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二章 無民之國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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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著這張地圖走,就能抵達最近的國家了。加油,小姑娘。

  幾天前過夜的村子裡的村長把這張地圖塞給我這麼說,所以我乖乖地照他說的做了。

  我單手拿著那張地圖,乘著掃帚在快拖到地面的低空飛行了半天,確實平安抵達了目的地。

  抵達是抵達了,但——

  哎呀,怎麼會這樣呢。

  「…………」

  這不是已經毀滅了嗎?

  國家不是已經不在了嗎?

  無論是什麼,全部都死了。隔離國內與國外的國境大門敞開,我乘著掃帚長驅直入。

  國內全是一成不變的景色。沒有屋頂的房屋、整棟焦黑的房屋、只剩下骨架的房屋、化為一堆瓦礫的房屋、瓦礫、瓦礫、瓦礫。

  別說是人,就連生物的氣息也沒有。

  這個國家好像早就遭人遺棄了。

  象徵國家的王宮還留有較為完整的外觀,但還是個廢墟。整體建築龜裂到一敲外牆似乎就會立刻倒下,使勁拉木製的大門也聞風不動。

  「……嗯嗯……」

  我束手無策。沒有,是真的。

  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在通往王宮的階梯上坐下。表情雖然相當沮喪,但理所當然不會有人擔心我向我攀談,我只能獨自一人垂頭喪氣。

  再花半天原路折返。

  還是要在這裡過夜。

  賜予我的選擇有兩個,而我哪個都不想選。原路折返絕對會走到深夜,而且就算平安抵達村落,究竟還有沒有願意收留我的旅館也是個問題。但就算不回去在這裡過夜,也很困擾。

  畢竟這裡是座廢墟。

  「……唉。」

  可惜的是,這兩個選擇中,在這個廢墟過夜的選擇似乎比較好。

  所以我選了。

  既然無可奈何,雖然很不情願,但也沒辦法。

  就在這裡過夜吧。

  接著我站起身。

  得找張床才行。

  我在小國上空盤旋,結果舉國上下外觀最完整的就只剩王宮了。民宅不行,幾乎都損壞到無法居住的程度了。

  王宮的大門緊閉,但仔細想想應該已經沒人了吧。

  …………

  可以嗎?

  ……可以下手吧?

  「……嘿。」

  我再次確認了四下無人,用魔法把那扇門燒成了灰。

  「打擾了……」

  然後我走進王宮內。

  和龜裂的外觀不同,王宮內保持著相當漂亮的狀態。雖說到處都是灰塵,但作為過夜的場所無可挑剔。

  那麼就開始探險吧,首先要找到床。

  無人的城堡飄散著一股詭異的氣氛,漠然詭譎的氛圍感覺像是隨時都會跳出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我感受著奇妙微薄的寒意尋找樓梯。我身為旅人踏遍各國,因此早就知道一樓不會有我想要的房間。要找寢室的話,就在二樓。如果是更上面的樓層,應該還有王室使用的寢室。

  開始探險不過幾分鐘,我就找到了樓梯。我踩著蓋滿灰塵的地毯,爬上階梯。

  接著——

  「你是誰?」

  傳來一個聲音。

  心臟被刺穿的感覺襲來,我反射性地抬起頭。接著,我看到在階梯上方站著一位女性。

  我在各種意義上,快哭出來了。

  ○

  「我沒想到這裡居然有住人。」

  「我沒想到這裡竟然有人來。」

  她帶我來到一間優雅的寢室。

  明明能稱為家具的東西只有書桌與床而已,但說到那個房間究竟有多寬敞,應該能整整塞進我前天寄宿的村子裡的獨棟平房吧。這是什麼,這什麼意思。她睡在這種地方嗎,太奢華了。

  「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她坐在從桌前拉來的椅子(無端閃耀著金光看似價值不菲)上,用柔和的眼神看向我。

  「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國家來的。」我說,「我是個旅人。」

  「請問芳名?」

  「我叫伊蕾娜。」

  「是嗎。我是米菈羅賽,請多多指教。」

  她露出微笑。

  她頭頂著宛如血一般紅、帶有靜電般的蓬鬆紅髮,身穿破舊的洋裝。我原本害怕她是位性格粗魯的公主,但她卻意外地沉穩。

  「米菈羅賽公主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指?」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米菈羅賽的表情扭曲。「醒過來時,我就在這個毀滅的國家裡了。」

  「……那是——」

  是代表她喪失了記憶嗎——

  但是為什麼?這個國家並不是這一兩天毀滅的,至少看起來也已經陷入這種狀況一個月以上了。

  我直率地問出心中的疑問。

  「你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國家呢?比起留在這裡,在別的國家生活應該更好才對。錢也就擺在那邊而已。」

  一旦出事還能把值錢的東西拿走。

  「…………」

  她露出陷入思考的模樣一陣子之後,站起身。接著,她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向我招手。

  是要我過去的意思嗎?

