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在融雪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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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發生在某個寒冷的冬日。

  雪落在各式行人往來的街上,一個衣衫襤褸、頭戴兜帽的少女低著頭走過大街。

  「……好冷。」

  她的名字是愛麗潔。她是個有著金色長髮、雪白肌膚的可愛少女。

  年僅十二歲。

  還只是個孩子。

  「…………」

  少女走了一陣,來到一間麵包店。

  空蕩蕩的店內只有正在看報紙的店老闆大叔,以及一個帶著幸福表情望著架上麵包的年輕魔女。

  愛麗潔立刻伸手拿了麵包,走到櫃檯取出錢。

  「老闆,我要買這個。」

  店老闆折起報紙瞥了她一眼,然後對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小妹妹,你怎麼又來了啊……抱歉啊,我的麵包不能賣你。快點回去吧。」

  「為什麼?我有錢,賣我麵包嘛。我想讓妹妹吃點好吃的東西。」

  「這種不知從哪偷來的錢我不能收。」

  店長把錢放回她的掌心推還給愛麗潔。

  「……賣我麵包嘛。」

  「煩死人了,我不是說不賣你這種怪物了嗎!」

  「……!」

  結果,她什麼也沒買就離開了。

  「…………?」

  留下目睹了整段對話,一臉訝異不已的年輕魔女。

  被麵包店拒絕的愛麗潔最後來到小小的路邊攤。

  「…………」

  那是間誠實商店。

  沒有人顧店的這裡只放了一個錢箱,上頭寫著「蘋果一個一枚銅幣,請依照購買數量投入箱中」。

  由於無論哪家店都不肯賣她食物,她最近幾餐都只能吃這裡的蘋果果腹。

  ——真想偶而讓妹妹吃點蘋果以外的東西。

  邊這麼想,愛麗潔邊將蘋果塞進袋裡,接著把蘋果個數的銅幣投進箱中。

  然而——

  「喂!你幹什麼!」

  一個聲音傳來,某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一驚抬起頭,看到一個面帶恐怖表情的男人。

