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劍姬神聖譚10 三章 勇者的憂鬱 劍姬的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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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伊刻羅斯,再說一次,沒有時間了。回答我們的問題。」

  衝著對面的神物,芬恩要求到。

  場所是快要倒塌的廢屋。茜色的光輝從破了洞的牆壁處照了進來,照亮了散亂在地面上的瓦礫。

  與『武裝怪物』的戰鬥剛結束不久的黃昏時刻。

  因敵方的靈機一動而放跑了包括『黑色猛牛』在內的怪物的【洛基眷族】,忙於進行事後處理。修補遭到破壞的道路,以及警戒怪物,引導居民們也包括在內。

  『龍女』被冒險者們討伐了。

  似乎是在『秘密地下道路』中發現了代表著屍骸的黑灰。關於這個也在同時進行詳細的調查。

  團員們各自都在執行自己的任務,而芬恩由洛基陪同,前來從跟這次事件有關的『當事人』處聽取情況。而且是秘密地。

  「即使你這麼說啊—。你們知道人造迷宮的事情對吧?根本沒有我能說的事情了啊~」

  男神的笑聲迴響在廢屋之中。

  緋色的頭髮和褐色的肌膚,以黑色為基調的衣服。足以證明是神的端正的面容上刻著輕薄的笑容。這是愛好娛樂,享樂主義的,破滅性的,最難以應付那類的神明的笑容。

  男神伊刻羅斯。

  按照芬恩的指示,張開了『網』的加雷斯捉到的,【伊刻羅斯眷族】的主神。

  「公會那幫人來了以後馬上就會給你綁起來了。你也沒辦法再攪和啥子了,所以快給我在這全吐出來。」

  「別這麼瞪著我嘛,洛基~。而且說我攪和什麼的,可真是意外啊~」

  被站著的洛基俯視,坐在硌人的瓦礫上的伊刻羅斯敷衍地回答道。

  然後將視線移回前方,與坐在老舊椅子上的芬恩目光重合了。

  「你拿著人造迷宮的『鑰匙』嗎?」

  「沒有。是真的。因為有美神(伊絲塔)那件事,所以暗派閥的那幫人說『你如果要離開人造迷宮的話』什麼的,然後就把鑰匙收上去了。」

  作為這次事件的重要參考人,伊刻羅斯會被『公會』帶走。

  然後十有八九會受到『處分』吧。是送還天界呢,還是從都市中永久放逐呢。無論如何,如果放過了現在的機會,那麼就再也無法與他接觸了。

  在交給『公會』之前,芬恩打算揪出他們自己想知道的情報。

  「暗派閥殘黨的規模呢?有幾個【眷族】?」

  「不知道。畢竟都聚集在死神(塔納托斯)那邊去了啊。我只是把人造迷宮當成睡床用的,對他們的興趣也只是擦身而過的程度。只是,要是以【眷族】為單位考慮的話,應該只有塔納托斯這一個派閥吧。」

  「『埃尼奧』……你對如此自稱的神有印象咩?」

  「啊啊,都市破壞者(埃尼奧)?我可沒印象,叫這種扯淡名號的神什麼的。」

  雖然他交替回答著芬恩與洛基的詢問,但伊刻羅斯的回答大部分都是『不知道』。他似乎只是在注視著自己滑稽可笑的【眷族】——雖然為了好玩的『娛樂』也為他們幹過活——但跟『迷宮都市崩壞計劃』一點關係都沒有。至少他沒有說謊,同是神明的洛基如此保證。

  「說真的,你為啥就加入了暗派閥那幫子人啊。」 即使洛基如此罵道,「順勢而為吧。」 他也只是厚著臉皮笑著回答。

  主導在港灣小鎮進行偷渡的是【伊刻羅斯眷族】,偷渡是為了建造人造迷宮的斂財手段,而說到為什麼偷渡的商品是怪物的話,是因為能高價買給有『怪物愛好』的貴族們。

  答應了狀況詢問的男人帶來的情報里大部分都是已知的,未知的部分只有一點點。

  不過——知道了那個異常的人工迷宮的來源。

  『名匠代達羅斯』所夢想,由他的子孫所建造起來的『人的執念』。

  聽到經過千年的歲月達到了現在這個規模的『人造迷宮』,洛基露骨地皺起眉頭,芬恩在胸中嘆了一口氣。

  第一次敗給人造迷宮的那一天。

  雖然在踏進去的時候就感覺到這是個不尋常的領域,但它似乎和超越想像的『妄執』扯上了關係。

  「那個魔窟的來源我理解了。……那麼,那個據說將名匠(代達羅斯)一族盡數魅惑,令他們發狂的『筆記』的下落呢?網羅了人造迷宮的『設計圖』在哪裡?」

  「嘻嘻……【勇者】,你這傢伙,真的打算攻略那個荒唐的迷宮啊。」

  「行了快回答芬恩的問題,你這蠢神。」

  「我手上沒有。是真的。拿著它的是我的眷族(迪克斯)。『恩惠』的反應消失了,也就是說他已經死了吧。」

  「……」

  「可能被誰給拿走了,又或者是掉在人造迷宮哪裡了吧。」

  在那個詭異又複雜的龐大迷宮中找出一冊筆記……想想就讓人頭暈。

  不帶比喻地說,這和在沙漠中找到一粒砂金是一樣的。「其他名匠家系的人,好像地圖是印在他們腦海里的,把腦袋打開的話說不定也能找到地圖哦?」聽到伊刻羅斯說出笑不出來的玩笑,洛基終於踹了下去。

  「……神伊刻羅斯,最後的問題。」

  夕陽西沉,廢屋之外因許多人的腳步聲和喧囂而變得嘈雜起來。

  察覺到公會職員已經到達的芬恩,眯細了那雙碧眼,說了出來。

  「『武裝怪物』……那個到底,是什麼?」

  「……嘻嘻嘻嘻嘻。是什麼,是什麼意思啊,【勇者】?你到底想問什麼?」

  伊刻羅斯的臉上泛著笑容。

  面對仿佛打心底里感到開心一樣窺視著自己的臉的男神,他問道:

  「具有感情嗎?不是知性,而是具有『智能』嗎?組成了共同體嗎?」

  這句話是全部的『核心』。

  若是普通的冒險者,不,若是下界人的話都會一笑帶過的數個臆測。

  根本無法安到凶暴的『怪物』身上的屬性。

  芬恩非常認真地問出了這些。

  艾絲也感覺到的怪物們的連攜。即使所有的種族都不一樣,卻像人一樣互相幫助,不是抱著『殺戮』而是懷著『目的』展開了戰術。

  再補充一點的話,那個『龍女』被放跑了。

  只有經過迷宮街那一戰,一直在詳細觀察的他才能接近這個『核心』。

  「那個怪物可以與我們人類『溝通』嗎?」

  廢屋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洛基閉上嘴注視著,而伊刻羅斯……嘻嘻地。

  其嘴角像新月一般吊了起來。

  「我不知道。」

  「……」

  「我無論是向抓到籠子裡的怪物搭話,還是揮手,那幫傢伙也根~本不回應我。」

  他沒有說謊。

  雖然沒有說謊,但也不打算說出真話。

  不如說他是在這麼說。

  『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啊』。

  他眯細了與發色一樣的深藍色眼睛,打心底里感到開心一般賊笑著,看了回去。

  芬恩臉上的表情消失,沉默降臨。

  「【赫斯提亞眷族】……貝爾·克朗尼與那些怪物們的關係呢?」

  仿佛從嘴邊漏出來的一樣。

  回過神來,芬恩已經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怎麼知道?」

  然後,跟至今為止一樣。

  伊刻羅斯只回以裝傻般的答案,用大話唬人。

  「沒準是和那個龍女,搞好關係了呢?」

  「這個『魔劍』,是你打造的吧?」

  椿使勁將嘴歪成了へ形。

  在【赫菲斯托斯眷族】的北西主幹道分店,其附帶的鍛造工房裡。

  來訪的是翡翠色頭髮閃閃發光的里維莉亞。

  她們兩人夾著的工作檯上面,放著某個東西。

  施以金色裝飾,染上血跡的戰斧——是『斧頭型』的『魔劍』。

  「……這個是,哪裡來的?」

  「你也聽說了前些日子發生在『代達羅斯街』的事件了吧。是在那裡『回收』的。」

  對著慢慢開口的椿,里維莉亞流暢地回答道。

  同時閉著一隻眼睛,緊盯著最高級鍛造師那想要抑制動搖的臉。

  「締結了直接契約的加雷斯斷言說,這肯定是你的作品。」

  「唔姆,這樣啊……那個矮人他怎麼了?」

  「現在正在進行突擊『工事』。騰不出手來,因此我來了。」

  距離『武裝怪物』出現在地面上已經過了一天。都市劇烈地動搖著,質疑公會以及要求他們採取措施的聲音不絕於耳。逃跑的怪物也沒有捉到。歐拉麗的動亂仍在

  持續。

  「然後,這把『魔劍』確實是你的作品沒錯吧?」

  「唔姆……是我打造的。我不可能看錯自己的孩子。它的名字叫『雷雷丸』,本來想著為了超越那個自大的魔劍鍛造師的作品,首先要先模仿他,因此總之學了一下他那個無法理解的『命名感性』,哎呀,現在一看還真是只有後悔——」

  「椿。」

  看到靜靜地遮住話語的里維莉亞,椿閉上了嘴。

  「這是『武裝怪物』……黑色猛牛使用的東西。托這個的福團員們受到了不小的損傷。」

  總覺得帶了點責備的口吻。

  聽起來像是這樣,是椿的錯覺嗎。

  「為什麼怪物會使用這個,能說明一下嗎?」

  「……你是在懷疑我嗎,里維莉亞。」

  「這有什麼懷疑的。我只是想問你,關於怪物為什麼會拿著你的『魔劍』,你是否有頭緒。僅此而已。」

  是否是作為嫌疑人,懷疑自己與怪物有聯繫,椿用緊迫的表情反問道。

  里維莉亞面色不變地回答了她。

  確實,仔細觀察著椿的翡翠色眼瞳里,看不出要將嫌疑推給她的意思。

  只是想獲得情報。但是不允許說謊。

  高貴、潔癖的高等妖精展現出王族的威嚴,如此詢問道。

  「……哈啊~~~~~~~」

  最終椿用全身的力氣嘆了口氣。

  「本來和『買家』的契約是嚴禁泄露的,但變成這樣了也沒有辦法。我可不想在這裡默不作聲結果被你們懷疑……而且那個『買家』也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啊。」

  「……?什麼意思。」

  「買了這把『魔劍』的,就是【迦尼薩眷族】的……哈桑納·多爾利亞。」

  「!」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名字,里維莉亞吃了一驚。

  「是那個哈桑納嗎?在『瑞維拉之街』被殘忍殺死的……」

  「正是。當時他找我來商量,說接下了絕密的『冒險者委託』。對誰也不能說,必須單獨潛入『下層』,這樣。」

  「然後就委託你,想要強力的『魔劍』?」

  「就是這樣。畢竟沒有後衛支援的話,就只能自己準備了啊。並且因為是絕密,所以我一直遵守著希望不要把這把『魔劍』相關的事情告訴別人這個約定。直到今天為止啊。」

  聽到哈桑納那件事的詳情以後我打心底里感到震驚就是了……說著椿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的事情只有這些。當然,關於為什麼怪物們會用它這件事我也不清楚。」

  沒有謊言。觀察著椿的臉色的里維莉亞一隻手擋住了嘴,默默思考起來。

  被殺害的哈桑納·多爾利亞在30層受命回收了『寶玉胎兒』。

  那樣的話,是沿著『某些過程』,這把『魔劍』交到了地下城內的『武裝怪物』們手裡……?

