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誠實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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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報社收到的爆料信中,有一則不值得令人吃驚,看似源自於無聊私怨的投訴。

  隨便夾在報社出入口門縫的信封中有幾張照片及一封信。對以情報維生的人而言,這類告密源源不絕,從震驚全國的消息到純粹的惡作劇都有。一早上班的記者儘管拆開信封,對內容也絲毫不感興趣。

  國內即將面臨下一場總統選舉,沒有時間報導這種八卦。既然不是什麼大事,記者甚至想當場把信丟了。

  實際上,信上寫的內容也荒謬至極。

  「幾天前入境這個國家的灰之魔女伊蕾娜是個邪惡的女人。這個女人騙走了我所有的財產。我想要報復這個魔女,請你們幫我讓她在社會上無立足之地。」

  寫下這封信的人沒有屬名,信中只有附上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大約十來歲年輕魔女的照片。

  由於這個國家沒有魔法師,來的又是具有最頂級魔法師稱號魔女的少女,如此罕見的存在來到這個國家,就算不是記者也當然知情。

  國家如果有空閒時間的話,記者也許會對魔女進行某種採訪,但現在是決定國家未來的重要時期,每個記者都忙到焦頭爛額。

  毋須多說,根本沒有時間寫這種八卦報導。

  「…………」

  但是記者卻把信悄悄收進胸口口袋,再次推開報社的門。

  ○

  「哎呀,真棒!那個看到垃圾般的眼神超棒的!」

  喀嚓喀嚓,相機前是一位每當快門聲響起,就溫柔地露出殘酷眼神如假包換的美少女。

  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那個……你拍夠了沒?」

  「再等一下!再拍一張就好!來!接下來捧著這朵花微笑!」男子從相機後方的黑布中探出頭來,把白玫瑰塞進我手裡說:「把那個叼在嘴裡!」豎起拇指。我想直接把花折斷。

  從周邊國家居民的口中聽說,這個國家的攝影文化似乎相當發達,我偶爾會被這種業餘攝影師請求當作模特兒。

  實際上確實挺常遇到的。

  我來到這個國家已經三天了,聽過好幾次:「你好可愛喔,可以讓我拍一張嗎?嘿嘿嘿……」之類的搭訕。

  「真贊!……啊,等一下。那個,我不是請你叼在嘴裡嗎……怎麼丟掉了呢……啊!可是那個看到垃圾般的眼神很贊喔!真美!太棒了!」

  喀嚓喀嚓,快門聲響繼續個不停。

  「累死了……」

  結果,我被業餘攝影師限制行動好幾個小時後終於重獲自由。

  抵達這座城市早已三天。

  大街上一如往常人滿為患,人聲鼎沸。人群中只有我一個人神情憔悴,使城市的喧囂在我耳中格外吵鬧。

  這個國家似乎將在幾天後舉行總統選舉,為此現在正沸沸揚揚地進行造勢活動。看樣子這就是街上特別吵的原因。

  「為弱者帶來光明!我身為政治家──為了指引我的人們,在此宣示將盡心盡力為國家服務!」

  在大街上走了一陣子,我看到一名男子在大街正中央的馬車上高聲疾呼。他身穿黑西裝被人群團團包圍,年紀輕輕大約只有三十來歲。

  他的名字是馬修。

  他出名到只要是這個國家的居民──不,就連只滯留了三天的我都認識他。

  『為城市帶來光輝燦爛的未來──馬修』

  全城都貼滿寫了這種抽象標語,印有黑西裝男子照片的海報。每天都看到同一張笑臉,不想認識他也難。

  「我不忍心看到國民在不景氣的困境中掙扎!為了這個國家,我想最優先解決貧富差距與領土問題!各位知道解決領土紛爭最重要的是什麼嗎?我認為是彼此原諒!過去我曾經鑄下大錯,一度遭到逐出政壇。但是那時妻子原諒了我,帶我一路走來了這裡──」