  「這個箱子是給我們人類用的,不是為了賣你這種怪物準備的——那些蘋果給我還來!」

  「可是,我已經投了錢……」

  「我不管,誰想賣你啊!」

  「…………!」

  「好了,快點還來,你這怪物!」

  接著男人加強了握住少女手臂的力道。

  這樣下去會沒有東西吃、會過不了這個冬天,說不定,妹妹還會死掉——在一瞬的沉默間不停思考,畏懼的愛麗潔突然做出唐突的舉動。

  她朝男人的手一口——

  ——奮力咬下。

  「好痛!搞屁啊你這死丫頭!」

  趁男人瞬間畏縮的空檔,愛麗潔甩開他的手,抱著蘋果逃跑。

  不停奔跑的她四處張望,抵達自己的家。

  屋頂有一半以上隨著火災崩塌,少有屋頂遮蔽的部分地板向下塌陷,牆上也開了個大洞。虛有其表的房子完全抵擋不了風雪。

  她將這裡稱作她的家。

  「…………」

  來到家前方。

  地上擺了一個碰巧能捧在雙手掌心的小包袱。每天早上、中午還有傍晚,這個包袱都會放在家前面。

  說不定,今天裡頭放了不一樣的東西——她抱著些許的期待當場蹲下,解開包袱。

  「呃,好過分!」

  愛麗潔立刻將包袱丟掉。被她猛力拋飛的包袱撞上附近民宅的牆壁,裡頭裝的幾隻死老鼠,以及早已不動的蟲屍灑了出來,散落在雪地上。

  泥巴色的液體滲進雪中。

  「……哎呀討厭,人家難得準備的說。」「怎麼這麼浪費。」「真過分。」

  她看見望著她竊竊私語的鄰居。

  愛麗潔瞪了她們一眼,消失在自己家裡。

  「姊姊,歡迎回來。」

  從家中角落發出的聲音傳進愛麗潔耳中。向前走了幾步,她看見少女裹在各種顏色的布拼接而成的被窩中,向她微笑。

  她的長相跟愛麗潔一模一樣,有著金色的頭髮與白色的肌膚。

  她是小愛麗潔兩歲的妹妹。

  名字叫做米莉娜。

  「我回來了,米莉娜——來,我帶了這個回來。」

  愛麗潔湊到妹妹身邊,和她一起窩進被窩,接著從紙袋中取出鮮綠色的蘋果交給她。

  「哇啊!好棒,怎麼會有蘋果?」

  「因為我希望米莉娜快點好起來,就買來了。你要多吃一點喔?」

  「嗯!謝謝姊姊!」

  看著笑容滿面啃著蘋果的米莉娜,愛麗潔的表情也放鬆了一些。

  「身體有好一點嗎?」

  「吃了蘋果就好了!」

  「是嗎?那就好。」她想起在路邊攤前被抓住手腕的事情,胸口傳來一陣刺痛。「……可是,一直以來對不起。」

  「為什麼要對不起?」

  「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一定很膩對不對?」

  「嗯……?可是我喜歡蘋果喔?每天吃也沒關係!」

  「……這樣啊。」

  那就好——愛麗潔說完把手伸進袋中,拿出自己的蘋果。

  當這些蘋果吃完時,就真的沒有東西吃了。至今為止一直賴以維生的命脈就在剛才慘遭斷絕。

  對眼前一片漆黑的未來感到失落,愛麗潔咬了一口蘋果脫下兜帽。只要在家裡,就沒有必要隱藏頭上長的東西了。

  「……唉。」

  從緊繃的兜帽中出現的,是一對彎曲的羊角。

  她是與人類外表相似的獸人。

  不幸的是,她帶回家的蘋果撐不過第二天。在食物吃完的隔天早上,愛麗潔為了不吵醒米莉娜慢慢爬出被窩,前往城鎮大街——放有蘋果的路邊攤。

  她確認店老闆不在後,拿起幾顆蘋果,放進袋子裡。

  接著裝滿袋子後,她從口袋裡拿出錢,投進——

  「……已經,不用投錢也沒關係了吧。」

  並沒有投進箱中。

  反正就算不投錢,結果也不會改變。既然如此,能偷多少就偷多少吧。這一定不是在做壞事。我沒有錯。

  她在心裡說了好幾次藉口,正要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

  有隻手啪一聲放上愛麗潔的肩膀。

  她嚇了一跳抬頭,眼前是一位魔女。

  「不可以喔,你要好好付錢才對。」

  是前天在麵包店看到的年輕魔女。

  魔女把幾枚銀幣投進錢箱裡,這麼說:

  「稍微跟我聊聊吧?」

  灰色的髮絲搖曳,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

  茫然旅行中的我,是在滯留第一天於麵包店買完麵包時,受到這個國家的政府官員約見。

  只要具有魔女的身分,就時常會被請去解決國家的麻煩事。

  「請坐,伊蕾娜大人。」

  被請進會客室的我點頭打了個招呼,在隔著茶几相對的其中一座沙發上坐下。

  「那麼,請問貴國有什麼委託呢?啊,你要吃麵包嗎?」

  「不用,謝謝。」

  「是嗎……那我可以邊吃邊聽嗎?」

  「……請便。」

  「謝謝。」

  我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剛從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咬了一口。

  官員先生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這個國家現在稍微有點麻煩……這次希望魔女大人能替我們解決。」

  「嗯嗯。」

  「……」官員先生浮現難以形容的表情說:「這次想委託的是,關於這個獸人的事情。」

  接著將一張素描推到我面前。

  上面畫著樣貌十分不可思議的人類……似的生物。最顯眼的,是頭上長的一對角。角跟羊角一樣彎成一個圓。

  「其實這個獸人現在正住在我國國內,但發生了一些麻煩……平鋪直敘地說,國民與這位獸人之間出現了隔閡。因此我希望您能將這位獸人暫時帶出國外——」

  接著他對我道出了委託的全貌。

  那是個關於可惡國家、可惡的人與可憐少女的故事。

  「…………」

  全部聽完的我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

  我想一定不是什么正面的表情。

  不只如此,甚至還感到輕蔑、感到憤怒。

  「……你們就因為這種理由,想把她從這裡趕出去嗎?」

  我的話使他握緊拳頭,

  緩緩地點頭。

  「我也十分痛苦——但是事態既然發展至此,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接著,他露出無比陰沉痛苦的表情——

  「求求您,能請您救救她嗎……?」

  然後這麼對我說。

  我不想單方面聽完官員先生的話就決定是否接受委託。因此,我決定花上一整天進行調查。

  前往官員先生給我的地圖上所標註的地點——獸人現在住的地方一看,我發現那是個半毀以上的廢屋。

  「……哎呀。」

  找到在裡頭生活的女孩,我吃了一驚。

  那個女孩是昨天在麵包店看到的女孩。

  「…………」

  在得知這件事後,我因此決定接受這個委託。

  當天我沒有直接與獸人女孩見面,而是率先進行訪問調查。關於獸人女孩的事情,我到處問了昨天的麵包店、大街上店鋪的老閱們以及路上的行人和附近的鄰居。

  每個人說的話都大同小異。

  隔天。

  我一早埋伏在崩毀的房子旁,看著少女離開家裡。

  她的目的地是大街旁的路邊攤。那裡好像是間誠實商店,只有放著投錢的錢箱。

  她在那裡做了壞事。

  所以我也立刻出面制止。

  「不可以喔,要好好付錢才對。」

  邊說,我邊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

  我帶她來到街角的餐廳。由於是早上,店內的客人十分稀少。

  我們在這間店的窗邊面對面就座。

  「…………」

  「啊,不必擔心,我請客。」

  我對面對滿桌美味菜餚卻仍舊低著頭的她這麼說,但她的表情卻不減黯淡。

  是在緊張嗎?還是會在乎店內人們的眼光呢?