  (是如芬恩所推理的那樣,『武裝怪物』不止和管理機關(公會),還和【迦尼薩眷族】有著聯繫嗎?)

  哈桑納是不是也知道有關『武裝怪物』的事情呢。里維莉亞將這可能性記在心裡。

  不管怎麼說,疑惑姑且是解開了。

  如果是歐拉麗最高級鍛造師打造的『魔劍』,能夠傷到第一級冒險者(伯特)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

  思考完畢的里維莉亞抬起頭,將視線移回椿的身上。

  「還有其他沒說的事情嗎?」

  「哎呀,別用那質問的口吻了!這就是全部了!我可沒做哪怕一件虧心事啊!」

  她兩拳叉腰,挺起被裹胸布纏起的豐滿胸部。

  我可沒做什麼可疑的事情,隨你怎麼揉好了,不對隨你怎麼找好了,仿佛聽見她在這麼說。沒戴眼罩的右眼眯上了一半。

  ……看來確實是沒有什麼虧心事,里維莉亞看著那孩子氣的姿態,嘆息道。

  「明白了。不好意思,耽誤了你的時間。這把『魔劍』……是不是還給你比較好?」

  「也是啊……如果說失去了使用者的話,那就放在我這保管吧。」

  將拿著的斧頭型『魔劍』遞過去後,里維莉亞離開了房間。

  為了將情報傳遞給如今還在迷宮街布陣的芬恩他們,匆忙離開了店裡。

  「……真是的。真是膽戰心驚。」

  眺望著窗外里維莉亞離開主幹道的背影,椿失去了力氣。

  「有關『之前的怪物』,主神大人們好像知道些什麼啊……去問問好了。」

  話又說回來,還沒去問真是太好了,她邊揉著腦袋邊自言自語道。

  因為要是知道的話,肯定瞞不過那翡翠色眼睛的。

  「…………」

  蕾菲亞心情很差。

  心情相當差,差到周圍的團員們都移開目光,完全不打算去觸碰的程度。

  「……蕾菲亞。現在正在監視【赫斯提亞眷族】。認真一點。」

  「我正在認真監視。」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要把這個氛圍啊……」

  雖然Lv. 4的犬人庫魯斯下定決心向她搭話,但蕾菲亞看都不看他,而是緊盯著某個會館。

  都市南西部,第六區劃。建在其中一角的建築物室內。

  這裡有很多擁有寬闊面積的高級住宅,【洛基眷族】在這個區域監視著【赫斯提亞眷族】的根據地『灶火之館』。因為芬恩判斷,貝爾他們與『武裝怪物』出現在地面上這個事件有所關聯。

  若是赫斯提亞派有什麼動作就通知我。他們被小人族首領如此告知後,庫魯斯率領的監視部隊借用了無人的建築物,窺視著斜對面的會館中的動向。

  並且在這隊伍中,蕾菲亞是自願報名的。

  「餵艾爾菲……怎麼了,蕾菲亞她?從那個事件以來樣子就不對勁吧?」

  「你聽我說啊,庫魯斯先生~!無論作為室友的我怎麼問,蕾菲亞她也根本不跟我說~!也就是說什麼都不知道!」

  「你倒是一開始就這麼說啊……」

  充耳不聞魔導士艾爾菲和庫魯斯之間愚蠢的對話,蕾菲亞從百葉窗的陰影處繼續監視著。

  移動下視線就能看到隱藏在道路陰影處或者其他建築物里的冒險者們的身姿。除了【洛基眷族】之外,也有其他人在監視著【赫斯提亞眷族】。大概是和芬恩一樣,在懷疑貝爾·克朗尼知道些什麼吧。

  但是這種事情對蕾菲亞來說怎樣都好。

  她眼睛發直地瞪向沒有任何動靜的會館——不對,是應該在會館內的少年。

  「哎,為什麼這麼生氣啊,蕾菲亞?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沒什麼,我才沒有生氣。」

  「這不是在生氣嘛~!眼神還這麼恐怖—!」

  被艾爾菲問到的蕾菲亞,只是冷淡地回答道。

  蕾菲亞自己也一直很疑惑。

  為什麼會這麼焦躁呢。

  考慮著那個理由,詢問自己……最終得到的答案非常單純。

  (因為……我還有我們【洛基眷族】簡直就像是『壞人』一樣嘛!)

  現在都市所有人都在支持守衛迷宮街的【洛基眷族】,貶低做出庇護怪物舉動的【小小新秀】。

  仿佛是在這之中的異物一般,蕾菲亞不斷質疑著。

  為了防止都市崩壞的計劃,為了解決在地上肆虐的『武裝怪物』。這全都是為了迷宮都市而獻身,也是崇高的使命。至少作為妖精的蕾菲亞如此認為。【洛基眷族】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明明如此,為什麼她不得不感到如此討厭呢。

  是因為看到了那副景象。挺身而出守護龍女的少年的身姿。

  在蕾菲亞眼裡那看起來就是『正確』的事情。仿佛守護『怪物』這一值得唾棄的行為,『沒有錯』一般。

  少年就是拼命、竭盡全力到那種地步。

  (那個人類又什麼都不和我說!所以我還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到頭來,那就是憤怒的源頭。

  對著明明就有什麼緣故,卻不打算說的貝爾,蕾菲亞非常火大。這既是乾脆到完全不考慮對方立場的思考,同時也是『不說我就不明白』這種理所當然的訴求。

  ——因此,蕾菲亞放棄了磨磨蹭蹭的方法,選擇了最單純的手段。

  「蕾、蕾菲亞?」

  「喂,你要去哪?」

  對著一言不發地離開房間的蕾菲亞,艾爾菲和庫魯斯問道,然而沒有回答。

  身體前傾噌噌地向前走的蕾菲亞就這樣走到外面,朝著『灶火之館』筆直前進。

  「等!?」 雖然聽到背後的建築物那

  里傳來少女(艾爾菲)的聲音,無視。充分利用Lv. 3的跳躍力飛過緊閉的正門與鐵柵欄,「喂!?」 青年(庫魯斯)的悲鳴響徹四周,但這個也無視。

  她走在陰天之下,大步跨過會館的敷地,走上台階,毫不在乎地按響玄關的門鈴。

  叮噹叮噹。沒有反應。誰都沒出來。

  再次叮噹叮噹。沒有活動的氣息。無視。

  蕾菲亞面無表情並且一言不發,更加激烈地鳴響門鈴。

  然後在叮噹叮噹開始變成叮哐叮哐!這種驚人的音色時,門的內側終於傳來了某個人悄聲行動的氣息。

  蕾菲亞停下了按鈴的手後,喀嚓一聲,大門慢慢地打開了。

  「請、請問是哪位呢……?」

  從大門縫隙里探出臉的,是一位看著很老實、楚楚可憐的狐人少女。

  她穿著女僕裝,長長的金髮和艾絲的有些相似。面部特徵與妖精屬於不同類型,但也十分美麗。是【赫斯提亞眷族】僱傭的傭人嗎。

  最重要的是,總覺得有些虛幻。你沒辦法對這種柔弱的女孩子做出粗暴的行為吧?所以就放過我們快請回吧——仿佛在說著這些的美少女。

  (——沒想到會派這種令人想要守護的人出來,打算責備我的良心!)

  多麼卑鄙啊!不可饒恕,貝爾·克朗尼!

  邊在胸中大聲指責根本是冤罪的少年,蕾菲亞盡力保持平靜,開了口。

  「請讓貝爾·克朗尼出來。我知道他在。」

  「那、那個……現在,貝爾大人身體抱恙……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就由我代為傳達……」

  面對跳過了以問候為首的許多階段,直接說出要求的蕾菲亞,狐人少女略帶害怕地回應。她的背後有好幾個悄悄行動的氣息。看來是在警戒著突如其來的訪客。自作聰明。

  話說回來,仔細一看大門之間掛著一個極粗的鎖。為了不讓蕾菲亞進來。『還請您回去吧……』戰戰兢兢的狐人少女臉上寫著這個意思。

  理所當然沒有受到歡迎的蕾菲亞,最終深深地吸了口氣。

  緊接著,她抓住只打開一點的大門縫隙,將臉擠了進去。

  「貝爾·克朗尼~~~~~~~~~~~~~~~~~~~~~~~~~~!!快來見我,給我說明一切——!!」

  「咣!?」

  失去理智,採取強硬手段的妖精。

  被其憤怒的神情嚇得肩膀一跳的可憐狐人。

  看見各種意義上都忍不下去而採取『訴諸武力』的蕾菲亞,【赫斯提亞眷族】側也終於慌張起來。

  「春姬殿下!?請快點逃走!!」

  「果然是不由分說就訴諸武力了!莉莉的預感猜中了!!所以才說冒險者真是不能相信!!呸!」

  「還有工夫說這些嗎—!快把門關上—!守護貝爾君—!!」

  窺視情況的極東出身的少女慌亂起來,自暴自棄的小人族的聲音傳遍四周,女神高聲叫喊。

  極東少女咻地從縫隙中伸出手推開蕾菲亞,使她一腳踩空,接著眼前的大門猛地關上了。

  哐當!喀嚓!!

