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章 預言未來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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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地方有個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女性。

  詭異的她深深戴著兜帽,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臉。簡單明了地說,她能夠看見未來的一切。

  她究竟為何持有那種力量,他人不得而知;但她真的看得到。

  國家的未來、人的未來,她仿佛都能看見。

  然而,具有神秘力量的她卻似乎不想有效活用那份力量。

  也許是出於惡意,又或者是純粹厭惡人類。

  某一天,她指著走在路上的情侶說:

  「你們三天內會分手。」

  情侶聽到她的話一笑置之。兩人不認為感情如此親密的他們會分手。

  但是三天後,男方外遇的事情曝光,情侶如她所說分手了。

  這是單純的巧合嗎?

  時光流轉,某一天,她指著正在尋找走失家貓的男孩說:

  「你的貓會被溜進城裡的野狼吃掉。」

  人們為了以防萬一,進行尋貓大搜索。

  結果如她所預言的一般,野狼確實混進了城裡,眾人找到了男孩慘死的貓。

  這難道也是單純的巧合嗎?

  時光再度流轉,某一天她對走在路上的女人說:

  「你的丈夫只剩下一個月的壽命。」

  女性始終瞞著眾人,和為疾病所苦的丈夫一同生活。然而預言家卻像是親眼看到一般如此預言。

  然後一個月後,女人的丈夫確實過世了。

  在那之後預言家依然日復一日,隨心所欲地對人們說出預言。

  「你即將展開的新事業絕對會失敗。」「你家會遭小偷。」「你的右腳很快就會受傷。」

  她說出的預言一向不吉利。

  不久之後人們開始謠傳她能看見未來。儘管對她心存敬畏,謠言依然悄悄地傳開。

  人們所懷抱的無形恐懼終於成為那個國家的常識。人們害怕她,直到沒有任何人願意跟她扯上關係。

  就如同沒有人願意與她相關,那個國家也沒有人能阻止她。

  比如說,即使士兵前來拘捕,她也能像是知道士兵會來一般避開。比如說,即使想下毒殺死她,她也能精彩地躲過危機。

  不論用什麼手段,都對知曉未來一切的她無效。

  那個國家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她總是戴著兜帽,別說她的臉,就連年齡也無人知曉。甚至沒有人知道每次都突然在街上現身,陷他人於不幸的她是否真是這個國家的居民。

  那座城鎮的人們畏懼沒有人認識的她,生活在不知道她下次會何時、在什麼地方為誰帶來惡運的恐懼中。

  直到某一天。

  一名魔女出現在那個城鎮裡。

  她有著一頭柔順的灰色長髮,穿著黑色的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少女是魔女,亦是旅人。無法看見未來,也不具有特殊能力的魔女穿過了那個城市的門。

  那名魔女是誰?

  沒錯,就是我。

  ○

  「啊,沒錢了……」

  那座城市稱為市街羅倫特。付了一點錢穿過城市的大門,我立即發現錢包中所剩無幾的悽慘狀況。

  哎呀哎呀難道說我的錢包太愛錢了,偷偷把錢吃掉了嗎?你這貪吃鬼。

  不過我這個旅人究竟為什麼會過這麼沒有計劃的生活,令人百思不解。每次會想賺錢都是因為缺錢花用,而且都要等到不知道當天的住宿費付不付得出來的緊急狀況。是不是該有計劃一點地行動比較好?

  …………

  就算我在心中責備昨天之前的自己欠缺計劃性,也無法解決我今天的財務狀況,天上更不可能掉錢下來。

  無論如何,這樣下去我就只能仰望星空步入夢鄉,換言之狀況頗為不妙。

  既然如此不妙。

  既然錢包奄奄一息。

  「……真沒辦法呢。」

  久久來做一次那個吧。

  「那位……那邊那位,要不要算命呢……」

  在紅磚建築並排的大街角落。

  有個在手邊擺著可疑的水晶球,在水晶球上一面招手一面低語,可疑透頂的少女。順帶一提這個人是我。

  再更進一步,她說著「那邊那位……」但其實並沒有指定任何特定的對象。

  「咦,我嗎?」不過十人中至少會有一個像這樣上當的笨蛋。

  「啊,是。那就那邊那位好了。」

  既然你對號入座,就當是這句話在叫你好了。

  「……你對你的人生很煩惱吧?」我嘴角浮現笑意說道:「就讓我來解決你的煩惱吧。」

  「……我是沒有在煩惱人生啦。話說你應該不是占卜師,是魔女才

  「我是魔女也是占卜師。」我挺起胸膛。「你正在煩惱。我看得出來。你只不過是假裝自己沒有煩惱,其實內心相當掙扎……只要有我的力量,就一定能讓你的未來光輝燦爛喔。」

  這句話可疑無比,十個人中究竟有多少人聽到我的話會照單全收呢?恐怕半個人也沒有。

  眼前的青年也不是例外。他發出「嗯……」的沉吟聲。

  「好像很有趣,不過你真的看得到未來嗎?很可疑耶。」

  「你是說你不相信我嗎?」

  我早就知道他會如此懷疑我了。「好吧。那麼為了證明我的力量,我來猜猜你的個性吧。這樣你就願意相信我了吧?」

  「嘿~?」

  他似乎稍微湧現了一點興趣,青年隔著水晶球在我對面的位子坐下。

  「……唔唔唔唔。」

  我把手舉在水晶球前,用青年聽不到的聲音低聲念著:「給我錢給我錢給我錢給我錢……」這句類似咒語的話。

  金錢的亡者就在這裡。

  順帶一提這也是我。

  「我看見你的個性了。」接著我說:「你還挺介意別人的眼光吧?」

  「……嗯……還好,應該算吧?」

  「你內心善良,看到有困難的人會忍不住伸出援手。」

  「……這個好像中了。」

  「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偶而會感到強烈的孤獨感吧?」

  「喔喔……說中了耶。」

  「你總是在意他人的眼光,就算想主動做些什麼事情都難免態度消極對不對?」

  「就是這樣……!算命仙,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毋須擔心,就讓我來解決你的煩惱吧。」

