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與一切結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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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伊原葉月

  我與早伊原樹里的關係算什麼呢。

  兩人不再是偽裝的戀人。

  也並非單純的前後輩。

  我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詞,若硬要說,那便是夥伴。好,定下來了。我和早伊原是夥伴關係。

  我找出了早伊原的真相,兩人成為夥伴,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我在教室向來被避而遠之。和辻浦鬧出的事,其實對我不痛不癢。班上的人本就心存嫌棄,見我出了事,更是冷眼對待;那些親近我的,比如原@home的成員們,也都紛紛變了臉,與我劃清了界限。他們想必是覺得我晦氣,不想再招惹了。

  下課鈴響起,午休到了。淺田使來了眼色,我則輕輕地搖了搖頭。興許努力一下,我可以挽回與他們的友誼。可這沒必要。建立在挽回之上的友誼,終究毫無意義。

  況且,今天我有約在身。

  我手捧著飯盒,走向教室門口,正好經過智世她們,不免多瞟了幾眼。

  智世被一堆女生簇擁著,她的身旁是惠,御影則坐在邊上。

  御影四季。

  她加入了@home,本來可以和心儀的淺田同台演出。然而樂器出了狀況,她也丟失了上場的機會。當時我發誓,一定要幫她達成心愿,終究卻無能為力。

  是我沒幫上忙——不對,是我本就沒有幫她的資格。

  畢業公演過後,我和御影沒說過一句話,甚至眼神都沒對上過。這個中的意味,我也猜著了八分。

  忽然,御影笑了。

  坐她旁邊的是森兔紗。這兩人坐在一起,愉快地說著話。森自那次之後,對御影很是上心。時常見到她倆走在一起。

  我離開了教室,直奔向學生會室。並非學生會準備室,而是學生會室。

  推開門,見到了前會長,早伊原葉月。

  「慢死了——」

  她無力地趴在桌上,一邊臉蹭在桌面,面前擺著一個飯盒。

  「午休才過了五分鐘。」

  「肚子餓和午休又沒關係。」

  葉月前輩的肚子叫了。看來是餓壞了。

  「讓你久等了,趕緊開吃吧。」

  我隨口說了聲「我開動了」,葉月前輩則正經地雙手合掌,對著飯盒略微低頭,低聲念道「我開動了」。她和早伊原樹里一樣禮節周全,不愧是姐妹。

  葉月前輩是前學生會長,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兩人經常一起工作。可突然有一天,葉月前輩明明離退任還差一個月,卻宣布了辭職。我深入調查此事,結果發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早伊原葉月竟然對我有意思。原來她是為了與我拉開距離,才執意要離開學生會。

  表白一事過後,我們二人之間蒙上了一層隔閡,原以為揭開早伊原樹里的真相之後也不會好轉,甚至可能愈加惡化。

  然而,自從了結完早伊原樹里一事後,葉月前輩的態度溫和了許多。在走廊碰面時,她也會如以前一般,爽朗地對我打招呼、聊聊話兒。

  她似乎變了。

  「怎麼了?春一君。」

  是我邀請她一起吃午餐。

  因為我有件事想問。

  在與早伊原正面交鋒之前。

  我沒能幫上御影,陷入了絕望之中。此時,葉月前輩出現了,她一語道破了我的『體質』,並點醒了我——早伊原樹里才是真正需要拯救的人。

  於是拯救御影四季的重擔,便託付給了葉月前輩。

  「葉月前輩當時做了什麼?」

  她停下了筷子,沉吟半刻後回道。

  「也沒做什麼啦。」

  「我好好奇。」

  我使出了渾身解數也無功而返,葉月前輩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我很好奇她如何辦到。