  「啊啊!?」

  本以為狐人少女會退到後方,結果她關上了門,還上了鎖。

  「餵~~~~~~~~~~!!貝爾·克朗尼,你個卑鄙小人!給我出來!好好說清楚~~~~~~~~~~~~~~!!」

  「你們快去把蕾菲亞攔住啊啊啊啊!?」

  「你在幹什麼啦蕾菲亞!?」

  看到用雙手不停『咚咚咚!』地敲著大門,那勢頭眼看著就要毀掉大門的同僚,【洛基眷族】撲上去將她制伏。被庫魯斯和艾爾菲抓住的蕾菲亞,也不知道她纖細的身體裡哪來那麼大力氣,掙扎個不停,滿臉通紅地叫喊著。

  最終還是監視組全員上陣,將蕾菲亞拖了回去。

  除了【洛基眷族】以外也在監視【赫斯提亞眷族】的派閥們,看到這整個過程後,「【洛基眷族】好可怕啊……」 「【千之妖精】真不得了啊……」,都像這樣抱緊肩膀渾身顫抖。

  那之後,蕾菲亞理所當然地被踢出了監視組。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豪爽的破碎音與吆喝聲一起響起,牆壁上開了一個洞。

  嘩啦嘩啦地崩壞的石板,地面上還滾動著超硬金屬塊。

  挖出一個個單人勉強能通過的大洞,加雷斯與緹歐娜踏進了那個空間。

  「看來沒錯啊……這是『人造迷宮』。」

  「啊~手好疼~。挖超硬金屬的牆壁這活還真累人啊~」

  【洛基眷族】沿著龍女來到地面上的路程追溯,發現了『代達羅斯街』的暗道,以及通向人造迷宮的最硬金屬制『大門』。

  按照芬恩的指示,挖掘超硬金屬的牆壁侵入進去。這完全是為了獲得『武裝怪物』的線索而採取的強硬手段。擔任破壞工作的是派閥中數一數二的大力士加雷斯和緹歐娜。

  人造迷宮入口附近的牆壁為了阻止侵入者,當然比迷宮內部的要更厚。花費了龐大的時間與勞動力,同時還用掉了好幾個『白剛石』制的工具,才終於成功侵入。將尖端已經破得不能用的鶴嘴鋤丟到一邊,緹歐娜環視起四周。

  「好寬~……這不是我們當時繞來繞去的迷宮,而是個大廳啊。而且下了好多層台階才到這裡,難道說,大概在『中層』位置?」

  「唔姆,這個可能性很大。這個空間也總覺得,和17層的『嘆息巨壁』很像。」

  為了防備敵人反擊,勞爾他們【洛基眷族】的部隊正在迷宮外待機,緹歐娜回頭看向自己背後,侵入進來的洞口。

  根據詢問了神伊刻羅斯的芬恩所說,夢想著這座人造迷宮的名匠(代達羅斯)強烈地意識著作為本家本源的地下城。考慮到他是以地下城為範本設計的地下迷宮構造,那麼加雷斯的既視感也就解釋得通了。

  「嗚哇……屍體……」

  「似乎是被怪物幹掉了啊……。雖然沒有能當做標記的紋章,從事情的經過來考慮的話,是【伊刻羅斯眷族】嗎……」

  當他們慎重地在可以稱之為大廳的石制空間中移動時,立刻就發現了不止一具屍體。超過十具了吧。均被爪子或牙齒撕裂,眼睛大睜著死掉了。鋪滿了地面的石板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

  緹歐娜雖然不禁對這強烈的異臭皺起眉頭,但同時也覺得沒有比這個景象更符合惡人的末路了。

  「現在想想徑直通到這裡的地下台階,恐怕這個地方是用來收集偷渡怪物的『倉庫』吧。或者是和地下城之間的『中繼點』嗎。以這裡為起點,從多條地下通道運到地面上的話……」

  被昏暗所包圍的寬廣空間中,像是要肯定加雷斯的預測一般,存在著大小不一的『黑色籠子』。其中大部分都被破壞,捕捉『什麼』的『鎖』被扯碎了。

  「……抓到的怪物發怒,叛亂了,之類的?」

  「……」

  「嗯—,也就是說,跟我們在『代達羅斯街』戰鬥的怪物們,是衝破了這個籠子……逃出來的?」

  「也是啊。這麼考慮倒是最輕鬆的……」

  蹲在壞掉的籠子前方,朝裡面投入視線的同時,緹歐娜開動她那簡單的頭腦。相對的,加雷斯好像也考慮到了其他的可能性,回答她的話語模稜兩可。

  他們開始分頭調查附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情報。

  幸運的是,敵人並沒有像預想的一樣進行反擊。

  但除了加雷斯他們以外,也沒有一名活著的傢伙。

  「加雷斯—。這前面果然是有『大門』,沒辦法前進了~。倒是能把牆壁給破壞掉……」

  「別了。雖然這裡好像已經判斷為沒有用處,被放棄了……但要是刺激到敵人惹出麻煩事了可受不了。暫且先去問問芬恩怎麼辦。」

  大廳自己就有好幾扇『大門』。雖然也有好幾條從這裡伸出去的細長道路,但要前進果然還是需要『鑰匙』。加雷斯制止了調查周圍的緹歐娜繼續深入,然後讓在外面待命的勞爾去地面上傳個話。

  他將其他團員叫到這個大廳來,運走【伊刻羅斯眷族】的屍體。

  「啊~,加雷斯先生……這是團長的指示。現在開始撤退。還有要是把食人花放出來了就糟了,因此要把挖出來的洞好好堵上……」

  「……芬恩那傢伙,說得倒輕鬆。」

  「誒~!?難得給破壞了~!而且要怎麼堵上啊~!?」

  想要避免再把麻煩事帶到地面上了。雖然也能明白芬恩的意圖,但這並不能阻止作為現場負責人的加雷斯對將要再次花費的時間與勞動力吐個苦水。

  緹歐娜也發出了悲鳴。

  「放棄吧,緹歐娜。身為矮人,這種程度的土木工程就該身先士卒。」

  「可我又不是矮人~!真是的,芬恩~你倒是自己干啊—!」

  亞馬遜少女發出了悲鳴,加雷斯夾雜著嘆息,默默地著手進行撤退工作。

  同時在考慮著小人族的事情,他大概正處於比被迫進行肉體勞動的自己更加麻煩的『立場』上吧。

  「各班,收集情報的同時進行徹底警戒。『武裝怪物』一定會在這『代達羅斯街』現身。遇到隱藏道路要尤其注意。」

  距離『武裝怪物』出現以後,過了四天的清晨。

  芬恩把【眷族】的大部分人都召集到了『代達羅斯街』。

  場所是迷宮街的盡頭,放跑了那個『黑色猛牛』的大道上。

  眾多建築物壞掉,燃燒著落下,化為廢墟的角落裡混雜著進行修繕的公會職員和迅速趕過去的【洛基眷族】的團員們。

  除了這個地方之外也是,『代達羅斯街』的各個地方都有【洛基眷族】和其他冒險者們在走動。大家都謹慎地移動視線,一旦遇到居民馬上前去打聽消息。

  「其他冒險者們果然也注意到『代達羅斯街』有什麼東西了嗎……」

  「不然就是,眾神的指示吧。」

  走過來的里維莉亞開口說道。

  芬恩沒有看她,同時回答道。

  「放著不管不要緊嗎?」

  「啊啊。不管怎麼說應該還沒察覺到人造迷宮本身吧。無視也沒關係。」

  「……居民的避難呢?因為冒險者們(我們)聚集在這裡,不安正在擴大哦?」

  「如果我的想法沒錯,那這裡會再次成為『戰場』。避難引導交給公會職員,我們進行解決事件的工作。不這樣的話,效率太低。」

  「……」

  聽到芬恩那雖然很恰當,但是冷淡過頭的回答,里維莉亞閉上了嘴。

  【洛基眷族】布下陣勢的口實是復興和防衛戰鬥過後的迷宮街。

  「『武裝怪物』在18層被目擊以後,突然出現在了『代達羅斯街』。毫無疑問是穿過了人造迷宮。在【伊刻羅斯眷族】被打倒的現在,拿著他們的『鑰匙』的一定就是那些怪物們。一定要將其拿到手。」

  攻略人造迷宮必不可少的『鑰匙』。

  無論如何芬恩都要將它拿到手。

  這是自己撞上來的千載一遇的良機。他還沒有好心到能夠放過這個。

  阻止都市崩壞。他舉著這個大義名分,動員起團員們。

  「團長,都市地下水道,從北部到西北部頻繁出現怪物的目擊情報!目擊到的冒險者似乎都被擊退了……該怎麼辦?」

  「那是『誘餌』。從這個西南區劃(代達羅斯街)的對角處……在等著我們被吸引過去。不要在意。艾麗西亞,『大門』的位置呢?」

  「是!龍女現身的暗道深處仍然在調查!剛剛發現了第三個『大門』!」

  「繼續下去。雖然他們大概不會蠢到打開『大門』出來,但如果和暗派閥發生了戰鬥,要以拿到『鑰匙』作為最優先事項。拉科塔,抓緊以新發現的『大門』為中心製作暗道的地圖。」

  「我、我明白了!」

  團員們交替出現在芬恩眼前,不停報告著。

  命令少女(人類)納爾薇無視她提到的敵方的目擊情報,聽取妖精艾麗西亞的報告,令兔人拉科塔進行地圖製作。

  看著清晰、流暢地下達命令的首領之姿,團員們都產生一種信賴感。

  在這不穩定的情勢中,若是普通人一定會失去目的,動彈不得,但只有芬恩不一樣。只要還有芬恩這面旗幟,【洛基眷族】就不會迷失前進的道路。

  無論是誰都信賴著一成不變的芬恩。

  無論是誰都稱讚道不愧是【勇者】。

  無論是誰,都沒能察覺到他的『內心活動』。

  「……芬恩。」

  如果有的話,那只能是站在旁邊的高等妖精,或是不在場的矮人了。

  「里維莉亞,你在做什麼。人手不夠。你去地下水道那裡擔任指揮。」

  「芬恩。」

  「我們兩人都在這效率很差。給加雷斯那邊也下達指示——」

  「芬恩。」

  對著根本不看這邊,接連不斷發出指示的小人族,里維莉亞加強了語氣。

  遮住他的話語,然後斷定道。

  「太心急了。」

  「……」

  聽到這份指摘。

  芬恩閉上了嘴。

  「我知道不能放過這次機會。但是是什麼讓你這麼著急?這不像你。」

  「……」

  「在團員面前虛張聲勢我還能理解。但是,在我的面前就不要帶著面具說話了。」

  「……」

  「還有最後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了?這四天裡,我可沒見你離開過這個本陣啊。」

  「……我的話」

  「可別說什麼用【軍長勳章(技能)】就能應付過去,這種無聊的藉口啊?」

  「…………」

  面對里維莉亞嚴厲的聲音和眼神,芬恩這次真的默不作聲了。

  芬恩本打算在表面上保持平靜。

  但是,唯獨騙不過長年相處的她的眼睛。

  加雷斯還有,洛基肯定也注意到了吧。

  「去休息一下。你的錯誤也會影響到聽從命令的勞爾他們。」

  連團員們的士氣都拿出來說的話,作為指揮部隊的指揮官(芬恩)來說,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閉上眼睛,吸進空氣,吐出。

  認命的芬恩終於看向里維莉亞那邊,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里維莉亞。現在發出的指示告一段落以後,我就小睡一會。這樣行嗎?」

  「啊啊。這樣就好。」

  里維莉亞也大方地點點頭。

  「先說好,我可要在床邊看著你睡著啊。」

  「你是說要為我唱搖籃曲嗎?那可真是光榮,只是感覺要被艾麗西亞她們記恨了啊。」

  「不對,要唱的不是我。是加雷斯。」

  「……庫、哈哈哈!那還真頭疼了,太搞笑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睡著。」

  沒想到高等妖精竟會用玩笑來回應他無意間說出的俏皮話,芬恩僵住了一瞬間。然後立刻笑噴了出來。

  大概是因為這幅景象實在是太難得了,在周圍走動的團員們都嚇了一跳。

  說出幾乎沒說過的玩笑話的里維莉亞看見芬恩的肩膀上的力氣稍微卸掉了一些,放鬆了眼角,露出微笑。

  (真傷腦筋,還要讓別人顧慮我……)