  我對他嫣然微笑。

  順帶一提,我剛才說的話對大多數人都適用。把所有人都適用的話聽成針對自己的話,這可說是在和占卜師對話這特殊環境下產生的誤會。就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催眠的一種。

  「拜託你了,算命仙……!請你教教我!」

  青年突然積極了起來,完全陷入我的催眠。

  「哎呀,想變幸福的話請先付占卜費。付完再說。」

  「……咦,不是免費的嗎?」

  「別以為不用花錢就能得到幸福。」

  「…………」

  「來,付錢,快點。」

  來來來,我這麼說晃了晃手。

  也就是說想繼續聽下去就必須付錢不可。幸福總是在金錢的彼方。

  「……我知道了啦。拿去。」

  青年說,將一枚銀幣放在我手心。

  「謝謝惠顧~」

  我把銀幣丟進身旁的盒子,繼續說:

  「那麼,就讓我來解決你的煩惱吧

  我想,旅人的資金源,主要來自於旅途中美妙的相遇與離別。

  「……哎呀~真不錯呢。大豐收。」

  我在這個市街羅倫特也重複了幾場美妙無比的相遇與離別,太陽下山時,我的錢包又再度滋潤了起來。

  沉甸甸的錢包給人幸福的感覺。真棒。太棒了。太好賺了。只要有這麼多錢,應該能好好旅行好一陣子了吧。

  ……不過這個國家的人好像有點太好騙了呢……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一天就賺到這麼多錢。是好騙的人很多嗎?

  這對我來說相當有幫助,但我也同時擔心起這個國家人們的未來。

  順帶一提,我絕不是喬裝占卜師騙人,當然是很認真地聆聽客人們的煩惱,並給他們有用的建議。但是缺德的傢伙會將我這種極為正經的事業揶揄為某種詐騙。

  於是,從旁看來充滿疑點的算命事業最重要的是急流勇退。

  錯過時機就會被卷進麻煩的事件里,賺了一點錢後立刻消失才是上上策。

  因此我一面確認錢包的觸感,一面開始收拾攤位跟水晶球。

  那個,可以借

  用一點時間嗎?」

  就在我正巧將水晶球收進包包里時,有個女生在椅子上坐下和我面對面。

  她漂亮的淡藍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頭上戴著黑色的帽子。她的雙眼如同現在即將失去光芒的琉璃色天空。她穿著造型嚴肅的黑夾克與黑短裙,在帶有一絲寒意的秋天夜空之下顯得恰到好處地溫暖。

  原來如此,是客人啊。

  「不好意思,我要收攤了。太晚我的占卜會失去效果。」這是我編的。畢竟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力量。

  「啊啊,不是。我好像不是來你的攤位算命的。」

  眼前的她揮了揮手。仔細一看她雙手戴著白色的皮手套,一手拿著手帳。

  「……?那又為什麼?」妨礙營業嗎?不過我已經結束營業了。

  看到我歪著頭,她驕傲地舉起手帳給我看,像是在問我是不是看不到那個。

  「…………?」

  我盯著手帳看。

  某個紋章正下方,寫著一行字。

  「市街羅倫特治安維護局」

  …………

  哎呀……?哎呀哎呀?

  「啊,難道說你是外地來的嗎?不過你應該看得懂這是什麼意思吧?治安維護局簡單來說好像就是守護這個城市和平的警察,我的名字是阿蓮莫蓮。你是?」

  「……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我是旅人……」

  「伊蕾娜小姐,是嗎?好好好。」治安維護局的阿蓮莫蓮在手帳上迅速寫了些什麼。「話說回來你今天在這裡做什麼呢?」

  「那個……我稍微在這裡……休息了一下……」

  「嗯嗯?」她的雙眼注視著我的包包。「那裡面裝了什麼?」

  「我的衣服。」

  「可以借我看看嗎?」

  「我行使緘默權。」

  「不那個就算了。」

  「裡面有內褲不能給別人看。」

  「大家都是女生好像沒關係?」

  「…………」這麼說也對。我當然知道。我知道。

  「話說回來伊蕾娜小姐,勸你好像不要在這附近閒晃比較好?附近的人通報說,這附近有拿著可疑水晶球的女人假扮成占卜師斂財。伊蕾娜小姐好像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喔。」