  「你叫什麼名字?」

  「……愛麗潔。」

  「愛麗潔嗎。我是伊蕾娜,是個旅行中的魔女。」

  「…………」

  「所以,你剛才想做什麼?」

  我拋出這個話題,她立刻一驚,抓住深深蓋住臉的兜帽帽檐,把頭垂得更低。

  「……那個,拜託你。剛才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我不是為了威脅你才問這個問題的,純粹是因為好奇。我們前天好像在麵包店碰過面對不對?那時你的樣子也有點奇怪,讓我有點在意。」

  「…………」

  「所以,能請你跟我說說你的事情嗎?」

  我這麼一問,愛麗潔才終於開口:

  「……聽了我的事,一定會很不舒服喔。」

  「是因為你頭上長角嗎?」

  「咦?」

  「沒有,我剛才就從帽子的縫裡看到跟羊一樣捲起來的可愛的角。」

  愛麗潔一怔,看向窗戶。

  窗戶朦朧地映照出外頭的景色,玻璃反射出的倒影上,褐色的角從兜帽的縫隙間探出頭來。

  「我是旅人,至今為止看了各式各樣的人,不會特別有所歧視或偏見。看到跟你一樣的人,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甚至覺得很可愛——我說到這裡,她才終於肯面對我。

  然後,像是放棄似地一點一滴說出口。

  「那個,請你不要跟別人說……」

  她說——

  愛麗潔以前跟家人一起住在遠離人煙的山區,過著寧靜的生活。

  她的父母會用弓箭狩獵動物並在外宰殺處理,她和病弱的妹妹則是一起料理父母帶回家的獵物,每天過著平穩的日子。

  距今一個月前的某一天。

  「等我們回家就教你射箭。」

  留下這句話,父母便一如既往結伴外出打獵。愛麗潔一面和妹妹等待兩人歸來,一面想著終於能獨當一面——而感到迫不及待。

  然而,兩人的父母卻始終沒有回家。是狩獵不順利嗎?她們歪著頭這麼想,兩人一連等了好幾個小時、好幾個小時,父母卻依然沒有回來。

  隔天。

  一群不認識的人乘著巨大的馬車拜訪她們的家。其中有一個自稱是這個國家的官員,另外三個則是商人。

  突然現身的大人們從馬車上搬下兩個大袋子,接著告訴她們悲傷的事實。

  愛麗潔姊妹的雙親在狩獵途中墜崖身亡。這個國家的商人經過山路時恰巧發現他們的遺體。

  打開袋子現出不成人形的雙親,官員先生這麼對她們說。

  姊妹兩人大哭一場。她們攀著父母的亡骸放聲哭泣,但是父母的身體早已冰冷。

  這時,這個國家的官員對失去作為生活支柱父母的兩姊妹提出了某個提案。

  「我們不能就這樣放著你們不管,請讓我們的國家保護你們。」

  接著官員先生請發現遺體的商人們替兩人的父母埋葬後,拉起茫然自失的兩姊妹的手。

  還來不及接受現實,她們就被帶往陌生的地方。

  一抵達這個國家,國家立刻安排兩人居住的家。

  「接下來我每天都會在這間房子前面放食物,你們要記得吃。然後,這是生活費。」

  官員先生把能足夠生活幾天的錢交到愛麗潔手中,對她說:「我會定期帶錢來,你可以隨意花用,錢用完了要馬上跟我說。」

  在你們的傷痛痊癒前,就讓這個國家照顧你們吧——他還這麼對兩姊妹說。

  這個國家接納了她們。

  「——可是住在這個國家的人好像不是這樣。」

  愛麗潔停了一拍,才繼續說:

  「住進著個國家裡後,安排給我們住的家馬上就被燒掉了。」

  「…………」

  我回想起她現在住的房子。

  曾是房屋的斷垣殘壁破破爛爛,有一半化為瓦礫。

  「這個國家的人們在房子燒掉之後還是不放過我們。每次擦身而過都會罵我怪物,有錢也什麼都不讓我買。就連官員先生帶來給我們的飯菜跟錢都不能吃也不能用。」

  「…………」

  「所以,前天為止我都在無人的誠實商店買蘋果吃……」

  而這條路也行不通了。

  原來如此。

  「……事情我了解了。」

  換句話說。「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餓死完蛋了,對不對?」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大概掌握情況了。」我點了好幾下頭說:「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能請你幫忙嗎?」