  他說的話我也聽得一知半解。

  不過他似乎得到國民某種程度上的支持。

  「總統果然就該投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誠實的政治家──」

  我到處都能聽見這種對話。

  我在成年之前就當上魔女外出旅行,過著與國政無緣的生活。因此十分遺憾,選舉場合中說的話在我耳中聽來都虛有其表。

  在這種場合開的支票大多都不會兌現。話說每個人說的話都一樣誇張可疑,我根本分不出來哪裡不同。然而,至少對這個國家的人們來說並非如此。

  在馬修舉行演講的位置不遠處,還有另一名政治家。他一樣在馬車上演講,但這台馬車非但格外豪華,上頭的人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年輕,儼然就是名政壇老手。

  「我想讓這個國家所有人都過得幸福。政治不能只把年輕當作籌碼,這就是長久以來耕耘這個國家的我才能──」

  展現沉著的態度,口若懸河地批評年輕政治家的男人名叫巴納德。

  『讓所有國民幸福──巴納德』

  他也同樣是在民宅牆壁上貼滿競選海報的總統候選人之一。

  簡而言之,決定國家領導人的選舉,將由年輕的馬修單槍匹馬挑戰政壇老將巴納德。

  誰占上風,乍看之下難分軒輊。政壇老將也好,年輕候選人也罷,兩人的馬車都被人潮團團包圍,人數看似相去不遠。

  「嘿魔女小姐,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我看著演講發呆的時候,某個看起來輕浮無比的中年男子擋住我的視線。

  …………

  「不好意思我謝絕拍照。」

  我轉身就逃。我再也不想被業餘攝影師糾纏了。

  「咦?等一下,不是不是!我不是攝影師啊!」

  「說得也是因為你是想成為攝影師的業餘攝影師呀。所以才不是攝影師呢。」

  「不是啦你誤會了……」男子再次阻擋在逃跑的我面前,說:「我是做這個的。」隨即交出名片。

  …………

  「不好意思我對演藝圈沒有興趣。」

  我轉身就逃。他一定是想誇我可愛直接拉我進演藝圈吧?我可不會上當。

  「不是,我也不是演藝經紀公司的人……你有點自我感覺良好耶……」

  「喔……那你是什麼?」

  「……就說我是做這個的嘛。」

  男子再次交出名片。

  …………

  我無可奈何只好接下。

  『淺見日報 記者法蘭克』

  原來如此看來他是報社記者。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接受採訪……」

  我依然轉身就逃。

  「不是不是不是!先等一下,能讓我問一點問題嗎?好不好?拜託了!」

  「蛤……………………」麻煩死了。

  「我付你錢就是了。」

  「你想知道什麼?」我突然興致勃勃。

  「你還真愛錢耶……」記者先生傻眼地說,拿出筆問:「你是國外來的吧?你覺得這次的選舉會是什麼結果?」

  刻意找外地來的我,才想說他想做什麼,原來只是採訪選舉結果而已。隨便找應該都找得到比我適任的人才對……不過他也許是想知道局外人的客觀意見也說不定。

  「……我沒有特別支持哪位候選人,所以不太理解……」我一面比較剛才演講的兩人一面回答:「可是我想,現階段勝負應該五五波吧。哪邊勝選都不令人意外。」

  「喔喔!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我說:「首先,年輕的馬修在演講時頻頻提到自己跟夫人間的關係呢。這應該能成功拉攏年輕族群的選票。」

  過去馬修曾經被對立陣營的政治家爆料背著妻子出軌,慘遭逐出政壇。之後他不僅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向妻子道歉,花費時間慢慢挽回彼此的關係,如今還跟妻子互相扶持,回到這次的選戰之中。這是常見的佳話。

