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不會死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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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她相遇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不,這不是比喻,正如字面意思,她已經死了。

  我在旅行途中,通往下個國家的路上,無意間發現她的遺體。當時我一邊自言自語說著「啊啊,用掃帚飛也差不多有點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吧」,將掃帚靠在平原上矗立的一棵樹旁。

  現在是涼風緩緩吹拂的秋天。

  我在樹蔭下坐著,打開往下個國家的地圖,一邊休息。

  「…………」

  但是我所發現的這棵樹似乎已經有人先來了,樹的正下方放著不知是誰的行李。

  然而沒有人影。

  那大概是女性的行李吧,大包包的旁邊有一雙女性的鞋子。

  「…………」

  順帶一提,包包上面有一封信。擺明就是希望有人閱讀的樣子,於是我拿起那封信,將其開封。

  『我對人生絕望了。我要去死。永別了。若有人發現我的屍體,還請聽我最後的願望。把我的屍體扔到海里。──旅人瑪德莉希卡醬敬上。』 【譯註:ちゃん這個字不太好翻,我就直接這樣翻了。】

  那是一封遺書。

  「……自殺?」在景致這麼好的地方自殺嗎?

  在我感到疑惑的下個瞬間。

  在我的正上方,樹發出摩擦的聲響。

  哎呀哎呀怎麼回事?我在那時並沒有多想──我沒有對放在這種地方的遺書抱有不自然感,往聲音方向看。

  「…………」

  在那裡有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性。

  她有著及肩的珊瑚色的頭髮,穿著的服裝和我一樣,是長袍。大概是魔法使吧。

  瞳色是有些混濁的金色。

  那混濁的樣子或許是天生的,又或許是因為現在的狀態而變成的,我無法區別。

  「…………」

  她的腳在我的頭上搖晃。

  並不是乘坐在掃帚上。也不是坐在樹枝上。

  粗壯的樹枝上綁著繩子,繩子勒住她的脖子,將她的自己的身體吊著。正如遺書所寫,她已經對人生絕望了的樣子。希望能被丟到海里的樣子。

  她──在和我相遇的瞬間,就已經,死了。

  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至今沒怎麼看過人的屍體──不如說我從沒看過人頭吊著。

  因此,雖然不好意思說出口,我現在,眼睛睜得圓圓的,腦袋完全沒在運轉。

  我感到茫然。有些許動搖了。

  「那個……不好意思。」

  所以當我聽到從樹上傳下來的乾枯聲音,我以為我幻聽了。

  「這位旅人……我有點事想拜託您……」

  我將臉轉過去的瞬間,我發現頭吊在樹上的她在看著我,因此發出了「咦?」的聲音。

  「我已經覺得有點痛苦了,能放我下來嗎……」

  我聽到目前正在上吊的她說出這樣的話,我再度發出「……咦?」的反應。

  「……那個,還活著嗎?」

  然後像這樣投出理所當然的問題的人,就是我。

  她的頭依然被長袍束縛,靈巧地點頭。

  「很遺憾我還活著呢。」

  …………。

  畢竟都出聲了,那肯定是活著呢。

  ○

  我將吊著她的長袍俐落的切斷,將瑪德莉希卡小姐救了下來後,她嘆了口氣說著「啊啊……還以為會死……」這種不知道是認真還是玩笑的話。

  「啊,感謝您救了我。我的名字是瑪德莉希卡醬。」

  她對我敬了一禮。

  雖然眼睛還是混濁的,但我眼前的她明顯還有呼吸,還活著。

  但是,這樣的話我剛剛看見的那幅悽慘的景象到底是什麼?我本來以為她是如遺書所寫的,對人生絕望而選擇死亡──

  「那個啊,雖然說不太出口,但我罹患了想死也死不了的病……不知為何大約百年前開始我就死不了,還不會變老呢。真是困擾。」

  啊哈哈,她一邊不好意思地弄著頭髮,一邊對我說著。

  不會死──不,是死不了,雖然很難馬上相信有這樣的人存在,但眼前的狀況也只能這樣解釋了。

  「…………」

  不,但是。

  說起來,假設真的是如此。

  「……那,你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上吊?」

  也不必特地跑到平原中央自殺吧?不如說若我沒有偶然路過,她打算怎麼辦。

  我帶著盤問的語氣問她,但她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眼神移開了。

  「那個啊……該怎麼說呢……你看,這裡景色不是很好嗎?」

  「沒錯呢這景致真的不錯呢。」

  「沒錯吧?然後呢,因為我是不死之身的關係,沒辦法定居而在旅行。」

  「嗯嗯。」原來如此,若是從百年前就是不老不死的話,也不是不能明白只能這麼做。

  「然後呢,看到如此漂亮的景色後,瑪德莉希卡醬突然想死了。」

  「嗯嗯原來如此。」嗯?她在說什麼?

  「然後回過神來我就上吊了呢。」

  「能不要這麼輕易地就去死嗎……」

  「因為突然就想死一死了呢。」

  「難道你一直都在幹這種事嗎?」

  「不不,那怎麼可能。」瑪德莉希卡小姐哈哈地笑了「大概三天就會來一次。」

  「這不就是慣犯嗎?」

  「另外未遂是一個小時大概一次的節奏。」

  「沒藥救的慣犯啊。」

  真是夠了。

  我露骨地表現出受不了的樣子,而瑪德莉希卡小姐則「啊,對了!」說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露出了好像想到什麼好主意的表情。

  「話說您是……那個──」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對。伊蕾娜小姐。您是商人嗎?」她瞄向我的掃帚上綁著的行李。

  由於今天特別的行李有點多的關係,可能是被誤會了吧。

  「我是旅人喔。」我搖了頭。

  「喔ー。旅人小姐!和瑪德莉希卡醬一樣呢!」

  「…………」雖然實際上沒有錯,但對於和她一樣的這部分,我很想搖頭否定。「那又怎麼了。」

  「如果可以的話,到下個國家為止能一起去嗎?」

  「……欸ー」我露骨地表示不快。

  「不是很好嗎。不是有一句俗話嗎?就是出外靠朋友、地獄有人陪。」 【譯註:旅は道連れ、地獄への/原句應為旅は道連れ、世は情け,意思是出外靠朋友、處世靠人情。】

  「你這不是很想去死嗎……」不如說你很想趁機把我拖下水吧……那我更不要了……

  「好啦玩笑話就到這裡。」不,我完全聽不出來是玩笑話……「瑪德莉希卡醬現在是無法順利使用魔法的狀態,所以我不得已才拜託您。」

  哎呀?