  「我跟她說了那個啦。」

  「哪個?」

  「我勸她說——與廣闊無垠的宇宙相比,你那丁點兒煩惱不值一提。」

  「……就這樣?」

  見我滿臉懷疑,她嗔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

  「我跟她講了自己的失戀經歷。」

  我不由咽了下唾沫。應該考慮到她為何不肯直說。沉默了數秒,葉月前輩似乎回過神來,笑著解圍道「你別這樣啦」。

  「我沒那麼容易受傷,也沒那麼敏感脆弱。」

  「……是嗎。」

  想必她又在逞強了,可我沒敢去深究。

  「御影同學所渴望的,並非是與淺田君的同台表演。」

  「沒這回事吧。御影真的很想和淺田一起表演。」

  「這倒也沒錯。確實,兩人能共演是再好不過。可是,她對此並不執著。問題就在於此。」

  「不執著?」

  「對。」

  葉月前輩把小巧的飯盒吃了乾淨,合掌說了聲「我吃飽了」。

  「御影同學渴求的,其實是理解與同情。」

  「同情……」

  「對,她想要的是別人一邊撫拍她的後背,一邊安慰鼓勵她。她所擁抱的正是孤獨。」

  如此一說,我多少有些明白了。

  「先給她足夠的同情,再去鼓勵幾句,這樣就夠了。我所做的也不過這些。」

  「可這樣的話……」

  一根刺仍然梗在胸口。

  「什麼都沒解決呀?」

  葉月前輩點了點頭,笑著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春一君果然會這麼說」——她邊笑邊說,笑了半晌,才緩過氣來,低語道。

  「世界上本來少有圓滿解決。」

  「……不能這麼說吧。」

  「唉,畢竟是春一君……有什麼事,你都習慣強行去解決,所以才沒多少實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這時需要的不是解決,而是坦然面對,收拾心情。」

  「……原來如此。」

  「走不通就要轉彎。春一君卻老想一個人另闢蹊徑。普通人可不會這樣的喲。」

  坦然面對,收拾心情。這話兒拐彎抹角的,指的實則是放棄。神奇的是,我並沒有覺得是喪氣話。

  「時間會撫平一切。暫時拋開煩惱,心情便會好轉。御影同學也是這樣。」

  我反芻著這番話,葉月前輩安慰道。

  「沒事的,御影同學很感謝春一君。她沒有你想像中那麼介懷。」

  「感謝?怎麼會……」

  我一開始夸下了海口,結果卻幫不上忙,她又怎會感謝呢。

  「會的。她親口說了。春一君對她那麼親切,她很開心。」

  「怎麼會。」

  此時,我突然明白了。

  御影之所以避著我,不正是因為在「恢復期」嗎。她是在收拾心情。

  「對。只有春一君想不開而已。」

  葉月前輩溫柔地微笑著。

  ○上九一色

  「御影同學?你又鑽牛角尖咯。」

  放學後,我和上九一色留在學生會室,忙活著學校新活動的策劃書。我若無其事地打聽了下御影的近況,她無奈地抱怨了一句。

  「你還是老樣子,該說你愛操心,還是敏感過頭呢。」

  她放下了筆,抬起雙手,聳了聳肩。

  上九一色惠。

  小學時我和她在一起。她那時形隻影單,時常往圖書室跑。結果招來了大家的厭惡,我卻很尊敬她,便也往圖書室跑。可終於有一天,我抵不住朋友的壓力,與她斷絕了關係。她又變回了孤單一人,為了博取別人的喜愛,她選擇終日戴著假面為生。

  上九一色與惠。她化作了這兩個人格,高中重逢時,即便知道了名字,我也沒有認出她。無論哪一個人格,都不是原本的上九一色惠。她的真面目,在演技中逐漸迷失了,或者說沉到了心裡最深處。

  然而,她卻憑藉著演技,交上了男朋友。不過也是南柯一夢,二人的感情經不起風雨,頃刻便被打破了。我勸她拋下偽裝,她卻為此大吵了起來。

  一個月前,我聽到了她的真心話。

  她不是不懂得要敞開心扉,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弱小無助的她害怕了,所以才披上了假面。她也明白長此以往不行。

