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被奪去的青春 第一章 一瞬間悄無聲息地換掉花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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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素問

  1

  入學典禮結束之後,我回到了教室。說起來我們二年級為什麼也要出席入學典禮?這是藤崎高中的一貫傳統。為了表達對新生的祝福,高年生必須出席。

  我在座位上嘆了一口氣。抑制著心中的動搖,我側耳傾聽周圍同學們的談話。

  「那位新生代表太可愛了」、「對啊我當時都看呆了」聽著男生們的聊天,我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我向旁邊的淺田搭話:

  「喂,淺田。」

  淺田看著社團介紹的節目單,頭也不抬地回了我一聲「嗯?」

  我姑且問一下他吧:

  「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在講壇上一瞬間悄無聲息地換掉花束?」

  淺田停下了動作,數秒後把視線從節目單移到我身上,眉頭緊鎖地反問道:

  「在講壇上?還要不被人發現?」

  「對。然後一瞬間換掉花束。」我說。

  淺田揉揉眼角,說道:

  「這樣啊……想要不被人發現也太難了吧……。難道春一你想這樣做?」

  我故作鎮定地回答他:

  「……你說什麼?」

  「嗯?不是這樣的嗎?畢竟你遞給那個新生代表的花束看起來實在太奇怪了。」淺田說。

  我矇混著應了一聲「嗯……」。

  給新生代表遞花的人,正是作為學生會成員的我。

  「遞的居然是滿滿的紅玫瑰,看起來像在求婚一樣。」淺田說。

  「求婚?別說傻話了。那只是祝福新生的花。雖然紅玫瑰確實比較少見,但借一句花語:世界上沒什麼不可能的事。」其實我壓根不懂什麼花語,只想隨便說說以矇混過去。

  淺田說的是我在講壇上遞花給新生代表這件事,而且遞的還是紅玫瑰花束,看起來莫名其妙。仔細聽一下,四周都在討論這件事。

  其實我也覺得在入學典禮上用紅玫瑰作贈花很不正常。

  「……」

  感覺事情變得麻煩起來。話說回來,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的呢。

  我回想起剛剛的入學典禮。

  作為學生會一員的我,在舞台的側面幕後眺望著新生們。新生們穿著嶄新的制服,一雙雙飽含期待的眼珠望著在演講台上發言的PTA會長。在新生的後面,坐著一大排在校生。在校生的脊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一臉索然無味。台上的發言他們當然一句也沒在聽。

  我本來也該像他們一樣,然而擔負著給新生代表遞花的任務,令我身心緊繃。所以我才能聽得進去PTA會長的發言。

  健碩的PTA會長說著「高中三年記憶猶新,三年經歷受益終身。請各位報以熱情,勿廢青春。」之類的話。聽著聽著,我突然發現。

  啊,PTA會長,今年的發言和去年的一模一樣。

  一年前的我聽了這番話,「果然高中生活就要揮灑青春」地燃起熱情。然而,漸漸地,毫無抵抗地,我的生活變得碌碌無為。

  這一年裡,我學習也有學,學生會的活動也有參加,「體質」也有處理。所以成績也過得去,在學生會裡也學到了東西,日子過得還算平穩。——可是,這不是我所認為的青春。

  PTA會長開始講起自己的高中回憶。什麼在髒河裡游泳導致拉肚子,隨便進山里結果迷路了,寫情書告白卻被甩了,諸如此類的事。這些也是去年講過的。

  ——勿廢青春。

  對於我來說這就是一種義務。和女生談一場酸臭的戀愛,和摯友一起做些蠢事,傾注熱情於社團活動上——總之想要拼盡全力去做些什麼。我之所以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為對現實有所不滿吧。

  PTA會長的發言結束了。擔任司儀的教導主任接著宣布道:「接下來是學生會長的發言。」之後一陣異樣的寂靜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向身旁的學生會長提醒道:

  「啊,會長,到學生會長的發言了。在叫你呢。」

  「啊,真的耶。不好意思我在發呆。」會長羞澀地笑了笑,接著走向演講台。中途還稍微踉蹌了一下,怎麼看都是個讓人擔心的學生會長。

  但是會長一站上演講台,表情霎時嚴肅起來。和平常天真傻氣的樣子截然不同,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銳氣。她的側臉我不禁看得入迷。我個人非常尊敬會長。我希望能像她一樣感染身邊的人。

  會長的發言結束了,她鞠了一躬後回到舞台的側幕。

  「怎麼樣?」會長問我。

  「真像會長風格的發言。」我說。

  「等等,你這什麼意思啦!」會長笑了。

  我也沖她笑了笑。台下給會長的掌聲逐漸減弱直至停息。

  接下來是新生代表的發言。入學考試中獲得第一名的即為新生代表。擔任司儀的教導主任念到新生代表的名字:

  「新生代表,早伊原樹里。」

  「到。」一聲清澈的聲音在體育館中響起。悅耳動聽的嗓音。

  嗯?早伊原……早伊原?難道?

  樹里這名字很難看出是男是女,但聽起來是女孩子的嗓音。不出所料,一個女學生挺直地站起來向演講台走去。她拐過一個直角,登上演講台。

  我的視線被她深深吸引住。難以置信,世界上竟然會有如此完美的容貌。

  齊肩的白色短髮。下巴、脖子等等線條全都精細地被勾畫出來,清秀上揚的眼角給人活潑的印象。臉上一抹淡淡的微笑,緩和了新生代表這個生硬死板的形象,會場的氣氛也變得溫暖起來。

  發言開始。她的聲音讓人如沐春風。從她的聲音聽不到一絲緊張拘謹,順暢而流利。

  「——以上就是我作為新生代表的發言。早伊原樹里。」說完,她向正面低了一下頭,轉向來賓又低了一下頭。抬頭那瞬間,我和她四目對視。她對我微微一笑。

  我呆如木樁。

  我還在懷疑她的容貌。

  怎麼會有如此完美的容貌……宛如人工雕刻出來般精緻。我目不轉睛看著她,仿佛在找尋她臉上的瑕疵。

  「春一君。這個。」

  我死死盯著她時,會長把花束遞向我。粉色基調的包裝薄紙。上面裹著一層透明薄膜。花束本來放在一旁的長桌,現在會長把它拿了過來。

  「……啊,謝謝了。」我回過神道謝。

  這花束,比我想像中要重得多。

  「這花束還真是夠大的。」我說。

  「畢竟是祝福的花束。大的話才顯得鄭重啊。」會長說。

  是這樣的嗎。

  花束被裹得像個碗,捧在手上感覺鬆軟膨脹。確實有種莊重感,一看就知道這花束的分量有多重。

  「這花就夠好的啦。」會長說。

  既然花店家的女兒都拍著胸口打包票,那應該不會有錯。沒品位的是我而已。

  「對了,會長……」我說。

  「怎麼了?」會長說。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意一件事,但此時教導主任督促道:「接下來是贈花環節。」