  「你說無法用魔法?」這是為什麼?

  「死過一次後身體會變很沉重沒辦法很好地使用魔法呢。」

  「…………」

  難不成在這裡自殺的理由,是因為讓掃帚飛感到麻煩了,因此總之先逮個能幫忙代步的魔法使……吧?應該不是吧?不是吧?

  畢竟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要是她被我拒絕,賭氣又要自殺我可受不了。

  「哈啊……好啦,就一起去吧。」我無奈地回答。

  「真的嗎?太好了!」瑪德莉希卡小姐雙手高舉,歡欣鼓舞。

  乍看之下她還有與年齡相符的女孩子的樣子,但因為她已經活了百年,所以讓人吃驚。

  「請坐吧。」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我準備好掃帚。「因為今天行李有點多,所以你只能坐在行李上,這樣可以嗎?」

  因為有點事要辦,所以我的掃帚現在綁著很大的行李。

  要共乘的話,只能讓她坐在行李上了。

  「沒問題喔。別看我這樣,我很習慣被當成物品看待了。」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輕輕坐上行李。

  「你說習慣被當作物品看待?」

  「哎呀,因為有好幾次來勁兒了,自殺後被誤會真的死了,結果被關進棺材裡,就是這個意思。」

  「…………」

  我不該問的。

  「果然還是不能隨便就自殺呢。我在反省過去的愚蠢行為。」

  「…………」

  你忘了剛剛的上吊了嗎……?

  「話說還沒嘗試過用魔法自殺呢……」

  我不理會瑪德莉希卡小姐在掃

  帚後方低語的不吉利的事情,用掃帚飛行。

  因為有些重量,掃帚只能以步行的速度飛行,而抵達下個國家的時間,差不多是瑪德莉希卡小姐低語「……!如果從這裡跳下去不就會死嗎……?」這句話兩次的時候。

  …………。

  簡單地說就是兩小時後。

  ○

  到了那個國家時,衛兵看著我和那些行李。

  「歡迎!您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對吧?久候多時了!」

  對方對我敬禮。我已經傳達過我會造訪這個國家──共和國安魯尼【アンルーニー】。

  因為我在造訪鄰國時,被委託將貨物運送到安魯尼。

  也就是說這個國家在等我過來,不如說在等我掃帚上綁著的貨物送來,還比較正確吧。

  「哎呀,那位是……您帶來的同伴嗎?」

  另外對方應該不知道還坐在行李上的瑪德莉希卡小姐的存在吧,畢竟是途中搭上來的。

  「沒錯是同伴。」我點頭。

  「不,是伴侶。」瑪德莉希卡小姐點頭。

  …………。【譯註:お連れ様(同伴)|道連れ(伴侶)/前者的意思是同行的人,後者則有旅伴的意思,但這裡應該是指一起去死的人,因為不知道怎麼翻比較好,先暫時這樣翻。】

  「所以我說為什麼要把我卷進你的自殺里啊。」

  「伊蕾娜小姐。」瑪德莉希卡小姐嶄露笑容。「這個世界上有個詞叫殉情呢。」 【譯註:無理心中/意思是先殺了不想自殺的人,然後自盡,可能比較常用在情殺上,配合前面翻譯的伴侶,暫時翻譯成殉情,請大家當作她想體驗這種死法。】

  「…………」

  這人難道罹患了不時常思考自殺就會死的病嗎……?

  不對,就算思考自殺,但結果還是因為不死之身所以死不了。真的是莫名其妙。

  「我明白了!那麼是魔女大人與其伴侶兩個人吧!請入境吧!」

  結果到最後衛兵先生因為想要貨物,所以壓根不在意是誰送來的,於是爽快地讓一名魔女以及言行明顯怪異的瑪德莉希卡小姐兩人入境了。

  ……這個國家沒問題嗎?

  那麼既然抵達了安魯尼共和國,她的同行也應該就到此為止了,但瑪德莉希卡小姐還是不打算離開我身邊。

  「這個貨物裡面裝了什麼?」

  「是藥喔。」我回答了。「這個國家似乎流行著怪病呢,於是從他處取藥過來的樣子。」

  「怪病?」

  她歪著頭,環視街道。

  道路上有往來的人們。有咳著嗽感到不舒服的人。有坐在路上角落,仰望天空的人。有現在也快倒下一樣蹣跚走著的人……雖然其中也有健康的人,但也有不少像那些人一樣身體不舒服的人,或許因為如此,總覺得街道看起來沒有活力的樣子。

  「還能出外走路的人還算症狀輕的。嚴重的人似乎連門都出不了。」

  「原來如此……」瑪德莉希卡小姐緩緩地微笑。

  「為什麼你看起來有點心動的樣子啊……」

  「因為沒有病死的經驗啊。」

  「……話說你要跟著我到何時啊?」

  「話說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背對她的臉,用手指著道路那邊的地方。「要把藥送到公所去。」

  「那再跟過去一下子可以嗎?」

  咦ー。

  「……你不要想著亂來,就讓你跟。」

  「沒問題。我只是稍微想著要去被傳染一下而已。」

  「這還不是亂來嗎……」

  我感到無奈,她則一邊「啊哈哈」地笑著回答我:

  「期望自殺對我來說是日常喔」。

  她到底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重覆自殺啊。

  「真是討厭的日常呢……」

  「對,真的很希望能趕快從中解放呢。」

  「…………」

  雖然我想思考那句話究竟有什麼含意,但那是不必思考的事情,我只是,

  「……請不要在我面前企圖自殺喔。」

  我如此回答。

  「話說貓這種生物,在死期將近的時候會從人前消失不是嗎。」

  「……也不要一離開我就自殺喔。」

  ○

  在這個國家的公所有貓在叫。

  「為什麼這裡會有我的天敵……」

  有拒絕貓的體質的我,在公所門打開後就立刻擺起架勢。瑪德莉希卡小姐則看著我問「?你在做什麼?」,而官員則,

  「喔喔!我等您很久了魔女大人!在那裡的就是委託的藥品嗎?」對方沒注意到這點,催促我們進去。

  催促我們,不如說是催促著藥。

  「…………」

  我想貓應該只會在玄關前面,裝作沒事一樣走進公所裡面。

  走進會客室後,我和官員面對面坐下,說著「這是委託的藥品」將貨物交給對方。

  不少的藥堆在桌上。

  「讓我看看。」官員解開包裝,拿起其中一瓶裝有粉狀藥品的瓶子。稍微搖了一下後,裡面的粉發出摩擦聲並變成波浪狀。

  「……話說魔女大人,那邊的是?」官員將興趣從藥上移到我們身上。

  帶她來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吧。

  「這位是──」只是個同行的人,正當我想這麼回答時。

  「我是瑪德莉希卡醬喵。」

  我旁邊出現摸貓的聲音。

  「……!」

  我的天敵再度現身。瑪德莉希卡小姐抱著剛剛占領玄關前方的可憎的貓。她「喵喵」地玩弄貓的兩隻前腳,然後喊著「看招,貓貓拳」後用貓的肉球弄著我的腳。

  我感到非常不舒服。身體顫抖著。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我全力瞪著她。由於忍著噴嚏所以表情特別糟。

  「哎呀因為太可愛了,不小心的。」但是我被瑪德莉希卡小姐輕輕敷衍過去了。

  「哈哈哈,很可愛吧。」官員似乎把我們之間的互動當作是搞百合了。官員一邊笑容滿面,一邊說著「我國有很多貓奴呢,我也是其中一個喔。」 【譯註:因為句子會太長,所以請容我用搞百合一詞解決。】

  什麼鬼啊這個國家是地獄嗎。

  「彷佛天堂一般的國家呢!」但我身旁的她似乎完全沒有我的那種想法。

  我也很想要盡情撫摸貓啊……但很遺憾很可悲的是,我的身體一碰到貓,就會發出「不要,不要碰我」這樣的悲鳴,像是麻煩到家的女孩子一樣,所以我沒辦法摸貓。

  「話說藥品的部分如何呢。」

  我對無法如我所願摸貓的體質感到絕望,將話題轉回去。

  「這個啊……沒有試過不知道有沒有效呢……」

  「…………」

  也是啦。

  「但是這點數量……就算有效果恐怕也無法令事態緩和下來吧……」

  官員將藥瓶放回桌上。「非常遺憾,藥的數量還不夠用,光是我國目前確認罹患怪病的患者數量,就是藥的數量的倍數。而且,將來可能會繼續增加吧……」

  「……有那麼嚴重嗎。」

  官員對我緩緩點頭。

  「嗯、算是吧──」

  接著,官員開始一點一點說起這個國家所遇到的問題。

  共和國安魯尼是個沒有特別的名產、也沒有特別美麗景色,非常平凡的國家,但這個國家擁有唯一能自滿的東西。

  共和國安魯尼中央有個非常美麗的水池。

  「喵喵。」

  那個美麗的水池,在這個國家被稱為魔女伊莉絲之池。之所以被如此稱呼,是因為池子裡有過去曾經支撐這個國家繁榮的魔女的石像。那似乎是魔女伊莉絲本人生前以自己的模樣打造的石像,在死之前,她在石像前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這個池子的水可以治百病。這個池子的水是神水!」

  「喵喵。」

  順帶一提魔女伊莉絲似乎是很普通的病死了。

  魔女伊莉絲之池本來應該會流出神水,但是這個水池在她死後就變得混濁了。明明過去還是美麗透明能看見池底的水池,現在徹底被染成紫色。

  魔女伊莉絲的石像似乎如哀嘆現在池子的狀態一般,開始令人感到驚恐地剝落。

  誰也不知道為何事態會演變成這樣。

  唯一明白的是,與此同時安魯尼也開始蔓延怪病。池水已經變成了毒沼,而被封鎖起來了。

  然而多數國民都已經喝下毒水。大半的國民都病倒了。

  那個毒很不可思議。絕對不

  會致死。也不會感到痛苦。不過,喝下毒的人,身體都會馬上變得無法動彈。

  現在這個國家,有很多人身體動彈不得,為病所苦。

  …………。

  我回過神來就發現我在流淚。

  「您為了我國而哭泣嗎……真是心地溫柔的魔女大人啊……」看到我哭而跟著哭的官員。

  「不,我不是因為這件事而哭的……」

  當我在傾聽官員說話時,瑪德莉希卡小姐不斷地對我的臉頰和手發動貓拳,我拒絕貓的身體則像是在說著「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嗎!不要!」而開始流淚。

  我的身體雖然拒絕貓,但貓似乎也對我感到不爽一樣,被瑪德莉希卡慫恿抓著我的腳和手。我就是因此而流淚。

  絕對不是擔憂國家或同情國民。

  「總之,感謝您將藥送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這樣我國也多少能看見解決怪病的曙光了。」

  不論如何,我在這個國家的任務就到此結束了。

  「喵喵。」

  所以我很想趕快離開這裡,但瑪德莉希卡小姐似乎很喜歡貓的樣子,我們離開公所的時間,是瑪德莉希卡小姐很煩地喵喵叫好幾次之後的事情。

  …………。

  簡單地說就是數分鐘後。

  ○

  「真的是折磨啊……」

  到最後,我們離開公所的時候,我的腳和手上都留下擦傷,身體在陣陣發痛。再加上因為碰到貓,眼淚還在眼眶打轉,鼻水和噴嚏也沒停過。真是糟透了。我想趕快找旅館睡覺。

  在不高興到極點的我身邊,瑪德莉希卡小姐在用鼻子哼著歌,很開心的樣子。

  「伊蕾娜小姐怕貓嗎?」

  「你看我不就知道了嗎。」

  「是喜歡到想哭啊……」

  「是身體拒絕到想哭。」

  「…………」相對於無奈的我,瑪德莉希卡小姐則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伊蕾娜小姐和以前的我一樣呢。」

