兆。

  達也打算在魔法釋放之前就將魔法式消去。

  可是,那裡並沒有魔法式。、

  (——領域干涉嗎!)

  將一定空間內充滿事象干涉力從而阻礙他人魔法的對抗魔法『領域干涉』。光宣經由自己的虛像之手做出的是局部的『領域干涉』。

  目的是逃過達也的「眼」

  (——很好!)

  光宣感覺達也的「視線」集中到了虛像的手邊。

  這個瞬間,光宣手中的魔法投向了發動媒介。

  空中的黑色木牌,從中飛出如同纏繞著電光的野獸。周公瑾擅長的操縱化成體之獸攻擊的魔法『影獸』,這是在其上覆蓋電擊魔法的改編版本。既然渾身漆黑的影之獸是『影獸』的話,那被雷光纏繞的野獸就叫『雷獸』好了。

  光宣與達也之間相距十五米。『雷獸』一瞬間就跨過了這個距離。——但即便如此也沒能到達達也身邊。它在最後一米處『雷獸』被『術式解散』消滅了。

  (這也被預料到了嗎!)

  光宣馬上又發動了準備好的魔法。

  自己腦中的魔法容量。這是光宣對上達也的明顯優勢。這時,雖然魔法的發動地點,也就是光宣的所在會暴露,但達也沒有實●時●抓住這個間隙的餘力。

  雷光從光宣手邊奔向達也。

  這並不是經由魔法進行的誘導或者收束,是實打實經由物理現象導致的空中放電。

  視野中光宣左側,一米處。在化成體之獸出現處正後方馬上又捕捉到了放電魔法發動的瞬間,不,那比那遲了一瞬。達也全力踢向地面,將身體向左方推去。

  在草上方翻滾的達也正右側馬上就落下了幾道分叉的雷光。

  簡直千鈞一髮。

  迴避晚了一瞬,是因為他需要時間確認發動後的雷擊魔法無法用『術式解散』進行無效化。

  如果是單純引起放電現象的話,會在空中擴散開來。通常來講,直到雷擊命中目標為止,為了防止擴散需要用魔法誘導其進行收束。只要分解負責收束和誘導的魔法式,即使放電過程完成了,雷擊魔法也會無效。

  可是光宣剛才放出的雷擊,並不包含收束和誘導的過程。

  雷擊並沒有經過魔法的收束和誘導,只是結成一束直直地向著達也襲來。

  如果沒有使用魔法進行軌道管理的話,即使打出『術式解散』也無法將其無效化。

  不,能被『術式解散』分解的魔法式已經不復存在了。雖然為了解除收束狀態任其擴散應該使用的不是『術式解散』而是『雲散霧消』,可他沒時間切換魔法。結果,他只能憑藉身體能力進行迴避。

  (化成體魔法只是障眼法嗎)

  達也一邊站起,一邊推理著光宣使用的手法。

  召出纏繞著雷擊的化成體並不是為了打倒達也,而是看穿了它會在途中遭到破壞,為下一個雷擊魔法的成功奠定基礎。

  雷獸帶著高電壓。獸的形態雖然是不存在的虛像,但表面纏繞的電光則是實際存在的能量。只要雷獸奔跑,在它經過的道路上,空氣就會帶電。

  也就是說,這樣能形成電流的通道。光宣放出的雷擊,就是由這層帶電空氣引導的。

  所以在雷獸遭到分解的達也面前一米處,雷擊急劇擴散了。達也迴避處落下的小型雷擊,只是擴散開的雷擊的一小部分。

  (雖然很危險……但我抓住你了哦)

  剛才的雷擊毫無疑問是從光宣自己手中發出的。

  達也的『精靈之眼』讀取著隨時間流逝積累的情報。這隻「眼」從雷擊魔法放出的瞬間,就一直鎖定著光宣。

  達也根據時間堆疊的信息,持續追蹤著光宣的移動軌跡。

  (躲開了?!不,攻擊並非無效。)

  剛才的雷擊,達也不得不靠身體能力躲避。並且他看起來也沒那麼從容不迫。恐怕很大程度上是靠運氣避開的。

  並且實際上,他並沒有用對抗魔法將其無效化。恐怕,是做不到。剛才的一擊,毫無疑問威脅到達也了。

  (這個戰術沒錯。我得乘勝追擊,打亂達也的節奏。)

  若是失去把握,恐怕達也也無法考慮生擒光宣。如果不將達也逼到那個地步,光宣就不會有勝●算●。

  他從腰間小包中取出下一塊令牌。在橫渡太平洋的船中,光宣做了十幾塊令牌。雖然從登陸到現在消耗了幾塊,但除了剛才拿出的這塊,包里還有五塊。

  儲備如此充足,應該能從達也手中奪回主動。

  光宣這樣想著。不如說,這樣對自己說著。

  雖然現在戰況對他有利,但光宣還是強壓住從心底生出,充斥腦中的不安,解放出了第二隻『雷獸』

  他本想解放出來的。

  可是——

  魔法沒發動就終結了。

  (魔法被破壞了?!)