  芬恩自嘲道。

  明明自己處於必須關心別人的立場,卻反而被擔心了。這可不配當團長。

  不像他。

  確實,不像他。

  明明打算戴著首領的假面,可『心中的動搖』卻被看穿了。

  「團長。」

  有人在叫他,他將朝向里側的意識拉了上來。

  安娜斯蒂站在眼前。

  「公會的使者來訪。……是公會長,本人。」

  聽到這個報告,他回頭看向背後的里維莉亞。

  過一會再送你到床上去。她點著頭允許了這件事。

  對著暫時將指揮團員的任務交給她,離開了座位的副團長,芬恩聳了聳肩。

  「知道了。讓他過來。」

  「——好,我答應你的條件。烏拉諾斯大人那邊由我去交涉……不過!可別搞什么小動作!我要是知道了會立即讓你們收手的!!」

  邊神情激動地到處飛灑著唾液,公會長叮囑道。

  那肥胖的肚子配合著粗暴的聲音,上下搖動。

  「我保證。」

  結束了名為『交易』的討論後,芬恩笑嘻嘻地回答。

  剛剛目送走帶著同行者返回的羅伊曼的背影,里維莉亞就回來了。

  「真是的……那個男人也是一如既往啊。」

  「哈哈,我雖然不信賴羅伊曼,不過他還是有信用的。他會根據損益進行交涉,因此很好懂。」

  羅伊曼是為了勸告而來。說是讓部隊從這個『代達羅斯街』撤出去。

  恐怕是接到了老神(烏拉諾斯)的神意。

  「這樣好嗎?『人造迷宮』的情報暫且不提,甚至還答應把『鑰匙』讓給他們。」

  「伊刻羅斯說過『鑰匙』有好幾把。只要我們手裡留一把就行了。」

  在與要求撤退的羅伊曼之間的『交易』中,芬恩答應了『鑰匙』的轉讓。

  這籠絡住了

  羅伊曼,令他正式認可【洛基眷族】在『代達羅斯街』駐紮。既然『公會』都認可了,不用說居民,連冒險者們也不會產生反感。

  不想產生多餘的騷動。芬恩將與『武裝怪物』之外的『敵人』交戰的情況也考慮到,認為以交出一把『鑰匙』為代價十分合適。

  「雖說你自有想法,不過和公會聯手真的好嗎?」

  「至少,羅伊曼還說的過去。但是考慮到強制任務的發布時機,還是有可疑之處的。至少這次可沒有多少證據能讓我全面信賴公會。」

  正在他和里維莉亞討論狀況的時候,金髮金眼的少女來了。

  「啊,巡邏辛苦了,艾絲。」

  「恩……」

  「發生什麼了?」

  「……那孩子,貝爾他,來『代達羅斯街』了。」

  聽到這個報告,芬恩眯細了碧眼。

  「行動了啊。」

  「芬恩……你果然還在懷疑貝爾·克朗尼?」

  里維莉亞側目窺伺著艾絲的表情,代替少女問道。

  「我確信他是這次事件的重要參考人。那天和冒險者對峙的他,並不是我印象中的貝爾·克朗尼。」

  沒錯,那天的貝爾·克朗尼並不是芬恩認識的少年。

  決不是那個,作為讓芬恩的心中動搖的『種子』的『愚者』。

  為了不讓別人察覺到他的內心活動,芬恩儘量保持平淡地說出來。

  「如果那些武裝怪物真的有『什麼』的話……如果貝爾·克朗尼是在知道這個『什麼』的前提下才做出那種荒唐之舉的話,那就能解釋那天發生的事情。而正是這個『什麼』才令他不得不與我們對立。」

  芬恩為了不刺激到抿緊了嘴的艾絲,慎重選擇了用詞。

  注意到她默默向自己投來視線後,他回以虛有其表的苦笑。

  「艾絲,我沒有隨意將貝爾·克朗尼視作敵人。畢竟我本來就很看好他。無論是從個人角度,還是從冒險者的角度。」

  「……」

  「不過,這次不一樣。他到底是同伴,還是敵人……只有這點必須要搞清楚。」

  全部都是真心話。並且在這真心話里,巧妙地將『內心的迷茫』藏了起來。

  他看向林立著塔和建築物的方向,開口說道:

  「里維莉亞,現場就交給你了。我要一個人去一趟。」

  「什麼?」

  「我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被他警惕。艾絲,貝爾·克朗尼是一個人來『代達羅斯街』的嗎?」

  「……他是,和主神一起來的。」

  「恩—,我知道了。把看到他的地點告訴我。」

  面對里維莉亞和艾絲,芬恩乾脆地告知。

  「我要去和貝爾·克朗尼會面。」

  邊將笑容貼在臉上,邊抬頭看向里維莉亞的臉。

  高等妖精回望他,過了一段時間後點了點頭。

  「……好吧。現場暫時由我來負責。」

  在艾絲正感到驚訝時,里維莉亞允許了外出。

  芬恩對此道了謝,然後離開了本陣。

  又被顧慮到了,同時在心中如此低語。

  為了與貝爾·克朗尼接觸,他沿著從艾絲那聽來的道路前行。

  蛛網一般錯綜複雜的小道里沒有他人的氣息。只有拿著槍穿著防具的芬恩的足音,響徹在烏雲遍布的灰色天空中。

  芬恩邊走在路上,邊儘量客觀地重新審視自己。

  思考確實不夠冷靜。都到了被裡維莉亞勸阻的地步。

  這是為何?

  因為無論如何都必須拿到『鑰匙』?

  因為這關係到都市的存亡?

  因為對這個持有好幾個『難題』的局面感到焦急?

  因為【眷族】的同伴……少女(麗妮)們被殺了?

  當然是有這些因素的吧。

  但是最重要的,

  「貝爾·克朗尼……」

  是那位少年。

  四天前,背對著龍女,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副景象至今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就因為那副景象,芬恩那本應是沉著冷靜的思考中產生了雜音。

  時常出現,擾動他的內心。

  「喂,看那個……」

  「貝爾·克朗尼……他又來了?來狩獵怪物嗎?」

  「真不愧是上級冒險者大人啊。公會的懸賞金也不肯放過。」

  四處都見得到的『代達羅斯街』的居民們打斷了芬恩的思考。這些暗淡的聲音將視線引導到某個方向。

  眾人怒目而視的前方,是一名白髮的少年。

  為了拼命躲避著輕蔑的目光和帶著嘲笑的竊竊私語,低著頭在走路。

  【小小新秀】的名聲一落千丈。

  不是因為別的,正是因為貝爾·克朗尼自身的行動。

  那一天,主張那是自己的獵物,庇護龍女,甚至向著要討伐它的冒險者『發射魔法』這一行為,在群眾眼裡被視為極其愚蠢並且惡劣的做法。

  有人說,他是為了私利私慾而行動的冒險者。

  有人說,他自私的行為令都市暴露在危險之中。

  歐拉麗里滿是惡意與非難的聲音。正因為他是令都市熱鬧非凡的【小小新秀】,所以造成的失望也更大。眼看就要發展成敵意、或是加害之意。

  悲哀。愚蠢。

  他就是做了那樣的事情。不值得同情。

  ——如果能這麼想的話,該有多輕鬆啊。

  「貝爾·克朗尼。」

  穿過吐出惡意的眾人,芬恩叫出了那個名字。

  停住身體,回過頭來的深紅眼瞳中帶有強烈的驚訝。

  「芬恩,先生……?」

  芬恩在貝爾面前停住腳步,視線掃過那具身體,然後眯細了眼睛。

  「裝備只有護身用的匕首,是嗎……在這種狀況下,還真是輕裝啊。」

  「!」

  聽到他指出這點,貝爾明顯地畏縮了一下。

  現在所有在迷宮街的冒險者都牢牢地穿著裝備。這是為了自衛。為了無論『武裝怪物』何時襲來都能對應。就連芬恩也裝備著武器和防具。

  在這種情況下,眼前的少年別說鎧甲了,連戰鬥衣都沒穿。

  簡直就像是確信現在都市的情況並不危險——不知潛伏在何處的『武裝怪物』不會加害於人一樣。

  面對動搖到令人發笑的少年,芬恩發出了不帶敵意的聲音。

  「你現在一個人?正好,我們倆談談吧。」

  從剛才開始附近就很吵,周圍的人都看著這裡。

  盡力守衛都市的【洛基眷族】團長,與貫徹利己行動的【赫斯提亞眷族】團長。一邊是正義的夥伴,另一邊是集都市的反感與一身的壞蛋。看到芬恩那仿佛要閒聊一般的態度,也有人送去了責難的視線。

  想避開眾人進行『密談』。

  帶有這樣的言外之意,芬恩露出友好的笑容再次問道:

  「怎麼樣?」

  「……我,知道了。」

  貝爾用僵硬的聲音,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走向小巷,走了一段時間以後,到了一條雜亂地堆放著木桶和箱子的死胡同。周圍沒有人影,正好。

  貝爾在背後醞釀出一股一直想要說些什麼的氣氛,芬恩不給他冷靜下來的時間,轉過身來直接說道:

  「關於你那天的行動,我就當沒看見吧。如今應該優先解決這次的事態。所以我想和你進行一場建設性的會談。」

  因為有著身高差,所以自然變成芬恩仰視著他,貝爾吃了一驚,朝下方看了過去。

  「會談,嗎……?」

  「是啊,關於那些武裝怪物,你應該知道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麼』吧?再補充一點的話,應該是關於這次事件的,全貌。」

  準確地說,雖然僅僅是推測,但芬恩『差點就要抓住』這次事件的全貌了。

  所以這一句話是為了打開貝爾·克朗尼的心防,令他降低警戒的『先發制人』。

  為了揪出情報的,策略。

  「我認為,當時我們之所以對立是因為有些隔閡。如果我們能共享情報的話,那應該能做出某些改善。」

  假如貝爾做出了這個選擇,那現在的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並且『結局』也會不一樣。

  芬恩會在哭喊著的少年面前,將龍女殺掉吧。

  將所有有益的情報問出來以後,絕對會如此。作為【勇者】。

  正因為少年也下意識地領悟到了這點,所以他才會繃緊了表情,拼命地推測芬恩的言

  行吧。

  貝爾·克朗尼雖然是『愚者』,但他並不『愚鈍』。

  「而且,現在的狀況和當時不同。」

  「……!」

  但是果然,少年還不夠成熟。

  對於芬恩的提議,心中動搖到這個地步。

  如果他為了他的『目的』而貫徹信念的話,在最初兩人相遇時就應該無視芬恩的聲音離去的。

  大概『善良』是少年的本質吧。這是傾向於相信他人的美德。

  這仿佛是讓與自己截然相反的心靈顯露出來一般,芬恩在心中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貝爾·克朗尼,如果知道什麼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