  「……?你的意思是?」

  「我以前也不能摸貓。一摸貓,就會開始流淚喔。」

  「…………」

  「但是,整整摸了一天後就沒事了!就跟現在一樣!不管怎麼摸都沒問題喔ー」

  瑪德莉希卡小姐揮著手用鼻子哼歌。

  真是幸災樂禍。

  「……你沒被抓到喔。」

  手和腳完全沒有傷痕。看來被貓討厭的只有我一個。可惡想哭。

  「不不,瑪德莉希卡醬也被抓了很多次喔?」她沒有隱藏住高興的樣子,她走在我前面說著我不太明白的事。

  「但是你的身體上只沾滿貓毛不是嗎。完全沒看到傷痕喔。」

  接著她轉過身來。

  「因為瑪德莉希卡醬受傷也會馬上痊癒。」

  她如此說著。

  「…………」

  「伊蕾娜小姐您知道嗎,所謂不老不死啊,就是死了也能回復原狀,但同時受傷了也會馬上痊癒。」

  所以就如你所見──她揮著手給我看「我從很久以前,就與受傷和生病無緣。我想我的身體只要一有異常,就會立刻擅自回到原本的狀態吧。我不會變老,受傷也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拿出小刀說著「請看,就像這樣」,將手指頭碰上刀刃。她在刀上施力後,從手指流出的血流到刀上。

  但是,手一離開後出血就立刻停下來,不再流血的話,血液也不會流下去。

  「大概就是這個感覺,瑪德莉希卡醬對不死之身感到困擾呢。」

  「血液不會消失呢。」

  「說的對。明明沒有傷口卻有血感覺很奇怪。」接著她將視線東張西望後「話說有沒有手帕呢?沾上血很髒想擦乾淨。」問我有沒有手帕。

  「……為什麼沒帶手帕還要切手指啊。」

  我一邊嘆氣,把她手上的血用手帕擦乾淨了。血液擦乾淨後手指上確實沒有傷痕,彷佛從一開始就沒有切手指的樣子。

  「真是不好意思。我會再買一個還您,請原諒我吧。」瑪德莉希卡小姐笑著。

  「…………」

  結果到最後,我只覺得那是為了跟我一起走而找的藉口。

  「……好吧,就這樣吧。」

  我也順便把手帕抵在被貓抓到的傷痕,和她一起走在街上。

  沾上兩人分血液的手帕就隨意地被丟到路邊的垃圾桶了。

  因為沾上血液的手帕很髒。

  結果因為她的關係而將手帕丟了,所以如前面所述,她似乎要買個新的還我,總之我們就到處逛雜貨店。但我途中中了邪,向她提出「老實說與其買手帕,不如買本書給我還比較高興……」

  「咦?買書嗎?可以喔。想要哪一本?」

  「那我要這本。」

  在書店中有魔女伊莉絲親筆寫的自傳,於是我決定買那個。

  然後我們便一同去咖啡廳了。

  咖啡廳中瑪德莉希卡小姐坐在我的對面,盯著我手裡的魔女伊莉絲的自傳。

  「買那本書要做什麼?」

  她歪著頭。

  「我想要調查一下魔女伊莉絲的事情。」

  反正藥的數量很明顯不夠,想要靠我運來的藥物解決這個國家的怪病,首先就不可能。

  這樣一來,明天大概會被委託去別的國家運送藥粉過來,或是想要藉助我的智慧,以解決怪病吧。

  所以我想要先調查問題根源的魔女伊莉絲之池。

  讀點書的話說不定能得到什麼情報。

  「還真是認真呢。」

  瑪德莉希卡小姐托腮呆呆地看著我。

  「瑪德莉希卡小姐活了百年,難道沒有拜訪過同樣為病所苦的國家嗎?」

  「沒有呢。」她明確地回答我。「不如說就算活了百年,也未必比伊蕾娜小姐這樣的年輕人還優秀喔。」

  「…………」

  「因為瑪德莉希卡醬在這百年間,都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啊。」

  「…………」

  「伊蕾娜小姐,若想藉助瑪德莉希卡醬的智慧的話,那是完全找錯人了喔。期待瑪德莉希卡醬是沒有用的。」

  「……你對自己的評價還真低呢。」

  「期待一個只不過活得很久,但一無是處的人是沒有意義的。」

  她帶著自嘲,淡淡地說著。

  即使表面上裝作樂觀,她在和我初次見面時可是在上吊的──她說不定,對自己完全沒有一絲期待。

  「…………」

  我依然保持沉默,將視線移開獨自心情低落的她,看著資料。

  自傳里寫著很多事情。從魔女伊莉絲的成長曆程,以及直到至今的功績,還有大喊著「這個池子的水可以治百病。這個池子的水是神水!」將魔法藥灑進池子的事情等等。

  然後還完整寫著丟進池子裡的藥水的原材料。

  …………。

  「那個,為何魔女伊莉絲之池的製作方法會寫在書上啊。」而且還是在末尾的幾頁像是附贈一樣。

  「……為什麼會寫那種東西在上面啊。還是在市面上的書。」瑪德莉希卡小姐眼睛眯了起來。

  理所當然的。

  我也很在意而開始閱讀。

  「……似乎是總有一天池子的效果會消失,所以公開原料以便能補充藥水的樣子。」

  「就像是秘傳的湯頭一樣呢。」

  但如此輕易地將萬靈藥的配方寫在上面,藥的價值不是會大跌嗎?不對,將整個池水變成藥水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吧──