  這不是光宣的魔法釋放失敗。

  從周公瑾那裡繼承來的崑崙方院的魔法,確實有著發動的手感。

  而且,在時間及設備都不充分的船上製作的一次性令牌已經耗盡了。

  (術式解散?!)

  光宣慌忙將魔法之「眼」看向自己自身。

  (明明扮裝行列還在起作用,為什麼?!)

  他明白,自己在魔法發動瞬間通過『扮裝行列』偽裝的位置已經被發現了。在用『雷獸』製作電流通道的組合技中,『雷獸』必須從自己正面放出,雷擊魔法也必須從自己手中釋放才行。

  如果觀察化成體的出現地點以及雷擊的發射點,就能推測出光宣在那裡。

  可是現在,生成化成體的魔法式被消除了。

  自己既沒有沐浴在想子炮彈下,也沒有暴露在想子激流中。

  令牌上用作輸出的魔法式,直接遭到了破壞。

  在光宣的知識範圍內,能做到這點的魔法技術只有『術式解散』。

  並且就光宣所知,能在實戰中使用『術式解散』的只有達也。

  (可是如果不知道魔法式的正確坐標的話,術式解散應該無法使用才是。)

  (難道,不破壞扮裝行列就能將它無效化?)

  光宣還不知道,自己的『精靈之眼』和達也的不同。從過去的位置情報推導出現在的坐標,這種事光宣連想都沒想過。

  暫時站在原地的達也,再一次向光宣奔來。

  光宣焦急著,再一次使用了瞄準達也的『鬼門遁甲』。

  『鬼門遁甲』原本是被動魔法。可以說是魔法的木馬病毒。

  目視,耳聞,尋找,調查,意識與知覺的指向,是將現存對象的情報讀取為自身所知。『鬼門遁甲』在魔法系統上來說,是在自己反射的光(即視覺情報)、自己發出的聲音(即聽覺情報),以及其他各種個別情報體上附加擾亂方位的魔法式,讓看見、聽見的人自身的意識被魔法式感染的魔法。不論是通過肉眼還是透過攝像機所見,不論是親耳所聽還是透過揚聲器聽到,都無關緊要。魔法直接干涉的是取得視覺情報和聽覺情報的人的意識。

  這個系統性質,使得『鬼門遁甲』無法特定作用目標。光宣的魔法知覺在寄生物化了的現在也算得上是卓越的。

  可是由於這份知覺的緣故,光宣注意到了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對現在的達也來說,在改變物理現象的魔法之外,連操作精神的主動系統外魔法都沒有效果。「鬼門遁甲」能發揮作用,不過因為它是被動魔法。

  平常來講達也應該無法抵禦系統外魔法。可現在,達也全身纏繞的想子鎧甲,不只是物質次元,在情報次元也是濃密且均勻地展開著。

  想子是以情報為媒介的非物質粒子。很顯然不受制於物質次元,並且將物質次元的「被想子包裹住」這一情報在情報次元再現,對以情報作為媒介的想子來說當然輕而易舉。

  可是這種再現的想子層,就連通過情報次元作用於精神的系統外魔法都能阻斷,這點是光宣沒能預料到的。恐怕對達也來說也是一樣,這份主動阻擋系統外魔法的效果僅僅是預料之外的副產物。

  對現在的達也來說,只有那需要作用於自身讀取情報的、一般的、被動性的『鬼門遁甲』才有用。而這種魔法被『術式解散』無效化的可能性極高。

  『精靈之眼』可以將視覺情報和聽覺情報進行過濾之後再認知。『鬼門遁甲』是只有繼續看繼續聽才會持續起作用的魔法,單次的持續時間極短。只要暫時阻斷視覺和聽覺,認識到『鬼門遁甲』的魔法式並不困難。

