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罪惡、祈禱與微笑 Chapter 4【真心,毫無虛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Episode 06

  一位志工開車載上山口,把它送去附近的獸醫院。

  是否還保有意識這點尚未明確。如果感到疼痛,它應該會發出呻吟,但它只是雙目緊閉、癱軟在地而已。

  是癲癇吧?

  但是,獸醫告知的病名並非如此。

  是腦瘤。

  他拿出X光片,直接了當地表示無藥可治。

  那晚,山口留在獸醫院裡,而真理惠理所當然地照顧它,少年不知為何也陪在她身旁。

  拂曉時,山口曾一度張開眼睛,但也只有那一次。

  「已經沒事了喔,山口。」

  真理惠微笑著說道。少年大吃一驚,睡意也雲消霧散。那個愛哭鬼真理惠居然冷靜地擔心一隻狗,一滴淚也不流。

  山口的視線飄忽不定,明顯正在衰弱。即使如此,真理惠仍未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裡是醫院,既然機會難得,你就休息一下吧。啊,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我已經讓神父先生付帳了。」

  她輕輕握住山口的手。

  山口搖搖晃晃地抬起不斷顫抖地腦袋,鼻子發出鼻息聲。它似乎想說些什麼,抽動著黑色的鼻子。

  「山口?」

  嗅、嗅嗅。

  山口臉頰緊繃,不斷顫動。

  這時,少年終於發現到,原來山口是在笑!

  狗會笑?在臨終之際笑?雖然覺得這怎麼可能,但他就是非常明白非人生物的心情。

  對真理惠的完全信賴。

  濕潤的眼瞳中彷佛鏡面般倒映出真理惠的身影。

  這道始終靜謐的視線,讓人聯想到寧靜的湖面。

  疼痛和痛苦,還有對死亡的恐懼──完全不讓人覺得其中帶有任何一點這些感情。只是凝視著真理惠,以眼神傳達「我相信你哦」、「最喜歡你了」的訊息。

  眼淚從真理惠的眼中撲簌簌地掉。

  嗚、嗚,她抽抽答答地哭著。還以為她會就這樣大哭起來,但她卻忍住不哭,擦擦眼淚並深呼吸。

  接著以美麗的笑容說道:

  「謝謝你至今地關照,山口,我最喜歡你了。」

  山口輕輕閉上眼睛。

  它之後再也沒醒來,隔日正午過後便與世長辭。

  後來在教會舉辦了簡單的喪禮。當然,真理惠哭了,如大家所想般哭了。不論是笑還是哭,真理惠都沒忍住。孩子們也和她一起大聲哭著。

  但是真理惠不會戀戀不捨。葬禮後一周,真理惠以一如往常的笑容鼓勵心情低落的孩子們。

  「真理惠小姐真是堅強。」

  少年不由自主地對一如往常消化雜物地真理惠如此說道。

  「咦咦~?我還是第一次被別人這樣說耶。」

  真理惠雙目圓睜。

  「你明明一直說我很懦弱的。」

  「……其實,我不會和山口相處。不如說……討厭還比較貼切吧。」

  「為什麼?」

  「它馬上就會對我叫,完全不肯接近我,還有點臭……」

  真理惠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向少年。她似乎從少年的口吻中感覺到與往常相異的氛圍,聽出那認真到讓人害臊的感情。