  不過那個池子已經變成毒水池了,什麼治百病,根本變成了只會擴散疾病的麻煩的水池。

  順帶一提,她生前所建立的石像似乎也是原料之一。從石像剝落下來,溶到水裡面的水感覺很噁心呢……

  「啊。」

  當我看著羅列藥水的原料的那一頁時,我注意到一件事。「這裡的調合搞錯了呢。」

  「調合搞錯了?」瑪德莉希卡小姐重覆我的話,表示疑問。

  我則點頭。

  「她使用了不能混進去的危險材料。」

  「混進去會怎樣?」

  「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具體來說是什麼事情?」

  「你看國家的樣子也大概能了解了吧。」

  我想魔女伊莉絲大概是為了這個國家著想,才打算製作萬靈藥的水池吧……

  然而因為有著搞錯調合的致命錯誤,池水變成了毒藥。真是悲哀的事情。

  我一邊

  發出嘆息,將書本蓋了起來。

  ……不過,就算知道了怪病的原因,對現在受病魔折磨的人來說,也一點幫助也沒有。

  在咖啡廳小歇一會後,在露天攤販買了麵包,我們沒禮貌地邊走邊吃。

  但我們並沒有目的地,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在街上散步一陣子後,我們抵達了魔女伊莉絲之池。

  我們或許是很在意她的事情吧。

  「哎呀哎呀。」瑪德莉希卡小姐咬著麵包。

  「這還真是。」我在瑪德莉希卡小姐也咬著麵包。

  正如官員所說,池水變成了可怕的紫色。為了不讓人誤闖,池子周圍以柵欄圍住,還立著「禁止進入」的立牌。

  「這還真是嚴重呢。」瑪德莉希卡小姐咬著麵包。

  池子正中間正如我們聽說,有著魔女伊莉絲自己建立的石像。

  「確實是呢。」我也咬著麵包說著。「如果那個藥有效果,也不會再喝一次池水了吧。」

  破爛的石像手腕剝落,腳也融化,臉也緩緩崩落,如同開始融化的蠟一樣漸漸失去形狀。

  那個石像終究會融進水池,完全消失吧。

  「伊蕾娜小姐,萬物都有終結的時候。不論是這個麵包,還是魔女伊莉絲的石像,這個池子也是。就連魔女伊莉絲的生命也是如此。無論是什麼形式,一切都會迎來結束。」

  她在我的身邊,一邊將最後一口的麵包丟進嘴裡,一邊說著。

  「和瑪德莉希卡醬不一樣呢。」

  ○

  因為剛吃飽所以不想去咖啡廳,我決定窩在旅館裡。

  雖然這個國家有不少旅館,但由於難得拿到了運送藥的報酬,我決定稍微奢侈一點。

  我住在這個國家最高價的旅館中最高價的房間裡。

  因為我是個極端的人,有錢就會揮霍,沒錢就會回到樸素的生活。由於我的生活十分不穩定,所以存不了多少錢吧。

  「好大的房間……!好棒喔!這是什麼啊ー!」

  另外這次住宿有帶一名同伴。以她的話來說就是伴侶。

  高價房間有好幾個房間,一個是寢室,一個是浴室,還有一個是飯廳。這是比起旅館更像是一個家的房間。

  瑪德莉希卡小姐在房間裡胡鬧後。

  「但是這樣好嗎?伊蕾娜小姐。連住宿費都讓您出。」

  「你不用在意。」

  「瑪德莉希卡醬就算野宿也沒關係的說。」

  「我想跟你再多說點話。也有想問的事情。」而且,為了省下住宿費而流浪在外的人是我認識的人也很困擾。

  「想問我的事情嗎?」她躺在沙發上表達疑問。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吧。

  「你為什麼會變成不老不死?」

  「嗯ー」她將臉轉了過來後回答:「果然會很在意那個嗎?」

  「嗯,算是吧──」並不想變成那樣,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會死不了。

  更何況,我無法理解,為何她整天想著要自殺。

  「這稍微說來話長,可以嗎?」

  然後她開始一點一滴地,說出以前的事情。

  她在至今約百年出生,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得不老不死的原因。

  她出生在一個小農村的,那是個沒什麼特別的普通的村子,她也沒有感到不自由,在那裡成長。

  由於是魔法使的家庭所以當然學會了魔法,也很當然地使用魔法,很普通地活著。

  她也不認為自己是特別的。

  她認為自己肯定會普通地長大成人然後結婚,普通地生兒育女,正常地老去然後死亡。

  所以她普通地學習魔法,選擇了魔法使的道路。

  然而。

  「……瑪德莉希卡。你不管過了多久還是這麼年幼呢。」

  「你完全沒變呢……」

  剛好迎接二十歲時,父親與母親笑著對她說。她的外表從十六歲開始就沒變。話雖如此。即使二十歲依然保持年幼外表的人也有幾個,所以她只認為是童顏而已。

  但是即使到了二十五歲、三十歲時,她還是沒有成長的樣子。外表一直是十六歲的樣子,完全沒有改變。

  只有周圍的人們都長大,變成大人。只有她還保持著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的外表,看著國家和人們改變的樣子。