  「這就是我不能離開這裡的理由。」

  她把那張紙拿給我看。從上到下,紙上爬滿蟲一般醜陋的字。

  看來那是封信。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讀了那封信。

  正在讀這封信的您是米蒞羅賽公主。就算您什麼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您在這裡的原因,為何窗外毀滅的原因,為何自己沒有記憶的原因。

  一無所知一定讓您不知所措,但請您冷靜。現在容我為您稍作解釋。

  如果您以為讀了這封信就能解決圍繞在您周身的所有謎團,答案是不能。但至少能使您避免做錯選擇而無端枉死。也就是說,不想死就請好好讀完這封信。

  話說回來,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就讓我假設是晚上繼續說明吧。如果現在是白天,就請您當作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留在腦海某處就好。

  那麼——

  請您看看窗外。您一定能看到怪物肆虐橫行吧。那隻怪物是毀滅國家的惡魔,也是使您喪失記憶的原凶。

  那頭怪物沒有名字。若要趁此機會取個假名的話,就叫做賈巴利耶。

  它會隨著日落醒來,在日出前毀滅國家。如果想出城尋找食物的話,建議您在白天前往。

  賈巴利耶無法進來城裡,因此唯有王宮內十分安全。

  賈巴利耶的目的是殺光這個國家的人們。每天晚上都會來到這個國家尋找最後一人。

  最後一人,指的便是您。

  它尋找的是身為無民之國公主的您。拜託您絕對不要離開國內。若是您離開了國內,賈巴利耶便會追著您離開。

  我有一事請求公主。

  請用您的力量,殺死賈巴利耶。話雖如此,您若是無法殺死怪物,就無法離開國家,因此您並沒有選擇的權利。

  若是有您身為魔女的魔法,應該就能輕易打倒賈巴利耶了吧。請為了我們,殺了那頭怪物。

  為了讓您生還。

  也為了不幸喪生的人們。

  接著到了晚上。

  稱為賈巴利耶的,確確實實是一頭怪物。

  巨大的軀體能與腐朽的建築物匹敵,身上布滿暗夜般漆黑的鱗片。

  雖說以賈巴利耶命名,但它的外表簡直就跟龍一樣。

  從龍身上拔下翅膀,應該就會是那副模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此,令人畏懼的是,這隻怪物會噴火。它以巨大的雙臂推倒建築、噴火將房屋燒成灰燼的姿態,比起正在尋找最後一人的米菈羅賽,更像是純粹因憤怒而發狂。

  「話說,米菈羅賽公主,你是魔女嗎?」

  「話說伊蕾娜你是魔女呢。」

  「不,我是魔女從外表就看得出來了吧。」

  畢竟我的穿著無論怎麼看都該稱為魔女。你沒看到我的胸針嗎?

  「開玩笑的。」

  米菈羅賽公主俯視窗外恣意破壞的怪物,笑出聲來。

  我追隨她的視線看去。

  「不過,信上寫的還真是無理的要求呢。」

  「對呀,要我跟那種怪物戰鬥……太荒唐了。」

  「……這麼說來……」有件事令我在意。「為什麼上面寫著只有這座城堡安全呢?」

  「問我,我也不知道喔。」

  也是,這麼說也對。

  於是我說道:

  「那封信是不是有點奇怪?結果看了那封信知道的,不是就只有怪物晚上會來,還有不得不殺掉怪物而已嗎?」

  沒錯。那封信不過是單純寫下米菈羅賽現在身處的狀況,對於重要的部分則是隻字未提。

  賈巴利耶為何出現毀滅國家、為何只有她一人生還、喪失記憶與賈巴利耶間的關係又是什麼?