  光宣明白『鬼門遁甲』不起作用。但他不知道達也是否知曉這個應對方法。萬一,他還沒注意到也不一定。可是他已經明白鬼門遁甲可以破解,光宣就不想再靠『鬼門遁甲』了。

  光宣更新了『扮裝行列』,並接著發動了『疑似瞬間移動』。

  維持著自己的虛像留在原地的狀態,光宣的身體瞬間移動到達也斜後方五米的位置。

  在移動完成的瞬間,他打算立即發動釋放系魔法『青天霹靂』,『疑似瞬間移動』就是為構建魔法式做準備。

  『青天霹靂』是將空氣電離,讓攻擊對象沐浴在解離出的電子流中的魔法。造成承受負電攻擊的對象,繼續暴露在剩下的陽離子流中的二連攻擊。

  魔法的發動地點是地面上方三百三十公分。東亞大陸的「一丈」高。

  達也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加上他纏繞著的五十厘米的『接觸型術式解體』能達到的高度

  是地面上方二百三十二公分。『青天霹靂』應該不受對抗魔法的阻礙擊中達也。——嗯,應該。

  可是,在完成『疑似瞬間移動』瞬間轉頭的光宣已經,

  被達也已經追上了。

  達也馬上就感知到了『鬼門遁甲』的效果消失。

  (鬼門遁甲中止了?)

  消失的並不只有效果。『鬼門遁甲』這一魔法本身被解除了。

  (陷阱嗎?不對……)

  怕是解除偽裝之一,想要幹些什麼吧。先不論術式被攻破的情況,『鬼門遁甲』一直在迷惑著達也的感覺。

  如果只是『鬼門遁甲』的話用『術式解散』無效化也不算難,但解除它花的功夫會導致接下來的攻擊上慢一手。並且與『扮裝行列』組合後,麻煩程度更甚。

  在達也看來,中斷『鬼門遁甲』能讓他專注於應對『扮裝行列』,這點值得感謝。可是想不明白光宣的意圖則讓他很難受。

  (……不要迷茫。這也可能只是迷惑我的的舉動。)

  達也對自己這樣說著,在思緒陷入迷宮之前將它拉了回來。

  達也感覺到了光宣使用魔法的氣息。並非『精靈之眼』所「見」,而是直覺。這是八雲教導他不要總依賴『精靈之眼』的成果。

  跟隨著氣息,達也回頭看去。隨後在大約五米的地方他確認了經由魔法的事象變化。是慣性和質量急劇變化的痕跡。若是作為物理學者,說不定會用重力波來解釋這一現象。身為魔法師的達也,則捕捉到了加重系?慣性控制魔法的餘波。

  (疑似瞬間移動?那樣的話光宣就在那兒。)

  如果相信位置情報的話,光宣從剛才就沒動過。可是光宣毫無疑問對自己的情報進行了偽裝。

  達也用閃憶演算將自己身上的慣性降低,向著看上去是疑似瞬間移動結束的地方飛奔而去。雖然上空有魔法發動的徵兆,但光宣的推定所在地就在眼前了。

  達也解除了慣性降低,不依賴雙目,而是憑藉剛才察覺到魔法痕跡時記憶中的距離感,將右腳猛地踏出。

  隨後馬上將右手一掌推出。

  手掌確實傳來了擊中的手感。

  達也突然,出現在了光宣的眼前。

  雖然光宣吃了一驚,但並不覺得不可思議。他馬上就推測出,達也使用了通過控制慣性讓自己加速的魔法。

  雖然想到了,但還是沒法應對。

  他眼睜睜看著達也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可是對於沒怎麼鍛鍊過的光宣來說,達也這一掌,無論躲開還是防禦都不可能。可即使如此,他心中仍然保留著一絲樂觀。

  寄生物化的光宣有著強力的自我治癒能力。即使肉體受傷,也應該不至於失去行動能力。

  不如說這種互相貼近的狀態對光宣來說是個機會。光宣想著,只要帶著自爆的覺悟釋放準備好的『青天霹靂』,雖然自己也會受傷,但僅僅身為人類——也就是沒有妖魔傳承也沒有強化措施——的達也毫無疑問會受更重的傷。

  可是,情況並非如此單純。

  達也的出掌如同電光般銳利,但不知為何在光宣看來,卻十分緩慢。只是他的身仿佛完全無法反應。魔法的發動也,仿佛遙遙無期。處在僅僅意識本身追逐著達也的體術的狀態。

  達也的手即將觸及光宣身前之時。

  儘管二者並未觸碰,但一股衝勁仍然傳遍了光宣的全身。

  沒用痛感。說不上是物質層面的感覺,硬要形容的話,像波。一種皮膚之上受波紋沖刷的錯覺。

  (扮裝行列被打破了?!)