  「?什麼事?」

  「你如果願意接受就可以吃這桌料理,也能打包帶回家。」

  「剛才不是說要請我嗎……?」

  「啊,那剛才說的不算。」

  「…………」

  「你說呢?」

  「……幫忙,是什麼忙?」

  她充滿戒心地盯著我看。

  我隔了很長很長的間隔。

  接著才直直看著她的雙眼,用一句話對她說出我的請求。

  「請讓我幫助你。」

  我如此說道。

  似乎是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愛麗潔盯著我,只能愣在那裡。

  我邊等待她的回答,邊拿起刀叉。

  聊了這麼久,桌上的菜都涼了。

  ○

  現階段她可以說是別無選擇。既然不能花錢,就連購買物品都無法如願。若是國內無人可以仰賴,她就只剩和我這種外地人合作一途。

  而她也沒有天真到會眼睜睜看著這種機會流逝。

  「…………那個,我如果拒絕的話,會怎麼樣?」

  「我就對全國的人大肆宣傳你在誠實商店想做的事。」

  「……好詐,剛才明明說不是威脅的說。」

  「啊,那剛才說的這句也不算。」

  「…………」

  「所以呢?你願意接受我的請求嗎?」

  「……可以嗎?我什麼也沒辦法報答伊蕾娜小姐喔?」

  「沒關係,反正我也閒著沒事。而且——」

  「……?」

  「我也沒有冷漠到聽了那種故事,還能坐視不管。」

  就是這樣。

  就像這樣。

  我開始幫助愛麗潔。

  但是從當天開始就突然要做什麼太麻煩……不是,由於我需要時間準備,因此當天暫且解散。

  接著隔天早晨。

  我們約在國外——國界大門旁碰面。

  「……好冷!」

  我抱著行李

  踩著腳,等了十幾分鐘。

  她穿著和昨天相同的衣服,踏著小小的步伐朝我跑來。

  「對不起,我遲到了……咦,那是什麼?」

  愛麗潔的視線被我手中的東西吸引。

  「啊,這個嗎?這是弓箭。」

  我發出嗡嗡的聲響撥弄了幾下弓弦解釋道:「接下來我想教愛麗潔使用弓箭的方法。」

  「為什麼?」

  「要是能自己打獵抓到自己的食物,就不必特意依賴國內的人了吧?」

  就是這樣,我趁昨天準備了弓箭等,從今以後可能會需要的物品。

  「魔女小姐會射箭嗎?」

  「我厲害到能射中放在別人頭上的蘋果喔。」

  「咦,那什麼狀況……」

  「甚至厲害到獲命『作為餘興節目你射穿那把扇子吧』時,能心不甘情不願精彩地射穿船上搖擺的扇子喔。」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狀況……」

  她一臉狐疑,我則是牽起她的手,走進染成一片雪白的森林。

  高聳樹木並列的林中,充滿手工感的靶場迎接我們到來。表面削平的樹幹上刻著靶心,離樹稍遠處的位置則是放著一面立牌,上面寫著「請從這裡射擊靶心(命中紅心會有獎品)」。順帶一提,上面的字是我親筆寫下的。

  「突然要你射動物你也不可能射中,就暫時先用這個努力練習吧。」

  這裡是我趁昨天準備的靶場。

  「獎品是什麼?」

  「呵呵呵,是你射中後才知道的驚喜。」

  接著我站在愛麗潔身邊,教導她正確的拉弓姿勢以及命中靶心的訣竅,途中不時穿插實際演練。

  「總之你先射一箭試試看。」

  「嗯……嘿!」

  她拉弓放箭,箭卻直接掉到地上。

  「……你難道以為靶埋在雪下面嗎?」

  「…………」

  修行的日子就以這種感覺拉開序幕。

  我們每天一大清早離開國門,在森林中從早練習射箭。到了中午,我們便帶著冷到發抖的身體回到國門內的餐廳,飽餐一頓後又回到森林裡。

  愛麗潔從放出不會飛的箭到射中靶心為止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甚至不到三天,她射出的箭便能漂亮地飛行了,進步神速令我為之驚奇。不,也許只是我很會教也說不定?難道說我很適合當老師嗎?

  「啊,太棒了!伊蕾娜小姐你看!射中紅心了!」

  她如此說道。

  在修行開始的第五天,隨著一聲確實的聲響,愛麗潔興奮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

  「欸,你要給我什麼獎品?」

  興奮無比的愛麗潔跑到我跟前,露出滿面微笑。

  所以我也煞有介事對她宣布:

  「我買你喜歡的衣服送你,要幾件都可以。這就是獎品。」

  我原以為她會高興,但她卻露出複雜的神情。

  「……這樣只有我的份而已,對不對?」

  「什麼意思?」

  「那個……我希望能連妹妹的衣服一起買。」

  「…………」

  我輕輕摸了摸愛麗潔的頭。

  「只要你喜歡,不管是什麼衣服,要多少件都可以。」

  手上傳來粗糙布料及角的觸感,她就眯起眼「耶~」一聲歡呼展露笑顏。

  ○

  得到了新的衣服後,她的修行也進入新的階段。

  在積雪的森林中,可愛的足跡形成波浪向前延伸。足跡的盡頭,一隻純白的兔子在白雪中跳躍,鼻子及耳朵一抖一抖地蹦向某處。

  現在的目標不再是站著不動的靶,而是活生生的動物。

  「這次有獎品嗎?」

  「你只要射中我就親手做菜請你吃。」

  「……那會比平常去的餐廳好吃嗎?」

  「拿我這種外行跟專業的比太失禮了。」

  「……那還是別的獎品比較好~」

  「愛麗潔還真是該死地誠實呢。」

  「欸嘿嘿。」

  「話說,再繼續廢話兔子就要逃走囉?」

  我這麼一說,愛麗潔才像是突然想起一般舉起弓,以銳利的眼神望向兔子。

  接著她呼出一口白氣,鬆開手指。

  箭隨著一聲鈍響埋進雪中。

  「……你難道以為兔子在雪下面冬眠嗎?」

  在那之後——

  我們和過去一樣,過著往來國門外與餐廳之間的日子。

  「——哎呀~今天點太多吃不完,太失敗了。這個送你,你就帶回去吃吧。」

  我在餐廳一如往常地將吃不完的料理打包交給愛麗潔。

  「一直以來謝謝你,伊蕾娜小姐。」

  她以雙手慎重地接下,微微笑了。

  一直以來只露出憂愁表情的她,不知不覺間開始以溫暖、柔和的表情浮現幸福的笑容——在我眼中看似如此。

  這也許是我的自以為是,又或者是自我感覺良好。

  但是我覺得,事情逐漸開始朝向好的方向發展。

  ——這樣下去,我也許能以自己的方法達成委託。

  而她就在我這麼想的當天下午,成功獵到了兔子。

  那是個雪停之後的晴天。

  「伊蕾娜小姐你看,成功了!我射中了,你看!」

  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雪地上躺著一隻小野兔。它像是要逃離插在脖子上的箭矢般,四腳不停痙攣,紅色的血液在雪上暈開。

  「做得好,看起來真好吃。」

  我不等兔子死去就拿起箭矢,隨著沉甸甸的重量一同舉起癱軟的兔子。

  「……那個,這麼說來伊蕾娜小姐說的獎品是……」

  「是呀,我親手做的料理。」

  「難道說,要用這個煮?」

  「有問題嗎?」

  「你會殺嗎?」

  「別看我這樣,我殺兔子的技術可是一流的喔,厲害到兔子都怕得渾身顫抖呢。」

  「……兔子不是隨時都在發抖嗎?」

  「還有,這雖然不是獎品,不過我有個提案。」

  「?什麼?」

  我把兔子放在沒有沾到血的乾淨雪地上。隨著一聲輕柔的聲響,兔子正下方的雪彈了開來。

  「你以前生活的家還在對不對?想不想回去那裡住呢?」

  「家裡?可是——」

  「你已經會一個人打獵了,已經沒有繼續待在這個國家的理由了。所以,你覺得呢?想不想再回到跟父母一起住的家?」

  「…………」

  她陷入沉默。

  「當然,我不會強迫你。」

  我耐心等待她再度開口。

  接著寂靜回到森林之中,過了一陣子——

  愛麗潔才像是終於回想起問題般,點了點頭。

  「這麼說……也是。嗯,我想回家。我應該可以離開這個國家了。」

  這句話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

  這時的我以為——如此一來她就一定能獲得救贖。

  ○

  我們當場替獵到的兔子放血,用繩子綁好帶回國內。

  我們剛好在正午前回國,大街上人潮不少。每當與人擦身而過,每個人都對我們投以異樣的眼光,使愛麗潔不時縮起身體。

  「你已經不用在意了喔。」

  我這麼說將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就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

  對她而言,離開這個國家——離開因火災而崩塌、本是房子的居所,看來十分值得高興。一回到家,愛麗潔就跑去準備行李了。

  而委託我的官員正巧在這時現身。

  「……伊蕾娜大人,委託進行得如何呢?」手中拿著小包袱的他對我輕輕行禮。

  「很順利喔。我想你們的期望就快達成了。」

  「……是嗎,那太好了。」

  「不過你的表情看起來不怎麼高興呢。」

  「我們期望的結果,對我們而言未必是最好的結果。」

  「…………」我沉默了一拍後說:「我也打算用我的方法為她盡心盡力。就在剛才,我的努力可是讓你不必再放那個包袱了。」

  從我這裡也看得出來官員先生用力握緊了包袱。

  「……謝謝您。抱歉將您卷進了我們的麻煩中。」他深深低頭後,轉身背對我。「雖然這麼做有失禮數,不過我還有一項請求,伊蕾娜大人。」

  「依據內容可能需要酌收額外費用喔?」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

  只留下一句:

  「若有機會,請您一定要告訴她我們真正的心意。」

  說完,他就離開了。

  我無法答應他說的這句話。

  因為我不知道我辦不辦得到。

  「…………」

  他離開不久之後,愛麗潔就回來了。

  她雙手滿滿抱著行李。

  「久等了,我叫妹妹起床花了一點時間。」

  她背上背著妹妹。

  「我還沒跟伊蕾娜小姐介紹呢。這是我妹妹米莉娜。」

  看來,非得將他們真正的心意告訴她的機會逼近眼前。

  一步一步緩慢地靠近。

  然而卻仍舊確實無比。

  ○

  「我回來了。」

  愛麗潔走進屋內,在玄關輕輕踢落鞋子上的雪這麼說。她抱著米莉娜朝裡頭走去。

  「…………」

  我也學她踢落鞋子上的雪,跟著地上從玄關延伸而出的雪跡走進屋裡。

  以雪形成的小小足跡一直延伸到餐廳。

  在廚房前有張桌子,四張椅子兩兩並排在桌子兩側。那應該是以前一家四口用的餐桌吧。

  她只拉了一張椅子出來。

  接著讓妹妹坐在上面。

  「欸,伊蕾娜小姐,你想用那隻兔子煮什麼?」愛麗潔的視線轉向我的手。

  「……奶油燉肉如何呢?」

  「太棒了!米莉娜最愛吃燉肉了!」

  她從背後摟住妹妹的肩膀,顯得十分高興。

  妹妹沒有回應。

  「……嗯!好期待喔!」

  然而,她卻滿臉欣喜地對妹妹點頭。

  「…………」我說:「我來做料理,愛麗潔先等一下吧。」

  「那麼,我跟妹妹在這邊等。」

  她展露笑顏,在妹妹身旁坐下。

  「……好。」

  我的聲音在虛空中迴響。

  正在做菜時,我的耳中傳來她開朗的笑聲。

  「——欸,感覺好懷念對不對?」

  「從今以後姊姊就代替爸爸媽媽照顧家裡。啊,可是還得做菜,所以工作可能比爸爸還多。」

  「不會,沒關係。我一定會做好。」

  來到這裡的途中也一直是這樣。在愛麗潔抱著妹妹離開國家之前更是嚴重。

  她始終帶著開開心心的表情,聽著我聽不到的妹妹的聲音。

  「…………」

  滾滾冒出泡來的鍋中傳來好聞的香味。

  在沉悶的空氣中,我終於能盡情呼吸了。我深呼吸一次後,攪拌鍋中的食物。

  白色混濁的奶油中飄出紅蘿蔔、馬鈴薯還有兔肉的香氣。

  「…………」

  自從我來到這個國家以來,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我點頭答應官員先生的委託、帶她離開可惡的國家、策劃讓她獲得自由。與此同時,我賦予她能夠打獵維生的環境,這才終於讓她回到這個家。

  我原本以為,做到這個地步——只要帶她離開那個國家、遠離人群,可憐的少女就能恢復正常。

  但是不行呢。

  結果,那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盼望。

  縈繞在她身邊的悲傷光靠這點程度無法抹滅。

  我在廚房中回頭看她。

  她那面對妹妹的笑容察覺到了我的視線。

  「啊,伊蕾娜小姐,已經做好了嗎?」

  「剩下只要燉熟就好。」

  「這樣啊!那麼快好了呢。」

  「…………」

  「?怎麼了嗎?」

  「……沒事。」

  「……?」她說:「欸,不知道為什麼,伊蕾娜小姐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喔?來到這裡之前幾乎都不說話,到了這裡之後也是。」

  「…………」

  「而且你都不跟我妹妹說話……欸,真的很奇怪。很不對勁喔。」

  「……我很奇怪嗎?」

  「嗯。」

  「…………」

  當我繼續沉默以對時——

  「——對吧,果然很奇怪對不對。」

  愛麗潔就對我聽不見的聲音頷首。

  接著她拋下我,自己回到跟妹妹兩人愉快的交談中。

  「——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有可能喔。」

  「——啊哈哈,就是說啊。吃了燉肉一定會更有精神。」

  「——也是,下次得換我做菜謝謝她才行。」

  她至始至終對妹妹露出開心的笑臉。

  「…………」那一幕使我再也無法忍受。「——愛麗潔。」

  「?什麼?」

  面對她毫無保留的微笑,我有些退縮。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對她的笑容感到害怕。

  我從她臉上別開眼。

  「……愛麗潔,不要再這樣了。」

  然後我說了這句話。

  我用僅僅一句話,道出我所見到的景象。

  「你的妹妹已經死了。」

  她坐在四張椅子其中一張上。

  少女穿著跟愛麗潔一樣的長大衣,金色的頭髮從帽中垂下。

  但那卻是具發出濃厚異味的屍體。

  ○

  「在距今一個月前,我國某些商人鑄下了大錯。」

  「嗯。」

  那天,官員先生對我說的是個太可惡、太悲傷的故事。

  「我國附近住著一家獸人——商人們預謀捕捉他們一家出售。他們說,會這麼做是因為資金遇到了困難。

  商人們先試著綁架外出打獵的夫婦。他們謊稱自己迷路接近那對夫婦,試圖趁隙將兩人綁走。

  當然,那對獸人夫婦不可能這麼輕易被人抓住。儘管被商人們團團包圍,他們仍舊激烈抵抗。

  然後,在危險的坡面上發生衝突的他們在這時不幸失足。

  倖存的商人到了下面一看,卻發現全員都已氣絕身亡。無辜的獸人夫婦跟著心懷不軌的商人們一同罹難。

  這就是一切的元兇。

  活下來的商人有三個。他們帶著遺體回國,將來龍去脈告訴了我。可惜的是,他們這時對我撒了謊。

  『三名商人與居住在近郊的兩名獸人因發生意外罹難。』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相信商人們說詞的我,從獸人夫婦聯想到他們可能有孩子。說不定,孩子們現在還在等待父母回家——一想到這裡,我就帶著商人上山尋找,然後找到了獸人的家。」

  接下來他所說的大致和愛麗潔所說的一致。

  拜訪愛麗潔姊妹的官員告訴她們,雙親因為意外身亡,接著將她們接進國內。

  然而——

  從這裡開始,愛麗潔所說的話卻和官員先生徹底不同。

  「她們來到這個國家幾天之後,發生了一件憾事。」

  接著他開口道出了真相。

  「活下來的商人們為了金錢與報復,將目標轉到女孩們身上。他們手持小刀與火把,趁夜闖進兩人家裡。

  三個商人先是找到了姊姊。

  姊姊——愛麗潔跟她的父母一樣,就算被大人團團包圍也不露懼色,不停掙扎。

  但她還只是個孩子,體格跟大人相差太多。

  她立刻被商人們壓制。

  商人們這時展開報復。

  幾個大男人把刀放下,對她拳打腳踢。即使她縮起身子流淚求饒,商人們也不願停手。

  他們也許是預定把她打到奄奄一息再帶走她吧。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一旁的刀子刺進其中一個男人的背。