  「算了,等下再問吧。」說完,我走出幕後,沐浴在聚光燈之下。

  被聚光燈照射著,果然多少會有些緊張。我本來就不太習慣站在這麼多人面前。不過這次只是遞個花而已。平時對學生會毫無貢獻的我,還是想好好完成這個任務。

  我站在她面前。她一直盯著我的眼,突然莞爾一笑。

  ——。

  一瞬間,我的心臟狂跳起來,感覺臉上開始冒熱氣。我急忙撇開視線,低頭看向花束藉此分散注意力。

  花束里插著白色、黃色、粉色的花,尾部還露出了花莖。我對花的種類不甚了解,也就知道這麼多。氣氛依然僵硬,沒辦法,趕緊把花遞出去吧。

  我拿捏遞花的時機,啪的一聲將花束遞了出去。

  感覺自己在求婚,不由地害羞起來。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妄想,害羞更止不住。我局促不安,視線左右游移。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她接過花束,小聲說了句「謝謝」。掌聲響起,我趕緊回到舞台的側幕。

  「辛苦你啦!但有點沒做好喲,你把花拿反了,有花的那面得對著觀眾才行。」會長說。

  好像是有這樣提醒過。我太緊張了,沒留意到細節。花束整體恰好碗狀,講壇又高,台下學生可能連花束都看不到。連照片可能都拍不到好的。

  「會長對不起……」我說。

  「下次注意就好啦!」

  會長笑著安慰道,溫柔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下次還會有機會遞花嗎。

  會長的體貼讓我覺得她真是個好人。我也藉此放下

  心來,安心面對接下來的工作。我得到了放鬆。

  ——然而。

  「能得到這麼棒的花,真的萬分感謝!」

  此時,我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早伊原樹里對花束的感謝,通過麥克風傳遞開來。不過嘛,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

  然而,我的喉嚨只能擠出一個字。

  早伊原樹里,把花束舉了起來。

  花束里的花——

  竟然全部變成了鮮紅色的玫瑰。

  「這,怎麼……?」

  我遞過去的花束,插著的花明明是白色、黃色、粉色才對。怎麼全變成紅玫瑰了……這樣一看,我剛才的行為簡直如同求婚。等一下,我不過妄想了一下而已,這到底怎麼回事。妄想一下就能把花變成紅玫瑰了?

  台上的早伊原樹里抱著玫瑰花束走過來。按照流程,她要把花交給我們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還沒緩過神來,早伊原樹里和我再次面對面。接著,她毫無顧忌地靠近我。

  「前輩♪接下來,請多多指教啦~」她說。

  她左手捧著花束,右手對我伸來,花束下面還露著花莖。她的笑容,依然楚楚動人,然而我莫名覺得,這笑容下面似乎隱藏著些什麼。

  「啊,哦……」

  為何特意找我?請多多指教?她已經是這學校的一員,來找我打招呼也不足為奇。但我卻覺得很不自然。

  還沒消化現狀,看到她伸出來的手,我下意識地也伸出了手。握了她的手,我的手濕漉漉。

  「……」

  我看了下她的眼睛,看了下花束,沉默數秒。不久就得出結論,開始思考我接下來的行動。

  回想結束。之後我被老師叫了出來,「為什麼擅做主張換了花!」這樣子挨了罵,最後回到教室。舞台的側幕內只有學生會成員,老師只能怪罪於我。

  淺田鍥而不捨地問:

  「果然很可疑是不是?那個玫瑰。」

  「沒什麼好可疑的。我只是將學校準備好的花束遞過去而已。」我說。

  花束在中途,而且是在講壇上眾目睽睽之下被換掉了。但大家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原因之一我不小心把花拿反,導致花莖那面對向觀眾席。不管怎麼說,紅玫瑰給人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

  「真虧學校敢用這樣的花束啊。」淺田說。

  我只能曖昧地含糊幾句。剛才被老師罵的時候,現在也是,花被換掉這件事說不出口。如果向老師坦白,老師肯定會覺得我又在搞什麼鬼。向淺田坦白的話,淺田肯定會全力幫我解密,這也不行。

  我的身邊,經常發生神秘事件。我對淺田解釋我有這樣的「體質」。最開始是在高中入學後的第二個星期。我的課桌抽屜中平白無故地出現了沒見過的錢包。那是同班同學的錢包,裡面已經被掏空。我雖然辯解過,但還是被大家認作犯人。「矢斗春一是個陰濕的傢伙。」已經成為眾人的共識。無論發生什麼怪事,大家都會第一時間賴到我頭上,覺得我又偷偷地幹了什麼勾當。這個班裡唯一相信我的人,只剩淺田。

  自此之後,我又遇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我也學會該如何處理。身邊出現不可思議的事的時候,第一要訣是假裝不知。然後才背過大家偷偷處理。

  這次也是,我假裝花束本來就是玫瑰花就行了。這樣的話事情才不會擴大。

  一直處理這些離奇怪事,青春離我漸行漸遠。

  「……?」

  突然,教室前門附近騷亂起來。前門附近築起了人牆。我和淺田一直在後面靠牆的座位說話,不清楚前面的狀況。

  怎麼回事……?我和淺田大眼瞪小眼。

  「——春一君——」

  前門的人群中傳出了我的名字。同學們轉過身,紛紛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我。有人來找我嗎?啊,是會長來找了我吧。

  這麼想著,我剛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前輩!」

  人群被劃開,迎面而來的是胸口還別著「祝入學」牌子和花朵的新生——早伊原樹里。

  「早伊原同學……?」我說。

  她毫無遲疑地向我走來。淺田識趣地離我遠點。門口附近的男生們的視線朝我殺來。女生們則是炸開了鍋。

  「怎麼?什麼事……?」我說。

  她來到我面前,笑嘻嘻地看著我,對此我不知所措。她到底找我什麼事?不詳的預感。恐怕這是動物的本能。

  她向前一步,嗖地一聲向我逼近,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被縮短了。

  電光火石之間我後退一步,她想抓住我卻撲了個空。然而,她毫不氣餒地又邁出一步,我後退一步,她前進一步,我後退一步,前進,後退。從始至終,早伊原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我愈發不安。在旁人來看,我們二個人在不斷重複著滑稽的一幕,終於我的手臂被她抓住了。