  加速過的思考認出了這種感受所代表的實質。

  經由達也立在自己身前的手掌,他纏繞的濃密想子被壓進了和光宣肉體重合的想子情報體,光宣身體上附著的『扮裝行列』的魔法式被吹散了。

  當然,這並不是結束。

  達也的手掌直接打中光宣的胸部。

  這次,劇痛伴隨著衝擊傳來。

  並且,一股窒息的感覺向光宣襲來。並不單單是肺里的空氣被擠壓出去。

  心臟瞬間停止跳動,血流也凝滯了。

  這並不僅僅是細胞無法得到代謝所需氧氣這種肉體代謝上的問題這麼簡單。

  經由心臟,達也的想子通過血管傳遞到光宣全身。引起了光宣自身想子情報體的排斥反應。

  光宣的四肢劇烈痙攣著。不對,不僅僅是四肢,他仰面倒在地上的整個身體像是從水中撈出的蝦一般在草地上屈伸、彈跳不止,頭部像是逆著這個動作一般前後搖擺著。

  從肉體中脫離出來的意識,也如同身體那般混亂一番之後,陷入了一片黑色。

  達也單腿跨過光宣腰身附近,彎腰盯著他。

  他兩眼緊盯的並不是光宣的臉,而是胸部中央,作為目標的心臟的位置。

  就在剛才他打中的地方的旁邊。

  彎著腰的達也用左手按住光宣的右胸,高舉起了右手。

  但這次他的右手並不是掌型,而是做出了手刀的姿勢。

  光宣的痙攣似乎已經因為力竭而平息了。

  只是,他的意識還沒有恢復。

  光宣用焦點模糊的視線,仰視著打算剜開自己胸部的達也。

  達也感受到了右手前方纏繞的想子層被光宣的想子體吞食的感覺。

  下個瞬間,『扮裝行列』效果消失,光宣的實體顯露了出來。

  達也在0.1秒之內認識到了這點。

  並不是想到了,而是知道了。

  他的右手將全身作為裝甲的想子集中起來。

  這並不是因為『扮裝行列』失效才開始做的。在打出那一掌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他做好了不設防的覺悟。利用解除了『鬼門遁甲』的光宣的遲疑,達也占到了勝利的先機。

  右手接觸到光宣的胸部。雖然位置稍微偏左了一些,但並沒有偏離瞄準之處多遠。

  衝擊和想子經由手掌傳出。

  手掌返回想子滲透的感覺。

  光宣相應的表現,則是倒在了草地上。

  痙攣著,來回翻滾。

  達也跨在光宣上方以防他逃走,並彎腰觀察著光宣的情況。

  痙攣停止之後,光宣的身體脫力癱在了草坪上面。

  他看上去失去了抵抗能力。達也判斷這並不是演技。

  只是,這種狀態不知道能維持多久。應該趁現在完成處置。

  達也彎下腰,將左手壓在了光宣的右胸上。

  (讀取肉體構造情報——完成。)

  (將取得的構造情報作為變量備用。)

  隨後,達也僅僅將右手抬高,拇指伸開其餘四指併攏。

  毫不猶豫地

  刺入了,光宣的胸部。

  光宣的口中不自覺發出悲鳴,身體有猛地痙攣了一下。

  插入胸口的並不只有從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手指。拇指也順著洞口沒遭抵抗就伸了進去。

  這種情況自不必說,是『分解』的結果。右手纏繞著『分解』的事象改變力場,將接觸到的東西無差別分解。

  達也的右手一直深入到了手指根部,隨後握來。右手正好處在,能完全握住心臟的位置。

  光宣雙眼圓睜,仿佛悲鳴般張開嘴,但卻沒能發出聲音。

  達也將右手拔出。

  那裡,除了一個空洞,什麼也沒有。

  隨後達也馬上站起身,退了一步。回流的鮮血沒有噴涌而出,他本該捏碎了對方心臟的右手也沒有沾上血液。

  達也一臉認真地觀察著光宣。

  一秒。達也沒有將視線從光宣身上移開。

  兩秒。

  (出來了啊。)

  他在心中默念道。寄生物的本體,正打算從光宣的身體中飛出來。

  (認識靈子情報體支撐構造。)

  達也將「眼」看向還有一半與光宣肉體重合的寄生物。

  這是為了使用靈子情報體支持構造分解魔法『星隕魂消』來消滅跟光宣同化了的寄生物。

  (靈子情報體支撐構造的分析完成。星隕魂消——)

  可是,就在他的

  星隕魂消發動之前的瞬間,

  本該拋棄肉體的寄生物,又被光宣的身體吸了進去。

  (這是——!)