  聽了好幾次就算不想記起來也難。

  「另一方面,另一位候選人巴納德從以前就在政壇打滾,我想他相當重視人脈。實際上他的支持者也都是老人家,可見他相當擅長攏絡高齡族群呢。」

  「你覺得他們兩人的政策如何?」

  「我都沒有興趣。」

  「真過分啊……」

  「反正選舉到頭來只是人氣投票不是嗎?」

  「你真的好過分啊……」

  跨越重重困難重返政壇的年輕政治家,以及阻擋在前的政壇老將。

  這個對決結構十分淺顯易懂,不難理解國民會如此關注選戰結果。

  「可是啊,如果要我來說的話,我比較希望巴納德能當選總統啊。」記者法蘭克直白地說:「你不覺得讓那種只會無恥亂喊口號的人

  領導國家很丟臉嗎?他還搞過婚外情耶。」

  「可是他好像很受年輕人支持呢。」

  「就是說啊,反正年輕人只不過是被他的年輕形象吸引罷了。實際上他在演講中說了什麼?都只是些騙眼淚的故事嘛。用那種東西煽動選民實在是三流的手段呢。」

  「…………」

  「所以說,我們這些大人才會比較希望巴納德當選。但你說得沒錯,現在局勢確實是五五波。就是這樣才傷腦筋啊。」

  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偏著頭問我。

  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不過──

  「……難道說,你想要我做壞事嗎?」

  我隱約感覺得出來,但是記者法蘭克卻說:「不是不是,怎麼會。」揮了揮手。

  「我希望你做的是正確的事。」

  他以只有我才看得見的角度,從懷裡的口袋抽出幾張照片讓我瞥了一眼。

  那幾張是我的照片。

  「你來到這個國家已經三天了吧?話說,你在今天之前的兩天用了多不正當的手段賺錢啊?」

  照片清楚直擊我在這個國家做生意的現場。第一張是我用賤價買進項煉的照片。第二張是我擺出寫了『許多人買了這條項煉從此幸福美滿。』的招牌擺地攤的照片。第三張則是我一條項煉賣一枚金幣的照片。

  哎呀真驚人。光憑這三張照片,不論怎麼看都像是我在詐欺斂財嘛。

  「你了解我想說什麼吧?」

  記者法蘭克笑臉盈盈地說:「我有點事情想麻煩你,可以陪我來一趟報社嗎?」轉身背對我。

  「這些照片是被你騙的受害者寄來的爆料──我不是想讓你在社會上無法立足,也不想陷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幫我一點忙,做正確的事而已。」

  然後他說:

  「不過──你要是不幫我的忙,我倒也不是沒有那種打算就是了。」

  至少我認為他現在做的絕對不是正確的事。

  ○

  「年輕政治家馬修有名為洛麗的妻子,她長得美若天仙,就外表而言可說是個完美無缺的女人。」

  記者法蘭克把我請進報社,點了支菸這麼說。

  「不過,會選擇那種三流政治家當作伴侶,可想而知她的腦袋不太靈光。丈夫惹了麻煩之後,她也被用來替他擦屁股。」

  他拿了幾本書給我。

  那幾本書好像是自傳,封面印有美麗女性的照片,書腰上寫著『身為政治家之妻』以及『在發生壞事後到原諒丈夫之前』等吸引讀者的字句。

  「我看準了這些書全都是馬修要洛麗寫的。」

  他從口中呼出白煙說道。

  這對夫婦過去的故事十分平凡無奇。

  至今數年前。

  剛出道的政治家馬修背著妻子悄悄與秘書發生婚外情,被對立的政治家爆料。

  人們批評政治家和政治無關的人性面,原本支持他的人一一離開他的身邊。不論過去如何一帆風順,緣分也會突如其來地結束。

  結果,直至今年為止的數年間,他都被迫離開政治舞台。這是當然的。不可能把國家交給會外遇的男人之民意阻擋了他的仕途。

  今年為止他都銷聲匿跡的事實眾所周知,而今年他重新開始以政治家的身分展開活動,如今已經能獨自挑戰重量級政治家了。

  他究竟是如何爬到如今的位置的?