  「…………」那不就是我了嗎?討厭啦。「那個……聽起來好可怕……我得馬上回家才行呢。那麼我先告辭了。」

  「嗯嗯。這麼想好像不錯。話說包包裡面可以借我看嗎?」

  「我不要。」

  「對不起喔伊蕾娜小姐,我不是懷疑你就是占卜師,可是這是我的工作。你願意幫忙,姐姐我好像會很感激喔。包包借我看?」

  「你……你很煩耶!我報警囉!報警!」我的占卜告訴我,這種時候要假裝暴怒強行脫逃為妙。

  「嗯嗯,你會生氣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就是警察呀。」

  「…………」怒火以秒速熄滅。我的占卜還真沒用呢。

  「你的包包里裝了什麼?」

  「…………」

  結果我拖拖拉拉了好一陣子,在她說出「要不要叫支援呢?」以及「你再繼續拖下去我就只能祭出強硬手段囉~」等類似兇器的威脅時,我屈服了。

  「嗯嗯……?這是什麼?」

  然後,遺憾的是她連包包都不用翻,我的水晶球就自己探出頭來,鼓鼓的錢包也順便跟著露臉。

  我就算不是警察,可疑到這種程度就連我都想將我自己定罪。

  「…………………………那是,那個……就是那個。我有收集水晶球的興趣,所以才……」

  「可是伊蕾娜小姐,你好像很有錢呢?難道說你是貴族旅人嗎?」

  「…………………………啊,就是這樣。」

  「嗯嗯這樣啊~」她面不改色,保持微笑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話說能跟我走一趟嗎?」

  這句話的涵義不言而喻。她這麼問的時候早已沒收了我的水晶球和錢包,我想等著自己的未來只有一個。

  「我有權拒絕嗎?」

  不過我的占卜說以防萬一要賭上最後一縷希望才好||

  「好像沒有?」

  ……並沒有。

  ○

  我還以為自己會被關進牢里,受到一頓嚴刑拷打再沒收我所有的財產,從早到晚接受名為偵訊的說教後,在精神疲憊不堪的狀況下聽到「不要再犯了喔?」這句溫柔的話被迫深切反省,嘗到難以承受的痛苦。

  然而阿蓮莫蓮帶我走的路卻不通往牢房,也沒有通往任何看似隸屬於市街羅倫特治安維護局的場所。不僅如此,我們走的路還越來越遠離人煙。

  「……那個,你現在要帶我去哪裡?」

  「嗯~?秘密。」

  我環視四周,浮現夜空中的滿月只有照出黑暗中不停蠢動的樹木,以及緩緩飄散的紅葉與黃葉。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那個……我還以為我會被帶去治安維護局的派出所……難道不是嗎?還是前面有派出所呢?」

  「前面好像沒有那種地方?」

  「……那有什麼?」

  「咦?我家。」

  咦?為什麼?

  「那個,難道說規定上治安維護職員一定得把罪犯帶回家嗎?」

  「好像沒有那種規定喔。」

  話說回來,我從剛才開始就很好奇,為什麼你每句話都是推測?你對自己的話有多沒自信?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麼。」

  我原本想正氣凜然地瞪她一眼,但從她看著我的表情看來,我絲毫沒有半點魄力。

  「我好像也不太清楚,可是直接把你關起來好像有點可惜。」

  因為她這麼說完,甚至高興地笑了出來。

  結果,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跟著她抵達了她家。

  這裡杳無人煙,紅葉與黃葉多到淹沒腳踝的道路盡頭,有一棟老舊的民宅。

  「這裡好像是我家?」她說:「來吧請進,我好像有點事情想跟你商量。」

  她背對著我,直接走進家裡。

  她似乎完全沒想過我可能會在這裡轉身就跑。太天真了呢。只要有我的力量,從這裡銷聲匿跡根本是小菜一碟。

  那麼就趁她距離我夠遠的現在,快點溜||

  「啊,你好像當然沒有權力拒絕喔。」

  她邊說邊現出我的錢包。

  如字面所述,我身陷錢包掌握在別人手裡的狀況中。

  「…………唉~」

  我嘆了口氣作為最起碼的反抗,走進她的家裡。

  一進到她家,她就請我在桌子對面的其中一張沙發上坐下,側著腦袋問:「你想喝咖啡?還是紅茶?」

  「那就咖啡好了。」我缺乏緊張感地回答,她不久之後便從廚房帶著兩杯熱咖啡現身。

  「請用。」

  「謝謝。」

  我毫無戒心喝了一口她給我的咖啡。恰到好處的溫暖在秋天寒意中發冷的身體擴散。

  儘管我這麼悠閒,我到現在仍然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話說到底是怎樣?以無限趨近於詐騙的占卜賺錢遭到看似警察的人逮捕,結果她居然請我回家作客。

  請問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簡單來說,我好像是有求於伊蕾娜小姐才把你帶來這裡的。」

  阿蓮莫蓮似乎感受得到我心中累積了大量的不信任,她望著咖啡中的波紋一字一句,有如對咖啡呼氣一般慢慢說道:

  「伊蕾娜小姐知道住在市街羅倫特的預言家嗎?」

  「預言家嗎……」

  「看來你不知道呢。」

  我點了一下頭。

  「那麼我來告訴你。」之後她說:

  「這個城市,好像有個只說不吉利預言的恐怖預言家。她總是深深戴著兜帽,不知道她究竟幾歲,也沒人看過她的臉;可是那個預言家每次都會說出讓別人不幸的預言,然後消失無蹤,非常不可思議。」

  「…………」那是什麼都市傳說嗎?