  「我……」

  踏進少年的懷中。

  為了問出與怪物有所聯繫的決定性『證據』,以及芬恩尋求的『真意』。

  在貝爾因迷茫而顫抖的嘴唇即將張開的時候,

  「呀,貝爾君!真巧!」

  「「!」」

  男神開朗的聲音在死胡同里響起。

  「赫爾墨斯,大人……?」

  「啊啊沒錯,就是我,就是赫爾墨斯。你怎麼杵在這兒,難道迷路了?還是說,貝爾君也是來『代達羅斯街』收集情報的?」

  從貝爾的背後,也就是芬恩的前面,一位頭戴羽毛旅行帽的優雅男神現身了。

  是假裝成剛好路過的赫爾墨斯。

  「哎呀,【勇者】。難道你們倆在忙?」

  看著滿面堆笑,眯細了那雙橙黃色雙眼的赫爾墨斯,芬恩也同樣眯細了眼睛。

  ——確定無疑啊。

  神烏拉諾斯,【赫爾墨斯眷族】,還有貝爾·克朗尼圍繞著『武裝怪物』產生了聯繫。

  「……不,已經忙完了,神赫爾墨斯。」

  雖然沒有拿到『證據』,但是拿到了足以斷定的『材料』。

  因此芬恩決定結束談話。他判斷到如果這時貪心的話,反而會有被這位善於言辭的男神掠走情報的危險。

  最關鍵的是,他不想被神之眼看穿自己胸中正懷有的想法。

  不想被看透這『內心』。

  「貝爾·克朗尼,你拿著『鑰匙』嗎?」

  從不知所措的貝爾身邊穿過,將要離開死胡同時,他扔出最後的問題。

  最初臉上浮現出疑惑,然後立刻緊張起來。

  似乎明白過來是在問『代達羅斯之眼』。並且從表情中也看得出來,現在少年的手中並沒有。

  「算了,不知道也沒事。就當我沒問吧。」

  表面上浮現出無害的笑容,芬恩這次真的離開了此地。

  走在錯綜複雜的小道上。

  芬恩沒有直接回到本陣。他隨便走著,彷徨在迷宮街里,想要找一個沒人的地方。

  在交織在一起的小道之中,發現了一個壞掉了,不再噴水的噴泉,在那裡坐了下來。

  「……呼。」

  在那瞬間,從嘴唇處漏出一絲氣息。

  那是芬恩決不會在人前吐出來的,帶著各種各樣的情感的吐息。

  自從『武裝怪物』出現以後,芬恩一直作為一名指揮官在行動。必須迅速應對化為動亂都市的歐拉麗,從而無法處理自己的『心情』。

  因此雖然對團員們有些過意不去,但他還是暫時讓自己獨處一會。

  只有這時,才需要放開名為團長的立場,重新審視自己。

  「……想要摸清貝爾·克朗尼,結果我也動搖了啊。」

  漏下一句低語。

  芬恩的內心,正在搖動。

  只憑少年四天前的行動還不足以動搖它。

  只聽伊刻羅斯的話語也沒有關係。

  但是,當這兩個點連結到一起,『一個假說』浮現出來的時候,芬恩第一次搖動了它的內心。

  芬恩正在進行『危險的臆測』。

  並且他自己也確信,這個並沒有錯。

  也就是說——『武裝怪物』是否是和人類一樣的『智慧生物』這一推測。

  懷有感情,不是知性而是具有『智能』,形成了共同體。是否是可以和人類溝通的,有『理智』的存在,這一猛烈的疑問。

  如此假設之後,疑惑立刻就消失了。

  無論是在迷宮街的戰鬥中互相庇護的怪物的身姿,還是庇護了龍女的貝爾·克朗尼的奇行。

  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怪物』有著和『人』一樣的『心靈』的話,就解釋得通了。

  (如果我的想法沒錯……這可真是,荒唐的『異常事態』。)

  不能對艾絲說。不能對比自己還要『不穩定』的她說。

  也不能對團員們說。這會招致無可挽回的混亂。

  芬恩將要發覺的『真相』就是如此沉重。

  (也能夠理解為何神烏拉諾斯他們想要隱蔽這個。若是這個大白於天下,總有一天世界會『動搖』。迷宮都市將無法起到原有的作用。)

  當眾人知道有著不是人與怪物不斷重複的『互相殘殺』,而是能夠『談話』的存在的話,他們會懷有迷茫,或者是厭惡吧。

  冒險者們本應『屠戮』怪物的劍會變鈍吧。

  會遭到怪物的反擊,出現犧牲者。

  世界會產生激烈的震動,事情大到這種程度。

  (但是——那種事情怎樣都好。)

  聽得懂人話。或者說可以溝通。

  那些對芬恩來說都是小事。

  『怪物』就是要『處分』。

  這份意志不帶一絲陰影。

  與艾絲一樣,芬恩會毫不猶豫地殺掉怪物。

  因為他知道,無論有著多麼奇怪的『怪物』,怪物這一存在也只會給人類帶來『毒害』。

  作為集眾人的羨慕與憧憬為一身的【勇者】,他理解到除了討伐怪物之外沒有其他選項。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明明是這樣……為什麼我會如此動搖?」

  喃喃自語從嘴角漏下。

  聽到這個,你早就知道了吧,心裡深處對此發出嘲笑。

  芬恩閉上了嘴。

  芬恩注意到自己是『人工英雄』,他也如此認為。

  與主神交涉,要來【勇者】這一別名就是很好的例子。這既是為了獲得自己想要的名聲的手段,也是過程。當然,芬恩力求自己的舉止不違背他的名聲,展示了他的信念與強大。為了被認可為名副其實的【勇者】而持續努力。

  但是,這一切都是芬恩為了變成這個樣子而策劃出來的行動。

  是芬恩自身做出來的的虛影。

  要說的話,芬恩並不是英雄,而是『奸雄』吧。

  (所以……)

  所以,那個時候,看見貝爾·克朗尼的那個『愚行』,芬恩動搖了。

  將全部情報聯繫起來,知曉了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事件全貌那一瞬間,就出現了『雜音』。不得不出現。

  ——難道『英雄』並不是造就出來,而是有人祈求才會出現的嗎。

  難道說『英雄』與『勇者』都不是要成為的東西,而是與意圖和算計都沒有關係,被期望的瞬間才會產生嗎。是被尋求幫助的聲音、被渴望、被淚水所期望,以自己的意志打開最後的大門,站到舞台上方的人嗎。

  然後貝爾·克朗尼所採取的行動。

  區別僅僅是淚水不是『人』的,而是『怪物』的而已——

  「……」

  這是芬恩搖了搖頭。

  這是毫無益處的思考,或者說是危險的推測。但是,無法停止。

  (這是劣等感?我對貝爾·克朗尼,感到『羨慕』?)

  少年(貝爾)展示給芬恩的東西。

  這並不是年輕,愚直,理想這種東西。

  那是芬恩將其丟棄,早已失去的東西。

  冷靜而透徹地正視現實,將許多東西放到天平上衡量,然後捨棄了。

  變成了大人。認識了世界。聽著倒好聽,可這只是接受了世界本身,承認了敗北。他有這種感覺。

  芬恩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芬恩』。

  他也有與少年(貝爾)一樣,不對一定是比他更加青澀,更加固執的孩童時代。

  貪婪地渴求知識,拼命嘲笑世人,想要改變名為小人族的應有的姿態。雖然僅僅是在他出生的小村莊,那小小的箱庭世界中,但那個時候的芬恩確確實實地在與『世界』戰鬥。

  現在的話,芬恩在接受了世界這一前提下,打算帶來變革。

  不是高舉理想,而是將名為野心的現實藏於胸中在戰鬥。而這是基於無情而產生的事物。

  芬恩會使用『野心』這個詞。

  卻決不會使用『理想』。

  即使想到了,也不會說出口。

  因為他自己很清楚,對作為『人工英雄』的自己來說,『理想』只是用來鼓舞和激勵的道具,絕不是可以認真說出來的東西。

  無論是至今為止的自己,還是從今以後的自己都很正確。

  並沒有錯。他很確信。

  只是,與守護龍女的少年對峙的時候,這樣的自己看著卻非常膚淺。

  要是讓身為現實主義者的芬恩來說,貝爾的『愚行』是值得嘲笑的行為。事實上,他就絕對不會幹出這種事吧。

  明明應該如此。

  或者說,正因為如此嗎。

  自己被劇烈搖動,被吸引過去。

  「這樣啊……這份感情是。」

  既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更不是劣等感。

  是耀眼。

  芬恩覺得貝爾·克朗尼很高貴。

  那位做著自己再也做不到的事情的少年。

  「……這可麻煩了。」

  乾脆抱有劣等感這種膚淺的感情還好一點。明明那樣的話,芬恩就能爽快的接受,然後就可以割捨它,或者克服它。

  「而且……被毒害了。」

  在考慮這種事情本身,就是不能無視貝爾·克朗尼的證據。在斷定這是『愚行』而感到失望的同時,也覺得其很耀眼。這樣的自己實在不能更滑稽了。

  他浮現出了看著不像是嘲笑的笑容。

  「芬……芬恩?真的是,芬恩·迪姆那!?」

  就在這時。

  聽到了響徹天空的稚嫩聲音,他立刻變回了『芬恩』。

  站起身,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那裡有一名同族。

  小人族,還是孩子,比芬恩要低一個頭,茶色捲髮的少年。

  芬恩用微笑回應他以後,他臉上綻放出笑容,跑了過來。

  「【勇者】,一族的英雄!我、我一直在為你加油!」

  絕對算不上漂亮的衣服。大概是孤兒吧。

  少年用憧憬的眼神抬頭看向芬恩。

  「我一直想要,成為像你這樣的小人族!!所以,那個……!」

  這是芬恩所追求的東西。

  是為了一族的復興,作為【勇者】戰鬥過來的他的成果。

  然而現在,他卻覺得這個十分空虛……是因為芬恩的內心仍然在動搖嗎。

  「那可真是光榮。聽到像你這樣年輕的同族這麼說,我一定能夠更加努力地冒險,能夠作為一族的人類自豪地戰鬥了。」

  芬恩說出來的是模範的回答。

  浮現出開朗的微笑,將至今為止說過許多次的對同族的回應,完美地完成。

  揮去剛剛還懷有的憂鬱,芬恩扮演起同族所尋求的【勇者】。

  他就是悲哀到能夠做到這一點的男人。

  「啊……!」

  而作為回報,少年的臉頰泛紅,綻放出欣喜的笑容。

  大概僅僅是能說上話就感激至極了,眼睛像是滿天的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我、我雖然長得又矮力氣又弱,跑得也慢,孤兒院的家都都嘲笑我,但是每次聽到你的冒險,我都會產生勇氣!而且【洛基眷族】從59層凱旋的時候,大家都像是刮目相看了一樣,說著小人族好厲害!我也變得好開心!其他的還有——!」

  看著太過興奮以至於手腳並用地鬧騰著的同族孩子,芬恩苦笑起來。

  「奧西安!你在做什麼,快點回來!」

  另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現身的是穿著相似服裝的人類,犬人,半妖精的小孩。大概是同一個孤兒院的孩子。即使刨去小人族這點,他們的年齡也要大一些吧。