  「即使是我這樣,我也大受衝擊。儘管如此,真理惠小姐卻完全……」

  真理惠快速對少年瞥了一眼後,以安慰似的眼神看向他。

  「那個啊,生命總有一天會消逝的。」

  「咦……?」

  「這是絕對的,沒有例外。因為神明大人是個抖S也是個大壞蛋,就是這樣才造出一切生命的。」

  「啊……?」

  「所以啊,不能一直悲傷下去喔。如果被困在悲傷之中,能和身邊還活著的人相處的時間就會變少了。」

  「────」

  「因此,嗚……雖然很難過,但我會忍住的,我能忍住的。因為──」

  她輕輕地露出彷若春陽的微笑。

  「因為我身邊,有很多人支持著我啊。」

  「……這麼說來,伊吹先生安慰過你了嗎?」

  「沒沒沒沒這回事喔?我已經邁入無我的境界了喔?」

  真理惠的雙頰唰地染成朱紅。這反應真是淺顯易懂。

  「真是的!別對年紀比你大的人開玩笑啦!」

  生氣的真理惠實在太好笑,讓少年在母親過世後──第一次笑出聲來。

  真理惠的話語就像滋潤乾涸的大地一般,滲入少年的心中。

  生命,必定消逝。

  而且,說不定就在今天。

  不能光是悼念死者而不把生者當做一回事。

  父親的身影在腦里浮現。

  我──

  受困在母親過世的泥淖中,從未打算面對身旁的父親。

  如果哪天父親病倒,因此無法再見上一面。

  我一定會非常後悔。

  就像母親那時一樣。

  「真理惠小姐,我──」

  胸口灼熱。勇氣泉涌,接連不斷,多到要讓人溺水。

  「我想和試試看和父親對話。」

  Episode 11

  放眼望去皆是灼熱無比的沙漠。

  有一棵綠油油的大樹彷若瞭望塔般聳立於那蒸騰的地平面上。

  分成兩股的樹幹,其中一股特別粗壯。兩股間的高低差也影響街道,如築起斷崖般形塑出一座立體的都市。

  這座都市被稱為第十星樹(Zenius)。

  這棵星樹(Portal)當然也有〈列柱迴廊〉。

  被石柱圍起的石造平台,其中央有一道自下而上流動的水性大氣瀑布。

  現在,這道「瀑布」似乎出現了一些變化。

  水性大氣搖擺不定。水流愈發激烈,水花如噴泉般飛舞。

  接著,一個少女剪影出現在光彩奪目的光柱中。

  分開水性大氣,緩緩現出身影的人,是一位露出大膽微笑的美麗少女。

  宛如黑暗的烏黑頭髮;令人想到雪原的雪白肌膚。

  她身上穿著後背大開的奇妙洋裝,手上拿著鐵色的古書。

  「歡迎回來,鈴蘭大人,您好。」

  突然有個聲音前來迎接少女。

  不知不覺間,不知從何處現身的──一位蓬鬆捲髮十分可愛,如花朵般的少女跪在「瀑布」前方。

  被稱作鈴蘭的少女嘻嘻露出甜美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呢,眩。從我出獄那時以來都沒見過吧?」

  「您說的是,真的很久了。」

  「是啊。你正在療養中吧?傷勢如何?」

  「托您的福,好不容易終於能移動了。」

  眩憎惡地臉龐扭曲,如吐出般說出這些話語。

  「光想起來就令我氣憤。不知恥的「大罪之君」,那個他媽的王八智障──咿呀啊啊啊啊!」

  話才說到一半,她就被彈飛了。

  鈴蘭的全身湧出妖氣,把眩撞了出去。

  這並非魔法,只是單純放出魔力罷了,但已足夠把嬌小的眩刮跑。

  鈴蘭對仰躺在地的眩投以和藹的微笑。

  「不能講這種話哦,眩,非常地粗俗呢。像你這樣的人,怎麼能罵他呢。」

  「請、請原諒我,鈴蘭大人……!」

  眩慌張的一躍而起,跪在地上磕頭。她露出諂媚的笑容岔開話題:

  「您、您這次很早回來呢,是有什麼事嗎?」

  「很明顯,我是為了歸還Ignis而回來的。」

  她隨意晃了晃手中的書。有著黑色書皮的這本書正是傳說中的『始原之書(Ignis)』──

  與誓護的『魔刃之書』成對的究極魔書。

  眩雖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為了不再惹鈴蘭不高興,她委婉地說道:

  「是那個吧,呃,但不是會妨礙計畫……」

  「不,棋子已經到齊了。只要再『燒毀』三人,最壞情況下就四人,三界合一(Armageddon)便避無可避。殿下也已經滿足了,對吧?」

  「這個嘛,呃,如果不伺機而動,我實在……」

  鈴蘭毫不在意欲言又止的眩,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雖然毀滅人類讓我無比愉悅,但把魔性賜給那群塵埃般的人類還是令我相當不快。」

  她露出充滿毒性、十分陰暗的笑容。

  「是啊,非常不快,那些骯髒的塵埃竟然和我等一樣擁有高貴的力量。光是想起便令我渾身發冷。因為實在太冷,就燒掉四、五個人來取暖吧。

  呵呵……當然,對那些臭死人的柴薪很抱歉就是了。」

  「呃,那麼人界會怎樣呢?輕易『燒毀』一群人不是會……」

  「哎呀,你不中意我挑的人選嗎?」

  彷佛看穿一切的視線。不,實際上是真的看穿了。眩面色蒼白,摀住嘴。但即使如此,仍無法逃過鈴蘭的魔力。

  「別那麼害怕哦,眩。鈴蘭可是非常寬容的,連你剛才在心裡的痛罵──『別裝逼了,智障』之類的思考我都會放過喔……智障,是什麼意思呢?」

  和溫柔的話語相反,鈴蘭的態度冰冷得能凍結身上纏繞的妖氣。眩的視線飄忽不定,額頭上的冷汗反射著光線。

  「即使你不擔心,鈴蘭我也沒有愚笨到不會拿煉子拴住自己養的狗。」

  鈴蘭的妖氣和緩了一些,並把視線從眩身上移開。

  「我把金穗花(Asphodelus)的果實賜給他們了,那是星樹的果實哦。只要不過分勉強他們,就不用擔心他們會失去自我。」

  咻!冷氣流走了。眩從緊張感中解放,不由得膝蓋跪地。

  「那麼,既然你明白了,就帶我去找殿下吧。這兒有點冷。」

  「是……是的,鈴蘭大人。」

  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接著想起了某件事,以恢復些微生氣的模樣巴結對方。

  「殿下今晚在接見友人。」

  「友人?」

  鈴蘭訝異地盯著眩,露出彷若刀刃的笑容。

  「我很期待。」

  眩站在前方,為了引導鈴蘭而邁開步伐。不知不覺間就走入霧中,之後兩人的身影就漸漸消失在霧靄里。

  Episode 32

  沒有窗戶的房間,簡直就是監獄。

  祈祝在床上抱著膝蓋,凝視著無機的水泥牆。而她偶然把牆上的污垢錯看成一張人臉,便忍不住把臉別開。

  自己究竟被關在這裡多久了?她就像一隻動物被硬塞進玻璃牢籠中,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