  「我知道這麼說難以置信,但是預言家的預言每次都會應驗。比如說,如果她預言某個人明天會遇到意外,那個人就毫無疑問會遭遇意外;要是她預言明天會被女朋友甩,好像就會變成那樣。」

  一直說好像好像我聽不太懂,簡單來說就是||

  「市街羅倫特有個只會預言惡運的預言家是嗎?」

  「好像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所以說,那又如何?」

  「伊蕾娜小姐是魔女對不對?」

  「我

  是沒錯……」

  「換句話說你超級強對不對?」

  「是這樣沒錯……」

  她正眼看著因為完全看不出對話方向性而困惑的我,這麼說:

  「我就直說了,我好像希望你能逮捕那個預言家。」

  …………

  不不不。

  「逮捕預言家?真的假的?」從剛才的話聽來,你是說預言家能看見未來對不對?要我去抓能看見未來的對象?您在開玩笑嗎?「不管擬定什麼策略我想她都一定能逃脫的說。」

  「就是魔女才有辦法成功不是嗎?」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我們才沒有那麼方便。只不過是會用一點魔法,而且比較強的普通人罷了。」

  歸根究底,既然有治安維護局這種組織,所屬於那裡的你不是才應該想辦法處理預言家嗎?

  「我們好像就是因為完全對付不了她才這樣拜託你的,會使用強大魔法的魔女不就能跟她對抗了嗎?」

  「無法。」

  「在做之前就放棄好像會一事無成喔?」

  「半途而廢把爛攤子交給別人才會一事無成吧。」

  「我好像沒有放棄,現在好像正在著手處理。」

  不不不,不管怎麼想你都放棄得一乾二淨了不是嗎?就在我想這麼回答的同時,我恍然大悟。

  「…………」哎呀哎呀,難不成。「難不成是那個嗎?你是想利用我逮到預言家將功勞留給你,用來交換把我在這個城市做的壞事一筆勾銷嗎?」

  「嗯。」

  「看來這個城市的治安敗壞到無藥可救了呢……」這不是瀆職嗎?

  「好像是發生了我們無能為力的事件不好。」

  你怎麼看得這麼開呢……

  但是和剛才一樣,只要我的命脈掌握在她手裡,我除了對她言聽計從之外明顯別無選擇。乖乖聽話也許才是上策。

  不過老實說真的是太麻煩了我很想拒絕。就讓我拐彎抹角地婉拒她吧。

  「好吧,要我幫忙沒有問題喔?只可惜我的錢包在你手裡,我現在身無分文。這麼一來我沒有錢在市街羅倫特生活,也就是沒辦法調查預言家。你聽得懂我想說什麼嗎?我是在說要我調查有困難。」

  「沒問題。好像只要住在我家就好了?」

  「…………」問題解決了……

  「啊,可是住在我家好像有一點交換條件。」

  「這個狀況下你還要追加條件嗎……」你是惡魔嗎?

  「不要緊,這個條件好像沒有特別困難。」

  她這麼說,露出和剛才的對話內容太過不相襯的柔和微笑,賣足了關子後,說出一個和目前為止對話相去甚遠||又或者該說天外飛來一筆的請求。

  她說:

  「我好像想聽伊蕾娜小姐說你至今為止的旅行故事。」

  和剛才一樣,她依然握著我錢包的生殺大權,告訴我打從一開始就無權拒絕。

  ○

  就容我介紹一下在那之後我的一天吧。

  首先一大早起床。我被莫名早起的她叫醒,邊抱怨:「我的身體還很困的說。」邊吃早餐。只可惜精心準備的早餐出乎意料地美味,讓我的身體自睡意中甦醒。

  飯後我們隨意聊了一下,便一起離開家裡。在即將來到城裡的大街時她說:「那麼好像就拜託你調查了。」揮著手消失在人群中,我則是照她所說調查預言家的事情。

  我調查到傍晚才回家。

  市街羅倫特治安維護局似乎頗為悠閒,又或者是個輕鬆的肥缺,我回到家時她已經在家等待,甚至連晚餐都準備好了。

  接著在二度享用她親手做的料理之後,我會說故事當成回禮。順帶一提,朗讀我在旅途中寫的日記跟某種羞恥Play一樣。每次說完故事阿蓮莫蓮都會格外興奮,說著:「我還想聽!還想聽!」央求我繼續,但我華麗地視而不見。

  我故作平靜把自己關在她替我準備的房間裡,承受著將自己沒有預定跟別人分享的故事念給人聽的羞恥,一面抱著乾脆就這樣死掉算了的想法一面把臉埋進枕頭裡「嗚~啊~嗚~啊~」地呻吟,結束這一天。

  我的生活大概像這樣。為此我的體力日復一日地耗損。

  也因為這樣,調查預言家方面一點都不順利。

  「咦,預言家?啊啊都怪那傢伙害我老婆跑……咦,你想知道預言家究竟是誰?別傻了,我才不知道。我還想請你告訴我咧。」

  「預言家是誰……是嗎?我也想知道啊。話說回來,你該不會是之前算命的魔女||咦,認錯人?長得很像的說……」

  「那個預言家害人家體重翻倍了啦!你看,人家的身體變得這麼丑!都怪預言家說我會胖||咦?那是因為我的飲食習慣有問題?要你管!」

  諸如此類。

  我每天頻繁地進行街訪調查,但卻得不到關鍵性的成果。

  姑且有人看過她,所以她應該是真實存在的人才對……宛如海市蜃樓般的身影,再加上不脛而走的謠言,讓我無法掌握預言家的為人。

  在這當中我當然每天規規矩矩地朗讀自己的故事給阿蓮莫蓮聽。

  「那個||很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國家有很多我,一共有十六個我齊聚一堂。沒錯,場面非常混亂。然後||」那天我記得自己說的是我和具有各種可能性的我相遇的故事。