  「這一切全部都是馬修的陰謀。」

  記者法蘭克把已經快抽完的菸按在菸蒂堆積如山的菸灰缸上,說:「馬修自從失勢到今年復出之前,一直以洛麗代為出馬的方式在公開場合活動。」

  自從丈夫失勢以來,妻子洛麗就成為報章雜誌等新聞媒體的常客。她在訪問中表明「我不原諒丈夫。」「但是內心還想繼續相信他。」等純潔的心意,展現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夫唱婦隨的誠實妻子形象。不少人被她儘管遭到丈夫的行為傷害,最後仍不示弱選擇堅強面對的姿態所感動。

  為了讓丈夫東山再起,馬修的妻子洛麗花了很久的時間用盡各種方法。她出版自傳、舉辦演講、成立自己的服飾品牌、還經營餐廳。後半我有點想吐槽根本就是她的個人興趣,但至少國民對她的這些行為表達全面肯定。

  於是,她的好感度必然會與丈夫的好感度相連,如此讓馬修再度回到表面舞台。

  然而報社記者卻主張這一切都是馬修的算計。

  「在婚外情曝光之後,馬修就利用妻子拉抬自己的好感度。她會出版自傳、出席演講、開店開餐廳全部都是馬修指使的。」

  「你有證據嗎?」

  聽到我的問題,記者法蘭克搖了搖頭。

  「我沒有證據。一點也沒有。」

  原來如此,也就是單純的憑空杜撰嗎。我在內心這麼想的同時,「不過……」他繼續開口:

  「我希望你能幫助我掌握證據。」

  他說:「沒有證據支持的報導只不過是虛構而已。沒有報導能比這更膚淺了。我想先採訪馬修的老婆,讓她拆穿馬修的謊言。」

  「……你想要我做什麼?」

  「你是魔女對吧?魔女不是能做自白劑,或是用魔法讓別人沒辦法說謊之類的嗎?」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

  「你辦不到嗎?」

  「我沒這麼說。」但是。「如果這麼做洛麗小姐還是沒有說出你想聽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從某些角度看來,他倒也像是充滿正義感的記者。然而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散發出一股純粹想要陷害馬修的氣息。

  對他的報社來說,巴納德當選比較有利,馬修當選反而比較棘手吧。正因如此,他才會不論如何都要抹黑對手,再次將對方拉下舞台。

  但這麼一來,假設我真的對洛麗使出只能說出實話的魔法,又沒有得到有力的情報怎麼辦?我想如果在這裡用那種魔法,反而有可能從記者法蘭克口中聽見報社跟巴納德間暗黑複雜的關係。

  「你不是魔女嗎?」

  他歪嘴微笑。

  接著說:

  「既然能做出自白劑,也能做出讓人說謊的魔藥吧?」

  只要話出自洛麗口中就好,真相其實根本無所謂。

  看來這就是眼前這位記者眼中正確的事。

  ○

  由於是平日,街角的咖啡廳看起來門可羅雀。至少除了我們之外這裡幾乎沒有其他客人,唯有遠處的服務生在櫃檯後方清理碗盤的聲音,傳進坐在窗邊的我們耳中。

  「這間是我經營的咖啡廳,如您所見生意並沒有多好。還是因為大家都在忙著選舉沒空來呢?」

  四人座的座位上,只有我對面的位子空著。記者法蘭克坐在我隔壁。

  而他對面的座位上,洛麗高雅地掩嘴輕聲笑道。

  她的氣質的確不愧為美女。

  「那麼,今天請問有什麼貴事呢?」

  「是的,我想請教您關於您和先生馬修之間的關係。」記者法蘭克瞥了我一眼說:「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您分享從妻子的視點看來,身為政治家的馬修是什麼樣的人。」

  「哎呀!」洛麗拍了一下手。「真不錯!如果能在選舉中助我先生一臂之力,請務必讓我幫忙!」

  「是,那就太好了。那麼──」

  接著記者法蘭克拿起筆,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我的任務頂多只有坐在一旁發呆,無事可做只好聆聽隔壁的對話。