  種族各異的孤兒們趕到了被叫做奧西安的少年身邊。

  「萊,看啊!是芬恩哦,是【勇者】本人!」

  「誒?【勇者】……?」

  奧西安向他們介紹了芬恩以後,人類少年停住動作瞪大了眼睛。其他兩人的反應也都差不多。

  但是,叫做萊的少年剛要開口就又閉上了嘴,一言不發。

  見到了第一級冒險者明明應該非常開心,但現在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樣的行為。

  芬恩看起來像是這樣。

  看到友人的反應後,奧西安非常不可思議似的歪起了頭。

  「……奧西安,不要一個人跑去別處。你也知道現在好多冒險者們都聚集在迷宮街(這裡)了吧。……說不定還有逃跑的怪物。」

  看著很痛苦地吐出最後的話語,萊拽向奧西安的手腕。犬人少女和半妖精小孩也是,聽到少年的發言以後臉色也變得暗淡。

  此時奧西安停下了動作。本以為他低下頭在鑽牛角尖似的思考,結果又像是彈起來一樣抬起了頭,沖芬恩發出聲音。

  「哎!芬恩……和大哥哥,和貝爾·克朗尼不一樣的吧!?」

  這問題對芬恩來說是個偷襲。

  幾乎沒有展現過的驚愕,寄宿在大睜的碧眼之中。

  少年的話語聽著像是不想再被背叛了一樣,像是這樣的懇求。

  呆然而立的三個孩子之中,叫做萊的少年歪曲了臉龐,探出身來。

  「喂,奧西安……!」

  「因為,大家都這麼說!說大哥哥為了金錢,讓其他冒險者受了傷!」

  「……!」

  「說是貝爾大哥哥的錯讓怪物跑掉了,現在大家都很害怕!」

  小人族的少年眼裡含著淚水,叫喊道。

  簡直像是怨恨著貝爾·克朗尼一般。

  在這氣勢洶洶的話語面前,人類少年什麼都沒法反駁。

  「原來貝爾大哥哥也和住在這『代達羅斯街』里的流氓是一樣的!」

  「餵……給我收回去啊!」

  「萊!?」

  激動的人類少年抓起奧西安。犬人少女發出悲鳴,想和半妖精小孩一起阻止他。

  人類少年擺出了一副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生氣的表情。

  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

  恐怕貝爾·克朗尼曾和這些孤兒有過交流吧。至少,親密到能讓他們敞開心扉。

  那位少年做出了『愚行』,背叛了孩子們的結果就在這裡。

  多麼殘忍、多麼難看——芬恩無法像這樣嘲笑他。

  「他絕不是,自私的冒險者,我是這麼認為的。」

  回過神來,芬恩已經輕輕地、溫柔地握住了少年被甩開的手。

  他沐浴在孩子們震驚的視線中,對他們說道:

  「我很尊敬他……尊敬貝爾·克朗尼哦。作為被他的『冒險』所吸引的人,就連現在也是。」

  聽到這句話,孩子們都睜大了眼睛。

  就連芬恩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說出這些話。

  只是有一種感覺,剛才他自然地說出來的話語,是他毫不虛假的真心。

  「但、但是……都說貝爾大哥哥放跑了怪物,讓大家都很危險!」

  「他或許是有什麼,不可退讓的東西。即使那是值得唾棄的東西……他也會選擇它,下定決心吧。為了自己相信的事物。」

  對著彈出身體的奧西安,芬恩用透明的聲音說給他聽。

  無法說出真相,所以芬恩一邊推測著他也想像得到的,少年現在胸懷的事物,一邊說道。

  包括奧西安在內的孩子們都動搖了。尤其是萊的瞳孔搖動起來。半妖精的孩子用認真的表情看了回來,考慮著芬恩的話語。

  為什麼要做出庇護貝爾·克朗尼的行為呢。

  若是為了操作印象,那隻要在這裡盡情責備他就好了。那樣做才會令更多人肯定芬恩的行動。

  但是,芬恩終究還是做不到。

  並不是想要扮演一個好人。

  之所以做不到,只是因為覺得那樣太悽慘,太難看了。

  因為他感覺到,那大概是距離『英雄』相當遙遠的言行。

  「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邪惡……要一概而論是很難的事情。」

  所以,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說著無可辯駁的事實。

  明明知道那些話也會影響到自己。

  孩子們放下了手,找不到反駁的話語,低下了頭。

  「——萊君。大家—?」

  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一樣,一個人突然探出了頭。

  穿著白色連衣裙。搖動著淡灰色頭髮的人類少女。

  (她是……)

  辦『遠征』慶功宴時【洛基眷族】經常會使

  用的酒館『豐饒的女主人』,在那裡工作的一名店員。名字記得是叫,希爾·弗洛瓦。

  她來到孩子們的面前後,莞然一笑。

  「瑪利亞小姐很擔心哦?大家,回去吧?」

  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的孩子們默默點了點頭,開始沿著來路回去了。

  在要離開的時候,依依不捨地回頭看過來的奧西安瞥了芬恩一眼,然後跟上了萊他們。

  那裡只剩下芬恩和少女。

  「……你不去沒關係嗎?看你好像認識那些孩子們。」

  「是的。對冒險者大人道謝之後,我也會立刻回去。」

  少女——希爾笑著說道。

  和頭髮同色的眼睛溫柔地眯起來,凝視著芬恩。

  在那個酒館裡最應該注意的不是老闆娘(蜜雅),而是這個『少女』。

  從主神(洛基)那裡如此聽說的芬恩,雖然還不至於警戒,但也為了不讓她看穿內心而慎重地選擇用詞。

  「我可沒打算做什麼,會被道謝的事情哦?」

  「您對因貝爾先生而煩惱的萊君他們說了話。托您的福,他們應該不會討厭貝爾先生了。」

  「……」

  「所以,非常感謝。」

  帶著對少年(貝爾)懷有的特別的感情的同時,少女微笑了。這是芬恩在酒館裡從未見過的少女的表情。

  帶著和作為店員時不同的美貌,恭敬地彎下身體。紮起來的頭髮搖動著,露出了潔白的後頸。

  現在的芬恩很難接受這坦率的感謝,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還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告辭。」

  「好的。還請加油,勇者先生。」

  已經背過身去的芬恩聽到這句話,停下了腳步。

  轉過身,緊盯著仍在微笑的希爾。

  這不是諷刺。是少女真實的話語。

  難道是沒察覺到嗎。不對應該察覺到了。貝爾他們與自己這邊的關係。

  芬恩仿佛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事物一般,回過神來已經問出了口。

  「我可是和貝爾·克朗尼敵對的一邊哦?即使這樣,也要為我加油嗎?」

  「是的。因為,無論是貝爾先生,還是芬恩先生——」

  淡灰色頭髮的少女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對他說道:

  「都是孩子們的『英雄』。」

  啪嗒啪嗒地,雨點掉了下來。

  變成了小雨的水滴打到了金色長髮上,彈開。

  『代達羅斯街』的建築物的屋頂上。

  佇立在那裡的艾絲看都不看被雨水籠罩的迷宮街景色,眺望著四周。

  「艾絲炭~」

  從背後搭話過來的,是主神那脫力的聲音。

  已經察覺到氣息的艾絲沒有回過頭來。只是持續俯視著『代達羅斯街』的街道。

  「緹歐娜她們很擔心哦~說是你好像在鑽牛角尖~」

  「……對不起。」

  即使嘴上在道歉,可艾絲果然還是沒有回過頭。

  現在想一個人待一會,她的背影這樣說道。

  但是洛基卻一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也沒做什麼事情,只是站在她的背後。

  漸漸受不了後背感覺到的視線,艾絲那邊開口說道。

  「……你來,做什麼?」

  「只是來看看你怎麼樣啦。看看自己在這無精打采的艾絲炭。」

  洛基開玩笑地說道,然後看了一眼本陣的方向。

  「雖然芬恩看著也有點『動搖』……但咱還是不放心這邊呀。」

  然後,用很小的聲音念叨著。

  「我說艾絲炭,剛才跟小不點還有少年碰見了唄?」

  「……」

  那是即將向芬恩報告『貝爾出現在代達羅斯街』之前的事情。

  正在他和身為主神的赫斯緹雅在一起的時候,突然被艾絲撞見了。

  那時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沒能整理好想法,什麼都沒問那名臉色發青的少年。那之後又按照途中現身的洛基的指示,去了芬恩那裡。

  她感覺到那時洛基是故意讓艾絲遠離他們。

  擔心著艾絲的內心(什麼東西)。

  「那之後啊,雖然沒從少年那裡問出啥東西,但是主神那邊卻聽到了很好玩的事情。……要聽不?」

  聽到這個問題,艾絲她,

  「不想聽。」

  明確地說道。

  對從主神(洛基)的嘴裡說出來的真相,艾絲或許是在害怕。

  艾絲可能只是在假裝沒有注意到『那個』。

  腦海中反覆出現的是少年向自己提問時的表情,還有迷宮街發生衝突的怪物們那怪異的姿態。直到現在還是再三搖動艾絲內心的原因。

  看到『黑色猛牛』時獲得的『安堵』,如果不拿起劍戰鬥的話也會像泡沫一樣消失不見。現在的艾絲,很不穩定。

  遭到拒絕的洛基既沒有責備也沒有悲傷,只是乾脆地說道「是嘛」。

  「那,就說點別的咯。艾絲炭,不久之前不是聽到了某個故事嘛。」

  只是,不允許艾絲逃避現實,再次問道。

  「追著被抓走的小不點,在『貝奧爾山地』遇難了,有這回事吧。在那兒幫了你們的那個『艾達斯村』……你現在怎麼看的?」

  為什麼,現在,將那個,在這裡。

  以這種形式,來詢問艾絲呢。

  『艾達斯村』.

  龍的信仰根深蒂固的村子。

  因龍之黑鱗的加護而得以建成,避世之人的與世隔絕的村莊。

  明明故意將其忘記了。明明拼命不去想它了。

  現在仍然在胸中要守護艾絲的劍之意志,正在動搖。

  艾絲無法回答洛基的問題。

  只能緊緊地握住拳頭。

  「艾絲……無論你選哪條『道路』都不要緊。你是有那個權力的。」

  簡直像試探一般,洛基持續向著著艾絲的後背投出話語。

  「不對,不由自己決定不行,否則艾絲自身會壞掉的。所以,可勁地煩惱吧。」

  眾神的話語什麼的,現在聽了也只會被迷惑而已,這樣。

  她這樣繼續說道。

  「無論你得出哪種答案……咱還是會跟你去買炸薯球的。」

  即使不回頭,也能明白她在注視著自己。

  用那副淡淡笑著的,溫柔的表情。

  「我說艾絲……那個少年,真好玩啊。」

  艾絲的內心仍在不停泛起波紋,洛基用愉快的聲音改變了話題。

  少年——是在說貝爾。

  女神將雙手背在腦後,像小孩子一樣咧嘴笑了起來。

  「一開始只覺得『小不點的孩子有什麼好神氣的~』罷了……但那可真是,好玩。是真正的『傻孩子』。我也稍微能理解那個色胚女神為什麼會迷上他嘞。」

  「……?」

  這時艾絲第一次回頭看向後方。

  所謂的『色胚』難道是說,她投出這樣的視線,然後被雨打濕了朱紅色頭髮的洛基嘻嘻地笑了回去。

  最後,這次是洛基背過了身。

  「但是……咱不希望你們輸啊。無論是艾絲,還是芬恩。」

  留下這句話後,洛基離開了屋頂。

  伴隨著雨水,只有艾絲被留在原地。

  「……我要」

  艾絲慢慢將視線移回前方,仔細回味洛基的話語。

  回想,思考,自問……卻從未選過其他的選項。

  要將也告知了少年的,自己的意志貫徹下去。

  僅僅是這樣。也只有這樣。

  浮現在內心裡的幼小的自己(艾絲)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低下頭,用前發擋住眼睛,像亡靈一樣站在那裡而已。