  順帶一提,阿蓮莫蓮聽了相當喜歡。

  「好有趣!話說離題一下,伊蕾娜小姐喜歡女孩子嗎?」

  「蛤?你問這什麼問題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沒有,因為伊蕾娜小姐們中明顯混了一個喜歡女生的伊蕾娜小姐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那一天我狠狠揍了枕頭一頓。

  也許是那一天的隔天。

  我發現街訪調查不會有什麼成果,死馬當活馬醫去找城鎮的大人物問問題。

  出乎意料的是,一說我在調查預言家,就輕而易舉地見到領主小姐(治理城市的人是個年輕的小姐)了。

  「不過很遺憾……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詳細資訊。一定是因為她看得見未來,因此知道要怎麼不讓自己被別人看到消失的方法吧||我們過去跟蹤她好幾次,試圖掌握她的真實身份,卻完全查不到她到底是誰。」

  結果就算請領主幫忙也徒勞無功。

  「我還是有請城裡的治安維護局巡邏,尋找有沒有類似的人||那個,如你所見,並沒有什麼成果。」

  「喔喔。」也就是說,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誤認為可疑的占卜師嗎?預言家不可原諒。

  「說不定根本不可能特定誰是預言家呢||」領主小姐露出死心放棄的神情。「乾脆讓預言家說出不可能找到預言家的未來,我跟治安維護局就不必這麼操心了。」

  「…………」

  莫非我的調查觸礁了嗎?

  那天我回到家,當然也朗讀給她聽。

  「……那個,然後在那個國家跟我重逢的沙耶送我的項鍊就是這一條。」

  「啊,你戴著啊。」

  「……是呀,那個,畢竟是人家送的。」

  「欸,伊蕾娜小姐你果然

  「才怪。」

  這件事後我把房間裡的枕頭打爆,害內容物全噴了出來變成睡不了的狀態,所以我悄悄拿去跟阿蓮莫蓮的枕頭交換。

  她臭罵了我一頓。

  隔天,那名預言家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

  「預言家好像出現了。」

  我造訪領主看有無任何情報,得到的卻是事後報告。

  「預言的對象是住在這個城裡某位官員的女兒。中午突然現身的預言家對他女兒留下『你今天會被強盜集團當作人質』這則預言,就消失了。」

  「人質是嗎……」不知道是今天的什麼時候呢……真麻煩。「那個女孩子現在在哪裡?」

  「她在自己家裡等。話說魔女小姐,如果方便的話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她不用說我也明白。「你要我從強盜團手中保護她對不對?」

  「你真清楚||話雖如此,也無法避免預言家所說的未來。」

  領主眉頭緊皺,嘆了口氣。

  這是見證預言家實力的大好機會。

  ||我原本這麼想。

  「…………」

  相當遺憾,看來狀況沒有悠閒到能給我這種餘裕。

  我抵達官員家裡的時候,強盜團已經闖進裡頭,女孩的脖子上也架著刀被當成人質脅持了。

  在治安維護局的重重包圍中,強盜團的其中一名成員用力嘶吼:

  「可惡

  ……!我們的計劃怎麼會曝光!應該完美無缺的啊

  那個男人看起來非常焦急,不過女孩子遭到脅持,治安維護局顯然也無法貿然出手,完全陷入膠著狀態。

  「……嘿呀。」我偷偷在暗處使出魔法,旋即將男子的手凍成冰棒。

  我事後才知道,很久以前就有強盜團的成員假扮成管家與女僕混進官員家中,試圖威脅官員的生命。

  雖然狀況平安落幕,但我步上回家的路時依然難以釋懷。

  「……所以最後,飛龍小姐就跟旅館的大姐姐在一起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說完了。」