  在此期間,她確實在變了。

  「和早伊原相處久了哪有不敏感的。」

  「才不是。你們看似是頂嘴吵架,其實是打情罵俏。」

  「哪有,她說的話可惡毒了。」

  她冷哼了一聲,投來了懷疑的眼神。

  「人家和她,哪個惡毒呀?」

  我細細一想。早伊原說話比較隨意,我可以伺機岔開話題,上九一色則不行。她必定會直問到底,不許打岔。論尖酸刻薄則

  是早伊原更勝一籌……

  「早伊原樹里。」

  「……春居然挑了一個惡毒女在一起,難不成你是受虐狂?」

  「你別一邊抱緊自己一邊往後退。我才不是。」

  我不是愛受虐才和她在一起。儘管和她相處勞心費神,可這是有意義的。

  「你這死腦筋。兩個人在一起開開心心的,不就是情侶咯?」

  「我和早伊原不是情侶。所以不算。」

  上九一色用鼻子冷笑了幾聲,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本以為她有話要說,她卻不哼聲了。

  「那人家要回家咯。」

  「啥,策劃書還沒著落呢。」

  「交給你了。明早把方案給我想出來。」

  最近,上九一色總是早早回家。身為學生會長,居然不懂得以身作則。她站起來,把筆盒收入了包中,我則抱怨道。

  「上九一色,你可是學生會長呀。」

  「知道啊。領導的工作就是把工作分給下屬,我看你優秀才全部交給你的。」

  「以後你要是想當企業高管,為了國民,我拼死也要阻撓。」

  「口氣倒是不小。」

  她道了聲再見,拎起包邁向房門。往日我是不制止的,可今天不同,我抓住她的手腕,逼她停下了腳步。

  「等下,上九一色。」

  「喲,怎麼了。弄得人家小鹿亂撞的。」

  「你不是對學生會不上心的人。可自從當上會長,你也忒懶散了吧?出什麼事了嗎?」

  「在審犯人呢。」

  上九一色曖昧地笑了笑,從我身上撇開了目光。她沉默了,也不作反應。

  「……有事就說呀。」

  「說了你會幫我嗎?」

  「能幫就幫。不能也起碼給你加油打氣。」

  上九一色噗嗤一聲笑了。她笑得彎下了腰,渾身顫抖。

  「說得真好聽……那你就加油打氣吧。」

  感情是會消去的。

  那些無處發泄、鬱結於心的感情,在與人的交往中,經歷過風雨,跨越過難關,隨著想法的轉變而隨之消散。最終化作了回憶。與辻浦慶重逢後,我曾一度如此認為。我和他之間糾葛的所有情感,已經煙消雲散,成為了過去的一樁往事。對此我也淡然接受了。

  可是。

  上九一色不同。

  若是當年我能頂住壓力,選擇站在上九一色那一邊,她則不會落得如此田地。她亦不會放棄真實,一頭扎入了空有其表的偽裝之中。究其原因,是我造下的孽。她如今的青春是我一手造成的。每想至於此,我的心中便掀起了洶湧的波濤,自責的怒火高高燃起,直衝胸膛。

  因此,我不能對上九一色坐視不理。

  「真不能說嗎。」

  「別一臉沮喪嘛。人家又不是春的女友,也不是摯友。我和你只是單單的青梅竹馬。青梅竹馬也只是老相識的一個代名詞。」

  「我和你自小沒那麼要好吧。」

  「春或許是這麼認為,可對我而言,你就是我的精神伴侶。」

  「……這樣啊。」

  我低語喃喃著,上九一色倒是又笑了。我被這一笑弄得摸不著頭腦。

  「哈哈,對不起,我捉弄過頭了?人家是想為難一下你啦,別在意。」

  「欸?」

  「早伊原後輩和你整天膩歪在一起,我看著有點氣不過。」

  「氣不過什麼呀……」

  「就是氣不過。」

  「我又不是聾子,用不著重複一遍。」

  「好啦好啦,也沒必要藏著掖著的,我就坦白了吧。」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果然,一到吐露心聲的時刻,她會變回上九一色惠。