  第一天,她只能不斷發抖。

  第二天,她已習慣一些──或許是麻痹了,她不停地哭。

  到第三天,睡覺、起床後,眼淚早已流乾。

  最後換來的,似乎是已然麻木的心。

  後來,連數第幾天都辦不到了。餐食是定時送來的,然而她依舊不知道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

  接著,就在今天──

  發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內心被撕得粉碎、蹂躪一番之後,泡進強酸里。

  就像要彌補她心裡受到的傷害,誓護前來和她碰面。

  但是,對現在的祈祝而言,和誓護見面只會讓自己痛苦。她覺得害怕、想逃走,最後就拒絕他了。

  祈祝很想用力緊抱誓護,大聲哭喊。

  她相信誓護一定會接住她,擁住不放。

  然而,誓護來得太晚了,沒有趕上。

  祈祝緊閉雙眼。在眼底回放出來的是那副令人不悅的光景,那股感覺至今仍留在手中。溫度漸漸流失的那個──

  她用力搖頭,摀住耳朵,蹲踞在地。

  但是,即使如此仍是徒勞無功。

  就算摀住耳朵,還是聽得到聲音。那是一道清澈的女聲,與表面上的柔美相反,其本質彷佛黏呼呼地纏上來一般讓人不快。

  『因為,這是你做出來的好事呀。』

  凶暴的恐怖感從心底湧上。它非常兇惡,似乎要一瞬間咬住祈祝,嚼碎、吞下。

  身體喀喀顫抖,口中泄出抑止不住的慘叫。祈祝的指甲不知不覺地刺進皮膚,在皮膚快被抓破的時候……

  有個人悄悄把手搭在她肩上。

  嚇!祈祝整個人觸電似的猛跳起來。

  心臟噗通噗通地大鬧,呼吸一口氣停止,讓胸口悶得發疼。

  祈祝彷佛被踢出去一般看向背後,和與她一樣(或者是更)驚訝的漂亮『大姊姊』眼神交會了。

  「抱、抱歉,嚇到你了。」

  對方露出感到抱歉的微笑。她之前有見過這張臉。

  她是自己被帶到這裡時,和戴眼鏡的『大哥哥』待在一起的人。雖然送餐點來的是『大哥哥』,但這位『大姊姊』有時候也會一起來。

  「你還好嗎?臉色不是很好喔?」

  她擔心地看著祈祝,祈祝則是戒心未消地一點點向後退。

  「你不用那麼害怕啦,我不會做讓小祈討厭的事情。」

  她微微一笑。聲音好溫柔,那抹笑容也是。

  為什麼會覺得她和誓護很像?

  祈祝連恐怖感都忘了,看著她的笑容入了神好一陣子。

  「我叫由宇,請多指教哦,小祈。」

  由宇輕輕伸出手來。雖然對方只是單純要求握手,但祈祝還是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祈祝見到看起來有點悲傷地皺起眉頭的『大姊姊』──由宇的表情,胸口感到宛如針扎的痛楚。

  但是由宇雖然被拒絕握手,仍沒有表露傷心的情緒。

  「太可憐了……你一定經歷過不好的回憶吧。」

  這些話語有如蓬鬆、溫暖又柔軟的毯子。

  眼淚滴答落下。

  祈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哭起來。但她不管這件事,讓眼淚一滴接一滴地流下來。

  到底該做什麼才好?祈祝越來越迷惑。

  由宇拿出手帕,輕輕擦去祈祝的淚水。

  手帕很乾淨,還有一股香味。

  由宇的動作也很溫柔,流露出安慰之情。

  或許是因為突然間接觸到他人的溫柔,又或許是因為由宇散發出的氛圍和誓護很相似的緣故,祈祝悶在心裡的感情一口氣噴發出來,輕而易舉地使覆蓋在她心頭上的厚重壁壘分崩離析。

  祈祝以無法忍受的表情看著由宇。

  由宇緩緩張開雙手,似乎在說「過來」一般微笑著。

  祈祝終於撐不下去了,她緊緊抱住由宇。

  緊擁她,然後哭泣。

  掉著眼淚,抽抽噎噎。

  在祈祝哭泣的時候,由宇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這個舉動鼓舞了她,讓她心頭一暖,安心下來。

  太陽的味道,胸口充塞得滿滿的,撒嬌的心情也涌了上來。

  這是祈祝不曾知道的感覺。

  難不成,『母親』就是這樣地──

  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時間?

  用力大哭一場,哭到過了頭,肚子發疼的時候,祈祝的眼淚終於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打個不停的嗝。由宇依舊溫柔地摩挲著祈祝「唔、唔」抽動頻繁到令人覺得執拗的背脊。光是如此,明明令她感到不悅的打嗝,此刻卻帶來不可思議的舒心。

  由宇看準祈祝冷靜下來的時候,讓她坐在床上。

  「吶,小祈。」

  由宇自己也坐到她身旁,一邊支著她的背,一邊說道: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很痛苦……你可以和我說說你有什麼心事嗎?」

  祈祝以老實到毫無防備的表情點了點頭。

  Episode 35

  剎那間,誓護的思考停止了。

  帶祈祝逃走──可是?