  這些全都是謎、謎、謎。就像是刻意避免米菈羅賽公主知道一般,被華麗地省略。

  究竟為什麼?

  「雖說什麼都不知道,但我是米菈羅賽,這個國家的公主——而這個國家被怪物毀滅了。這如果是事實的話,我就有打倒那隻怪物的使命……你不這麼覺得嗎?」

  「你跟那隻怪物戰鬥過了嗎?」

  我指向在窗外發狂的怪物,她就搖了搖頭。

  「還沒。」

  「如果可以的話,那是一輩子都不想碰上的對手呢。」

  「你說得沒錯。」

  「米菈羅賽公主今天是第幾天看到那隻怪物了呢?」

  「今天只是第七天喔。自從我醒來並沒過那麼久的時間,不過一周前醒來時國家就已經毀滅了。」

  她仰望天空。繁星閃耀的漆黑夜空中,圓月散發出微光。她現在究竟是什麼心情呢?

  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

  相隔些許沉默之後,她再度開口:

  「明天晚上,我就跟那隻怪物戰鬥。」

  「你有勝算嗎?」

  就連我挑戰那隻怪獸也不知道能不能獲勝。戰力差距之大,應該要死過兩次之後才能終於取勝。

  「當然,有。我醒來一周後,終於想起使用魔法的方法了。我喪失記憶前說不定是個很厲害的高手喔?」她雙手叉腰說。

  「請你加油,我會在安全的地方為你打氣。」

  「啊,你不願意幫助我呢。」

  「幫助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那種跟笨蛋一樣老實的個性,我並不討厭喔。」

  「不用客氣。」

  接著,望著賈巴利耶在街上發狂的英姿,兩人進行了談笑這項意義不明的行動後就寢。

  米菈羅賽借我的床好像是以前傭人睡的床。床軟綿綿的,我很感謝她。

  ○

  隔天早晨。

  無比大聲的轟響把我從睡夢中吵醒。敵人來襲!敵人來襲——!我在腦中大喊,心臟也跳得如全力衝刺般劇烈。總感覺有股不祥預感的我跳下床,握起魔杖走向聲音來源的一樓。

  「哎呀,早安。」

  米菈羅賽公主用笑容迎接緊張兮兮地在城堡一樓徘徊的我。她身上雖然穿著和昨天不同的洋裝,但今天的衣服也跟昨天同等破爛。她只有破舊的衣服嗎?太可憐了。

  不,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剛剛那個聲音是什麼?是敵人嗎?」

  「敵人……?」她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把頭歪向一旁。「只是我在做料理而已,有那麼大聲嗎?」

  「……?料、料理?」

  難不成她所說的料理超乎想像嗎?

  「是的,就快完成了。」

  點完頭她回身走去,我跟著她來到了廚房。

  「你在隔壁的大廳等吧,我會把料理端去。」

  「……那個,要我幫忙嗎?」

  「不用喔。」

  「……那個,可是……」

  「不用喔。」

  「…………」

  輸給難以言喻的威壓感,我照她說的退下了。是被迫退下才對。我走向大廳,在整齊排列的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

  我覺得自己失敗了。

  剛剛不應該退下的。

  隔壁廚房傳來的聲響,是宛如高速工程般的噪音。轟隆轟隆、啪沙啪沙、啪嘰啪嘰、拜、拜託,饒了我女兒——嘎啊啊啊啊、喀喀嘎嘎、滴滴答答。

  像這種感覺。

  明顯就不是做料理會發出的聲響。

  再加上我還聽到某種尖叫,淒絕的料理(或以此為名的某種東西)害我的食慾大幅退縮。

  理所當然,我帶著蒼白的臉色迎接從廚房裡帶著心滿意足表情回來的她。

  「哎呀,還好嗎?臉色有點不好看呢。」

  「……你究竟在做什麼?」

  「就說了在做料理呀——來,這裡。」

  她把盤子放到我面前,白色的盤子上躺著兩塊麵包。在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上,其中一個塗著黏稠的紅色果醬,另一個則是放著一顆荷包蛋。

  ……料理?

  那麼那個聲音究竟是……?