  男人回過頭,看到比愛麗潔還小一點的女孩。米莉娜想救姊姊免於單方面的暴行。

  被刺的男人口中發出不成言語的叫聲放開姊姊,用手中的火把毆打妹妹。接著他立刻拋開手中的火把,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子,一次又一次刺向掩面尖叫的米莉娜,直到她氣絕身亡。

  剩下覺得不妙的兩人試圖阻止發狂的男人,但兩人才剛上前,騎在妹妹身上的男人就不動了。

  愛麗潔用掉在地上的第三把刀子殺了他。

  就在愛麗潔茫然而立的時候,被拋在一旁的火把開始延燒,家中搖曳升起的烈焰在眾人眼前越燒越大。

  活下來的兩名商人慌慌張張地逃出火場。

  我收到附近居民發生火災的通知抵達她們家時,火勢已經猛烈到竄出屋外了。我們立刻進行滅火,但房子卻還是燒成半毀狀態。

  我們立刻辨明到引發火災的原因。以現場遺留的

  三把小刀、燒成焦屍的商人、以及附近居民的目擊證詞為證據,我們找到具有嫌疑的兩名商人,將他們逮捕。

  然後在訊問之後,兩人終於向我們吐露了真相。

  然而,即便了解真相也為時已晚。

  愛麗潔在火災發生的隔天就變了。

  她開始不願離開妹妹的屍體。不只如此,還有如妹妹還活著一般,與屍體互動。她會餵她吃飯、替她穿衣,還與她相依偎睡覺。

  都怪這個國家的商人還有我的錯誤判斷,害可憐的她失去了理智。

  在兩名商人坦承一切之後,她做的事情立刻傳遍了國內。人們儘管替她感到悲哀,同時也開始害怕她、閃避她。

  然後,她也開始不願傾聽這個國家的居民所說的話。不只這樣,甚至開始還會露出驚恐的表情閃避我們。

  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

  官員先生如此娓娓道來。

  但最重要的部分尚未明瞭。

  「……換句話說,」我嘆了口氣回道:「你們雖然領養了可憐的孩子,但是因為後來發生問題,於是想把她趕出去。可是她聽不進你們的話,所以想趕也趕不走,要是硬來又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想請身處事外的我幫忙,是這樣嗎?」

  「…………」

  儘管卑鄙,但我還是又問了一次以沉默回應的他。

  「……你們就因為這種理由,想把她從這裡趕出去嗎?」

  我猶豫著該不該接受委託,前往你半毀的家。看到愛麗潔你時,我大吃一驚。

  接著,我決定接受委託。因為我跟你在麵包店見過一次面。

  在賣蘋果的路邊攤相見前,我在國內進行了訪問調查。而國內的人都異口同聲地這麼稱呼你:

  「可憐的孩子。」

  走在街上的人們說:

  「她真的很可憐。」「居然被壞人欺負成那樣……太可憐了。」

  住在你家附近的家庭主婦們則是皺著眉頭說:

  「都怪壞人的錯,害她得住在那種地方……對不對?」「是呀……真可憐。那孩子連官員送給她的便當都不敢碰。」「你看那邊,那面牆壁上有便當的痕跡對吧?不管是錢還是便當,她每次都那樣扔到牆上。」

  路邊攤的男性摸著包著繃帶的手說:

  「她好像從好一陣子前就會從這裡偷蘋果了。不過我知道她的遭遇,所以沒有想要責備她的意思——我只不過是認為她只吃蘋果一定很膩,想讓她吃點別的食物,或是請她去哪間店裡吃飯。結果她突然不曉得大叫什麼……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麵包店的老闆也說:

  「啊啊,魔女小姐。你也看到了吧?那孩子每次都拿那種東西來買麵包。我知道她很可憐——不過我們也是做生意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我在麵包店看到了一件怪事。

  一個頭戴兜帽的女孩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堆死蟲想買麵包。那一幕非常詭異。

  女孩說死蟲是「錢」。

  她跟一臉困擾、用溫柔語氣和她解釋死蟲不能買麵包的老闆說了幾句話後,就露出大受打擊的神情跑出店門口。

  看著這一幕的我側了側腦袋。

  接著,隔天才知道那個女孩是你。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為了你接受委託的。

  ○

  「騙人。」

  在我坦承自己所見聞的一切後,愛麗潔先是呢喃了這麼一句話。

  接著,她在米莉娜身邊抬起頭。

  「你一定在騙我——全都是騙人的。為什麼?為什麼連伊蕾娜小姐都要這樣欺負我?」

  「你是聽誰的命令才這麼說的嗎?伊蕾娜小姐剛才不也看到了嗎?那個國家裡的人全都是壞人啊!」

  「那個國家裡的人都把我當成怪物,還燒了我的家。可是幸好妹妹沒有死,她還好好地活在我身邊!」

  「所以一定是騙人的!你說的話都是胡說八道!」

  說完她搖晃米莉娜的肩膀,早已失去性命的少女頭不自然地晃動。

  「欸,你看,你看啊,她還活著啊!妹妹才沒有死——」

  然而——

  如同要打斷她的話一般,受到猛力搖晃的身體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隨著一聲沉重的聲響,曾是米莉娜的東西翻倒在地。