  由宇究竟在說什麼?

  「我討厭這樣,強迫別人當自己的夥伴,什麼意義都沒有。」

  由宇以認真的眼神看著自己。雖然看起來不像說謊……但誓護可不會不知人間險惡到會輕易相信。

  他快速動起腦袋,打算找出由宇的真意。

  目的是什麼?由宇在盤算什麼?

  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話?

  由宇似乎是從誓護的表情中感覺到他的疑惑,便從口袋裡拿出某物,遞到誓護眼前。

  叮噹作響、左右搖動的金屬──鑰匙。

  「這是小祈的房間鑰匙。我現在就幫你開門。」

  誓護睜大雙眼。這把鑰匙能打開那扇玻璃門嗎?

  若是真的,他可是想要得不得了。但是,時機未到,還不能相信他。

  說起來,為什麼由宇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是因為他原本就反對綁架小祈吧?

  還是說……他注意到祈祝的變化?

  誓護的腦海里閃現出剛才祈祝的身影。害怕得縮成一團而且拒絕誓護,那令人心疼的身影。

  「祈祝她──知道嗎?」

  由宇聽到這樣問,卻突然沉默不語。

  「到底是怎樣!告訴我!」

  由宇拉低語調,謹慎地說道:

  「不用擔心,刀真不會傷害小祈的。」

  「但鈴蘭呢?那傢伙可是會故意傷害他人尋樂的──」

  「冷靜點,桃原同學……你太大聲了。」

  由宇輕輕把手搭在誓護肩上。他的手觸感柔和,輕盈到讓人覺得不像男孩子。

  「沒問題的,小祈還不知道。」

  「那麼,為什麼?」

  「只是被關起來所以覺得不安而已。」

  「……是嗎?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心中的大石頭一下子掉了下來。不過,還不能掉以輕心。為了維持住繃緊的神經,需要非常的努力。

  「現在安心還太早哦。」

  不知道由宇是否明白誓護的心裡想法,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力道。

  「小祈真的很不安喔,她的心……已經受傷了,我知道的。一定要讓她儘快回到能安心下來的地方──回到你身邊才行。」

  他雖然難以啟齒,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在誓護耳邊低語道。

  「否則,她的心會崩潰的。」

  「────!」

  「盟主大人正前往冥府,現在是大好時機!所以,快點救救小祈吧!」

  誓護的心動搖了。

  強烈的決心撼動了他心靈的根基。

  祈祝。我想救她。祈祝──

  不行,別被牽著鼻子走。給我冷靜、冷酷、徹底地思考!

  但是,我想救她。

  想把她從那個牢籠里救出來,然後一起回家。

  這是陷阱嗎?

  要測試我,陷害我──

  不可──

  不行,什麼都想──

  誓護打開右手的書,左手碰觸書頁,按著拍在牆上。

  耀眼的光芒頓時出現。從牆壁冒出的乳白色圓柱,柔和地包覆住誓護。

  這是排除一切魔法的Aegis結界,身為不破之盾的魔力防壁。

  「……桃原同學?」

  由宇小心謹慎、極為客氣地問道。誓護把手撐在牆上,就這樣喘息了好一會兒。

  「……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他勉勉強強才說出這些話。

  誓護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說道:

  「老實說,如果我可以救祈祝,我想去救。我一定要保護艾可妮特,如果和你們一起,我就無法辦到這件事情……但是。」

  想法不斷湧現。他的思緒受感情的奔流牽動,無法如平常那樣有條有理地說話。

  「祈祝是我的妹妹,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我不想再讓她有不好的回憶了。如果你的提議是騙我的,我就會永遠失去她了。」

  這些話令人不得要領。在由宇眼中,他肯定顯得狼狽不堪吧。

  「……沒有時間等你哦,桃原同學。盟主大人明天就會回來了。」

  由宇嘆了一口氣,以嚴厲的聲音叮嚀道。

  「我之後會再來的。」

  他向後轉,走出房間。

  由宇也沒有留下來監視他,腳步聲馬上就走遠了,還讓門大剌剌地開著。誓護髮現附近沒人後,就按捺不住地撞起牆壁。

  (被擺了一道!)

  事到如今才後悔也太遲了,然而他也不能不否定。

  如果剛才那是鈴蘭的計謀,在誓護使用Aegis的時候肯定就會被懷疑了。雖然沒有露出馬腳──應該如此,但一定會失分。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完美演出,桃原誓護!)

  他狠狠斥責自己。他覺得在這種極為重要的時刻都做不好事情的自己很可恥,無法原諒。

  誠然──他不能認為這是「陷阱」。

  應該要把它當作「這是要考驗我的真心嗎?」才對。

  當心裡出現「鈴蘭設下了陷阱」這樣的想法時,無異於證明自己背叛了。如果誓護真心投降,就沒有必要害怕「陷阱」。

  但是,被Aegis的光芒保護因而放下心來也是確實的。

  一加諸暗示,被強行收起來的想法便湧現出來。救出祈祝,救出祈祝,救出祈祝。我不能輸。哪能忍受屈服於他人?絕對不能淪為的鈴蘭的手下。少騙人了。別開玩笑了。我要把祈祝帶回來。帶回來,一起回家。然後,回到艾可妮特身邊……