  「我開動了。」

  坐在我對面的她合掌後啃了一口塗滿果醬的麵包。

  「……我開動了。」

  我也學她合掌。

  感覺想得越多腦袋就越奇怪,所以我決定不在意細節。那應該是屬於在意就輸了的東西。

  我和她相反,把放著荷包蛋的麵包運到口中。小麥甜美柔軟的味道與恰到好處的荷包蛋在口中擴散。雖然這是樸素到想吃隨時都吃得到的味道,但正因如此,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種料理了。我的雙頰不禁綻放出笑意。

  也就是說,很好吃。

  「我想趁現在跟你商量今天晚上的事情。」

  米菈羅賽公主這麼說。

  「晚上的事情嗎?」

  「是的,我希望你能幫我為計畫進行準備。」

  我邊小心不吃到蛋黃邊回答:

  「我收下了早餐跟一晚好眠,如果只有這樣的話,當然可以幫忙。」

  「那麼打倒賈巴利耶呢?」

  「這就有點困難。」

  再怎麼說,為什麼非得跟它戰鬥不可。就我看來,就算不跟它戰鬥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她應該已經預測到我會堅決拒絕了,米菈羅賽公主的表情十分平穩。

  「這不過是玩笑,請你放心。我的國家會由我來了結。寫那封信的人一定也這麼希望。」

  「…………」

  這又如何呢。

  我保持沉默。絕對不是在因為拚命避免讓荷包蛋的蛋黃從嘴裡掉出來。真的。

  「伊蕾娜想的事情很正確。那封信所寫的並不一定是真相。明明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沒寫,卻要我相信,實在是太荒謬了。」

  心思被看穿使我吃了一驚。

  她不管話噎在喉嚨里的我,繼續說道:

  「但是就完全沒有判斷材料的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已。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相信那封信上寫的是謊話。那個人是真的痛恨賈巴利耶,想殺死它,才寫了那封信給我——我有這種感覺。」

  我拍拍痛苦的胸口,米菈羅賽公主就靜靜遞了杯水給我。啊,好溫柔。

  「……呼,謝謝你。」

  我呼出一口氣,說:「你無論做出什麼選擇,都跟身為旅人的我沒有關係。但若是要我說一句話的話,換作是我,我會完全無視信上的內容。」

  「為什麼?」

  米菈羅賽公主笑了。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單純正在享受對話的人會露出的安穩微笑。

  她真的是個很棒的人。

  「因為很可疑——僅此而已。明明處於失去記憶、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中,看到信上的內容會說「喔,是這樣嗎」,輕易相信才奇怪。當然,我並沒有實際體驗過你的狀況,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話。」

  「那麼,伊蕾娜會怎麼做呢?」

  「我會逃走。一溜煙地逃走,流亡到其他國家。」

  我果斷地說。

  「信上寫說如果我逃走的話,賈巴利耶會追著我來。」

  「這裡最可疑了。那個在街上隨意發狂、感覺不到任何理智的怪物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而且,進不到這座城裡也很令人不解,信上又沒有屬名……真的是封充滿謎團的信。」

  「所以你才不相信信上的內容。」

  「是的——米菈羅賽公主要選擇跟那個怪物戰鬥嗎?」

  「當然。」

  她點頭說。

  那麼,我該做的事情就決定了。

  我一口咬下抹著果醬的麵包,味道很不可思議的果醬黏在我的口中。

  ○

  準備工作順利地進行,不過靠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力量。

  「…………」

  ……好累。

  優雅地啜著紅茶、看著我工作的米菈羅賽悠閒地

  問了聲:「怎麼,快做完了嗎?」

  我手中的魔杖不停顫抖,回過頭說:

  「……順便一問,要做到什麼時候才算做完?」

  探頭看進洞內,她爽朗地說:「這個呢,再挖一半,應該就夠了吧。」

  「……快死了。」

  勞動量與報酬看似完全不相櫬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說到我被要求做的事情,是挖洞。在國內最寬廣的大道上,用魔法挖出能容納一整頭賈巴利耶的大洞——這就是她口中所說的準備。

