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安詳的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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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溫暖與寒冷夾雜的季節。

  平原上飄忽的風尚帶有一絲冬天的氣息。

  初春溫暖的陽光凸顯了寒風的凜冽,令乘著掃帚飛翔於花草之上的她在望向前方的同時,時不時地摩擦手臂。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少女身穿黑長袍與三角帽,胸口象徵繁星的胸針是魔女的證明。

  三角帽下依稀可見的灰色秀髮在冷風中穿梭飄逸。

  琉璃色的雙眼望著藍天與平原交界處悄然而立的小國。

  「接下來是那個國家呢——」

  那麼這麼說來。

  一如既往繼續旅行、置身於一如既往景色中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一如既往。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令掃帚在門前降落的我如此高聲呼喊,但卻沒有任何回應。

  敞開的大門分明營造出歡迎旅人的氣氛,實際來到這裡反而受到冷處理讓人傷透腦筋。

  這是怎樣?我能隨便進去嗎?我還以為會有衛兵站崗的說。

  不過既然沒有半個人出來,就應該代表我能隨意入境吧。

  於是,我一腳踏進了國內。

  「……喔喔。」

  那是個懷舊民宅並肩羅列的街道,沉穩色澤的紅磚牆與瓦片屋頂民宅夾著小巷並排而立。

  雖說有些顯眼的龜裂、褪色與髒污,但在整齊劃一的街景中,就連這些污點都自然而然地融入景色之中。

  如同要助長沉穩的氛圍,大街上一片靜謐無聲。

  簡直就像沒有任何人存在於這個國家中。

  在國內漫步了一陣子,我來到一個巨大的廣場。

  我在那裡停下腳步。

  廣場地面上開了一個大洞,刨出地面的土壤在一旁堆積如山。在沒有任何動靜的大街上,唯有這裡有人存在的痕跡。

  「…………」

  接著就在我望進洞口時,這個國家沒有任何人影的原因清楚呈現在眼前。

  巨大的地洞中層層堆疊著包裹在布中的人。

  而且是大量的人數。

  這個國家沒有人影的原因,是因為人全聚集在這裡。

  「——嗯,在那裡的是什麼人?」

  就在我望著洞穴發呆時。

  一個聲音傳來。是女性的聲音。

  回過頭,我看到一位乘著掃帚的女性,一手握著魔杖自半空中俯視我。她金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條馬尾,但身上沒穿長袍,頭上也沒戴三角帽。

  話雖如此,她顯然是個魔法師。掃帚後方,許多裹在布里的人看似以魔法飄浮在空中。

  她將他們緩緩放進洞中,說:「你不是這個國家的居民對不對?」

  我點頭道:

  「我是旅人,是騎著掃帚來到這裡的。」

  「這樣啊……難道你想在這裡下榻嗎?」

  「我原有這個打算。」至少在見到這副慘狀之前。

  「還是不要比較好。」

  「看似如此呢。」

  她慢慢點頭,在我面前降落。她大約高我一個頭,我的視線朝上,她則是低頭看著我。

  「畢竟這個國家現在是這種狀態,到了明天這個國家就會關閉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看起來像是每個人都死了——

  我低頭看進洞內。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看了一眼方才將人放進其中的洞穴。

  「這些人呢,全都睡著了。」

  她說:

  「陷入了死亡般的睡眠。」

  說完她垂下雙眼。

  ○

  這個國家過去曾有一位有名的預言家。

  預言家自年輕時開始便從天候、作物豐收歉收、家裡失蹤寵物的行蹤、今天的運勢、以至於人的壽命與命中注定的對象等,為國家預言當下的未來。

  他的預言雖說不上百發百中,但預言家的話似乎寄宿了不可思議的魔力,頂多只有少數情況失准,幾乎都會應驗;即使預言失准,也會因「因為聽了預言改變了命運」這種模糊曖昧的方便解釋而不了了之。這個國家的人民好像有點過於迷信的傾向。

  陶醉於預言家能力的國民們人人仰賴預言,只要一有問題都會跑去找他。直到預言家年老、面容布滿皺紋時,他已然成為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人而備受尊敬。

  我稍早遇見的少女——名為夏綠蒂的她也是相信預言家的國民之一。

  然而預言家本人縱使具有看透未來的本領,卻依然無法抵抗造訪自身的死期。

  至今半年前,預言家在眾多國民的圍繞之下,安詳且宛如陷入沉睡般地斷氣。

  以他的死為起因,國民們陷入恐慌。

  並非因為國民們失去了預言家。

  而是因為預言家在臨死之際留下最後一則恐怖的預言。

  他說:「這個國家將在半年後毀滅。」

  無人確切知曉預言將在半年後的何時應驗,也不知道國家毀滅的原因為何。

  但是預言家至今為止的實際成績,以及含糊籠統的用詞仍在國民心中種下難以承受的恐懼。

  就在半年歲月流逝的同時,幾乎所有國民都捨棄國家而去。他們最害怕的莫過於跟國家一同死去。

  結果,這個國家只剩下不滿百人的國民。

  他們深愛著這個國家。

  儘管對不知何時造訪的死亡畏懼不已,他們仍舊平靜地生活。

  接著,就在距今四天前。

  夏綠蒂一如往常地上床就寢。陷入沉睡時,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嗨,你好,你就是夏綠蒂對吧?」