  充塞於胸口的感情突然擴大。誓護想起了數天前在銀蓮花家的王宮裡,自己是如何對待艾可妮特的。

  Episode 13

  「誓護……」

  艾可妮特細如蚊蚋的聲音從門對面傳來。

  「把門打開,我給送餐來了。」

  誓護沒有回答,僅沉默地佇立在門前。艾可妮特或許是被這股沉默逼急了,她加重語氣說道:

  「你從早上就完全沒吃東西吧?」

  「抱歉……我現在……有些事得想。」

  他虛弱地回答道。他的語調中帶有非常露骨的「讓我一個人獨處」這層含意。

  當然,艾可妮特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一陣,氣息就離開門前。輕輕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很快就聽不見了。

  誓護緊咬牙關扛住罪惡感。

  那位艾可妮特,那位高傲、不坦率的公主,居然如此掛心他。我到底是多麼惡劣的傢伙啊?

  一顆腦袋輕輕地從心情低落的誓護背上探出頭來。

  身高僅有十五公分的少女。不消多說,她就是伊諾塞茜婭。她粉紅色的眼瞳透露出因悲傷而動搖的神情,

  「……這樣好嗎,誓護先生?艾可妮特公主看起來很悲傷耶──啊!我這種人竟敢不自量力被打死算了!」

  「現在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等救出祈祝後,我會補償她的,一定會。」

  誓護一面說著,一面啃著金穗花的果實。這些是伊諾塞茜婭偷偷帶進來的。清爽的甜味在口中化開,讓腦袋徹底清晰起來。

  是的,誓護不能不進食,如果不吃點東西,頭腦就無法運作。

  做出這種和欺騙沒兩樣的事情,會感到抱歉也是理所當然,但誓護的作戰早已開始。在艾可妮特的面前時,他一定要繼續演下去。

  「那麼,我們繼續吧,伊諾塞茜婭。」

  誓護彷若斬斷迷惘般如是說道後,離開門前。

  他坐在床上,張開Aegis的結界包覆住自己。伊諾塞茜婭也輕輕跳下,伸直著腳坐在誓護面前。

  接著,「作戰會議」再次開始。

  「關於儀式定理呢,很遺憾的,要注入魔力我是無法辦到的……對不起都是我太無能了!」

  「魔力那方面沒關係的。那邊應該有更厲害的使用者吧?」

  「啊──」

  「你做得出來吧?」

  「是的,只需要構築術式的話是可以的。以我所會的知識,我可以畫出設計圖。接下來,只要能借到油性筆就行了。」

  「咦,要用油性筆畫……」

  該怎麼說呢,神秘性都被糟蹋了。

  「不,嗯,我明白了。然後,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

  「〈奧伯特·弗萊施爾的骨髓〉。」

  「靠那個沒法讓對方暴走哪……就像御子神同學的事件那時一樣。」

  「這是魔術的增幅器。可以強化,但沒有使受施者暴走的效果。」

  「是嗎?之前看到的時候,艾可妮特似乎就暴走了。」

  「那恐怕是因為敵人的魔性血(Figment)對精神產生作用的緣故。我認為艾可妮特公主是因為受到敵人『我強化了』的精神攻擊,因而動搖了。」

  「原來如此。增幅器嗎……那麼,就用來強化軋軋的力量吧。」

  停止所有人的動作,趁此機會救出祈祝,這樣如何?

  不,行不通。萬一無法作用──若遭遇「抵抗」──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如果有個閃失,便會只有身為人類的誓護和祈祝無法行動。

  「那麼,就不要用那個儀式,改用阿札莉亞公主……」

  「隸屬咒印(Virus)嗎?確實,它是極其強力的〈精神支配〉魔術。」

  若是使用它強迫鈴蘭從屬,又是如何?

  ……不,這也是下下之策。阿札莉亞當初使用它的時候,艾可妮特就抵抗了。無法保證鈴蘭不能抵抗,而且就算支配了鈴蘭,也無法阻止她的其他同夥。

  伊諾塞茜婭把手抵在下巴上深思一陣後,戰戰兢兢地說道:

  「那……那麼,要使用其他的術式嗎?我的腦中儲存了兩百五十六種儀式定理,可以阻擋所有魔術型窺探的『完全欺瞞』、或是連所謂的〈變身(Metamorphosis)〉術式也能──啊對不起我這種死蟑螂竟敢多管閒事!」

  確實如伊諾塞茜婭所說,也可以

  使用誓護不知道的魔術。

  ……但是,沒準備就上陣很恐怖,然而要嘗試也需要勇氣。鈴蘭在人界是沒錯,但冥府可能也有她的間諜。如果被鈴蘭一幫人探出魔力的發動,一瞬間計畫就會敗露。找來有實戰經驗的人還是比較妥當。

  「以現在來說『完全欺瞞』是很有吸引力……但還是用奧伯特什麼的那個好了。」

  誓護的腦海中已經大致建構出作戰的計畫。只要決定方針,就能找出問題。比如說,儀式定理要設置在哪裡?如果設置在戰場上,要如何做才好?這些問題也……沒問題,每一個都有方法解決。

  在這之後好幾個小時,直到徹底入夜前,誓護都在仔細推敲著戰略。

  「……完成,就這樣做吧。」

  雖然在腦里模擬過很多次,但只要一次就好,謹慎起見還是再確認一下……OK,是很粗暴的手段,但這樣就能救回祈祝!