  「前輩,請你別再逃了。」她說。

  「等、等一下,你想幹嘛,別……」我說。

  她死死捏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拽到了過去。我踉蹌幾步,等回過神來已經和她緊挨一起。看起來像是情侶挽手。我剛要拉開身——

  「……!」

  「前輩,入學典禮的時候,聽到你那熱情的告白,人家好開心啊!人家被你那紅玫瑰打動了……人家太激動太激動了,忍不住就跑來教室找你了♪前輩的告白,人家接受了。今天就是我們交往的第一天呢。」

  說罷,她朝我乖巧地側了下腦袋。一股強烈的寒氣從指尖傳來席捲全身。

  教室里掀起軒然大波。「什麼?」「怎麼回事?」「和春一他?」「發生了什麼事?」教室中的男生們消化不了眼前狀況紛紛表示疑問,而女生們始終都在咿咿呀呀地叫,眼珠興奮得變成一個圓點。淺田則是「哈、哈,恭喜恭喜」地笑了起來,還鼓起了掌。

  現在這狀況,常人看起來是香艷的美人投懷送抱。這番美景我也妄想過很多次。然而,不是這樣的,這不一樣。

  在她意義不明的告白前的一剎那,我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此時此刻,我的腳面被她狠狠踩在腳下。每次我試圖將腳抽離出來,她的腳後跟便愈發使勁。雖說她只是個女生,但她的體重足以讓我痛不欲生。說實話,我眼淚都流出來了。我依然搞不清狀況。但還是明白了一樣東西:早伊原樹里她,不是我想像中那樣單純的女生。

  「前——輩——♪來跟我一起過午休吧。人家,想更了解前輩。」

  說罷,她便拉著我的手離開教室。我連一個字都來不及說,在大家的注目下被她拉著穿過走廊,來到學生會準備室。

  2

  咔嚓一聲門被鎖上,這房間已經成為密室。

  學生會準備室里隨處可見都是盆栽。白色、黃色、粉色的花。還有,紅玫瑰。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花,它們以窗戶為中心擺放著。這不是我所熟知的學生會準備室。房間裡飄蕩著一股潮濕泥土的氣味。

  「這是早伊原你乾的嗎?」我說。

  「嗯,都是我心愛的花。」

  她溫柔地撫摸著其中一片花瓣。

  我終於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有多荒唐。

  「我跟你說,我的腳都快痛死了。……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說。

  早伊原坐到長桌上。臉上依然貼著笑容。她說:

  「不好意思。看到前輩的腳上有蚊子,忍不住就……」

  感覺她已經不想好好回答,這也決定了我對她的態度:

  「開什麼玩笑。都四月份了。你至少說是蒼蠅吧。」

  「哦,那就當是蒼蠅吧。」

  她隨口打發了我。我深受打擊。入學典禮上四目相對令我心跳加速的她竟是這樣。我心底湧出些許類似憤怒的感情。這時,她扔給我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前輩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哈……?突然問這個幹嗎?」我說。

  「先回答我,前輩喜歡什麼類型的?」她說。

  這種問題我怎麼可能會認真去答,我對她一笑:

  「只要不是你就行。」

  突然一陣風吹過。

  「哇!前輩不得了啊!『藤崎高中的雜食hungry矢斗』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她驚呼。

  「你別這樣說,我才沒這樣的外號。話說雜食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草肉皆食。」我說。

  「什麼!?人家說錯了嗎……?」她說。

  「為什麼你一臉深受打擊的樣子啊。那還真是對不起了,你說——錯——了……」我說。

  她在對我期待些什麼。

  被她問起我喜歡的類型,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只有包括會長在內的寥寥幾人。可是這不算是LOVE,充其量不過是LIKE。

  「總之,前輩,能不能喜歡上我?」她說。

  我依然看不出她的真正意圖,但還是當即回答了「不能」,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嘛。

  「真的嗎?前輩不是專挑好看的下手的嗎?人家這麼可愛前輩確定不要?」她說。

  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放心,我不會喜歡你的。……對了,我聽說只有醜女才會自誇可愛。」我說。

  「那人家就是萬中無一的例外呢……。人家又可愛又活潑又冰雪聰明,簡直無可挑剔。人家還是稀缺貨,跳滿!6000點all!」她說。

  「你又不是自摸。而且沒有我的話你還成不了稀缺貨。」我說。

  「那前輩放炮,承蒙18000點!」她說。

  「OK——那我被飛了。所以我可以回教室了嗎。」我說。

  其實我不太懂麻將。為免露餡,我還是早點掐掉這個突如其來的麻將話題為妙,順帶掐掉和她的談話。像這樣我一句她一句能說個沒完,我可沒打算陪她繼續聊廢話。

  我準備離開教室,擰了下門把,咔嚓咔嚓作響。記起她剛剛上了鎖。我剛要解鎖,她開口:

  「前輩,既然你說不會喜歡我,那我們來交往吧。」

  察覺到身後傳來的這番話有異樣,我停了下來,問道:

  「……你說的話什麼意思?」

  「別糾結這些細節。總之和我交往吧。」她說。

  「不。」我拒絕。

  她的笑容帶著幾分輕蔑。怎麼看都不是求愛的態度。她說道:

  「這不是挺好的嘛。我也不喜歡前輩,我們是『不喜歡』夥伴!我們很相稱呀。」

  我快聽不懂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相稱個頭。硬要說的話我們是磁極。排斥得不行的那種。」

  我邊說邊做手勢,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從容。

  「這麼胡說八道,可是會被我討厭的喲。」她說。

  「正解。就是為了惹你討厭才特意說的。……我真的要回教室了。」

  我向她輕輕地揮了揮手準備離開,手臂被抓住。看來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我輕易離開。她又說起不著邊際的話:

  「前輩前輩。……謠言止於?」

  「第七十五天。……你到底想說什麼。」

  說罷,我轉過身,她探著身子盯著我的臉。我心中一驚。背光之下她的笑容帶著幾分陰森,仿佛置身於恐怖片。她幽幽地開口:

  「但是,前輩。只要七十五天謠言就會消失——這是不可能的。你不覺得嗎?」

  「……覺得什麼?」

  「電視上播的新聞,不用多久就會被人遺忘。誰誰誰,被誰誰誰殺掉。這樣的新聞每天都有。兇手和被害人的家屬可能會記住一輩子,然而無關人士不消一個月全都忘光光。」

  早伊原繼續說:

  「然而,謠言就發生在我們身邊。我們不是無關人士。謠言,是能夠永遠傳下去的,直到與自己無關。『畢業之後就能擺脫謠言』——這是不對的,相反,謠言會伴隨一生。」

  她這番話很有說服力。

  我的「體質」也是,關於我的謠言還未消散,過去一年了,我在班上的地位也沒有變化。

  不過現在的她想說的不是這個。

  「剛才教室里的學生,肯定都以為我倆好上了。剛才教室的事過去多久了?起碼五分鐘了吧。也就是說,現在外面肯定在瘋傳『廢材男泡上美女新生代表小後輩了』。」她說。

  「別說是廢材男啊……」

  我還挺介意這稱呼的。

  「等我回去之後好好解釋就行。這都不算事。」我說。

  「確定?這樣就能澄清謠言嗎?真有這麼簡單嗎……?」

  說一句頂一句,讓我略微煩躁。看見我眉頭緊皺,她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她說道:

  「反正開學典禮上大家都親眼目睹了,你沒有用事先準備的禮花,而是特意用玫瑰花送我。只有我堅持說『我們在交往』,大家就會認為我們真的在交往。無論春一前輩再怎麼解釋,謠言是不會停息的。」

  我細細考量。無論我再怎麼否認,和為數不多的朋友解釋,也阻止不了謠言的擴散。因為我在班上沒有話語權。另一方面,早伊原的實力有目共睹。

  一看就知道她身處金字塔上層。她還擅長擺布人心。她也很會處理人際關係的樣子。對謠言的影響力,我和她簡直雲泥之別。

  如她所說,我送她玫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和她比,我沒有絲毫勝算。

  「散布我和你在交往的謠言,對你有什麼好處。」我說。

  「這個嘛?別說這個了,前輩不好奇嗎?我是怎麼一瞬間把花變成紅玫瑰的?」她說。

  「……超好奇——。我超級好奇——」

  看她滿臉期待被提問的樣子,我就順了她的意。她的笑容僵住了。我暗暗感嘆原來她還有這種表情。不過僵硬的笑容只持續了片刻,馬上就變回原來的邪笑。

  「謝謝前輩的棒讀。……前輩,我可是在好心提醒你喲。你和我在交往的謠言不趕快澄清的話,前輩可是會很不妙喲。」

  她是在威脅我?確實,早伊原和我在交往的謠言傳開了的話我肯定相當不妙。可是,她應該不知道那件事才對。

  明明互不喜歡卻要在一起、偽裝成戀人關係什麼的、我本來就極度厭惡這些扭曲的事。我啊,想要的是真正的青春。神秘事件,扭曲的事,這些我都深惡痛絕。

  「前輩。如果會長知曉前輩這麼快就對新生下手了,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呢?」她說。

  「……」

  看來她誤解我對會長有意思。但是,我和早伊原交往這個謠言被傳播開來的話確實不妙,所以我沒糾正她。

  謠言的源頭是她。要想消滅謠言,也只得靠她。

  我一瞬間就想好了作戰方案。

  「……其實我這個人啊,是個究極變態。比起一日三餐我更喜歡變態的意淫。」我說。

  「我可沒聽過這個謠言喲。還有,當究極變態的女朋友我也無妨哦。」她說。

  我輕輕咂舌。這個小後輩可真是。要是一時頭腦發熱答應了她,怕是到死都脫不了身。我偽裝成渣男以求脫身的方案看來是失敗了。

  接下來下一個作戰方案。

  「對不起。其實……我忘不了前女友。」我說。

  「前女友……?」她說。

  我站在窗邊,仰望天空。陽光晃得我眯起眼睛,我說道:

  「因為交通事故,她永遠地離開了我……」

  突然沉重的氛圍籠罩著房間。

  她打破寂靜:

  「前輩才沒有前女友。簡單來說,前輩的單身史等於年齡。」

  我的謊言被輕而易舉地拆穿了。我還抱有一絲絲的幻想,正常人遇到這麼沉重的話題不應該噤口不言的嗎?……不過想想,依早伊原的性格,知道別人的痛處肯定還要特意踩上兩腳。話說,她是怎麼知道我沒交過女朋友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舉旗投降般說道,見狀她的臉色變得緩和,她說:

  「和我,一起度過青春吧。」

  「青春……?」

  不顧我的疑問,她繼續說道:

  「花束的花一瞬間全部變成紅玫瑰的方法——、當時演講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前輩想平息謠言,就來解開這個謎題吧。作答機會只有一次。截止時間為學校散場,也就是下午四點半。」

  3

  下午四點半,時間有點緊。

  下午是社團介紹的時間。高年生向新生介紹所在社團的活動。因此入了社團的學生現在都在體育館,沒入社團的學生則回家。教室里剩下的,只有我——和幾個不知為何留下來閒聊的學生,他們聊道:

  「你和凜凜子最近咋了。」

  「呃——?不說不行嗎?」

  「你啊,都這份上了,不說怎麼行。」

  「好吧。我和凜凜子分手了。」

  聊天的幾個人瞬間炸開了鍋。看來他們在聊戀愛八卦。真是青春啊。

  「……」

  尷尬。在教室後面的是,班內金字塔排名第二的大槻達。而我在教室前面靠窗的一側,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上捧著文庫書。當然,書的頁數毫無進展。我有事要想就回到了教室,過了一會兒他們幾個闖了進來。你們幾個,沒看到我在嗎?還不給我出去?你們不是最擅長察言觀色的嗎?

  我主動離開教室的話總覺得會破壞氣氛,於是翻開文庫本,一邊散發著「你們別搭理我」的氣場,一邊聽著他們談話。我本來應該思考早伊原的事,但現在這狀況實在強人所難。

  感覺把耳朵堵上比較好,我剛要掏耳機——

  「矢斗,早伊原在哪兒?」

  大槻向我搭話了。怕是我沒認真看書,被他識穿了。大槻脾氣暴躁,避免惹到他,我用平常的聲調說:

  「不知道。」

  「啥?你剛才不是還和早伊原手牽手的嗎。」他說。

  「好像是哦。」我說。

  「我不信你不知道!」他說。

  打從一開始他就是來找茬的,畢竟我在班內金字塔的底端。日常被人看不起,所以才會遇上這種事。我習慣了。

  我合上文庫書,打量著他們。大槻的短髮還上了髮蠟。今早他的頭髮還不是這樣的,看來發生了什麼事讓他鼓起了勁。

  大槻就是所謂的帥哥。一副冷酷的臉,性格也和長相相稱,頗受一部分女生喜歡。他學習還湊合,這反差也算作加分點。原來如此,怪不得大槻能在班內金字塔排第二名。

  「都說了我不知道。」我說。

  其實我知道早伊原的藏身地點。她在學生會準備室等著我去作答。可是她下了禁口令不許暴露她的行蹤。

  「哈?你這傢伙,在藏藏捏捏些什麼吧。」他說。

  他向我逼近。大槻的同伴們臉無表情,大概是察覺到大槻將要發作。我在意起時間,看了下時間。三點。再被他糾纏一會時間也闊綽,然而誰會樂意和被他纏上啊。

  「別,饒了我吧。真不知道。」

  我苦笑道,這似乎觸到了他的逆鱗。

  「開什麼玩笑。……入學典禮你這傢伙做了什麼。還學人送玫瑰花……惡不噁心。」他說。

  你平時左一個右一個地勾搭女生,還好意思說我?當然這我沒說出口。

  「什麼?怎麼啦?大槻。怎麼就生氣了?你冷靜點。」我說。

  「哈?誰生氣啊,誰啊。我在問你早伊原在哪裡而已。」我說。

  「都說啦,不知道啊。午休過後我和她就原地解散了。可能是去看社團介紹了吧。」我說。

  「少胡說八道。都說不在啦。也不在教室。」他說。

  「那可能回家了唄。我真不知道她在哪裡。」我說。

  「你裝什麼親熱!?」他叫道。

  我終於明白了。他想接近早伊原。明明都有女朋友了,毫無節操。

  「你這眼神。……想打架是吧。」他說。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眼睛流露出了情感。搞不好我剛剛不小心露出了蔑笑。他殺氣騰騰地逼近。我冷汗直冒。

  「啊,春一。你還在學校啊。」

  這時,教室的門被推開,穿著黃色樂隊T恤的淺田出現了。大槻的臉蒙上烏雲。淺田是全年級最受女生歡迎的男生。雖然不知道淺田在班內金字塔排多少名,若不是被我拖後腿,明顯要比大槻高。

  「哎呀——,吉他落在教室了,幸好還在。」

  說罷,淺田背起豎在自己座位的吉他。

  「要是有空的話,春一也去看下社團介紹吧。」

  他的臉上掛著純樸的笑容,拉著我的手臂。看到一旁的大槻,他也發出邀請:

  「大槻也一起去嗎?」

  「啊……我就算了。回家。」

  大槻怏怏地說。

  接著淺田向大槻的同伴逐個發出邀請,都被拒絕了。雖然被拒絕淺田依然面帶微笑,「那好吧,拜拜」揮手告別。今天第二次,被人拉著離開教室,經過室外樓梯來到一樓。他轉過頭,苦笑道:

  「沒事吧,春一。」

  「我沒事,幫大忙了。謝謝你。」我說。

  「嗯。那幾個人,今天早上在入學典禮之前去找早伊原搭訕,卻被她乾淨利落地無視掉了。他們在嫉妒你而已。……不過嘛,他們也算是為了愛情拼命努力不是嗎?他們不是什麼壞人。你就原諒他們吧。」

  「……嗯。」

  淺田就是這樣的人。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會有爭吵。像調解員一樣。彈得一手好吉他,在輕音部很活躍,甚至還組了一支樂隊。在體育館定期舉行的演奏會,不少女生都是衝著他而來。無論男生女生他都很受歡迎。他是個溫柔的人。正因為他很溫柔,他才會和我交好。

  和我道別後,他走向體育館。途中他和樂隊成員匯合。他和樂隊成員聊天時的表情,從來沒有對我展現過。

  「……」

  我明白了。

  他是我的「同夥」,並非「同類」。他的青春只能在樂隊中找到。他現在的表情,是青春的表情。對於青春,「同類」是必不可少的。懷著同一方面的熱情,懷著相仿的能力,志同道合,如此的夥伴。抑或說摯友。

  所以淺田不是我的摯友。很可惜我不能成為他的摯友。我深知這一點。並不是說淺田這個人不行,或者說我這個人有錯。對此我只能無可奈何。

  我目送淺田直至他走進體育館。是該好好思考了,我走向中庭。

  我喜歡中庭這個地方。花壇中,園藝部精心打理的春花在盛放,地上新鋪了一抹草坪。花壇的中央雖然不大,卻象徵性地佇立著一棵櫻花樹。花壇的一旁擺放著木質長椅。在中庭仿佛與世隔絕,給人一種奇幻的感覺。平時這裡總是有不少情侶,今天這個時間卻格外冷清。

  學生會長在這裡。

  「嗯?矢斗君。」

  會長一隻手捏著軟管給花壇澆水。園藝部修葺的花壇,而會長是園藝部部長。

  「花開得真燦爛,正好趕上入學典禮呢。」我說。

  「是吧。尤其三色堇開得最漂亮。而且也沒發現蛞蝓。」

  會長一臉得意地說道。我笑了笑表示贊同。我蹲下來,伸長脖子看三色堇。會長最開始教我的花就是它。

  會長的家經營著知名花店——「鄰町花店」。說起「鄰町花店」,傳聞他家住的是豪宅,一年過億的銷售額等等。看來花店經營得好的話相當賺錢。

  「說起來,好像我妹妹給你添麻煩了。關於花束的事。」會長說。

  「呃?哦,果然早伊原樹里,是前輩的妹妹啊。」我說。

  我聽說過會長的妹妹會入學,沒想到是新生代表。我本想在入學典禮上問會長,卻錯過了時機。

  「對呀。相當優秀的妹妹。姐姐自愧不如。」會長說。

  「沒有的事,前輩要好上五億倍。」我說

  會長笑著說「哪有哪有」。會長不在意謠言,她還是少數幾個體諒我的「體質」的人之一。會長是個爽朗優秀的人。早伊原樹里竟然是會長的親妹妹,實在難以置信。

  「那傢伙,可真是厲害。」我說。

  「哎呀——。見識到樹里的另一面啦?」會長說。

  會長貌似不清楚早伊原的手法。

  「那傢伙一開始就火力全開。」我說。

  會長沒有回我,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一陣風吹過,櫻花瓣漫天飛舞,遮住了我的視線。

  春天是我喜歡的季節。春天短暫而悲傷,永不停息,變化紛多,是青春的季節。

  「花束被換掉,不跟老師說沒關係嗎?」

  會長背對我邊收拾軟管邊問。

  花束最初是從會長交給我手上。她也知道花被暗中換掉。然而我懇求會長保守秘密。

  「可是你被老師凶了吧。」會長說。

  「挨了幾句批評而已。這樣反而沒那麼麻煩。」我說。

  「你啊。」

  會長嘟起了嘴。她嘟囔了句「還真像你風格呢」,便不再多說。

  「樹里動的手腳對吧?那孩子,從以前開始就喜歡做些奇奇怪怪的事……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多陪陪她吧。」她說。