  在達也驚愕的視線前方,光宣胸前的空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雖然他知道寄生物化的光宣有著高超的治癒力,但他沒想到那能力已經強到連心臟都能再生了。

  隨著胸部傷口的癒合,光宣睜開了雙眼。

  達也想也不想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光宣快速站起身來。

  「原來如此啊。」

  站起來的光宣這樣說著,並且用虛無不帶任何意志的笑容看著達也。

  雖然達也的掌擊讓光宣的肉體失去了自由,但精神還正常活動著。僅僅是肉體不受精神的控制,但精神仍然掌握著肉體的情報。

  達也將左手放在了自己的右胸前。

  隨後,光宣馬上察覺到達也讀取了自己的肉體情報。

  具體到每一個細胞的構造情報。自己肉體的全部情報。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份情報存儲在了達也體內。

  (莫非,這就是達也復原能力的秘密……?)

  可是現在復原自己的肉體,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懷有這一個疑問的那個瞬間。

  一陣足以將意識漂白的劇痛襲向光宣。

  失去心臟的信號,伴隨著同時產生的痛苦,一起從肉體傳來。

  可是這份疼痛馬上就消失了。

  因為疼痛過於強烈,大腦已經切斷了痛覺情報。

  雖然失去了心臟,但精神和肉體的聯繫還保留著。

  大腦是連接在靈體次元存在的精神和物質次元存在的肉體之間的信號轉發裝置。

  即使心臟失去機能,大腦也能繼續工作三到五秒。所以光宣的精神還能知曉肉體的狀態。

  對精神來說,只要大腦還活動著,就意味著肉體還活著。

  可是寄生物有著通過血流同化人類肉體的初期階段的性質,那麼即使在不再局限於血液這種物質的同化之後的時期,也會將心臟機能喪失認定為宿主死亡。

  並且根據宿主的「死亡」,寄生物會離開那具肉體。

  (這就是達也的目的嗎?)

  實際上,寄生物從光宣的肉體中分離了出來。

  達也衝著那個寄生物,使用了光宣不知道的魔法。

  光宣感到,那是會葬送寄生物的魔法。

  雖然不知道具體方法,但光宣的直覺中,達也編織出了將寄生物從●這●個●世●界●消除的魔法。

  他理解了。

  達也,想救自己。

  恐怕,這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深雪和水波,為了他們而避開殺掉自己的結局。

  (可是,這樣不行……)

  (這樣的話,就救不了她了……!)

  不會讓達也得逞的。

  精神在沒有肉體的時候是無法干涉這個世界的。失去了心臟的光宣,迅速喪失著干涉這●個●世●界●的能力。

  即使這樣,光宣仍然竭儘自己剩下的力量,拉回了從自己體內出去的寄生物,修復了自己的肉體。

  「原來如此啊,達也。」

  光宣向著達也,重複了同樣的話。

  「達也你想把我變回人類。想用這種方法幫我啊。」

  達也沒有回應光宣的話。

  只是中斷了發動到一半的『星隕魂消』,將為了復原光宣肉體而準備的『再生』魔法式,連同光宣的肉體情報一起銷毀了。

  「在將我逼到心臟缺失而死,在消滅逃出來的寄生物本體之後,復原我的肉體。你是想藉此把我和寄生物分離,變回人類是吧?」

  「……沒錯。」

  這次,達也給出了回答。

  他承認,迄今為止的舉動完全被看穿了。

  「你果然是個看似冷酷,實則溫柔的人啊。」

  「…………」

  看著達也那面無表情的臉,光宣笑了出來。那不是面對敵人時的笑容。

  「可是,我不能變回人類。」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兩個聲音同時傳來。

  緊接著光宣的話語,深雪和水波詢問著他理由。

  以詢問的語氣,責備著光宣。

  她們希望光宣改變主意。

  「我作為寄生物被●殺●,會讓我的靈體吸收體內的寄生物,使用依附於人類精神的寄生物的能力將我自己深埋到水波小姐的精神深處,和已經依附在那裡的寄生物合體,成為她魔法演算領域的安全裝置。」