  「沒什麼大事。我早回家是為了學習。」

  這話叫我疑惑不解。

  「你可是年級第一哦?」

  「是啊。我沒幹別的。不過是在勤奮學習。」

  「別呀,這樣我這輩子都拿不到年級第一了。」

  「今後我都會穩坐第一的寶座,死了這條心吧。」

  歷代的學生會成員,唯獨我一個沒拿過年級第一。實話說,對此我多少感到了羞愧。

  「幹嘛這麼努力啊?」

  憑上九一色的成績,上任何一所大學都不成問題。她突然這麼用功,事有蹊蹺。

  「人家學習的確好。」

  「哦……」

  「可是,我還不是第一。」

  「……莫非,你指的是全國第一?」

  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頭。

  要拿全國第一可不是鬧著玩的。也不是努力了就一定能行的。

  「你這是在圖啥呢?」

  「我也說不清。」

  一個人無緣無故會這麼努力麼?難不成上九一色只是單純的學習狂。

  「我想拼盡全力。」

  「……啥?」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不想再得過且過了,每天在學校應付式地學習、做學生會的工作……我想改變,想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你學習得夠拼了吧。」

  「會有人比我更拼。」

  「那肯定呀,人外有人嘛。」

  「那不行,我接受不了。我想成為唯一,成為除了我之外沒人能及的唯一。」

  她的眼神,仿佛在眺望著遠方。

  上九一色說話時的神情,頓時讓我的胸口一熱。

  我忍不住笑了。

  「別笑人家啊,春。」

  「抱歉。沒想到你會說這些。」

  我止不住笑意。

  這不能怪我,她說的話超出了我的意料。

  上九一色呀。你的這番話,已經表明你想追求真實了。她想褪去偽裝,面對自我,證明自己,永不回頭。

  她能說出這番話,叫我如何不開懷大笑呢。我滿是喜悅,只覺得渾身舒坦,心底的疙瘩也隨之解開了。

  「笑到飆淚也太過分了吧。早知道不告訴你了。」

  「對不起、哈哈、對不起。」

  緩了半天,我才止住了笑意。

  「太棒了,不愧是你。你一定會行。」

  聽到我的鼓勵,她那張半惱的臉,舒展成了笑容。

  「那當然。」

  「所以你將來想做什麼。」

  「隨隨便便當個太空人,或者偵探吧。」

  都不是隨便一蹴而就的職業。不過我相信她。

  忽然覺得,上九一色與我仿佛拉開了一段距離。

  「我說,上九一色。」

  「怎麼了?」

  「今後,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好嗎?」

  上九一色露出了滿足的笑臉,她眯起了眼,笑嘻嘻地盯著我。正當我疑惑之時,她一下子縮近距離,吻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當場愣住了,她則拎起書包,走到了學生會室門前。

  「嘻嘻,要是你以後配不上我,我可會甩掉你的喲。」

  「那我也是……哎,看來不好好努力不行了。」

  「那當然。不想被甩就給我好好加油。」

  上九一色輕輕一揮手,便離開了學生會室。

  「……她是怎麼了嗎。」

  我一邊念叨著,一邊伸了個懶腰。此時,我忽然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上九一色沒關好門麼。