  她說,由於賈巴利耶沒有翅膀,所以從掉進洞裡到爬回地面應該需要耗費不少時間。在這段期間內朝洞內不斷丟魔法應該就能活埋賈巴利耶了吧?這就是她的計畫。

  這項計策乍看之下看似有勇無謀,但現在對那種身分不明的怪物,除了此等原始的方法之外毫無對策也是事實。

  只要吃上一擊,身體可能就會四散分離,因此就算只有封住它的反擊,應該也能期待會有十足的效果。

  準備工作累死人卻是美中不足。

  「呼…呼……唔嗯嗯嗯嗯……」

  我從四處收集了鏟子、鐵鏟、還有水桶這類物品,以魔法操縱努力進行挖掘作業。我是多麼的勤勉啊,真希望能有人稱讚我的這份努力與勞力。

  不過,我也是名冠「灰之魔女」,算是小有實力的魔女,因此當然能以更好的方法挖洞。

  比如說,我可以在地上削出一個圓柱狀的洞。不過,這很有可能要耗費很多魔力。我將魔力消耗跟我自己的勞力放上天秤,最後選擇了腳踏實地的作業。

  而結果就是這個。

  「……唔喔喔喔喔……」

  順帶一提我現在非常、非常後悔。

  這真的累到快死了。

  結果,我請米菈羅賽公主幫忙進行作業,卻還是花費了不少時間,完成陷阱時已經是傍晚了。

  我們兩人在巨大的洞穴前和睦並列。這是兩人一同作業的結果,感覺起來萌生了莫名的友情,但應該是我多心了。

  「……就快了呢。」

  米菈羅賽說。我隱約能看到她的表情因緊張而緊繃。

  「你還好嗎?」

  「沒沒沒沒沒沒問題。嗯,沒問題。」

  看來很有問題。

  「你抖得很厲害喔?」

  「這這這這是興奮的顫抖喔,你不知道嗎?」

  「…………」

  這樣下去她會不會無法正常戰鬥?

  我思考該如何讓她放鬆下來,結果我想到岔開話題這個方法。

  真是個妙計。

  「話說回來,我忘了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說:

  「為什麼米菈羅賽公主要穿這麼破舊的衣服呢?難道是沒有乾淨的衣服嗎?」

  「不是喔。做料理的時候衣服一定會變成那種樣子,可是換衣服很麻煩,所以我就直接穿著了。」

  「那是什麼料理啊……」

  無聊透頂的理由讓我十分失望。

  還以為有更重要的秘密說。

  「這麼說來,今天的衣服是決勝服喔。」

  「不只已經破破爛爛的了,還沾滿泥土嗎。」

  「其實內衣是決勝內衣喔。」

  「你是想讓賈巴利耶看嗎?」

  「就是所謂的色誘作戰呢。」

  「能成功就好了。」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無聊事時,她取回了笑容。太好了,我的計劃成功了。

  她看著撫胸放下心來的我。

  「謝謝你。」

  對我說了這句話。

  「……咦?什麼意思?」我把臉別開。熱起來的臉頰一定是夕陽的錯。一定是。

  「我感覺到你的心意了。你是為了不讓我緊張才這麼做的吧。」

  「哎呀哎呀,沒想到純粹的聊天能被當成這樣,不過我並不討厭。」

  「明明這麼老實,卻不直率呢。」

  米菈羅賽用魔杖戳了戳我的側腹。好癢。

  「沒問題,我不會死。」她說,「我們結束後再見吧。我會親手幫你做晚餐。」

  「不用了,今天晚上的晚餐我來做。」我說,「所以,請你活下來。」

  「那當然。」

  邊說,米菈羅賽邊用魔法藏起洞穴表面。這下賈巴利耶也會不知道這裡有洞,大搖大擺地掉下去吧。

  遠方紅艷的晚霞發出微弱的光芒,明確分為青與紅的天空應該很快就會陷入黑暗。

  然後,賈巴利耶再過不久就會出現。

  「好了,你快走吧。」

  米菈羅賽公主推了一下我的背。

  「……稍後再見。」

  我這麼說,她就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就這樣,我背對著她向前走去。

  ○

  哎呀,誰說我要回去了。

  開玩笑,就這樣回去身為人就太失敗了。不,哎呀,不過當初拒絕她的時候我就已經夠冷淡了。

  我現在躲在陷阱對面的民宅中靜靜等待時機到來。這是夾擊作戰。

  老實說,我是真的、真的很不想幫忙。畢竟這件事與我無關,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我賭上性命的理由或是打到怪物的必要。