  甚至讓我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久等了,為您上特調咖啡。」

  不久之後,服務生將三人份的咖啡端到一副無所事事的我面前。

  隔壁正在進行重要的採訪,於是我說:「啊,放這邊就好。」扮成親切的客人將咖啡聚集到手邊。

  接著。

  「那個……請問兩位要加砂糖嗎?」

  我再扮成貼心的女生在採訪中插嘴問道。

  記者法蘭克默默搖頭,洛麗則是說:「那麼請幫我加一顆糖。」對我微笑。

  閒閒沒事的我完全變成打雜小妹。

  不,在這個時間點之前的確幾乎與我的任務無關,所以說當然確實理所當然。

  我的任務現在才開始。

  撲通一聲,我將一塊白色物體丟進咖啡哩,用湯匙攪拌。我瘋狂攪拌,讓物體能完完全全溶入咖啡之中。

  「來,請用。」

  洛麗不疑有他,接下我遞給她的咖啡,道了聲:「謝謝。」對我展露笑顏。

  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心機。

  「…………」

  但實際上,暗藏於她心中的黑暗現在才終於要真相大

  白。

  她不可能知道咖啡里加了什麼。

  「呃──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記者法蘭克看到洛麗放下咖啡杯問:「關於您和您先生之間的關係,你們現在處於對等的關係嗎?」

  那個問題直搗核心。

  傳聞是真是假,馬修是否無辜。

  洛麗現在如果保有正常的思考判斷能力,一定會笑著說出:「那當然。」之類的回答才對。

  「…………」但現在她的臉上卻沒有笑容。「……不,我們並不對等……從以前開始就是。」

  她有如夢囈一般有氣無力地回答。

  「不對等?請問這是什麼意思?」記者法蘭克故作不解的表情,歪著頭問。

  好虛偽的態度。明明是我動了手腳才讓洛麗說出真相的。

  「…………」我靜靜旁觀兩人的模樣。

  洛麗正要開口說出一切真相。不論聽到什麼問題,她肯定都會將羞恥心與思考能力置之度外,詳實地回答。

  如果陷入這個狀態的她沒有說出記者法蘭克所期待的回答,我就必須再點一杯咖啡,摻藥之後再交給她。

  換言之,她不論如何都必須說出記者所追求的真相。

  「從以前開始……我跟馬修之間……就有明確的……主從關係……」

  不過我絲毫沒有必要再點一杯咖啡。

  她說出的真相和記者法蘭克預測的範圍相去不遠。

  「我們……偽裝成夫妻,締結了奴隸契約……絕對……不能反抗的契約……」

  「您說什麼?請問那是什麼意思?」記者法蘭克看似驚訝,嘴角卻明顯透露出笑意。

  「他現在會一躍成為總統候選人……一切都是因為……按照計劃進行。」

  「……這是怎麼一回事?您是說,他從以前的外遇行為,到現在的一切全部都在計劃之內嗎?」

  這已經是完全無意隱瞞的誘導性提問了。

  「正是如此……」

  這邊也似乎無意隱瞞就是了。

  「真是太驚人了……!」記者法蘭克誇張地吃了一驚,表情依舊帶著笑容。「也就是說,馬修會一躍成為總統候選人,全都是因為他制定了綿密的計劃嗎?儘管表面上偽裝成夫妻關係,您過去都被他當成奴隸利用嗎?」

  既然沒有必要繼續隱瞞,記者法蘭克貪得無厭地想揭露一切。

  她處於不論什麼都會老實說出口的狀態,因此自然而然地誠實說出了我們預料範圍之內的真相。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不,不是。」

  但她卻緩緩搖了搖頭。

  接著說:

  「……奴隸不是我,而是我先生。」

  這個恐怕和記者法蘭克心目中的答案明顯不同。

  ○

  從她口中說出的真相,就連記者法蘭克也始料未及。

  洛麗與馬修的夫妻關係間,有類似主從關係的要素。以這種前提解釋應該比較正確。

  但那和我們預料的關係卻完全相反。

  「至今為止的一切都是他聽我的命令做的。全部都是我安排的。」

  她平淡地說。

  「他過去跟秘書的婚外情曾造成軒然大波,害他失勢──不過那全部都是他依照我的指示做的。」

  妻子辛勤地支持逼不得已,必須暫時從政壇抽身的政治家,直到他展開新的政治生涯,如今投身擔負國家未來的選戰。她說就連這種進展,都是她一手策劃的。

  馬修這名年輕政治家過去和其他政壇老手相比,能稱為武器的東西極為有限。不僅如此,他更缺乏知名度。

  與其報導只有年輕是本錢的政治家,各家報章雜誌都傾向報導政壇中有頭有臉的老面孔,他無疑處於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之中。