  四十歲時她的雙親過世了。

  然而,她的外表卻還是只有十六歲。

  「……瑪德莉希卡。你不管過了多久還是這麼年幼呢。」

  「你完全沒變呢……」

  雙親臨死之前,看著她如此說著,但已經沒有了過去說同一句話時的微笑。

  她感覺到,那是如同看著可怕的人一般的眼神。

  而且不只雙親。

  從這個時候開始,村民們看她的眼神也改變了。

  「聽說那個人就是瑪德莉希卡喔。」「她似乎是四十歲喔。」「從以前開始就沒變過啊……」「真是羨慕……到底是怎麼保持年輕的……」

  人們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像是看同樣是人類的眼神。

  「她一定是從周圍的人身上奪取生氣。」

  很好笑地,說著那種話的人開始出現。

  周圍的人們從那時開始就不再接近她。她已經不被當作人類了。

  「……真討厭啊。」

  當她注意到街上人們的眼光後,她逃出了故鄉。

  在那之後她開始浪跡各國。

  最開始是為了治好自己的體質──為了能普通地成長,她旅行尋找能治好她的人。

  但是從結論說起──正如現在所見,她沒有遇到能治好不老不死的人。

  還不只如此,她在造訪的各國中,無論知不知道她是不老不死,打算利用她的人開始出現在她面前。

  「為了治療你的不老不死,讓我研究一下吧。」在某個國家中,魔法使假借研究名義,對她進行各種實驗。最開始是抽血,然後是試著切下手腕、試著把腳折斷。還喝了她的血。

  到那個時候,她知道自己受傷時也會馬上痊癒。

  靠近她的魔法使不論是誰都說著「想要治好你」,然而實際上只是自己想要變成不死之身罷了。

  遺憾的是,即便奪取了瑪德莉希卡小姐的血液,變成不死之身的人也沒有出現。

  「喔喔……!那正是神之力量!你才是最適合統治我國的人……!」或是出現因為她不死的特性而鬼迷心竅,想要讓她成為國家首長的人。

  「你為什麼都不會患病呢?難不成,就是你把這個病──」因為她是不死之身所以不會生病,看到這樣的她,在疾病蔓延的國家中,瑪德莉希卡小姐被傳聞說是她讓疾病蔓延的。

  她雖然旅行很多國家,但不論去哪個國家,都因為她是不死之身的關係,無法長久待在同一國家。

  如果坦承不死之身,就會有壞人要利用她,待久了的話,她會因為不會變老而讓民眾感到畏懼。

  她放棄定居,決定漫無目的地旅行。

  她曾經討厭活著,而想要投河自殺。然而,她就是不會死。

  跳河自殺的隔天,她就會在懸崖下正常醒來。就算斷手、上吊,最終,她都會被喚回到這個世界。

  沒有活著的希望,也沒辦法去死,她在那之後,持續著旅行。

  為了尋找葬身之地,沒有目的地,如同亡靈一般持續仿徨。

  從開始旅行的六十年間,她無法很好地使用魔法。過去努力學會的魔法,現在也徹底不記得了。

  「伊蕾娜小姐,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活著的目的了。」

  「…………」

  「我一無所有。就只是活很久罷了,什麼都做不到。就算有很多人為病所苦,我明明活了百年,卻沒有治療的知識。我只度過了空虛的百年,被平凡活了十年的你追上。」

  所以我明明想結束這一生,但是,卻連這點也辦不到──她這麼說。

  瑪德莉希卡小姐在沙發上,咕噥了這句話。

  她應該可以拼命學些什麼的。應該能成為比誰都聰明、比誰都強大的魔女。因為她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只要想做應該什麼都能做到的。

  然而卻無法採取那樣的手段吧。

  人生因為有終點才會努力。

  所以,她沒辦法努力吧。因為她沒有可以彼此競爭的對手。因為沒有人能理解她,同時她也無法理解人們。

  「我已經討厭起一切了。」

  然後她只是帶著自嘲的笑著。

  「瑪德莉希卡醬沒有活著的理由喔。伊蕾娜小姐。」

  即便表面裝作開朗的樣

  子,她內心深處的不安還是無法完全抹消。

  我認為那是非常非常悲傷的事情。

  然而。

  「我並不認為,你在這百年間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不斷搖頭。「我也不覺得,你沒有活著的理由。」

  「…………」

  瑪德莉希卡小姐保持沉默,看著我。

  那是寄宿著不安的眼神。

  說不定那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吧。

  「……那麼,我可以做到什麼呢?伊蕾娜小姐。」

  她像是在吐露懦弱一樣,詢問著我。

  所以我直截明瞭的回答。

  「你可以去死。」

  我說出了對她來說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你說沒有活著的理由──但是,你有去死的理由。」

  ○

  隔天早上我和瑪德莉希卡小姐造訪了國家的公所。

  在公所的貓和昨天一樣,喵一聲迎接我們,但是官員和昨天截然不同,以非常疲勞的樣子迎接我們。

  「……啊啊,魔女大人。您好……我正好要去叫您……」

  官員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一般,而瑪德莉希卡小姐則對官員提出「我可以抱這隻貓嗎?」這種不合時宜的問題。

  「哈哈哈……請吧……您可以盡情抱它……」

  官員完全失去了霸氣。在我們悠閒逛街的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他的樣子就能明白。

  「……請來這邊。」

  於是我們兩人和一隻貓被帶到會客室。

  「……您好。」

  雖然我是來確認我帶來的藥有沒有效果,為了以防萬一而來拜訪的,但是看來也不必問了。

  在會客室的桌上,有大量還沒用過的藥。

  「雖然非常遺憾……這些藥對我國蔓延的怪病並沒有任何效果……」

  「原來如此。」

  「看來似乎是很棘手的疾病的樣子……只是單純的藥似乎無法應對了。雖然我們還挺期待這次的藥……」

  「…………」

  官員吐出大大的嘆息,然後對我說著。

  「魔女大人……該怎麼做才能解決這個狀況呢……?我國再這樣下去會失去多數國民……」

  就算你問我該怎麼辦。

  因為我不是對疾病專業的魔女,我不易回應那樣的期待。

  「如果藥物沒辦法解決的話,我也沒辦法處理喔。」

  所以我老實地搖頭回答。

  「怎麼會……」

  恐怕現在也有很多居民正在受苦吧。如果失去那些民眾,對這個國家是很沉痛的損失。

  我接著說下去。

  「但是,這並不代表絕對無法解決疾病的問題。」

  我是有了解決狀況的方法才過來的,不然我早就從這個國家逃出去了。

  「……!」官員挺出身子,「這、這是真的嗎!」

  「對,算是吧。」

  「但是該怎麼做……」

  我沒有回答。

  相反地,我將瑪德莉希卡小姐抱著的貓抓過來,坐在我的膝上。

  因為機會難得,所以我在這裡試試看我一直想試一次的事情。

  我玩弄著貓的兩隻前腳,

  「那個就到水池那邊說明,敬請期待喵。」

  我說出那樣的話。

  「…………」官員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瑪德莉希卡小姐則以認真的表情看著我。「在做什麼啊?」

  「……不,就是,稍微來勁兒了,不小心的。」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雖然很想哭,但眼淚出不來。

  也沒有打噴嚏。

  ○

  魔女伊莉絲之池依然和昨天一樣充滿紫色的液體。髒到一喝下去就會死的樣子。

  站在水池前面後,雖然昨天沒有發現到,但周圍蔓延著像是腐爛、爛泥一般的臭味。

  「嗚欸欸……臭到想吐呢……糟透了……」瑪德莉希卡小姐皺著眉頭說著。

  「真的呢。都腐臭了呢。」

  我在她身邊點頭。

  「…………」她沉默地看著我。那個眼神像是在說『昨天說的那件事真的要做嗎?』

  「…………」我也沉默地看著她。眼神就是在說『啥?這不是當然的嗎。都到這種時候了可以不要再磨蹭了嗎?