  不過我改變了心意。我稍微覺得,不該讓那個好人死去,所以我決心戰鬥。

  當然,我不打算死。

  請原諒事到如今仍無法老實說出「我要幫忙!」的我。

  「…………」

  不久之後。

  宛如從地獄傳來的恐怖咆哮在頗近之處響起。我偷偷瞄了一眼屋外,看到漆黑的鱗片緩緩爬過。

  直接這樣繼續走的話,應該能漂亮地掉進洞裡才對。

  「……呼。」

  這是無比接近嘆息的深呼吸。

  真不可思議。明明是昨天才剛見到的人,我卻希望她能夠活著。

  這件事結束之後,就跟她一起做晚餐,順便看看她淒絕的料理方法吧。那個我是真的很好奇。

  就在我像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決戰時刻終於來了。

  怪物的咆哮響起。宛如在掙扎般的震動儘管輕微,卻還是傳到了我所在的地點。

  我偷看了一眼外頭,看到米菈羅賽在努力奮戰中。她朝想從洞中爬出來的賈巴利耶毫無慈悲地不停使出各種魔法攻擊。

  冰槍、火球、魔法操縱的劍斧、風與雷的利刃,其他還有很多。

  咦?奇怪?贏得了?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腦中,事實卻並非如此。雖然只有一點,但米菈羅賽公主居於劣勢。

  賈巴利耶邊朝上空吐出火焰抵銷米菈羅賽公主的魔法,邊試圖爬出地洞。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兩人一同攻擊應該就能把它再打回洞裡,然後活埋它。

  閉上眼,我再次深呼吸。

  我緊緊握住魔杖,上吧。

  「——米菈羅賽公主!」

  我做好覺悟,跳了出去的下一刻。

  某個東西高速飛過我的身旁。

  滴答一聲,在我臉上留下什麼後撞上背後的民宅。

  轟音響起。

  我用手摸摸臉頰,聞到細微的鐵鏽味。濕滑溫暖的液體是,血。

  ……血。難不成——

  不,不可能——

  我克制不住劇烈的心跳,回過頭。

  「…………咦?」

  埋在瓦礫山中。

  那是——

  黑色宛如龍一般的頭部。是賈巴利耶的頭。像是被銳利刃器砍下的整齊切面流出鮮血,血泊侵蝕著地面。

  為什麼賈巴利耶的頭會在這裡?咦?難道,難道輪不到我出場就贏了嗎?

  就在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

  「……在攻擊賈巴利耶的時候呢,我想起來了喔。」傳來這樣的聲音。

  那是足以讓背脊急凍般冰冷的聲音,甚至讓人以為是不同於米菈羅賽公主的別人在說話。

  但是轉過身,站在失去首級的賈巴利耶身旁的人,毫無疑問地就是米菈羅賽公主。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全都想起來了。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的真的是我認識的她嗎。

  頭髮亂成一團,米菈羅賽公主發動魔法。瞬間,斷頭的賈巴利耶四肢被切碎吹飛,揮灑著血液四處飛散的肉末掩蓋早已化為廢墟的城市。

  「…………」

  我毛骨悚然。

  她沐浴著血液,笑了——跟今天早上對我露出的

  溫柔笑容不同,那是無比扭曲、窮極黑暗的笑容。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啞然失語,只能呆站原地。

  ○

  回到城裡,她全跟我說了。

  那是某個故事的始末。

  至今數年前,米菈羅賽公主曾經有個戀人。

  但他的存在卻對所有人都是秘密,因為戀人是她的傭人。若是被父親知道她與身分相異的男性相戀,她一定會被斷絕關係——害怕如此的她,在不透漏給任何人的情況下偷偷與他交往。

  他們互相信賴,深愛著彼此。

  但秘密總有一天終將暴露,他們的秘密也不是例外。

  她與傭人間的戀情以最糟糕的方式傳遍四周。

  米菈羅賽公主懷上了他的孩子。

  察覺事情已經不可能再隱瞞下去的兩人跟米菈羅賽公主的父親,也就是國王表明了一切。

  靜靜聽完兩人的話,中途點頭數次仔細聆聽的國王,在話說完的同時宣告——

  「處死那個傭人。」

  他宣告了這句話。

  沒有人能夠平息國王的憤怒。

  國王親自擔任駕駛,用馬車將傭人在城內拖行、一片一片仔細地剝下他的指甲、拔下他的牙齒、把他丟進水裡、給他不至於會死的食物、讓他在生死交關徘徊了兩個月、不斷持續各種嚴刑拷打,最後在國民和米菈羅賽的面前處以火刑,殺了他。