  為了在政治界生存,他需要提升知名度。

  他必須打響自己的名號。

  沒有知名度的政治家──不,不只有政治家,沒有知名度就代表他的存在不為人知。換言之,等同於不存在。

  「所以我想,與其靠正當的方法去吸引注意力,不如以錯誤的方法讓他受到矚目會比較有效。」

  為此,她選擇打響名號的方式,就是讓馬修外遇。

  兩人的夫妻生活本來就是建立在虛偽之上。

  不出所料,馬修的負面形象受到矚目,結果甚至遭到眾人撻伐斷送了政治生涯,但之後有洛麗替他善後。

  洛麗受邀演講、開店經營、站到檯面上不停宣傳自己與丈夫圓滿的家庭生活。她在他人眼中會是什麼樣子呢?

  她原諒不忠的丈夫,她的形象至少不會是負面的才對。一如既往深愛著難看偷吃的丈夫,她這名偶像轉瞬之間就引來眾人讚賞。

  然後假以時日,等馬修的罪行也藉由洛麗的光彩化為烏有時。

  這時,她讓馬修再次登上舞台,競逐總統大位。

  那時馬修的印象肯定已經一百八十度轉變了。

  「你想,跟平常是好人的人做壞事比起來,平常是壞人的人做好事更能給別人好印象對吧?我就是讓我先生兩邊都做。」

  洛麗不改微笑,這麼說道。

  ○

  『世紀大惡女?政治家馬修之妻的恐怖本性』

  報紙頭條隨著洛麗的照片這麼寫道。

  隔天的報紙清一色都是她的新聞。與其說是「她的」,說「他的」也許比較正確。

  「怎樣?這下巴納德就穩上了吧!馬修沒用到被壞女人操控,不可能會有人繼續支持他的啦!」

  「…………」

  他說一定要讓我看看昨天寫的報導叫我來報社,可是他交給我的東西實在難以形容。

  報導寫得太赤裸了。洛麗昨天說的話一字不漏被寫進報導之中。

  「這個新聞會不會太偏頗了?」

  我揮了揮報紙看了他一眼,但是記者法蘭克卻傷腦筋似地聳聳肩說:

  「不會啊,我只是寫下了真相而已啊。」

  「不過這樣不就跟宣布你的報社支持巴納德一樣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大眾不會這麼想吧。」

  「…………」

  在這個國家「公平公正」這句話的意義恐怕比報紙還薄。

  他更無意隱瞞這件事。

  哎呀還真過分。

  「謝謝你魔女小姐,多虧你這個國家可以高枕無憂了。巴納德如果當選,肯定會帶領這個國家前往正確的方向。」

  「……不用客氣。」我沒有看他,伸出手來。

  「……?什麼,握手嗎?」

  你白痴嗎?「偷拍我的照片,可以還給我嗎?」

  「啊啊,那個啊。」記者法蘭克在我提起這件事前似乎是真的忘了。「我看看,奇怪?放到哪裡去了?」他翻了翻背包,終於說:「來,給你。」把幾張黑白照片交給我。

  「謝謝。」我一把搶下照片塞進口袋。「這樣我們的合作關係就結束了吧?」

  「哈哈哈!其實我還想請你多幫點忙啊。居然能做出讓人什麼都自己坦白這麼方便的魔藥,真不愧是魔女啊。你要不要在我的報社工作啊?」

  「你太看得起我了。」

  「倒也沒有吧?」

  「反正我以後再也不會幫你們的忙了。」

  聽到我鄭重拒絕,他哼了一聲。

  「──算了,以後要是再來這個國家,就再麻煩啦。」

  語畢他轉身就走,走進報社裡。

  「嗯,再見。」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

  之後,說到馬修的下場如何,就容我來稍微提及吧。

  妻子的惡行惡狀曝光之後,馬修在演講台上崩潰。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出過去所有的事情──在妻子的支持之下才來到這裡之類的話全部都是胡說八道,並為此道歉。