  誓護在床上用力伸展身體。

  眼前的伊諾塞茜婭正打著瞌睡。看來是等得厭倦,便打起盹了。誓護不由得露出微笑,一邊以手指戳她醒來。

  接著,他解除Aegis的結界,對著天花板說道。

  「你也聽到了吧,阿札莉亞公主。」

  他以衰弱,卻十分銳利的語調呼喚。

  「你可以下來見我嗎?我有些事想拜託你。」

  這些話語應該有傳達給阿札莉亞聽到吧。

  而且──她聽到後,應該也會回應他吧。

  他和伊諾塞茜婭等了五分鐘後。

  一道身影如花瓣一般輕輕落在陽台上。

  悄悄的不發出一點聲音,宛若潛入的來訪。阿札莉亞果真是個智者,即使誓護還沒說明,她卻已經理解他的意圖了。

  「居然把我叫出來,還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阿札莉亞一面非常嫌惡地說著,一面走進房內。

  「我『看到』大致情況了。竟敢把我的艾可妮特打入冷宮,和人偶沉溺在忝不知恥的行為里。」

  「噗!?別講得那麼奇怪好不好!」

  「不好意思竟然是和我這種東西!」

  「伊諾塞茜婭!?你說這什麼讓人誤解的話!?」

  誓護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其實他沒有做什麼虧心事──照理說應是如此。

  阿札莉亞紅色的眼眸清清楚楚的顯露出厭惡的情緒盯著他不放,以打從心底討厭的語氣說道:

  「那麼,你有什麼事情要拜託我?」

  「……不用我特地說你也明白的吧?若是可以,我不想用說的。畢竟還有Fragment,我的記憶中也不想留下〈發聲行為〉的痕跡。不過──」

  他直直看著阿札莉亞,用些微暗示的語調說道:

  「硬要說的就是,『成為艾可妮特的力量』。」

  「不用你特地和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是艾可妮特的夥伴。」

  「那麼……?」

  「想當然爾,要拜託我都是扯淡,畢竟我和艾可妮特站在同一邊。」

  阿札莉亞果真明白。明白誓護的意圖;明白「成為艾可妮特的力量」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明白依靠阿札莉亞的智慧與異能,做出這項提議的本意。

  「但是──唉,多麼令人不愉快、不講理啊!」

  阿札莉亞仰頭面朝天空,如悲劇的女主角一般哀嘆。

  「我可愛的主人,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即使是你這種喜歡玩人偶的變態傢伙,她也絕對不會拋棄你的,也就是說……」

  她馬上以再冷酷不過、且摻雜殺氣的視線看著誓護。

  「你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會把艾可妮特捲入危險之中。」

  「……這我明白。」

  「我到底該做什麼好呢?要為了保護艾可妮特,乾脆直接讓你動彈不得嗎……?」

  殺氣突然湧來,嚇得伊諾塞茜婭直發抖。然而,誓護依舊面不改色,還噗哧輕聲笑了笑,說「真矛盾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指你現在講的事情哦。艾可妮特就是個那麼溫柔的女孩子,若是祈祝出了什麼事,她會很悲傷,而且她看到難過的我,就會更悲傷。」

  「你還真驕傲啊。」

  「雖然有一半是願望就是了。不過,正是我才了解艾可妮特。她應該認為,她在和你的戰鬥中──得到了我的協助,而且她也不是願意別人繼續幫助自己的性格。所以,她一定會為了我而行動的。」

  阿札莉亞嘆了一口氣。她露出無比厭惡的眼神瞪視誓護(不過氣焰消長了一些),緊咬嘴唇,接著就像被驚訝到一般甩了甩頭。

  「哼……聽到你說『了解她』真是令我驚訝。你連她的一半也……」

  「咦?」

  「先不說這個。為什麼我要看著你?我可沒有偷窺的興趣哦,更對像你這樣的人偶控變態沒有興趣。」

  「我可沒有這種興趣啊!?都是你自己隨便說的吧!?」

  誓護笑得很苦,

  「原因很簡單哦。若你真的是艾可妮特的夥伴,就會擔心她。我認為,若你擔心艾可妮特,你就會偷偷看著艾可妮特所擔心的我。」

  「畢竟我可是艾可妮特的敵人呢。」

  阿札莉亞的雙眸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

  「所以看著最大的威脅,也就是你──這種說法也行。」

  這一刻,誓護「噗!」地笑了出來。

  「你啊,居然讓我看這麼害羞的告白場景,到現在才使壞還真是──」

  誓護之所以只說到一半,是因為阿札莉亞的手摀住了他的嘴巴。她的出力宛如台鉗一般,緊緊掐住誓護的下巴,把他整個人吊掛起來。

  棄王族威嚴如敝屣,臉紅得教人直同情,

  「我決定改變作法了,看來現在把你消失掉最好!」

  「啊啊啊阿札莉亞公主!請冷靜一下!」

  伊諾塞茜婭死命拉著阿札莉亞的群襬。阿札莉亞或許是因此而冷靜了些,她總算放開誓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她轉過依舊紅通通的臉蛋,抱著胳膊裝出很有威嚴的樣子。