  「……為什麼?」我說。

  「那孩子,朋友也不少,學習也不錯,容貌也漂亮,運動神經也超群,無論什麼事都能輕鬆解決……不過,她有時會露出寂寞的表情。」會長說。

  「……」

  寂寞的表情。難以想像。每當我想起早伊原,浮現出腦海的只有她那張貼著詭異微笑的臉。

  「愛好推理小說什麼的總覺得太普通……。樹里已經是高中生了,要是她能過得青春一點就好了。」會長說

  青春——。「和我,一起共度青春吧」,她這樣說過。

  「會長。這次送的花束,好像是從會長家的花店訂的吧。」我說。

  「?是這樣子沒錯。」會長說。

  姑且確認了。

  「順便問下,會長知道怎麼把花換掉嗎?」我說

  。

  「完全沒頭緒。人家最不擅長這些了。以前樹里出的題我一題都解不開。」

  「嘿嘿嘿」會長害羞地撓頭。

  「無論怎樣的推理都行。會長再想想。」我說。

  會長沉吟了一會,說:

  「嗯——……人家也沒看得很清楚,回過神來花已經被換了……真的是一瞬之間……大家都沒有一絲違和感,恐怕沒有一個人發現……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我說。

  「不懂!」會長放棄了。

  「……果然這樣啊。」我說。

  會長指著我說「啊——這個人對我好失望!」。我在胸口擺著手否認道「沒有這回事」。

  我向會長道了聲謝,掏出手機看時間,離四點半還有時間。我留下來幫會長除蟲。會長怕蟲。從以前開始我就幫會長除蛞蝓。這些活已經駕輕就熟。

  我一邊幫忙一邊收集早伊原樹里的情報,順便打聽會長平時怎麼跟早伊原說我的事。情報收集足夠了,會長開始談起花。

  對花我不太懂,也沒什麼興趣。明白我興致索然,會長就隨便說說。會長和園藝部的部員聊天時,想必是更加的神采奕奕。肯定毫無顧忌地暢談園藝。

  那個表情,想必和淺田的表情相差無幾。

  青春的表情。

  想過得青春,「同類」必不可缺。這一年裡,我和青春一點都不沾邊,社團沒有加入,喜歡的人也沒有,喜歡我的人也沒有,摯友也沒有,還有,「同類」也沒有。

  幫完忙後,我動身去找早伊原。

  4

  來到學生會準備室,早伊原樹里在看書。我一出現,她就把視線轉過來。接著她看了下鍾。

  「才四點。還有三十分鐘喲。前輩是來作答的嗎?」她說。

  「嗯,沒錯。」

  說罷,在她正面我拉了張折凳,坐下。

  「搞清楚了嗎?我如何一瞬間把花變成玫瑰。」

  我微笑著頷首,見狀她合上書。我瞄了一眼書名,貌似是推理小說。單單看到書名就覺得煩躁。

  「有幾成信心?」她說。

  「十成。」

  聽到我的回答,她的嘴角上揚。雖然只是細微的表情變化,但我沒看漏眼。我更加確信自己的推理。

  「那好,前輩的推理說來聽聽吧。」她說。

  首先,梳理下事情經過。

  今早,我去辦公室時看到了花束。按會長的指示我把花搬到演講台的側幕,放到桌上。我上場前一刻,會長把花從桌子上拿了過來。把花遞給早伊原的前一刻,我仔細觀察了花。白色、黃色、粉紅色、三種顏色的花。把花遞過去,我便背對她返回側幕。接著我聽到她在感謝,待我轉過身,花已經變成了玫瑰。雖然省略了細節,不過大致上就是這樣。

  ——眾目睽睽之下,悄無聲息地換掉了花。

  一瞬間,她把收到的花藏到某個地方,接著從某個地方取出玫瑰花。這種想法比較自然。

  問題在於藏花取花的地方——。講壇的下面最可疑,然而這說不通。在早伊原之前,來賓和PTA會長都在講壇發言過。如果腳邊有花他們必定會有所察覺。這是第一點。

  如果花藏在講壇下面,早伊原換花時勢必要彎腰。如此不自然的舉動,大家必定有所察覺。這是第二點。

  綜上所述,把花藏到講壇下面,這個方法不成立。

  「……然後呢?」

  她略微不耐煩問道。

  花的體積也是一大關鍵。把玫瑰花這種大體積的東西藏在身上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方法只有一個。

  「因此,結論即是——你用雙面膠把玫瑰花粘在講壇里。」我說。

  她事先剪掉玫瑰花的莖部只留下花朵,用雙面貼把花朵粘到講壇內部的上側。她接過我的花束,把玫瑰花撕下來粘在上面。這個方法只要站著動動手即可,手部動作不太大就不會被發現。加上講壇的高度,台下的學生不可能看出來。之前發言的來賓不彎腰檢查的話,粘在講壇里的玫瑰花絕不可能被發現。

  如此一來,玫瑰花的體積這一關鍵點也迎刃而解。

  我如此說道,她垂下眼睛,似乎思索些什麼。

  「……這就是我的推理。」

  我說完了。接下來等她公布正確答案。

  然而,她的眼睛完全沒有上抬的意思。我的推理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她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地上的盆栽,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她完全一動不動。

  「早伊原?快公布答案吧。」

  在我的催促聲中,她回過了神,和我四目對視。然後,似乎察覺到什麼,她睜大眼睛。

  她鬼魅一笑:

  「——原來如此。」

  「那請前輩也聽一下我的推理吧。」她說。

  「……?你在說什麼?這是你用的手法啊。推理什麼,不是公布答案嗎?」我說。

  如同講壇上和我四目對視時,她莞爾一笑。

  「不對哦——。我要推理的是——前輩為何要作出如此推理。」她說。

  「搞不清你在說什麼。果然入學考試第一名的腦迴路和我的不太一樣。」我說。

  膝蓋哆嗦了一下。急躁。莫非我作答來早了。

  「我說過』解開謎題的話就平息謠言』對吧。我原以為,前輩會認真起來並解開謎題——。然而前輩想『自己為何會被捲入這種事』。沒有被對手的小聰明騙到,前輩看清了根本。為了扭轉局面,前輩故意設套。」她說。

  「……你在說什麼。」我說。

  「我對愛情不感興趣,甚至討厭愛情。前輩,你已經都察覺到了吧。所以我才會以兩個人互不喜歡為前提,來找前輩結成偽裝戀人的關係。沒錯,這些前輩你都想到了。」她說。

  「……」

  她這樣說過——「既然你說不會喜歡我,那我們來交往吧」。她長得這麼好看,恐怕她一直過著被男人搭訕的生活。這次她也被大槻搭訕了。明明大槻是即將入學學校的前輩,還是個帥哥。她大可選擇和大槻普通地說話,而她卻選擇了無視。