  他還說,其實他一直受到妻子的虐待。明明想以正當的方法選舉,卻在妻子的逼迫之下被迫發生婚外情。

  兩人現在正在辦理離婚手續。

  令人意外的是,人們沒有指責他,反而將矛頭指向他的妻子。

  洛麗被視為壞女人成為眾矢之的,過去她開設的店鋪幾乎全部被迫關店,她的書退貨也堆積如山。

  最後馬修與她的離婚正式成立,她也被趕出自己的家,自人前消失。

  這可以說是壞女人稀鬆平常的下場。

  另一方面,馬修繼續競選。即使長期受到妻子虐待,他憂國憂民的心情似乎不假。

  人們被他長時間堅忍不拔的心所打動。

  「加油!」「不要氣餒!」諸如此類俗套的鼓勵鼓舞他前進

  。

  記者法蘭克揭發了壞女人的真面目,這篇報導確實使狀況為之一變。

  只不過,結果和預期完全相反。

  自從洛麗的報導刊登以來,馬修與洛麗離婚之後,他的人氣便史無前例地高漲。

  即便長期受到妻子虐待,他仍為國家奉獻的誠實態度讓眾人為之傾倒。

  即使妻子是壞女人,也和他本人的評價沒有關聯。

  住在城裡的人們似乎比報社裡的人更加理解這點。

  正因為如此,記者法蘭克才會誤判情勢,反而拉抬了他想要降低的馬修聲勢,招致這種結果。

  話說回來。

  我也對記者法蘭克說了謊。

  我和洛麗在咖啡廳採訪時並非初次見面。

  「……根據今天報紙的民調,看來馬修肯定會當選。你覺得呢?」

  「太沒有驚喜了真無趣。」

  離婚後,她請我到她家裡,並端出咖啡招待我。聽說是現磨的。

  她用湯匙攪拌冒出蒸氣的咖啡杯對我微笑。

  我也學她喝了一口咖啡。

  「這個咖啡很好喝。」

  「是吧?因為跟店裡端出來的一樣呀。」

  她喝了一口放了一顆砂糖的咖啡,笑說:「跟平常的味道一樣。」

  她和記者法蘭克見面時肯定也嘗到了相同的味道。

  因為我那時在咖啡里加的,只是普通的砂糖而已。

  ○

  洛麗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我入境的第一天。

  入境之後我在國內閒晃了一陣子,偶然間走進了她經營的咖啡廳。

  「哎呀,你是旅人嗎?」

  她突然在坐在窗邊的我對面坐下。

  這個人是誰怎麼突然這樣?討厭好可怕。我如此展露戒心,她卻對我說出:「啊啊你不用怕。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這句可疑滿點的話,並隨之遞出她的名片。

  「……是喔。」

  上頭密密麻麻地寫著咖啡廳老闆娘與政治家夫人等各式各樣的頭銜。果然很可疑。

  可疑的她就這樣擅自跟我說起這個國家的事情。

  「這個國家現在正沸沸揚揚地進行選舉。現在正由重量級政治家單獨對決年輕政治家喔。」

  但是,這個國家的選舉有一個問題。她又繼續對我說。

  問題在於每個報社的報導方向。他們不只傾向巴納德,報導的內容也都只有巴納德活躍的新聞。她說,報導不只不中立,更是偏頗。

  「這樣下去我先生會被報社打垮。」

  所以她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說:

  「原本應該讓正確的政治家當選,將國家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但是現在這個國家的政治太腐敗了,使這件事無法實現。不論何時,贏的都只是比較受歡迎的那方。決定國家未來的選舉淪為純粹的人氣投票。」