  「……咦?難道剛剛是說,不做也沒關係嗎?」

  「我沒這麼說。請動手吧。」

  「咦咦ー。但是……」

  「請動手吧。」

  「不要啦……好可怕。」

  官員從後方凝視著我們的互動,對我們詢問「那個……沒問題嗎?」,但我華麗地無視了。

  「但你不做的話什麼都不會開始喔。」

  「就算您這麼說……看這個水池,真的超髒的喔。」

  「很髒呢。」

  「喝下去會死喔。」

  「會死呢。」

  「……非得喝下去嗎?」

  「快點喝。」

  我點頭回應。「昨天不是拜託你了嗎。」

  「…………」

  然後她一段時間都在碎念著「咦ー、但是……」、「我對那種事有點……」、「不想去啊……」之類的話,總之就是不願意。

  然後一小段時間後、

  「少廢話了快點過去。」

  即便我推她的背後她也一直拒絕。

  她做好覺悟時,是在大約十分鐘後。

  「我知道了!好好我知道了!我去就行了吧!我去!」瑪德莉希卡小姐有些鬧彆扭的樣子,往池子那裡走去,「那我出發了!喔啦!」然後跳了進去。

  「咦?」

  雖然從初次見面就這麼想了,為什麼她一往悲觀的方向想就會變得積極啊。

  我昨天拜託她喝下這個池子的水。

  「……那個,魔女大人,她在做什麼。」官員愣住了。

  「……她跳進水池裡了呢。」紫色的水沫噴了出來。

  「……那個,跳進那種地方會死吧。」

  「我也這麼認為。」

  「您拜託她跳進池子裡去死嗎……?」

  「不,我拜託她喝池子裡的水。」

  「那個,魔女大人,就算只喝現在池子的水也會死吧……」

  「……其實她非常想死。」

  「啊、哈啊……是這樣嗎……」官員將視線投向池子那裡。「……但是魔女大人,她似乎是在求救的樣子。」

  瑪德莉希卡小姐在搖盪的水面中心溺水了。似乎還含淚對我們這邊說著:「啊、會死!糟糕……要死……好臭!喔欸欸……」

  「……好像是呢。」

  「不用去救她嗎?」

  「再等一下吧。」

  「但是魔女大人。」

  「什麼。」

  「……她好像沉下去了。」

  「沉下去了呢。」

  紫色的池子中已經沒有她的身影,反而是泡泡冒了上來。

  「……啊,再怎麼說不把她拉上來就太遲了吧?」

  「不,再稍微等一下。」

  「但是魔女大人。」

  「什麼。」

  「好像浮出來了呢。」

  池子的水面浮出了某個人的背部。

  「死掉了呢。」

  「這不是死了嗎。」

  「那麼就把她收回來吧。」

  看好時機後,我拿出手杖,將她用魔法飄浮起來,把她帶到我們這裡。無力的手腳垂在空中,就這樣躺在地上的話她恐怕會充分喝下池水吧。

  從池中上來,變成屍體的她身體濕答答的,接著便慢慢變乾,最後肌膚恢復光澤。被紫色水弄髒的身體,數秒鐘後就回復原狀了。

  然後。

  「……還以為會死!」

  她說著讓人難以判斷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話,甦醒過來了。

  我指著爬起來的她,對官員說出:

  「特效藥做好了。」

  我只說了這句話。

  ○

  這是昨晚的事情。

  我拜託她一件事。

  「總之我發下信號後就請你喝下池水。然後一切就會結束。」

  當我們要去看池子的狀況時,就代表我帶來的藥沒有效果了吧,所以我向她提出了這樣的備案。

  「咦。我不要啦。瑪德莉希卡醬會死掉啦。」

  她當然拒絕了。

  「但是這是只有你才能辦到的事情喔。」

  「……這是什麼意思?」

  「你有著特別的力量──那是由於不死之身的副作用,而得到的更特別的力量。」

  「……?」瑪德莉希卡小姐歪著頭,似乎沒有馬上理解。「有比起不死之身更特別的力量?」

  比起理論應該要提出證據呢,

  「請看這個。」

  我揮著手給她看。「還有我的臉也是。」

  「…………」

  她凝視著我。火熱的視線毫不遲疑的往我灌注,雖然她往我的臉這邊靠近,但她似乎還不明白。

  「……就只是伊蕾娜小姐吧……」她疑惑地開口。

  我也點頭。

  「沒錯呢。就只是我。」然後,接著說下去「臉和手上都完全沒有傷痕,就只是我。」

  白天在公所的時候,我應該被貓抓過臉和手,但那個傷痕卻完全沒有留下來。哪裡都沒有。

  如同一開始就沒有受傷一樣,肌膚保持美麗的狀態。

  也就是說,

  「傷口痊癒了。」就是這件事。「當然,我沒有用魔法治療,我也沒有時間治療。我自己完全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也就是說是怎麼回事?」

  「你的血液治好了我的傷口。」

  白天,我用手帕擦乾她的血液時,我也用手帕碰了手上的傷口。

  此時發生了難以理解的現象。

  由於指甲造成的爪痕消失了。乾淨徹底地消失了。如同最初就不存在一樣。

  我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感到困惑,我在之後,又嘗試用沾上瑪德莉希卡小姐血液的手帕擦臉,然後這次換臉上的傷也消失了。