  「伊蕾娜小姐只要是女生跟誰都可以嗎?」

  「…………」

  我對這邊也很難以釋懷。

  自從強盜闖進官員家以來,預言家每天都會在某個地方現身,如同至今為止潛伏不出像是一場誤會。

  「今天她在某個獨居的男人面前現身。」預言他罹患了心臟病。

  「今天她在夢想成為歌手的少女面前現身。」預言她的願望不會實現。

  「今天她在某個公司的老闆面前現身。」預言他的公司會在幾個月後破產。

  「今天她

  每次和領主見面聽她這麼說,我都會前往現場。

  他們被預言家指名,每個人卻都十分理解預言不論如何都會實現。

  一問之下,獨居的男人說:「去醫院檢查才發現我真的有心臟病。接下來得跟病魔纏鬥了。」心情相當低落。

  夢想成為歌手的少女說:「我不當歌手了,我要走別條路。」搖了搖頭。

  公司的老闆說:「得在破產之前幫員工找到新工作才行。」不停奔波。

  他們都以預言會實現為前提行動。

  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若是不這麼做只會更加不幸吧。

  「…………」

  我依然無法釋懷。

  我認為陷他人於不幸的預言家來歷並不單純。

  「不好意思,我在調查預言家過去的各種言行

  某一天,我請領主提供資料給我。

  她爽快地接受,卻同時搖了搖頭說:「當然沒有問題,可是詳細資料放在治安維護局。我會跟他們聯絡,能請你去找他們嗎?」

  領主十分親切地跟我說了聲:「不好意思喔。」向我道歉,並替我寫了介紹信。

  我在下午抵達治安維護局。看過領主寫的介紹信,職員小姐將至今預言家出現時的所有調查資料毫無保留地拿給我看。

  「全部就是這些!請看!」

  數量令人嘆為觀止,疊起來甚至可能跟我的身高一樣高。

  我原本不想查得這麼仔細的說……

  「我聽領主大人說過了。您在協助我們鎖定預言家的身份呢。我會在櫃檯,有什麼問題請隨時問我不要客氣!」

  職員小姐開朗地敬了一禮,把我一人留在資料室里。看來他們對我的期望不低呢。

  「……唔唔。」

  然而,我並非一無所獲。在翻找了幾個小時的資料後,太陽西沉時我在櫃檯露臉。

  「謝謝你提供資料。」

  我低頭致謝,職員小姐就側著頭問:「是!請問有看出什麼嗎?」

  「嗯。那個,應該有一點。」會語帶含糊,是因為我還沒有得到確切證據。「話說回來,阿蓮莫蓮小姐在嗎?既然來了我想順便見見她。」

  已經傍晚了,既然來到治安維護局,她在這裡工作的話,我想可以跟她一起回家。

  但是,職員小姐卻說:

  「……阿蓮莫蓮?」

  她皺起眉頭,說了聲:「……請稍等一下。不好意思,因為我也不記得所有職員的名字……」開始翻找名冊。

  我等了一會兒。

  窗外西沉的太陽即將被黑暗吞噬。

  馬上就要晚上了吧。

  回到阿蓮莫蓮家的路上,森林裡肯定一片黑暗。

  「伊蕾娜小姐。」

  不久之後職員小姐來到我面前。

  開朗的表情不見蹤影,她以即將造訪的夜晚般陰暗的神情看著我。

  又或者該說她正在猶豫。

  「……那位真的是治安維護局的職員嗎?」

  職員小姐這麼說:

  「局裡沒有叫做阿蓮莫蓮的人……」

  ○

  當天夜裡。

  一如往常吃完晚飯後,阿蓮莫蓮又央求我說旅行的故事給她聽。

  「伊蕾娜小姐,今天你要說什麼故事呢?」

  阿蓮莫蓮小姐手中拿著兩個馬克杯在我對面就座,今天她肯定也打算不停聽我說故事直到深夜吧。

  話雖如此||

  「……嗯……」

  我翻翻日記看了看,我的旅行故事幾乎全部說完了。

  每個故事她都已經聽過了。

  看來我們在一起過了太久了。

  「有什麼有趣的故事嗎?」

  她歪著頭這麼問我。看起來像是在懷疑我為什麼煩惱||表情沒有一絲疑惑。

  「那個,有喔。」

  我的旅行故事並沒有全都寫在日記里。

  日記之外的部分,也有我認為有趣的旅行故事。

  不過該不該跟她說我有點顧慮。

  「那麼,跟我說吧?」

  「…………」

  既然她這麼要求,我就說吧。

  我闔上日記,筆直看著她時,深藍色的眼眸望著我,仿佛無底深淵。

  然後我說起故事來。

  「某個地方,有個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女性

  我說起預言不幸未來的預言家的故事。

  ○

  在我調查預言家的同時,我找到了某個真相。

  打從一開始,這個預言家就有諸多疑點。

  假使預言家確實毫無疑問能預知人與國家的未來,她為什麼只預言不幸的未來呢?

  她是故意惹人怨的嗎?

  我想她既然看得見未來,預言家應該知道招惹眾人最後會有什麼下場。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暴露身份,受到陷他人於不幸的報應。就算她是笨蛋,只要看得見未來一定也知道才對。

  然而預言家卻似乎只將特別的能力用來陷害他人。

  究竟為什麼?

  我翻找過去的資料,細細思考。

  列舉所有過去預言家做過的事情會沒完沒了,但能夠斷言的是,她的預言貨真價實絕對會實現。在此同時,預言對象全都遭逢惡運,結果怨恨預言家。

  乍看之下預言家似乎窮兇惡極。

  但是也許能夠從別的觀點來解釋這個現狀。

  比如說,要是她沒有預言的話,也許會造成更悲慘的結果。

  「你們三天內會分手。」

  聽到這句話的情侶之後各自和別人長相廝守。

  「你的貓會被溜進城裡的野狼吃掉。」

  如果城裡的大人沒有尋找野狼的話,災情可能會更加嚴重。

  「你的丈夫只剩下一個月的壽命。」

  聽到預言的夫婦肯定十分珍惜最後的時間。

  「你即將展開的新事業絕對會失敗。」「你家會遭小偷。」「你的右腳很快就會受傷。」

  預言家說出這些預言,但不可思議的是,全部都是倘若不知道會有惡運造訪,就有可能更加嚴重的事情。

  換言之預言家只是為了避免最糟的狀況,特地說出惹人厭的話而已。

  我是這麼推測的。

  「……也就是說,你想說預言家不是壞人嗎?」

  這是阿蓮莫蓮第一次在我說故事的時候插嘴。

  我點頭回應:「就是這樣,不過我不知道她究竟為什麼要那麼做。」

  「…………」

  結果我翻找資料,在這個城市度過的幾天之內能夠解開的謎團就只有這些,除此之外依然完全不明白。

  但是我想這應該不成問題。

  「反正,就算不是壞人,她好像也不是一點壞事也沒做過的模範好人呢。」

  「……什麼意思?」

  她露出詫異的神情。

  她不曉得我接下來想說什麼嗎?