  然後事實是──

  我在街上看到的演講光景,看起來確實像是人氣投票的演講。

  大眾說不定也只是朝比較受歡迎的那方聚集。演講沒有明確的目的,純粹為了吸引注意可能才是最大的理由。

  簡直就像是被光芒吸引的飛蟲。

  「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讓真正正確的政治家當選嗎?」

  她這麼問我。

  我只能以:「這樣嗎我知道了。」表示理解,卻無法立即點頭同意。她有可能說謊,我想自己只要不清楚實情便不可能幫助她。

  所以我只回答:「我考慮一下。」就在當天道別了。

  在這裡稍微離題一下。這個國家似乎有許多業餘攝影師,光是走在街上就常常會被說:「你好可愛喔,可以借我拍一下嗎?嘿嘿嘿……」的攝影師搭訕。

  實際上我待在這個國家的第一天就時常遇到,第二天也是。

  被拍照的時候也常收到幾張做為紀念。

  我在造訪這個國家的第二天再次造訪她的店內。

  那時她歪著頭問我:「你願意幫助我了嗎?」

  「…………」我拿出幾張在街上拍的照片,接著寫下一封信。「我不知道對的是你還是報社,所以沒辦法現在立刻協助你。」

  我在信上寫下我做了壞事等等毫無根據的控訴。

  「我會在今天晚上把這封信放在報社入口。如果報社記者做正確的事,就一定會無視這封信,或是揭露我的惡行。如果他想做壞事的話,就一定會誤以為抓到了我的把柄,用這些來威脅我。那時我就幫助你,否則我不能幫你。」

  於是,我在這個國家滯留的第三天到來。

  令人遺憾的是,報社記者是做錯事的人。

  「不過這樣好嗎?結果你為了讓他當選失去了一切。」

  我認為她為了讓馬修當選所採取的方法實在是太自暴自棄了。

  「無所謂。」

  她依舊喝著咖啡笑說。

  幾年前的婚外情是她一手主導的,也是讓丈夫出名的長遠安排。

  為了讓他當選,他非得打響名號不可。非得證明他的正確不可。

  她一定是這麼想的。

  正因如此,數年前她才會逼迫他外遇,然後在現在爆出真相。

  洛麗藉由自白罪孽全都是自己犯下的,強調在做錯事的自己身邊,馬修有多么正確。

  喝下不論什麼都會坦白的藥──她做出這種前提,讓人誤以為她做的壞事曝光。

  「我只不過是用錯誤的方法做正確的事而已。」然後她說:「我希望他能繼續當個為了做正確事而做正確之事的政治家。」

  「…………」

  我放下咖啡杯。

  「脫離你的控制後,馬修看來十分活躍呢。」

  接著看著她這麼說。

  如今他氣勢如虹,想必會順利當選總統吧。

  「我想也是,否則我就傷腦筋了。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逼他忍耐的呀。」

  為國服務的誠實政治家,今後將會引導這個國家。

  然而引導他的,卻是做錯的事情、和誠實大相逕庭的妻子。這個國家究竟有誰知道這件事情呢?

  這個事實肯定無人知曉。

  過去如此。

  今後亦然。

  ●

  灰之魔女離開幾天後,那個國家選出新的總統。

  他同時也是歷代最年輕的總統。

  這恐怕是這個國家歷史改變的瞬間──各家報社如此掃興地評論。

  在選舉之前想必任何人都無法預料,將誠實作為最大的武器挑戰資深政治家的馬修會勝選。

  因此新總統馬修的誕生使全國上下沸騰可說是理所當然。

  這個國家一定會被引導至正確的方向──所有人都如此深信。

  「謝謝您。」

  國家邊陲的某間小民宅。

  某個男人畢恭畢敬地低頭。

  他是肩負國家的男人,也是剛上任的總統。又或者,他是比任何人都還要誠實的政治家。

  在不愧為政治家風格的長長鞠躬之後,他抬起頭。

  他的視線前方,過去的妻子在桌上無趣地撐著臉頰。

  「請您繼續指引我。」

  他懇求似地說道:

  「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過去的妻子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

  誠實的政治家確實就在這裡。

  然而,沒有人知道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對國家誠實。國內也沒有人知道他真正對誰誠實。

  過去如此。

  今後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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