  這次,深雪她們連問出「為什麼」的餘地都沒有了。

  「這就是將水波小姐完全治好的,現●在●可●能●實●施●的●唯一方法。」

  這就是光宣的答案。這就是他拒絕變回人類的理由。

  水波不禁用力捂住了嘴。

  「……全都是,為了我嗎?……」

  忍住悲鳴的水波,徐徐放下了雙手,緩慢的,問出了這句話。

  光宣面帶悲傷地搖了搖頭。

  這個否定的動作,並沒有直接否定水波的疑問。

  「……達也,我跟你實話實說好了。害水波小姐的病情出現決定性惡化的原因,是我。」

  達也什麼也沒說。

  只是看著光宣。

  光宣將達也的視線,理解為對他接下來話語的催促。

  「在我將水波小姐帶去的美軍基地中,我受到了想要排除寄生物的美軍的襲擊。那時候為了保護我,水波小姐使用了高輸出的對物屏障魔法。」

  沉默著的達也臉上,浮現出了明了的表情。

  「因此,水波小姐的過熱症狀出現了決定性的惡化。惡化到即使是我腦中的周公瑾的知識,也束手無策的地步。情況危急到只是爭取延長存活時間都難。」

  「所以,你就打算用自己的生命來負這份責任?」

  聽到達也這句話,光宣露出了一個不招人反感的苦笑。

  「這不是責任的問題。」

  光宣稍微猶豫了一下,略帶羞澀的表情繼續說著,

  「我只是,想讓水波小姐活下去。」

  這是他的,真心話。

  「所以,達也,拜託了。殺了我吧。」

  「你真的不得不死嗎?」

  「我沒法自殺。寄生物的本能會迴避自殺。由此會在我的精神和寄生物本體之間造成裂痕,之後的吸收就困難了。」

  理解到這不是對自己的挑釁的達也,將戴著銀色手環的右手伸向了光宣。

  「請等一下!」

  制止聲傳來。

  不管吃驚的深雪和莉娜,也不管達也伸出去的手是否來得及收回,水波跑到了達也和光宣中間。

  背對達也,面向光宣。

  「光宣大人,那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光宣那難過的目光不斷游移著。

  「我不想將我之後的生命,建立在光宣大人的犧牲上面。」

  「……我明白。」

  光宣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僅僅是自己的任性。

  他也明白,這個行為將成為水波一生的重擔。

  可即便如此,他實在想不到除此之外的方法。

  「即使這樣,我也」

  「光宣大人」

  水波沒讓光宣說到最後。

  「我,已經決定了。」

  「…………」

  「我終於做出決定了。」

  「……決定什麼?」

  光宣並不是在裝傻。他是真的不知道水波在說什麼。

  「光宣大人,把我變成寄生物吧。」

  水波的話不僅傳到了光宣耳中,也傳到了達也,還有深雪耳中。

  「小水波,你在說什麼啊?!」

  深雪這聲伴隨著悲鳴的發言,比光宣的反應來得更早。

  「深雪大人,真是十分抱歉。」

  水波循著深雪的聲音轉過身,深深地低

  下了頭。

  「我不用從光宣大人那裡得知,也感覺到了。作為人類的我的生命,已經不長了。」

  她抬起頭,將深埋心底的感受展露出來。

  「所以你就放棄做人類了嗎?!」

  水波沒說「生命可貴」這種話。

  「我已經明白,自己沒法服侍深雪大人多久了。」

  這,並不是藉口。而是水波的真心。

  「這樣也沒關係。直到剛才我還是這麼想的。只要深雪大人需要我,哪怕時間短暫,我也會盡心盡力服侍您的。這是背叛了深雪大人的我所能做的唯一的補償,也是唯一的回報。」

  「你不用考慮補償那種東西!回報什麼的,我根本就不想要!」

  「深雪大人。達也大人。我想要一個能夠侍奉的主人。並且能感到主人需要我,這對我來說就是無上的幸福。……這很奇怪嗎?」

  不論是達也還是深雪,都沒回答「很奇怪」。——先不管他們的真心如何。

  恐怕是兩人無法否定那份為了深雪而從小刻進水波心中的價值觀。

  「深雪大人,真的十分抱歉。」

  水波再一次,將謝罪的話語說出口。

  「從今天開始,請您給作為人類時日無多的我,一點休息時間。」

  「小水波……」

  「我承受不起深雪大人的照顧。您為我流下的淚水,對我來說太痛苦了。」

  水波一臉認真地說著這種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笑的話語。

  當然,誰也沒笑。