  她難道看不見嗎?

  見到她浮現不明白的表情,我只有對她笑著說:

  「因為,她不是假扮成治安維護局的人,把旅人抓來使喚嗎?」

  這不是壞事又是什麼?我說。

  ○

  「……對不起。我好像聽不太懂伊蕾娜小姐在說什麼?」

  「那麼我就說得更直白一點吧?你就是預言家。」

  我說得直白到直接公布答案。這樣她應該聽得懂了吧?

  我對她說:

  「身為預言家,你是為了讓我說出旅途中的故事,才假扮成治安維護局的人對不對?不過我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麼那麼想聽故事就是了。」

  「…………」

  「我沒有確切證據,可是我難以想像你之外的人會是預言家。因為你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

  治安維護局裡分明沒有阿蓮莫蓮這個人,她卻還是接近我,命令我尋找、逮捕預言家。

  光是這些就已經十分可疑了。

  「……這樣嗎。」我一半亂猜的推理似乎至少沒有失准。「真奇怪,我以為自己假扮得很徹底的說……被你發現了。」

  「只要跟治安維護局接觸就能清楚查明的謊言並不算是謊言喔。」

  話雖如此,阿蓮莫蓮一定也看見了事情會進展至此了吧。

  畢竟她能預知未來,一定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謊言遲早會被拆穿了。

  「能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嗎?」

  「…………」

  阿蓮莫蓮沉默不語,但她的表情卻沒有陰霾,甚至看起來相當明朗。

  「我讓你聽了那麼多我過去的故事。作為報答你也要跟我說很多你的故事。」

  不僅如此我還會把你的事情寫在日記上,請做好覺悟||我這麼說。

  終於,在漫長的沉默之後。

  「……那麼,伊蕾娜小姐也要做好覺悟聽喔。」

  阿蓮莫蓮邊說,邊用手輕撫胸口深呼吸。

  看起來就像是在拼命壓抑激烈的心跳。簡直就像是即將說出愛的告白。

  最後她看著我。

  以一直以來央求我說故事時那雙美麗的雙眼看著我。

  「我||好像從遇見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著你了。」

  然後阿蓮莫蓮說出她過去的故事。

  就以掃帚來比喻時間的流逝吧。

  掃帚唯一的握柄若是過去,連接尾端與握柄的繩索就是現在,而分成無數分岔的尾端則是未來。

  她說自己從小就能隱約窺見未來。

  預知未來時,就如同過去的情景突然湧現腦中一般。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只不過,看得見未來的她過著與他人稍微不同的人生。

  小時候她就看到父母將在幾年後踏上各自的人生。她說自己不論怎麼嘗試避免,都還是看見父親與母親住在不同家裡的光景。

  她為此相當難過。

  如果看不見這種未來就不必悲傷了||她懷著這種想法離開了家裡。

  在那之後她在各式各樣的國家間流浪。

  她偶爾會扮成占卜師,替往來行人預言未來賺錢。有時候還會向某國國王進言。

  和我不同,真正具有預言能力的她受到所造訪各國的尊敬。

  但是她沒有在任何一國久留,也沒有交任何朋友。

  因為她看得見未來。

  她知道一旦在一國久留,繼續預言未來,她遲早會脫離人類的身份,受到如同神一般的對待。

  她知道一旦跟人交朋友,終究得面臨失和與疏遠的未來。

  看見未來,使她變得極端膽小。

  儘管害怕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她卻無法對他人的不幸視而不見。在走遍各國之後,她找到了某個辦法。

  只要成為不被他人感謝的預言家就好。

  這麼做非常簡單。只須忽然在街上現身,預言他人的惡運再離開就可以了。

  她知道如此一來,就能自然而然地避免最壞的狀況。

  同時,她也知道自己會遭人怨恨。

  她想靠這個方法根除自己與他人的關係。

  「我好像看得見自己的未來。我會跟過去一樣預言她人的不幸,在所有人的怨恨之中生活下去。我好像,看得見那種未來。」

  她輕描淡寫地,平鋪直敘地說道。

  「…………」

  正是因為看得見未來,所以才只看見不好的事情嗎?正是因為看得見未來,所以才會變得這麼悲觀嗎?

  「……我只要永遠這樣下去就好。可是,我不論如何都想見到伊蕾娜小姐。只有一次也好,我好像想聽你說各種故事。」

  「……為什麼?既然你能預知未來,就不必直接聽我說了不是嗎?」

  聽到我的話,她搖了搖頭,後腦綁成一束的頭髮掀起波浪。

  「我好像只看得見未來的景色,好像聽不到未來會說什麼話。」

  雖然現在才說,不過明明看得見未來,她的語氣還真不確定呢。

  看到我眯起眼,她難為情地笑了笑。

  「即使不知道你會說什麼,但從以前開始,我面前的伊蕾娜小姐總是愉快地說著各種故事||我好像從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對始終走在黑暗道路上的我而言,你的故事非常耀眼,讓人不敢直視,卻……好像非常非常幸福?」

  「…………」

  「為了見到你,我好像做了各式各樣的準備。我在這個城市待了很久,甚至遭到通緝,還悄悄偷走治安維護局的制服和你見面。」

  「……然後威脅我說旅行的故事,是嗎?」

  阿蓮莫蓮點了一下頭。

  什麼跟什麼啊||我想。我的旅行故事應該沒有那麼了不起才對。都是些無關緊要,頂多只能拿來消磨時間的故事而已。

  「……你真笨。大笨蛋。」

  我帶著內心湧現的各種感情,勉強說出這句話來。

  「笨蛋好像也不錯。因為能與你相遇。」

  「……是嗎。」

  我沒有安慰她。

  我沒有理由說了不起的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立場。我只不過是據實陳述往事的旅人而已。

  偶爾會說點小謊就是了?