  「確實如你所說,我的艾可妮特是通曉情理之人。她始終是明白情義的人,也因為拘於人情,所以也會前來幫助注重禮義的你吧。她一定不會聽進我的諫言……」

  接著,她「哼」了一聲挺起胸膛看著誓護。

  「既然無論如何都有危險,那麼保護你們就是我的任務了。雖然讓我很火大,但要我照著你的計劃走也不是不行。」

  「謝──謝謝你!」

  「另外,我也是──」

  阿札莉亞即將說出的話語如鯁在喉。她看向旁邊,一點一點地低喃道:

  「多少懂點情面的人嘛。」

  她如是說完後猛然轉身,在因為大吃一驚而擺出架勢的誓護面前自陽台欄杆蹬起,飛向天空。

  誓護張口結舌,只能目送她遠去。

  「──剛才那是什麼意思啊?」

  「阿札莉亞公主一定……」

  伊諾塞茜婭開心地露出天真笑容說道:

  「和誓護先生道了謝哦,因為你擊敗了她。」

  Episode 36

  誓護髮覺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中的好時機,趕緊把思緒拉回來。

  Aegis的結界依舊維持著。光是被帶有溫度的乳白色光芒包圍,內心就能沉靜下來。

  他深呼吸一口氣並摒除雜念後,開始重整起思路。

  他慢慢地、仔細地回想由宇說過的話,和自己說過的話,還有直到啟動Aegis之前的過程。

  就在剛才,他被由宇的話語打動,內心一瞬間產生了動搖。他認為對方背叛了自己的陣營。

  但是,那並非決定性的。

  被教唆做出違背本意的背叛,只會產生迷惘而已。

  再來就是下一個。「陷阱」這個詞彙在他腦中化為語言。

  ──這也沒問題。鈴蘭視誓護為死敵,就算陷害誓護,或者想出傷害祈祝的藉口、猜忌他也完全不意外。

  因為這層意思,用「陷阱」這個詞彙來描述也可以。接著,靠直覺知道這個想法會讓別人懷疑自己的誓護,在被人找麻煩之前連忙將它藏在心底。……這樣子,邏輯全部都通了。

  不論鈴蘭是否接受,自己都需要先想好一套說詞。

  用心傾聽。走廊很安靜,似乎也沒有人攻過來。反正,看來是不會被馬上處死的。

  (──沒事的,我還不會輸。)

  誓護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這是直到欺騙艾可妮特之前都再三琢磨的計畫,絕對不允許失敗。

  如果還有一點緩衝時間,就冷靜下來分析狀況吧。只要解除Aegis的結界,就不會再有那樣的自由了。誓護帶著最後確認的動機,把已經想過很多次的計畫再重新想一次。

  說起來,千秋「以威脅」拉攏誓護為同伴是因為鈴蘭在背後指使,這點肯定不會錯的。但為何前一次,千秋「靠說服」試圖讓誓護動心的時候,鈴蘭卻說:「不可以擅自做主哦,刀真」?

  也就是說,前一次是千秋獨斷獨行。

  千秋聽從鈴蘭,甚至可說是盲從了。他應該不會違背鈴蘭的意志,拉攏誓護為同伴才對。

  所以,這次是出於鈴蘭的意思。

  綁架祈祝的人,十之八九是鈴蘭。

  那麼,鈴蘭是從何時開始把祈祝當作手牌的?

  從責備千秋到綁架祈祝之間幾乎沒有多少時間,說不定鈴蘭自一開始便打算藉著祈祝要脅誓護。

  說不定──千秋因為知道這件事,才拉攏誓護的?

  若是如此,千秋是為了他……?

  不,現在下此結論還太早。

  將思考的絲線逆向推導回去。他現在還必須思考其他事情。

  若這次是出於鈴蘭的意志,那麼她是為何而威脅誓護?

  ……很簡單。誓護最大的利用價值無非就是魔書Aegis。鈴蘭打算讓誓護屈服,好得到Aegis。

  但是,又為什麼不直接提議拿祈祝和它交換?

  是認為誓護拋棄了祈祝嗎?還是害怕我方反過來發動救人作戰?

  她似乎隱瞞了什麼企圖。正是因為誓護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才冒著危險執行偽裝成投降的作戰。如果能深入敵陣,就能從內部觀察,從而及早對應事態的變化。

  而現在,這「隱瞞的企圖」其冰山一角似乎在眼前顯露出來了。

  就是剛才由宇的勸誘。

  敵方的手法與誓護名為投降的策略相反。

  若是鈴蘭設下的陷阱自不必說,即使是出於內心純粹的由宇的意志,哪怕也有可能是鈴蘭事先安排的。

  由宇的心意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心,他想幫助祈祝嗎?真是如此,那又是為了什麼?

  是心境產生變化了嗎?還是因為同情祈祝?

  客觀來看,祈祝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明明是非常主觀──但說是這麼說,由宇也未必會選擇站在祈祝那一邊。

  對由宇來說,千秋這個人在他心中占了不少份量,不如說相當大。千秋在之前說過,海王「就像家人一樣」。這句話對由宇和亞托莉應該也適用,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千秋之於由宇理應像家人一樣重要,或許重視的程度如同誓護對祈祝一般。

  (──不對,難不成正是因此才會有這樣的行動?)