  「…………」

  只見門縫之間,早伊原樹里在探頭窺視著,這一下粉碎了我的猜想。早伊原臉上貼著笑容,根本讀不懂她此刻的想法。

  原來上九一色是在陷害我呀。

  等等,剛才她出了門後,是和早伊原打過照面的。兩人是怎樣一種氛圍,想想都感到不寒而慄。

  「嗨,早伊原。別偷看了,進來吧。」

  「噯喲,被前輩發現了呀。真是了不得的觀察力。」

  早伊原走了進來,坐到了我的正前方。那是上九一色剛剛坐過的位置。她兩隻腳前後晃蕩,看上去心情極為愉悅。

  「我說,早伊原。求求你別踢我的小腿骨了。」

  「噯喲,不好意思。人家沒注意到。」

  她的笑容依舊。

  「你吃醋啦?」

  「人家在演戲啦,演一個小後輩目睹有人被青梅竹馬親了臉。演得可愛吧?」

  「嗯,演得我心跳加速了。驚魂未定的那種。」

  「呵呵,那就好。那個小後輩看見前輩被親了之後一臉色眯眯的,多少有點生氣了呢,這種小後輩合胃口不?」

  「你聽我說……我沒

  有對她動歪心思。」

  早伊原聽後,臉上滲出了邪笑。

  「人家是來幫忙的。快點開始幹活吧。前輩怎麼愣著不動了呀?好好笑喲。」

  「…………」

  她這假惺惺的樣子嚇死人了。

  早伊原挪動椅子,緊挨著坐到了身旁。

  「來呀,不是要寫策劃書嗎?」

  早伊原開始翻起了資料。每次翻頁時,她總會輕輕碰到我的手肘。

  「你也挨太近了吧?」

  「欸?」

  早伊原吃了一驚,詫異地看向我。

  「真的太近了?」

  「嗯,對……」

  她當即拉開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便再次開始翻閱資料。這麼點兒距離,也沒差多少嘛。

  ○淺田

  忙完學生會的工作,我來到學生鞋櫃,正巧碰上了淺田。

  「回去啦?」

  「嗯,剛忙完學生會。」

  想必淺田也剛忙完輕音部。雖說@home已經解散,可還留了些活動。淺田一個人會去那裡彈吉他。

  「那一起回去唄?」

  「我是無所謂,可筱丸前輩呢?」

  「她和太原前輩在忙學祭交接的事。」

  很久沒和淺田一起回去了。

  淺田翔是我高中入學以來的摯友。早伊原樹里的出現,攪得我在教室站不住腳,是他挺身而出,保護了我。當得知他想一人攬下罪名,我沖他發火了,他卻只說了一句「我是你的摯友」。

  辻浦企圖栽贓嫁禍之時,也是他和早伊原聯手救了我。

  早伊原曾暗示過淺田是辻浦的幫凶,結果卻並非如此。他只是認識辻浦,也算是一場朋友。淺田明知我與辻浦之間的糾葛,卻對我閉口不說。其實沒必要。盜竊一案,淺田之所以毫不猶豫去插手,正是因為他清楚辻浦的本性。

  淺田即便是辻浦的好友,我也不在乎。況且他倆的關係,充其量不過是上過同一個補習班,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如今也斷絕了聯繫。

  與早伊原的事告一段落後,淺田向我坦白了。不過我早有了心理準備,沒多大驚訝。淺田見我如此平靜,也安心地笑了。

  無論如何,他是我的摯友,這一點從未改變過。

  「哇,好美。」

  我倆搭上電車,在車廂里搖晃著,此時,淺田望著窗外的景色,感嘆了一句。夕陽將街道染上了紅色。

  淺田隨口嘀咕道。

  「這夕陽好明亮。」

  「確實,斜照下來好刺眼。」

  「那棟大廈怎麼那麼高。」

  說高不高,說矮不矮吧。比起大廈,我更在意對面的山巒。

  「對面怎麼那麼多山。」

  「是麼。本來每天都看慣了,沒想到夕陽一照亮,見到了更多。」

  淺田這話,讓我記起了早伊原曾說過類似的話。

  『夜空越是黯淡,星星越容易看見。越是黑暗,點點的星光越是亮眼。』

  問我認同哪一位,我選擇早伊原。

  亮光可以照亮整體,可細枝末節會被白光所掩蓋。

  儘管淺田是摯友,可說實話,我倆的相通之處並不多。

  我和淺田不是一類人。

  淺田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發著呆。我和淺田一起回去時,一般不會聊太多。甚至不如某位女士聊得多。事實上,他和樂隊成員一起時會更開心。