  我向會長確認過。早伊原樹里她討厭愛情。

  「所以呢?這和我的推理有何關係嗎?我的推理沒有錯——」我說。

  「然而。」

  她強行打斷了我,說:

  「然而前輩仍無法釋懷。為什麼我會讓前輩去解密呢?這一點想不通吧。」

  她盯著我的眼睛,笑容愈發加深。我揉了揉太陽穴,躲開她的眼神。

  「我喜歡推理小說,前輩向姐姐打聽過了吧。……說不定,前輩還打聽到了——我一臉興奮地聽著姐姐說前輩以前被捲入各種事件。」她說。

  「……我沒有。」我說。

  「為什麼我會去找前輩假扮情侶呢?前輩得出的結論是——」

  她毫無遲疑地說著自己的推理。

  「假扮情侶只是在找一個藉口,讓我們能在一起。真正目的是——前輩被捲入神秘事件時我能在前輩身邊盡情享受推理。」她說。

  她喜歡推理小說,這我從會長那裡打聽過了。我那能被捲入神秘事件的「體質」,在她眼裡散發著異常的魅力。她熱愛推理。那乾脆和我在一起還比較省事。於是她想和我假扮情侶,在我身邊的話,我被捲入神秘事件時她就能第一時間盡情推理。這便是她的目的。

  但還沒完。

  「你嫌戀愛麻煩,又對推理情有獨鍾。——和我假裝情侶,既能遠離戀愛,我被捲入神秘事件時又能享受推理。真是一石二鳥。兩個條件都滿足了。」我說。

  「對吧。」她說。

  「所以說,這和我的推理有什麼關係。」我說。

  我憤怒地瞪著早伊原,對此她卻放聲嘲笑,說:

  「前輩真是個可憐的人呢。」

  說罷,她「咯噔咯噔」地敲桌面。

  「話還沒說完。」她說。

  ……這樣啊。莫非她已經知道到了。我半放棄地閉上嘴。

  「雖然一個人推理也挺快樂,但是兩個人一起推理的話快樂會倍增哦。嶄新的觀點和價值觀不斷湧現,給我帶來啟發,滿足我的知性好奇心。真的是太棒了。……前輩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她說。

  「……哪一句。」我說。

  「『和我,一起共度青春吧』。」她說。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可眼皮止不住抽動了一下。她肯定不會放過我任何一個細微舉動。

  「一個人是不會過得青春的。即是說,我得找一個能同樣解開謎題的同伴。單純學習好是沒用的。解密所必須的洞察力、觀察力、推理力——沒有和我同等能力的

  話,他就不能和我一起解密,就不能一起享受快樂,就不能一起共度青春。所以前輩得出的結論是——,「這次的解密實質為能力測試」。」

  說罷,「我說的沒錯吧」她向我使了個眼神,我假裝沒看到。

  「換句話說,前輩已經意識到這是個陷阱。如果解密正確的話,謠言不但不會停息,自己還會被認為是合適人選,被捲入假扮情侶的麻煩中——因此春一前輩故意對我說了錯誤的推理。」她說。

  「你想多了。」

  我一下子否定掉她的推理,說:

  「我的推理不對,單純因為能力不足罷了。……本來你的推理就毫無根據。」

  早伊原並不在意我的話,她說:

  「前輩,你錯了。」

  「……什麼?」

  「前輩不樂意姐姐聽到我們在交往的謠言吧。前輩不正確作答謠言不會消失。……這次例外開恩,再給前輩一次作答機會。」她說。

  「……」

  我沉默了。沒辦法。給我點思考時間。

  她剛才的推理,全中。為了享受青春她需要「同類」。普通人解不開這個謎題。我問過淺田和會長,兩個人都解不開。所以,我也不能解開。我推理出了她的目的,為了展示自己的無能,特意給出了錯誤推理。

  我正確作答她就真的會幫我消解謠言嗎。怎麼看她都不像會好好遵守承諾……

  但是,她都這麼說了——,我就只能相信她。我別無選擇。

  「……好吧。」我說。

  在講壇內粘花是不可能的。新生進體育館的前後,我作為學生會成員一直在現場看著,想在講壇上動手腳是不可能的。

  「那就讓你聽聽我真正的推理吧。」

  我低聲說道。她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她叫道:

  「好!洗耳恭聽!」

  其實這個謎題很簡單。我一直思考的是她的作案動機。我長話短說:

  「違和感有三處。花束太重。花束的形狀像碗。和你握手時你手上的潮濕。」

  由此推導出來的結論。謎題的真相是——

  「你事先把玫瑰花塞在花束的下層。花束下面露出來的全是玫瑰花的莖。你只要把莖往上推,下層的玫瑰花就移到上層,花也就變成了玫瑰花。」我說。

  為什麼花束會是碗狀,因為裡面塞了玫瑰花,花束被撐大了。

  「……前輩觀察力不足呢。發言結束後我去側幕找前輩時,花束的下面可是好好地露出了莖喲。要是我把莖往上推了,那後來露出的莖是怎麼回事?」她說。

  「玫瑰花是貼邊放的。你把莖往上推,中間的花就往下掉。後來露出的莖就是原來上層的花的莖。」我說。

  早伊原發出「哦——」微微的感嘆聲,她的眼眯了起來。

  「……禮花是在「鄰町花店」,也就是你家的店訂的。一般花束在清早就做好。於是你在家裡把已經做好的花束精心加工了一番。」我說。

  利用這個手法,就可以一瞬間將普通的花換成玫瑰花。花束太重,是因為裡面塞了玫瑰花。握手時手上的潮濕,是因為她把莖往上推時沾到了莖上的水珠。

  「哦——」

  早伊原低著頭聽完了我的推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低著頭問:

  「……這個推理,前輩,是什麼時候想到的?」

  「……和你握完手之後就察覺到了。」我說。

  她啪的一聲站起來叫道:

  「前輩真的是太棒啦!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沒想到前輩還能看穿我的目的反過來設套!」

  她欣喜若狂。眼睛閃爍著光芒,小手激動地亂揮。

  「比起這個,你會好好幫我澄清誤會,平息謠言對吧?」我說。

  「嗯,沒問題。我會澄清誤會的,只對姐姐一個人。」她說。

  只對會長一個人……?