  也就是說,那就是答案。

  「芬恩也……在迷茫……?」

  回憶起洛基的喃喃自語,艾絲看向上空。

  如果,勇者(芬恩)他,說了和少年(貝爾)一樣的事情,詢問殺掉怪物是對是錯的話——

  艾絲一定會反抗他們,將身體交給胸口深處的『黑炎』吧。

  夜晚降臨到了都市上頭。

  在被雲彩塞滿的灰色天空沒有透過黃昏的光芒,逐漸變得昏暗時,芬恩靜靜地睜開了眼睛。

  這是為了小睡而借來的,迷宮街的無人房間。

  芬恩一邊挪開毛毯,一邊衝著房間中的兩個氣息問道。

  「我睡了大概多久?」

  「正好一個小時。」

  「明

  明在夢裡多待一會也行的……你不是一直在幹活嗎。」

  在房間裡的兩個人物——里維莉亞感到無語,加雷斯也嘆了口氣回答道。

  本來必須代替自己進行指揮的他們卻在這裡。也就是說他們擔心芬恩擔心到這種地步。沒有告訴團員,僅限於加雷斯他們倒也算是一種救贖了。

  起身的同時,芬恩回以苦笑。

  「在『代達羅斯街』東南位置發現了人造迷宮的『大門』。這下我們控制住的就有四個了。」

  「地下暗道也查了個遍。恐怕這些就是全部了。剩下的出入口要不就是和地下城連著的……要不就是暗道本身是條獨立的直道了吧。不管怎麼說,這個還是沒辦法全部調查。」

  「這樣啊……」

  他坐在睡床的邊緣,聽著兩人報告狀況。

  確認了下周圍沒有其他人後,芬恩開口說道:

  「里維莉亞,加雷斯,聽我說。這是我所預想的,這次事件的全貌。」

  『武裝怪物』的真實情況,包括神烏拉諾斯和【赫斯提亞眷族】的關係圖。

  將自己推測得到的所有事情,只對里維莉亞和加雷斯說了出來。

  只對身為對等的戰友的這兩人。

  「……如果你說的這些屬實,那藏匿『有理智的怪物』的老神(烏拉諾斯)一派的目的是……」

  「啊啊。僅限這次的話,應該是讓怪物們回歸地下城吧。」

  「從大局上看……不對,結果神烏拉諾斯是要打算做什麼?」

  「我哪知道?說不定是人類與怪物牽起手來,之類的呢?」

  「……說什麼蠢話。」

  肯定了里維莉亞的確認,開玩笑地回答加雷斯的問題。

  對於後者芬恩的眼裡有一半是不帶笑意的,加雷斯看到以後像是呻吟一般捋起了鬍子。

  「……人類與怪物的融合,這種夢想先放到一邊。」

  里維莉亞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先說了一句鋪墊,接著又開了口。

  「僅限這次的休戰……與有理智的怪物之間的『交易』,難道不是可行的嗎?」

  通過一直坐在公會本部的老神(烏拉諾斯),來交換怪物們的人身安全與『鑰匙』。

  里維莉亞提出了這種可能性。

  從貝爾·克朗尼的言行來看,如果怪物們真的沒有加害都市的想法的話,那麼是否可以暗地裡與它們接觸,使得交涉成立。

  針對這一點,芬恩的回答是,

  「不可能。」

  絕對否定的意志。

  「為了拿到『鑰匙』而與怪物勾結。確實說不定很有效。但是,那之後呢?」

  「……」

  「團員們的士氣不會下降嗎?不會有人造反嗎?派閥中有很多人的家人或是戀人、夥伴都被怪物奪走了性命。真的能夠讓他們認可此事嗎?」

  「……」

  「『她』——劍姬(艾絲)會遵從勇者(我)的決定嗎?」

  答案是否。

  沒錯,就是說,不可能。

  里維莉亞與加雷斯無言地肯定到,毫無疑問會引起【眷族】的內亂。如果暗地裡與怪物接觸的事情暴露出來——應該說如果背叛了團員們的話,以伯特為首的人會過來大罵吧。人類與怪物的衝突就是這麼嚴重。不對,殘酷到連衝突這個詞都不足以表達的程度。

  如果不是處於現在這種情況,或許還能考慮一下。

  但是,只有現在不行。

  迷宮都市的崩壞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階段,唯獨不能讓【洛基眷族】亂了陣腳。

  「而且哪怕只回應了一次神烏拉諾斯的神意,我們的生殺大權也會被握住。」

  打個賭也行。

  一旦答應了與怪物們的交涉,之後老神(烏拉諾斯)與男神(赫爾墨斯)就會給芬恩套上『項圈』了吧。

  眾神可不會用『信賴』這種馬馬虎虎的詞語來駕馭我們。

  若是為了自己的目的,即使是下界人,他們也會玩弄在股掌之間。

  如果烏拉諾斯他們拿到了身為『大眾的英雄』的【勇者】與怪物有著聯繫這一手牌,那麼【洛基眷族】必然會歸入烏拉諾斯陣營。

  這對芬恩的野心是一個『障礙』。

  通向自我毀滅的破滅之路。

  在與怪物有聯繫這件事公之於眾的瞬間,【勇者】就會產生自我崩壞吧。

  現在集民眾的敵意與一身的貝爾·克朗尼,親自證明了這一點。

  (……別說謊了,迪姆那。)

  芬恩對著自己的內心厭惡地說道。

  剛才列出來的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但同時也是場面話。

  盤踞在小小的身體最深處的打心底里的願望。那便是作為【勇者】的成功,與『憎惡』。

  芬恩他,不對『他』的雙親是被怪物殺死的。

  在自己面前,守護自己孩子的父親與母親被怪物的爪牙所貫穿。

  在雙親被怪物奪走,發誓要令小人族復興的那一天。

  如果沒有『怪物』,『芬恩』也不會出生。

  要是沒有『怪物』,只是有些自大的少年就會在故鄉的村子裡終其一生。

  和怪物的共存——是與那個初始之日背道而行的。

  那是對『芬恩』的全盤否定。

  (對自己來說……對我(迪姆那)來說,唯獨這個做不到。)

  唯獨否定勇者(芬恩)這件事,絕對不行。

  「……」

  「……」

  他知道里維莉亞和加雷斯在心酸地盯著自己。

  但那絕不是同情或是憐憫。與主神一樣,兩人一直在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野心而戰鬥的芬恩旁邊看了過來,他們所想的是達觀與尊重。

  【眷族】的事情暫且不提,芬恩決不會讓他人幫助自己達成野心。他直言不諱地說這是自己的目的,不打算將這副重擔分給別人。

  里維莉亞與加雷斯只能時而勸諫,時而提出建議,並且一直照看著他。

  「明白了……就遵從你的判斷吧。」

  打破了靜止的時間的是里維莉亞。

  她旁邊的加雷斯也閉上眼,點了點頭。

  「……抱歉。」

  「蠢貨,為何要道歉。你說的事情是正確的。一點都沒有錯。」

  『共存』自不用說,比和怪物進行『交易』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情也要現實得多。

  對著盯著地板道歉的小人族,加雷斯不滿地說道。

  抬起頭的芬恩浮現出苦笑,向兩位知己表示感謝。

  「不過,暗地交易也不算太差吧。可以假裝要進行交涉把怪物們叫出來,強行把『鑰匙』搶到手,這不就輕鬆解決了。呼哈哈哈!」

  「加雷斯,你這混蛋……我真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你。就算說是怪物,這種暗算一樣的卑劣行徑,我絕對不會認可。」

  「是玩笑啦,玩笑!真是的,所以才說死心眼的妖精還真是……說到底就算要提出交易,老朽們也必須經由神烏拉諾斯才行。若是心有愧疚的話,馬上就會被神之眼看破了。陷害之類的怎麼可能成功。」

  加雷斯和里維莉亞兩人交互說道。

  這是為了緩和纏繞在芬恩身上的氛圍吧,故意用戲謔的語氣責備對方。

  對他們的顧慮表示深切的感謝的同時,芬恩為了計劃之後的行動,再次沉浸于思考之中。

  「但是,這樣的話果然是沒法避免衝突了啊。戰場是『代達羅斯街』,會阻礙老朽們拿到『鑰匙』的是……」

  「除了怪物以外,還有【赫爾墨斯眷族】……以及【赫斯提亞眷族】吧。」

  雜音再次流過。

  大概是因為重新認識到他無法捨棄【勇者】,貝爾·克朗尼的臉浮現在腦海之中。

  ……那個少年,是否迷茫過呢。

  沒有像現在芬恩這樣,想過會失去建立起來的一切事物嗎。沒有將眾人的信賴,冒險者之間的信用,地位與名譽,和『怪物』的性命放在天平上嗎。是毫不留戀地犯下那個『愚行』的嗎。

  他無法判斷真偽。

  只是,只有一件事情他明白。

  貝爾貫徹住了。

  沒有捨棄,而是守住了。

  將那一匹『怪物』。

  若是芬恩就會捨棄掉。

  為了野心而付出犧牲。

  相對地少年捨棄了『英雄』,選擇了『愚者』的道路。

  芬恩做不到這一點。

  對為了名聲這種,說不定是最無聊的東西在戰鬥的芬恩來說,他做不到。

  所以,貝爾·克朗尼的那個行動很高貴。

  所以,那個少年很耀眼。

  耀眼到他都在期望著,乾脆自己也這樣該多好。

  「……真是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自毀的願望。」

  「芬恩?」

  聽到零落下來的低語,里維莉亞回過了頭,芬恩笑著說「沒事」。

  他俯視著自己的手心,自嘲道。

  右手大拇指以前所未有的程度疼了起來。

  這份思考很危險。『芬恩』會死掉。它仿佛在這麼說。

  ——我知道的。

  他在胸口深處喃喃自語。

  原本就不會選錯道路。

  從決定成為一族的『光芒』的那天開始,就做好了清濁併吞的心理準備。

  芬恩所瞄準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這既是『人工英雄』,也是『奸雄』,還是『大眾的英雄』。

  或許芬恩確實很矮小。

  利用一切,捨棄一切。若是知道了這樣的芬恩,那位眼裡閃閃發光的同族少年或許會失望。

  但是,

  「——讓我克服給你看。」

  那就是芬恩的道路。

  很久以前,曾和貝爾·克朗尼一樣的少年所選擇的『小人族的冒險』。

  芬恩的眼裡已經不再迷茫。

  疼痛也隱去了身姿。

  他站起來,抬起了頭,向里維莉亞和加雷斯宣告。

  「召開作戰會議。把大家集合起來。」

  「將我們【洛基眷族】的注意力引導至貝爾·克朗尼身上——估計,對方就是這麼考慮的吧。」

  在迷宮街一角,【洛基眷族】的陣地里。

  天空已經徹底暗下來,降下夜晚的帷幕。

  包括幹部在內大部分團員都聚在這裡,會議正在進行。

  「武裝怪物應該會利用貝爾·克朗尼進行佯攻,然後趁機侵入『人造迷宮』。因此我們要在別的地方撒網。實在不行裝作中了對手的計也可以。應該注意的是與貝爾·克朗尼相反的方向。」