  「阿蓮莫蓮。」

  我說:「既然你能預知未來||你當然知道這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她沒有迷惘,如同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一般,點了一下頭。

  「你||好像會對我心灰意冷,今天就離開這裡。」

  我好像會哭著目送你離開,然後繼續在這座城市預言他人的不幸。

  她這麼說。

  那個未來究竟會不會成真?

  「……你真的很笨呢。大笨蛋。」

  但如她所說,我在那天離開了她家。

  ○

  某個地方有個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女性。

  詭異的她深深戴著兜帽,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臉。簡單明了地說,她能夠看見未來的一切。

  她究竟為何持有那種力量,他人不得而知;但她真的看得到。

  國家的未來、人的未來,她仿佛都能看見。

  然而,具有神秘力量的她卻似乎不想有效活用那份力量。

  也許是出於惡意,又或者是純粹厭惡人類。

  「你明天會

  旅人離開後的隔天早晨,她也造訪了城鎮。

  城裡的人們全都在遠處看著她||避開她過著日常生活。

  但是城裡的人們都明白。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曉得。

  那名少女其實不是壞人。

  ○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可是從很久以前,我們就對她抱持懷疑。」

  這是領主在幫我寫推薦信時不經意說出口的話。

  她一面嘆氣,一面化解一直留在我心中的疙瘩。

  「我想她一定不是壞人,不過她好像很擅長說謊。」

  純粹想想,絕對會中的占卜不論多麼不吉利、多麼險惡都絕不可能是壞事。

  「因為聽到壞事的時候,可以為未來發生的事情做準備嗎?」

  她對我點頭說:

  「自從她來到這個國家,很多人都這麼做。見到她的人每個都假裝完全相信她的預言,也假裝因為預言而遭逢惡運,避開了最糟的狀況。」

  這麼說來,這個國家的人都挺容易被占卜騙的呢||這時我腦中閃過剛來到這個國家那天的事情。

  「不論未來是否不幸,都比什麼也不知道還要來得好……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領主小姐一面點頭,一面回答:「她一定是一直看著未來,害她看不見眼前的事情。」

  這麼想的人絕對不只有領主小姐一個。

  住在這個城市的大多數居民們一定都有相同的想法。

  「如果你見到她||請告訴她,我們想跟她說,要是不看

  腳邊可是會跌倒的。」

  領主小姐邊說邊眺望窗外。

  窗外是一片一如往常和平的城市。

  市街羅倫特的人們尋找她||尋找預言家的理由,純粹是想感謝她,使他們不停避免最壞的狀況。

  藉由她的預言,聽到預言的人確實遭遇不幸。然而,在此同時他們也知道若是沒有她的預言,也許會發生更糟糕的事情。

  這就是我調查時感受到的違和感。逮捕闖進官員家裡的強盜時,官員沒有感謝我將犯人的手凍起來,而是感謝預言家。

  領主小姐會動用治安維護局尋找預言家的真實身份,純粹是想頒發感謝狀給她。

  僅此而已,沒有別的理由。

  ○

  這個故事其實能以簡單的一句話總結。

  「簡單來說,不停預言他人不幸的預言家才是最不幸的人。」

  以消極的心理悲觀看待未來,才會使未來黯然失色。

  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是的。伊蕾娜小姐,我、我是……」阿蓮莫蓮明顯手足無措。

  「不對這是事實。沒有沒有我說真的,難不成你看不到嗎?你看不到自己說出真相,與市民們一起生活的未來嗎?」

  她緩緩搖頭。

  不不不別說謊了。

  「你只不過是在逃避罷了。只不過是在擅自決定那種未來不存在罷了。其實你一定看到了才對,你只是缺乏朝那個未來邁開步伐的勇氣而已。」

  「……好像不對。」

  「好像沒有不對。」

  我有點期待可以預知未來的預言家究竟是怎樣的人,四處奔走收集情報,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

  她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子而已。

  她只是個稍微比別人悲觀,和年齡相符的女生。

  「你已經不用勉強自己了。城裡的人很了解你,也理解你的痛苦,並想在這種情況下面對你。」

  「…………!」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朝我伸來的指尖遮住自己的嘴唇,將嘴角藏了起來。不知該不該朝我走來的雙腳當場垮了下來。

  「不停預言他人的不幸一定很難受。一直垂著頭你一定累了吧?」

  可是,你已經可以抬頭看向未來了||我說。

  好一陣子,我們兩人之間寂靜無聲。

  一陣子後,她低聲發出啜泣。

  「原來……是這樣……我……好像……真的……是個笨蛋……」

  不是好像。「你就是大笨蛋。」

  我眼前的她的預言確實成真。

  她大哭一場,我離開這個家。全都說中了。

  唯一說錯的,就是看法完全相反。不過我想今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誤會了。

  「……現在你看到了怎樣的未來?」

  聽到我的問題,她抬起頭露出淡淡的笑容。

  「都怪伊蕾娜小姐,害我||好像什麼也看不到了。」

  閉起的雙眼落下一行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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