  「啊——」那時,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不對……我妹妹她,米莉娜她還活——」

  起身朝遺體伸手的她在半途停下動作,唯有指尖劇烈地顫抖。

  她的身影實在是太令人悲傷。

  「愛麗潔。」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米莉娜她,可是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啊!她才沒有死掉……!」

  「…………」

  我將她擁入懷裡,遮住她的視線。長大衣受到冬天冷空氣的吹拂,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伊蕾娜小姐……不對,米莉娜她……」

  「……愛麗潔。」我加強雙手的力道。「不可以,你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了。」

  「我才沒有逃——」

  「發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毫無疑問蠻橫無理,我能理解你想逃避的心情。可是不行。你如果再不願面對現實,現實總有一天會離你而去,直到遙不可及。」

  「…………!」

  「我們難得變得這麼要好,我不想看到你被不講理的境遇壓垮。」

  「…………」

  「回來吧。」

  接著我說:

  「請讓我幫助你。」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

  唯有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用顫抖的指尖緊緊握住我的長袍。

  不對,不對,騙人,不要。

  她夢囈般喃喃自語。

  直到聲音轉為働哭,緊緊攀在我身上不停落淚。

  在她的淚水停止前,我都緊緊抱著她。

  ○

  「你好。」

  「啊啊,伊蕾娜大人,您好……啊,您還在吃麵包呢。」

  「是呀,我喜歡吃麵包——不過這應該也是最後一次在這裡吃了。」

  「……?」

  「我的意思是,你委託給我的工作已經順利結束了。我今天離開這個國家後,就不打算回到這附近了。」

  「……這樣啊。」

  「你的表情還是這麼不滿呢。」

  「先前也跟您提過了。我們並不想趕她出去,只不過是無可奈何。」

  「無論如何都都改變不了你們半途放棄的事實——那麼,關於酬勞……」

  「……啊啊,是的,您說的是。那個——」

  「我的酬勞不要了,能請你送去她家嗎?」

  「什麼?」

  「我不說第二次。」

  「不,可是——」

  「總之我不收就對了,就是這樣。」

  「……伊蕾娜大人,她的狀況還好嗎?有改善嗎?」

  「天曉得?很難說呢。我無可奉告。」

  「是嗎……」

  「是,那麼我走了。」

  「……還請路上小心。」

  「啊,對了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

  「?什麼事?」

  「下次她再來這裡時,那時——可不要讓她看到那種表情喔。」

  ○

  在那之後,我又陪她生活了一陣子。

  我們在晴朗的雪景中奔跑,我陪她狩獵獵物,再兩人一起料理。日復一日地重複。我過了一段安穩舒適的日子。

  接著,在愛麗潔完全學會如何獨自打獵維生時,她突然開口說:

  「我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在三位家人的墓前,她這句話不曉得在對誰開口。

  「那麼我就沒有用處了呢。」

  「不是沒有用處……可是一直以來謝謝你,伊蕾娜小姐。」

  「不必道謝——我也只是盡力而為罷了。」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會回去旅行。」

  「……這樣我會很寂寞呢。」

  「……是呀。」

  「如果你也會那個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旅行喔?」

  「啊,這樣有點麻煩。」

  「伊蕾娜小姐真是該死的老實呢。」

  「愛麗潔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一問,她便摘下頭上的帽子,抬頭仰望天空。如煙一般的氣息升上蔚藍的寒冷天空,消失無蹤。

  儘管微弱到似乎隨時都會被冷風帶走,飄

  浮在空中的太陽仍舊帶來些許溫暖。

  「我呢,等過一陣子後想再回去那個國家。」

  愛麗潔轉頭看我。

  「……都有了那麼難過的回憶,還要回去嗎?」

  「嗯。可是現在去的話,我想應該會有不一樣的回憶。」她這麼說:「而且,我對那個國家的人做了壞事,我想去道歉。」

  「…………」

  「話是這麼說,我也還沒下定決心。只不過是有這種想法而已。」

  「是喔。」

  我覺得不錯——我點頭贊成。

  「不過無論如何,要去也得等下定決心,要跟大家好好道別時再去。至少,再等一下——在融雪之前,我會繼續住在這裡。」

  那時,背後的森林傳來啪沙啪沙的聲響。

  回過頭,我看到樹枝上的雪掉到地上。樹木在純白的世界中輕輕擺頭,慢慢將綠意帶回這個世界。

  接下來雪會漸漸消失。

  但是——

  「好像還需要一段時間呢。」

  聽了我的話,她緩緩搖頭,對我微笑。

  「就快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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