  也就是說瑪德莉希卡小姐的血,具有療傷的效果,

  「然後我認為,這個血液應該對疾病也有效果。」

  也可以這麼說吧。「用沾上你的血液的手帕擦拭後,發生了兩個奇怪的事情。一個是如現在所見,傷口擅自痊癒了;而另一個則是──摸貓時的拒絕反應也徹底消失了。」

  淚水和噴嚏在回過神來就治好了。

  彷佛最初就沒有拒絕貓的體質一樣。「我想你的血液,可能具有治癒你經歷過的疾病的作用。」

  她肯定和過去的我一樣是拒絕貓的體質吧。但是她說勉強摸了貓後,身體就不再拒絕貓了。

  那不單純只是身體習慣貓而已。

  如同她的身體能自動治好傷口一樣,她的身體連體質都能自動治癒。

  「這也就是說,你有著不管是怎樣致死性的疾病都會痊癒的特別身體。」

  讓她喝池水,簡單說就是那個意思。

  只要有她的血,只要是她經歷過的疾病,都能用她的血治療。

  「你並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你說不定確實活了百年,還仿徨了六十年。

  但是。

  正因如此,我認為現在的她,什麼都能做到。

  「你只要有那個心,不管什麼疾病都能治療,你能成為萬靈藥。」

  那正是如同本來的魔女伊莉絲之池一樣。

  ○

  我們從復活的她身上抽血,製作成特效藥。

  正如我們預想,只要給予些許她的血,街上人們的病都痊癒了。彷佛最初就沒有染病一樣。

  「真厲害……!到底怎麼做到的……!我只不過是看到她跳進池子裡而已……」

  官員從旁看著我們的樣子,對突然做成的特效藥感到驚訝。

  「…………」「…………」

  不過實際上真的只是跳池子裡而已……

  結果,由於以她所製作的藥,民眾的身體都完全治好了。

  「喔喔……我們該怎麼感謝您才好……!感激不盡!非常謝謝您!」

  經由瑪德莉希卡小姐的活躍,街上的怪病消去了。

  她被街上的人們感謝,「非常感謝您!」「這個,微薄謝禮不成敬意……」「請收下吧!」無數的人稱讚她並贈予金錢。

  「咦、咦咦……給我這麼多嗎?哎呀,真是困擾呢……」

  她雖然感到困擾,但表情也漸漸開始微笑。

  ……不過,錢完全沒流到我這裡就是了。

  話說雖然池子引發的疾病解決了,但池子本身還沒有解決。

  池子現在也正在漏出毒素。

  「話說那個藥的調合,有搞錯的地方喔。」所以我為了不讓同樣的病再度蔓延,將那件事告訴街上的官員:「總之為了今後請先把石像撤掉吧。」

  「真的嗎?」

  「就是從那個石像泄漏出毒素的喔。如果不撤掉那個,池子永遠不會回復原狀喔。」

  「但是……要是沒了那個石像,我國唯一的特色就……」

  「那就改成瑪德莉希卡的石像如何啊?這次救了這個國家的毫無疑問是她。」

  「……!」官員的眼睛閃耀著光芒。「那個……可以有呢。」

  「沒錯吧?」

  「那就趕快委託業者。」

  「然後是關於她的肖像權使用費的支付……」

  「多少?」

  「差不多這樣吧……」

  …………。

  最後,她解決了池子的毒所造成的怪病,這個功勞就全給瑪德莉希卡小姐了。

  不過我也賺到了一些外快,那就這樣吧。

  由於這件事解決了,我們在這個國家也沒有事情了,所以之後決定離開這裡。

  「伊蕾娜小姐。非常謝謝您。」

  瑪德莉希卡小姐急忙低下了頭。她說著「不知道有幾年沒被人感謝過了……」然後抬起頭來,笑逐顏開。

  不對不對。

  「想要表達感謝的人是我喔。」因為我也拿到了額外收入……

  「?怎麼了嗎?」

  對露出邪惡表情的我,她回以驚訝的表情。

  「沒什麼事。」我將邪念驅散並搖頭,「瑪德莉希卡小姐,請收下這個。」順便轉移話題。

  「……?」她歪著頭,從我手中接下一枚紙條。「……這個是?」

  「是住址。」

  「咦」瑪德莉希卡小姐的臉頰染紅。

  …………。

  「這不是我的住址喔。」

  「咦?啊、是喔……。嚇到我了……」

  我才該嚇到吧……怎麼可能突然給你我的住址啊……而且我是旅人,本來就居無定所。

  「這張紙條上寫著住在附近國家的某人的住址。她是很長壽的老婆婆。很久以前似乎是很能幹的魔法使,所以她說不定多少有關於不老不死體質的知識。就算現在有了不老不死體質的使用途徑,你也很難永遠都在幫助人──所以你找個時間去問問看吧?」

  「…………很長壽,是大概多少啊?」

  「大概有你的四倍喔。」

  「……四倍是……」

  「就是四百歲喔。」

  「…………」她看著紙條,吐出嘆息。「……這個世界真寬廣呢。有比我多活了四倍歲數的人,也有隻活了我的歲數五分之一,腦袋卻比我還好的人……」

  哎呀,我刺激到她的自卑感了嗎?

  「你不需要這麼難過喔。」我就像只活了她五分之一歲數的年輕人一樣,儘可能自大地對她冷笑「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個活了四百年的龍族的人,卻大半人生都在睡覺度過喔。」

  「……也就是說?」

  「這個世界比你所想的還要寬廣。」

  當然,世界也比我所想像的還要寬廣,還充滿很多我不了解的事情。

  所以旅程還不會停下。

  「請加油喔,瑪德莉希卡小姐。」

  我在分別的時候,只對她微笑說著。

  「你那個體質也是,應該總有一天會治好的。」

  借用她的話來說的話。

  就是萬物都會迎來終結。

  不論是麵包,還是魔女伊莉絲的石像,這個池子也是。就連魔女伊莉絲的生命也是如此。無論是什麼形式,一切都會迎來結束。

  不會死的病也是。

  「說的也是呢──我會試著再多努力一下。」

  她說著,嶄露笑容。

  人生因為有終點才會努力。

  然後我們穿過大門,在那裡分別了。

  「那麼,再見了。伊蕾娜小姐。」她揮著手。

  「好──未來某天再見吧。」我也對她揮著手,乘上掃帚。

  於是,我在這個國家的故事,就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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