  惡魔於夢中現身。惡魔有著和夏綠蒂相同的外表,不過頭上長著彎彎的角,背上也有蝙蝠般的翅膀,模樣相當不可思議。

  「你是誰?」

  「我是實現你願望的人。你在這個國家生活只為了等死對吧?你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我想在夢裡實現你的願望。無論什麼願望都可以,儘管跟我許願,我就讓你看看理想的世界吧。」

  「咦,感覺好可疑……」

  「誰叫我是惡魔呢?」

  這個道理非常不明所以,但她心想既然身在夢中,荒唐無稽也是理所當然,決定不再繼續追究。

  「來,你想許什麼願?我就讓你隨心所欲地度過三天吧。」

  「……」

  這裡果然是在夢中,所以她並沒有吐槽。

  因此她許願道:

  「那麼,我想變成魔法師。」

  她說,在那之後於夢中度過的三天真的完美無比。她騎著掃帚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隨心所欲地使用魔法,用魔法讓各種東西飄浮。

  夢中的時間就像是做夢一般飛逝。第三天正午,惡魔再度出現在她眼前。

  「怎麼樣,好玩嗎?如果你想,你可以繼續待在夢裡喔?反正就算回到現實世界,你除了等死之外又沒別的事好做對不對?那麼就乾脆在夢裡開開心心地生活不是比較幸福嗎?」

  惡魔言之有理。即使夢醒,等著她的也只有等待死亡來臨的哀傷。

  然而她卻沒有點頭。

  「為什麼?」聽到這裡,我把頭偏向一旁問。

  夏綠蒂說道:

  「你想想看。一直在夢裡度過的確比較幸福,也沒有必要等死。可是,那樣算是活著嗎?無論有多麼幸福,夢總有一天會醒對不對?總有一天得回到現實。我想就算死亡近在眼前,躲進理想的夢中也算不上活著。」

  「……也許如此。」

  「所以我拒絕了惡魔的提議。」

  惡魔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拒絕一般,只回了句:「啊,是喔。」反應十分平淡。

  接著——

  「既然你想回到現實,我就送你個禮物當作紀念吧。」

  「……喔。」

  夏綠蒂心裡覺得這真是個奇怪的夢而點了點頭。

  「你在夢中變成了魔法師對不對?那麼我就讓你在現實世界也能使用魔法吧。你醒來後一定會跟在夢中一樣,能夠使用魔法。」

  「……喔。」

  哪有這種可能,夏綠蒂心裡這麼想,回了聲「謝謝」。她也回歸適度的冷靜。

  心想反正這只是場夢,只要回到現實,除了等死也別無選擇的她或許有些自暴自棄。

  「我奪走了很多人的性命,就算讓你變成魔法師還是很划算——所以這是送你的。你就隨心所欲地在現實世界使用吧。」

  惡魔最後這麼笑著說。夏綠蒂形容,那明顯是個非常虛偽的笑容。

  接著她從夢境中解放。

  「聽起來很荒唐,可是我從那時候開始就跟夢中惡魔所說的一樣,會用魔法了。我能騎掃帚在天上飛,也能用魔法讓東西飄浮在空中。」

  夏綠蒂以相當平淡的語氣說:

  「其他人從夢中醒來後,也一定獲得了某種美好的禮物才對——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在國內四處飛翔。」

  「…………」

  「結果就是這樣。」

  「……沒有任何人醒來嗎?」

  她緩緩地點頭。

  「他們好像都在幸福的夢中斷氣了。」

  ○

  她說自己醒來時,其他國民早已如同陷入沉睡般斷了氣。

  為何如此,原因不言而喻。

  夏綠蒂為了喪命的國民們挖了這個洞,用布裹住失去靈魂的身體放進洞中。

  「這麼說來,剛才放進洞裡的人是最後一批。這個國家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這個呢。總之我想先把洞埋起來,再離開這個國家。」她這麼說:「其實我原本想陪著這個國家一起死去,原本想迎接即將到來的毀滅。可是我得到了魔法,光是等死實在太可惜了。」

  「也就是說?」

  「我要離開這個國家。」

  說完她揮舞魔杖。

  土落在洞中堆疊的屍體上,直到將洞穴填滿。

  ○

  我當天便離開那個國家。

  雖說國內沒有半個人幾近毀滅,但我還是不想在縈繞著詭譎氣氛的國內久留。

  因此我跟夏綠蒂簡單道別後,再次跨越國門朝平原前進。

  「……」

  結果,那個國家仍會在明天毀滅吧。

  一如預言家所說,在他死後半年國內確實不剩任何國民。預言家要是什麼也不說,國家就不會毀滅,現在仍舊存在才對。

  這個國家一定是應當毀滅而毀滅的。

  人們信仰的心,以及趁隙而入的惡魔招來了這種結果。

  凡事只要以負面的角度思考,不論什麼都會變得悲觀。然而若是一味地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解釋,也可能會看不清四周,在不知不覺間斷送生命。就如同把自己關在夢中喪命的國民們一般。

  「……」

  結果,凡事還是適可而止最好。偏向極端的心情有可能會使自己迎向崩毀。

  所以——

  暫且放下是非對錯。

  我的旅途依然平淡地持續著。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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