  在這份逐漸失去緊張感的略顯沉重的氣氛中,水波再次轉向了光宣。

  「光宣大人。請不要想著為我而死這種事。如果您珍惜我到了那種地步,就請作為我的主人陪我一起活下去。——我想回應光宣大人您那份即使捨棄生命也要挽救我的真心。」、

  「水波小姐,那……」

  水波微微一笑,制止了想要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的光宣。

  「如果這個世界不能容許寄生物的存在的話,能和我一同沉睡嗎?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一瞬,但我想,那一瞬有著和一生相同的價值。」

  達也、深雪、莉娜、還有光宣都知道,水波口中的「沉睡」是說「永眠」。雖然水波的話語在表面上矛盾,但側耳傾聽她這番話的四人,都不覺得奇怪。

  「——我知道了,水波小姐。」

  光宣點了點頭,邁出了一步。

  他站到了達也面前,將水波護在身後。

  「達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如果你想說的是放過你們,那不可能。」

  達也沒有被這股氣氛動搖。雖然他自己也不情願,但他清楚,即使此時此刻放過他們,等待他們的也將是被別的獵人追捕的日子。

  「我沒期望那種事。」

  光宣的語氣已經冷靜下來了。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憤怒和絕望,就是那樣一派風平浪靜的表情。

  「我願與水波小姐同眠。這並不是死亡,而我們也會做夢。為了能讓作為寄生物的我和作為寄生物的水波享有共同的夢境,我們將主動進入淺眠的牢籠,直到生命盡頭。」

  「你是想讓我對你和水波施加人工冬眠的魔法?」

  「人工冬眠……說的也對。從不會自行醒來這點看,和人工冬眠一樣。我想拜託你的是,能為我們製作一個可以長眠的地方嗎?」

  「是要我保護睡眠中的你們?」

  「雖然我也知道這是任性的要求,但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我和水波小姐共度的夢境世界。」

  「兄長大人」

  這個聲音從達也身後不遠處傳來。

  不知何時,深雪帶著莉娜走到了達也身邊。

  「光宣君和小水波的願望,你能實現嗎?」

  「——我知道了。」

  雖然形式上同意的是深雪的請求,但實際上,也表明了達也同意光宣提案的決定。

  「巳焼島上就有個好地方。雖然是地下監獄,但在那長眠的話就應該沒問題。」

  巳焼島原本就是用來關押重犯魔法師的監獄。即使是變成研究用的現在,帶有二十四小時監視裝置的地下監獄也是隨時可以使用的狀態。

  「當然,那就可以。」

  光宣點了兩次頭。他當然知道「地下監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可是自己即將進入對於外界情況一概不知的睡眠之中,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不打擾睡●眠●就行。

  「達也,拜託了。把我們,關到那個地下監獄裡吧。」

  光宣的處置,就這樣定下了。

  可是寄生物還剩一隻。

  「雷蒙德?克拉克。你要怎麼辦?」

  「我還有的選嗎?」

  對於達也的呼喊,站在稍遠距離外的雷蒙德走了過來。

  「選項有兩個。」

  「竟然有兩個?」

  雷蒙德自嘲地笑著。看不出他有抵抗的欲望。

  「在這裡被我消滅,或者引渡給USNA當局。」

  達也一句廢話也沒說。

  「我選第二項。」

  雷蒙德馬上答道。確實在這兩個選項裡面挑一個的話,真是想都不用想。

  「我知道了。那就一起走吧。別走在後面,走在我們前面。光宣和水波也跟上。深雪和莉娜,就走在光宣和水波後面吧。深雪,」

  「啊,在。」

  對於達也那預料之外的冷酷聲音,深雪響亮地回應著。

  「如果光宣有什麼可疑行為的話,別猶豫,用悲嘆冥河。」

  「我明白了。」

  深雪點點頭,用著抹殺掉感情的語氣回答。對於這個回答,達也同樣默默點了點頭。

  雖然光宣沒有抵抗的意思,但也沒向達也抗議。

  在雷蒙德踏出一步之後,達也邁出了腳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