  「不對,我說的是對全部人。」我說。

  「那前輩豈不是不能一起享受推理嗎?而且我和前輩在一起,說不定我也可以親身體驗到神秘事件!」她說。

  「……你醒醒,我沒跟你聊這個。」我說。

  「我有好好遵守承諾哦。我,什麼時候,對前輩說過,會對『全部人』澄清真相呢?」她說。

  確實她沒這樣說過。即便真的說過,她只要死不承認我也拿她沒辦法。看她現在得意洋洋的樣子,想必她一開始就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干,完全被她耍了——不過,我不會讓她輕易得逞。

  我早想好了意外情況的對策。既然口頭上說服不了她,那就實施計劃B。

  「早伊原,你冷靜想想。……和我交往的話會被大家說閒話的喲。這好嗎?」我說。

  「完全不介意。」她說。

  「你可能還搞不清楚狀況,這學校還挺多帥哥的。你這是斷絕了和其他帥哥們在一起的可能性喲?你現在還來得及反悔。」我說。

  「所以呢?都說了我對戀愛沒興趣。」她說。

  確實我從會長那兒也聽說過了。可是,試問哪個少女不懷春?她應該也是會有一絲絲春心的吧。

  「你這是要,捨棄青春嗎……?」我說。

  捨棄戀愛,對於我來說,如同捨棄青春。

  「前輩,你對青春這兩個字有什麼想法?」

  她用認真的眼神向我問道。我思考了數秒回答道:

  「青春就是,戀愛呀……友情啊……之類的。」

  我認為戀愛、友情這些都是崇高之物。這些只有在青春時期才能去學,它們將如膠似漆地伴隨著今後的人生,是人生最重要的案件。

  然而這最重要的案件,卻被她毫不猶豫地捨棄。

  「我不否認。有些人能從戀愛友情這些東西中品味到青春,這些人就隨他們便吧。青春模樣,各人各異。對於青春,我的理解是「朝向自己的興趣,不受拘束地行動」。對於有些人來說,青春就是小鹿亂撞的愛情,就是熱血沸騰的友情。」她說。

  可是我不一樣——她如此說道。

  「對於我來說,社團、友情、夢想這些東西毫無意義。」

  她的這句話,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社團、友情、夢想,對於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都是心馳神往的詞語。

  「……黃昏的教室,朝陽初升的沙灘。這些你也沒興趣?」我說。

  「沒興趣。」

  她一口回絕。

  「學習運動人際關係,這些東西不能給我帶來絲毫的煩惱。對於我來說,這些東西只要經過消化就能掌握。但過後是一陣巨大的空虛感。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她說。

  她是個優秀的人。因此她才會這樣。我姑且算是個學習成績好的人。但是,我並不輕鬆。如何提高學習效率,怎麼記筆記更容易記得住,這些我都下過一番苦功。我還有各種各樣的煩惱,找不到女朋友的煩惱,面對朋友時的自卑感,還有,我的「體質」也是——,煩惱。這些,占據了我人生的一大半。

  如果,一切都能如我所願的話會怎麼樣呢。我稍微想像下。就像已經通關的遊戲,繼承通關時的數據再玩一遍。這肯定相當乏味,全程都玩得很痛苦吧。

  「……我喜歡看書。小學時候一度沉迷於科幻小說。……可是,書里出現的東西,終究只出現在書里。」她說。

  我身受同感。我剛上高中就覺得玩遊戲變得不那麼有趣。「玩遊戲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當時就在想。這也是虛擬世界的可悲之處。

  「於是,我轉向了推理小說。因為推理小說里的東西,在現實中也有可能實現。世界的某個角落說不定就上演著同樣的案件呢,如此一想,我就陶醉於其中。」她說。

  「……原來如此。」我說。

  「然而,即便是推理小說,也是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這個世界的犯人們,都是把動機放在第一位,從來不會認真去想犯罪手法。這也沒錯啦,真正腦袋好的人也犯不著去犯罪。這倒也合情合理。」她說。

  她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繼續說:

  「我的青春,一直在書中度過。我也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從姐姐那裡聽到了』我身邊有個會被捲入神秘事件的人哦』。那是矢斗春一前輩。銅像消失事件、百萬元事件、三年二班滿分事件——這些對於我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事件。」

  我能理解她。這種感覺就像是,夢想成真。

  「別開玩笑了。那沒你想像中那麼美好。你不是當事人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我說。

  這個「體質」如果處理不當,我的人生有可能會沾上污點。我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她一點都不知

  道。

  「可是,我的青春,只有和前輩在一起才行。所以,請前輩和我偽裝成情侶吧。」

  她的聲音中,混雜著乞求。她的眼眶濕潤,堅定有力的雙眸看著我。這是她真實的一面,抑或是演技?

  總之,她是想要度過青春。而我也嚮往著青春。但是,她所追求的方向錯了。我並不是她的「同類」。我已經決意不再彆扭怪僻。從今往後,我要做一個必要時能將自己的想法好好傳達出去的人。不再把彆扭乖僻當作高尚。不再沉迷於解決事件時的成就感。——對,這都下過決心。

  「你還真是夠自我中心的……。我都說我不要了。對於我來說,青春不是神秘事件。是愛情,是友情。」我說。

  她幽幽地說:

  「……然而,前輩你沒有拒絕權喲。」

  說得很有說服力的樣子,然而她這句話是無稽之談,她只是在虛張聲勢。她想趁我猶豫奪取主動權。我可是準備好對策的。

  「拒絕權的話我還是有的哦。」

  說罷,我從書包中取出了蟲籠。裡面裝的是——蛞蝓。

  「等、等一下……?前輩……?」

  看見蛞蝓,她動搖了。我在會長那兒幫忙的時候,抓來了一條蛞蝓。蟲籠是從理科準備室那裡借來的。我用筷子夾住蛞蝓,伸到花上。

  她說過心愛的花之類的話。加上她是花店家的女兒,想必她非常喜歡花。以至於她還霸占了一間學生會準備室來養花。這也暴露了她的弱點。

  對於花來說,蛞蝓是害蟲。

  「信不信我帶更多的蛞蝓過來。不想你的花完蛋的話就乖乖聽我——」

  我的話沒能繼續說下去。要問為什麼,因為她的尖叫聲響徹房間。

  之後老師聞聲而來,我被審問了一頓。早伊原軟癱癱地蹲在房間角落裝哭。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她的衣服敞開露出了肌膚。她時不時地對我使眼色。簡單來說就是「想我幫忙的話就答應我的要求」。我只得使了個懇求的眼色,最終她向老師解釋「自己被蛞蝓嚇到了」,這樣收了場。

  就這樣,在我心中她的好感度跌至最低。我被迫答應了她的要求。她向我定下幾個約定。我和她的關係正式開始。

  直覺告訴我。

  總有一天,我的秘密,「體質」的真面目,會被她發現——,些許不安從腦海中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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