  也可以認為因為覺得對方很重要才採取行動。比如說,不想讓重視的人弄髒雙手,這樣的想法應該每個人都有。所以,由宇打算阻止千秋征服世界……?

  誓護無力地搖搖頭。

  不行,不能隨意下判斷,情報尚未足夠。

  誓護並不了解他們,連他們打算做些什麼都未徹底看透。因為他只顧著祈祝,忽視了對他們的調查──結果就是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狀況。

  「千秋在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要能知道這點……這股想法化為自言自語從他嘴裡蹦出來。

  或許是因為有Aegis的結界保護產生的安心感讓他看不見周遭吧。

  等他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時,已經太遲了。

  他猶如被反彈回來似地回頭,果然有個人站在那裡。

  (被聽到了──!?)

  他一面對剛才是否無意間講了什麼不恰當的話感到十分焦急,一面裝出平靜的表情觀察眼前的這名少女。

  亞托莉如人偶般空洞的眼眸盯著誓護不放。

  是為了監視他而回來的吧。在大開的門外面,她雙手抱著壞掉的娃娃,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突然之間,亞托莉的腦袋「叩咚」往旁邊一斜。

  雖然誓護嚇了一大跳,但她大概只是略微歪頭而已。

  亞托莉保持這樣的姿勢,以完全沒有氣勢的態度說道:

  「要不要……我告訴你?」

  Episode 07

  他始終責備父親,在內心某處責備逃避的父親。

  然而,真正逃避的人說不定是我。

  少年一面奔下坡道,一面如此想著。

  他害怕和父親面對面,害怕知道事實,讓自己受到傷害。

  父親憎恨沒有保護好母親的我。

  照理說,他不會愛著這樣的我。

  他如此深信。把最壞的情況當成事實,假裝接受它,卻曾未試著了解真相。

  但是,或許明天不會到來。

  我,或是父親,可能在今天就會死去。

  所以,我想現在就傳達給父親知道。

  真理惠給予他的的溫柔和勇氣充滿了他的胸膛。

  他在街上奔跑,腳步未曾停歇。他沒辦法悠悠哉哉的慢慢走到那裡。少年汗流浹背,一面吐著熾熱的氣息,一面奔向父親的事務所。

  看見兒子氣喘吁吁地衝進來,就算是他爸爸也驚訝地抬起頭來。

  「爸爸。」

  少年把手抵在父親的桌子上,宛如宣洩一般說道:

  「我喜歡爸爸!」

  親情之愛化為言語。

  「和媽媽一樣喜歡……」

  他講不下去,才知道自己哭了。

  即使已經國中三年級,還是哭得唏哩嘩啦,眼淚停不下來。

  真理惠給他的溫柔病原體在少年心中不斷增殖。

  這是傳染,和水一樣是可以分出去的。

  當然,父親也被傳染了。

  思想的洪水自少年心中滿溢而出,滲入父親的心靈,產生的變化可以清楚看見。

  證據就是父親眼眶通紅說道:

  「……我對不起你。」

  筆直的眼神。在母親過世後,父親似乎還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抓住少年抵在桌子上的雙手。

  「你是我的寶物。」

  父親瘦骨嶙峋的雙手意外用力,熱得如同燃燒起來一般。

  「和那個人一樣……!」

  空氣似乎清澈起來。

  原本還以為如果不倚賴言語就不能互相理解的。

  但為什麼現在明明沒說什麼,彼此的內心卻相互連通了?

  別人會不會說這只是幻想?

  若這是幻想,他也不介意;若這是幻想,他就是毫無根據的堅信世界可以靠幻想得到和平。

  父子經過了幾年終於心靈相通,過著彼此都不好意思,但相當幸福的時間。

  以數字來說,只過了幾分鐘。

  他想要現在就把充滿心中的這股想法傳達給她,也想和她道謝。

  少年把這份幸福懷抱在內心裡,再次飛奔出事務所。

  日已西垂,街道染上橘紅色彩,路燈也逐一亮起。在這美麗的街道上,隔著車道的另一邊站著一個高䠷的身影。

  穿著修道服的假修女。

  但是,說不定她是比真貨更像真貨的存在。

  「真理惠小姐!」

  少年帶著笑容揮手。揮了幾下手之後發覺這樣實在不像自己,羞得滿臉通紅,紅得連自己都能感覺到。

  他就是如此高興。真理惠在這裡──就表示她會往我這邊來,她一定很擔心少年的。

  真理惠看見少年開朗的神情,似乎安心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緩緩地放鬆,露出和往常一樣呆呆的笑容。

  少年走到斑馬線前面,好巧不巧碰上紅燈。和剛才在事務所那時不同,這一小段時間在他眼裡就像永恆一樣漫長。但是,號誌燈遲早會由紅轉綠的。轉為綠燈的那一瞬間,少年再次往前飛奔。

  真理惠帶著滿面笑容朝這裡邁開腳步。

  「你和爸爸說過話了呢,真是太──」

  忽然之間,那副笑容消失了。

  宛如陷入沉眠一般,真理惠的表情消失得實在太過唐突。

  少年只能注視著慢慢倒下的她,什麼都做不到。

  突然倒下的真理惠,其身影和山口氏重疊──讓少年發出慘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