  亮起來的魔石燈仿佛在野營一樣照亮了團員們的臉。

  聽到芬恩所講述的今後的行動,各自喧鬧起來。

  「喂,芬恩,那個兔崽子真的和怪物聯手了嗎?」

  「你好像挺不爽的啊,伯特。」

  「吵死了!!」

  「至少,貝爾·克朗尼肯定會被他們利用。至於他自己是不是被騙,我就不知道了。」

  伯特板著臉問道,然後對指出他心情不好的里維莉亞怒吼回去。即使芬恩仔細選擇了用詞,但相當意識著少年的狼人似乎還不能接受。

  對握著事件『關鍵』的貝爾·克朗尼,團員們的反應各種各樣。既有人像咬碎了苦蟲一樣皺著臉,也有人像緹歐娜一樣露出複雜的表情。

  「…………」

  「蕾、蕾菲亞,發生什麼事了?總覺得她超級可怕的……」

  「我才不知道啦。」

  也有在別的方向上放出異常憤怒的瘴氣(氣場)的妖精。勞爾感到膽怯,聽到耳語的安娜斯蒂也聳了聳肩。自從被踢出【赫斯提亞眷族】的監視之後,少女一直是這個狀態。其他團員也跟她保持距離,使得她周圍空了一圈出來。

  「總之,這次貝爾·克朗尼沒有站在我們這邊……希望大家記住。」

  芬恩像是警告一般——尤其是衝著現在也在鑽牛角尖的艾絲——提醒道。

  「恩~我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總之就是不要太過注意阿格諾君就行了吧?」

  「沒錯。當然也不能放任不管,現在我也讓克魯茲他們盯著他呢。」

  「團長,索性直接把他抓起來怎麼樣?趁他行動之前用武力拘束他。」

  「恩,就算如今貝爾·克朗尼再怎麼不受待見,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這麼做的話,受到非難的肯定是我們。本身公會就在死死盯著我們。而且神赫菲斯托斯與【赫斯緹雅眷族】交情甚密,要是惹怒了她是很可怕的。」

  回答了亞馬遜姐妹的疑問之後,緹歐涅又提出問題。

  「團長,還有個問題。我也知道武裝怪物的智能很高,不過真的會那麼聰明嗎?它們真的能擬定這種作戰嗎……」

  「畢竟武裝怪物的背後還有『統率者』。對吧,加雷斯?」

  「是啊。在迷宮街爆發戰鬥的時候,確實有個傢伙在建築物頂端俯瞰戰況。那個披著黑色斗篷的傢伙不知道是人還是怪物……總之就當成是馴獸師吧。」

  芬恩沒有公開『武裝怪物』是『有理智的存在』這一情報。

  考慮到不給團員們帶來混亂,同時讓他們意識到敵人會使用複雜的戰術。

  事先商量完畢的加雷斯與芬恩交換了一下眼神,讓緹歐涅她們接受了這點。

  「而我們最需要留意的,就是那個黑色猛牛……憑藉那隻怪物的突破力,就算是受傷了也不能掉以輕心。」

  當芬恩切換話題,將那個名字說出口時,周圍的氣氛瞬間改變了。

  伯特和緹歐涅揚起了眉毛,就連艾絲也繃緊了表情。

  「那傢伙,要是緹歐涅沒暴走的話,早就打倒了啊—」

  「啊!?」

  「『技巧』倒是不怎麼樣—。只要能近身就有辦法抗衡。不過……和我們消滅至今的怪物比起來,那個的能力確實驚人。」

  「確實那個怪物耐打到異常的地步。無論緹歐涅她們怎麼攻擊看上去都沒什麼用。正面承受了艾絲的『風』以後才終於有所轉機。」

  「如果拿深層的『亞種』相比較,它的外皮就和黑犀牛一樣硬吧?強化了以後更是麻煩得要死。還是別把它當作普通怪物,直接當作『樓層主』來對待比較合適。就像緹歐娜說的,只要我們處理得當的話,肯定能夠打倒。」

  在緹歐娜,緹歐涅,伯特,里維莉亞,加雷斯分別發言過後,一直保持著沉默的艾絲才動起嘴唇。

  「但是……那個怪物……還會,變得更強。」

  聽了她的話,【洛基眷族】的幹部們誰都沒有反駁。

  這是第一級冒險者們全體的意見。

  那個漆黑的怪物,令人難以置信地,現在還在成長的途中。

  包括勞爾還有蕾菲亞,納爾薇她們幹部候補在內,被那個怪物蹂躪的團員們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個漆黑猛牛一定要幹掉。再讓它成長下去就危險了。遲早會成為隱患。」

  芬恩即使已經掌握了事件的全貌,卻依然只將那個判斷為『異常事態』。

  它與其他的『武裝怪物』不同,感覺不到理性,正所謂渴求鬥爭以至於將一切都粉碎的破壞的象徵。如果說怪物有著『理智』那麼芬恩就能預測它們的動向,但只有那個『黑色猛牛』根本無法預測。

  絕對要殲滅。去除強大的『異常事態』,芬恩明確了這一點。

  「從18層到地面……根據武裝怪物的路線來看,敵人肯定拿著『鑰匙』。我們絕對要死守已經發現的『人造迷宮』出入口。」

  小人族首領抬起頭,命令道。

  「全體在『代達羅斯街』布陣,展開包圍網。」

  聽到這個作戰,團員們用力地點了點頭。

  芬恩在此時,稍微停了一下。

  接著,聲音突然一變。

  「到此為止都是『表面上的作戰』。」

  還不等周圍有所反應,他就如此告知。

  「『真正的作戰』是,以『武裝怪物』作為誘餌將暗派閥殘黨從人造迷宮裡釣出來。」

  「!!」

  聽到他說出來的內容,自不用說下位成員,就連艾絲她們幹部都面露驚色。

  「『武裝怪物』拿著『鑰匙』……這對縮在人造迷宮裡的暗派閥殘黨來說也是不能忽視的要素。畢竟要是我們打倒了怪物,他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拿到『鑰匙』了。因此不可能選擇旁觀。」

  蕾菲亞和勞爾聽到說明後大吃一驚。

  『代達羅斯街』會成為戰場。而且以怪物們為首,除了支援它們的【赫斯提亞眷族】以外,連暗派閥殘黨都會參戰。

  豈止是三足鼎立,這是四足鼎立。

  不對,根據情況變化可能還會變成五足或者是六足。

  這一可能性使得蕾菲亞她們的喉嚨不住顫抖。

  沒有動搖的只有事先就知道了作戰計劃的里維莉亞和加雷斯。還有比幹部(艾絲她們)更聰明的安娜斯蒂與艾麗西亞這兩人。

  而關於後者,雖然她們預測到暗派閥殘黨會有動作,卻沒看穿芬恩竟然會想出這種作戰方案,流下了冷汗。

  她們所擔心的是其難度。

  「作戰的兩面展開……」

  「邊控制住怪物的行動,同時引出暗派閥,要將這些全部掌控住……」

  「嗯~!?也就是說!?」

  「既不能立刻解決掉怪物,也不能把它們放跑,也就是說在釣出『本命』之前不能讓它們動也不能殺掉它們。」

  「總感覺是不是突然變得好難—!?」

  安娜斯蒂和艾麗西亞呻吟道,腦袋快要爆炸的緹歐娜兩手抱住頭,緹歐涅用傻子也聽得懂的說法向她說明。結果緹歐娜的腦袋還是爆炸了。

  「等待怪物們侵入人造迷宮……敵人不會犯下這種樂觀的愚行吧。【洛基眷族】必然想要在迷宮外抓住怪物們……一定要讓他們這麼想才行。」

  「團、團長……那也就是說,邊守著人造迷宮不讓怪物逃跑……同時還要對付從人造迷宮裡出來的暗派閥……?」

  「啊啊,這是完美的『腹背受敵』。」

  對著臉上抽搐起來的勞爾,芬恩乾脆地點頭肯定。

  既不能看漏朝著人造迷宮金髮的怪物們,又必須捕捉到暗派閥殘黨的動向。而人造迷宮那邊的動向尤其棘手。要說的話就像是從守衛著的城寨裡面也有敵人襲擊過來一樣吧。正所謂『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在譽為都市中最寬廣的領域的『代達羅斯街』展開作戰,情報一定會變得錯綜複雜。所有團員都理解到,在這個大量其他冒險者們也混在其中的情況下,達成目的極為困難。

  即使如此,芬恩也命令『付諸實踐』。

  「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契機』。『武裝怪物』正是將籠城的敵人釣出來的『誘餌』……這是給予我們的最初也是最後的良機。」

  芬恩打算利用一切。

  捨棄了與『具有理智的怪物』之間的『交涉』,也有大部分理由在於它們可以作為有效的『誘餌』。拿著『要是』在移動的『武裝怪物』對暗派閥來說就是煩惱的源頭。

  捨棄掉不確定的要素,看向現實的芬恩選擇最大限度活用這個狀況。

  「在暗道處發現的『大門』那裡配置充足的戰力。指揮由里維莉亞和加雷斯擔任。直到今天都在採取消極行動的敵人,這次一定會過來『找麻煩』吧。萬事小心。」

  「啊啊。」

  「唔姆。」

  以里維莉亞和加雷斯為首,芬恩給各個團員分配了任務。

  誰也沒有發表意見,遵從他所描繪的作戰圖行事。

  「第一目標終歸只是確保『鑰匙』。在最壞情況下,將殲滅怪物與暗派閥放在第二位也無妨。所有團員,不要忘了這個『鑰匙』的形狀。」

  芬恩拿出來的是『代達羅斯之眼』的複製品。

  這是根據自己目擊到的『鑰匙』的記憶,還有原美神派閥(伊絲塔眷族)的蕾娜的證言仿造出來的,僅僅是金屬塊而已。團員們緊盯著在芬恩手心處的那個東西。

  「芬恩……黑色猛牛出現的話呢?」

  「現場交給你們來判斷,但是……絕對不要隻身一人做它的對手。貫徹在援軍到來為止拖延時間的方針。明白了嗎,艾絲。」

  「……是。」

  聽到艾絲的問題,芬恩用力地耐心囑咐道。決不能搞錯了優先事項。

  金色雙眸映出了小人族的碧眼,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正如你們所擔心的,這次的作戰非常複雜,並且伴隨著危險與困難。」

  說完指示內容後,芬恩環視著四周每一個人,慢慢地編織起話語。

  「但是,那又怎麼了?」

  帶著銳利的目光,和強烈的意志。

  「還記得在人造迷宮裡消散的同伴之姿嗎?只要還記得,那麼即使是不可能我們也會將其顛覆,即使是蠻不講理我們也會將其打破——不對嗎?」

  『『是!!』』

  全員的氣勢都高漲起來。

  他們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恐懼和擔憂。

  聽到首領靜靜詢問的話語後,他們用勇猛的戰意作為回應。

  【勇者】依然健在。

  甚至利用失去的同伴們的性命,激起團員們的憤怒與高昂。

  芬恩看到士氣充分上升後點了點頭,最後將他突然想起來的注意事項說出口。

  「如果發生了異常事態的話,那就應該是『他』吧。絕對不要大意了哦,不要看丟他。那個冒險者可是會像之前一樣,出乎我們的意料。」

  簡直像是在評價『那位少年』一般。

  仿佛告訴大家那個『愚行』是唯一的不安要素一樣。

  芬恩眯細了眼睛。

  「芬恩……你是說。」

  「啊啊——」

  他點頭肯定了艾絲的聲音,叫出一位冒險者的名字。

  那個名字打在少女的胸口,不斷在其中迴響。

  「貝爾·克朗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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