  接著,在處理完傭人之後,就換米菈羅賽公主了。

  愛女同時是國內唯一的魔女因此免於一死,但是肚中的孩子卻不被允許存在——國王出高價請了國內的醫生,殺了她肚子裡的小孩。

  當然,無論過了幾個月,孩子都沒有出生。

  接著,失去一切的她發誓。

  要殺了一切。

  在那之後她精心設計了一個計劃。首先,是在城堡張開結界。為了實行計畫,城堡必須絕對安全。由於會阻礙準備進行,她把城堡里所有的人關進了地下室。

  國王除外。

  抓到國王的她,將國王趕出城堡之外,張開了結界。那是個只要沒有強悍魔力的人就會被阻擋進入的結界——因此身為魔女的我才得以進城。

  接下來,她寫了一封——不,是要人寫了一封給未來的自己的信。或許是認為如果是米菈羅賽公主自己的字會有所不便,她從被關在地下的人中選了一個出來,在一旁指示他寫下她說的話。

  然後,把信放進書桌抽屜里的她,從窗戶俯視用盡一切辦法想回到城堡里的國王。國王看見她大罵「誰叫你要懷上傭人的孩子!」「你已經不是我的女兒了!」之類的話語。

  她對著破口大罵的國王靜靜舉起魔杖,施下了詛咒——以自己的記憶作為代價的詛咒。

  沐浴在混雜著她的記憶與絕望的魔力之下,國王改變了樣貌。身體膨脹、表皮長滿鱗片、失去身為人的知性的樣貌,他的姿態變成了——

  黑色的龍。

  國王的名字是賈巴利耶。

  會跟那個怪物同名並非偶然。做出只有夜晚會出現的怪物後,她的計畫便完成了。

  體內魔力幾乎被榨取殆盡的她陷入了一場深深的沉睡。

  當她再次甦醒時,就已經忘了一切。但是,一切都是照她的劇本進行,無論是什麼,都只是走在她所鋪下的路上而已。

  她和黑龍對峙也和預定相同,攻擊怪物時散落的記憶回歸她身邊亦然。

  但是,此時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她要特地以記憶作為代價?喪失記憶後,米菈羅賽公主一定非常辛苦。而且維持記憶她應該也更能釋懷才對。

  我這麼一問,她就笑著說:

  「我把記憶交給那個國王,是為了讓他看看我的絕望。」

  成為黑龍的賈巴利耶並沒有失去智慧,只有身體被怪物取代,卻確實留有人類的意識。米菈羅賽公主是刻意如此安排的。

  她一定是為了折磨國王,才故意繞了這麼大的圈子。讓變身為怪物的賈巴利耶國王親手殺死國民、被迫體驗米菈羅賽公主塞給他的記憶、不斷殘殺所愛的國民,最後——

  最後完美遵照她的計畫進行的故事,終於迎向終結。藉由現在成為無民之國的公主的她本人之手。

  ○

  隔天早晨。

  我沒碰她為我做的料理,離開了城堡。

  「你要走了啊。」她沒露出任何悲傷的表情,平靜地說。

  「對不起。我是旅人,得繼續前進才行。」

  「哎呀,是嗎——真可惜。跟你聊天非常愉快的說。」

  「…………」

  「再多待一下吧?」

  「請不要這樣。」

  「開玩笑的。」

  她笑了。眼前不再是溫柔的微笑,只有纏繞著漆黑情感的扭曲笑容。

  我所認識的她已經不在了。

  「米菈羅賽公主接下來想怎麼辦呢?」

  「不知道,該怎麼辦呢——既然如此,我也出去旅行好了。」

  「我建議你不要。」

  「我能跟你一起走嗎?」

  「真的請別鬧了。」

  「這也是玩笑喔——其實,我什麼都還沒有想。畢竟我還想沉浸在復仇的餘韻里。」

  像是肚裡寄宿著新生命的母親一般,她摸了摸腹部。

  對她我無話可說。

  所以我決定早早畫下句點。

  「那麼,再見,請你保重。」我邊說邊乘上掃帚。

  「你也是。」

  我乘著掃帚起飛。

  我破風飛行,筆直前進。

  她一定在我背後揮著手吧,不過我沒有心情回頭。

  快點、快點,我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國家——

  飛行在這曾是國家的廢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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