  兩人沉默了五分鐘,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問了出口。

  「你和筱丸前輩還好吧。」

  「好得很咧。沒有任何問題。春一老愛瞎擔心。」

  筱丸前輩是淺田的女朋友。學園祭那晚,筱丸前輩向淺田表白了——這說法有點不妥。準確地說,是我讓她表白了。

  那一晚,筱丸前輩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心中存在著愛意與嫉妒,她也接受了。

  「……淺田你不嫉妒嗎?」

  「嫉妒?對誰啊?」

  「比如,太原前輩。」

  筱丸前輩和太原前輩總是在一起行動。兩人又是青梅竹馬,心意相通之處也不會少。

  事實上,真正理解筱丸前輩的人是太原前輩。正因為有了太原前輩的默默付出,筱丸前輩才能一直保持純粹。今後,他也會一直陪伴在筱丸前輩身邊。

  「嗯——不好說呢……的確,我有些地方不及他。杏子不為我知的一面,太原前輩肯定見過了。這麼一想確實不甘心。」

  淺田陷入了沉思,接著緩緩說道。

  「可反過來想,肯定也有我見過,而太原前輩沒見過的一面。這不是非要比個高低。對杏子而言,我和太原前輩,兩人都是必不可缺的。」

  「所以不嫉妒?」

  「是心有不甘,可稱不上嫉妒。畢竟沒辦法嘛。兩個人的角色不同。各有所用。如果硬要拆開他們二人,杏子肯定不會幸福。我希望見到的,是杏子幸福美滿的樣子。」

  角色。各有所用。

  好幾個字眼也對應上了。

  我和淺田,想必也是一樣的狀況。

  儘管我們是不同類的人,可所持的方向是一致的。所以才能交為摯友。我對音樂一竅不通,淺田則對讀書毫無興趣,兩人卻在深層之中有所共鳴。

  「想必大家都一樣。我可以成為杏子的朋友,可以成為杏子的戀人。卻成不了青梅竹馬,成不了閨蜜。當不了她的父母。其實各個身份並無高低之分。」

  「……說得對。」

  「春一也是。」

  「我?」

  「我忍得住不說話的,只有和你一起的時候喲。」

  說罷,淺田微微地笑了。

  ○矢斗雪那

  我回到了家,剛把鞋子脫下,便襲來了一陣雞皮疙瘩。玄關擺著一雙陌生的運動鞋。面料已經磨損嚴重,鞋底還破了個洞。爛得快不成鞋樣了。會把鞋子穿成這樣的,普天之下我只認識一位。

  樓梯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光腳,接著是不合時節的短褲、衛衣、以及一襲及腰的長髮。一見到我,她便嘴角上翹。

  她開口道。

  「喲,春。」

  我愣了愣神,立馬反應過來。我匆忙解了鎖,剛要推開大門,肩膀被她一把扯住了。我往後跌倒在地,在玄關滑行了兩米,天靈蓋猛地撞在了牆壁。老姐低頭俯視著我。

  「老姐……你回來啦。」

  矢斗雪那是矢斗家的長女。自從上了大學,她便忙於在海外當志願者,學分有如瀑布般一落千丈。父母一開始還會抱怨,如今已經放任不管了。畢竟想要管住雪那,可比登天還難。

  上一次和老姐見面,可要追溯到學祭那次了。

  「我回日本已經好幾個月了。」

  「那你跑哪兒去了。」

  「本著好玩,去體驗了一把流浪漢。」

  在我的認知當中,沒人會貪好玩而去當流浪漢。

  「在公園住可有意思了。還能和警察搏鬥。」

  「少亂說,說得去打架了一樣。」

  「哦?這都猜對了?」

  還真打了呀,我的老姐……

  「你要躺到什麼時候。趕緊起來,不然爸媽要回來了。」

  她使勁扯著我的胳膊,肩膀被弄得嘎嘎作響。她為啥老愛動粗,真當自己是少年漫畫的角色了。我爬起身來,被她拉到了客廳,桌上擺好了兩罐啤酒。

  「……這是幹啥。」

  「啊?啤酒啊。」

  「……嗯,我不喝喔。我才十七歲,法律不是禁止未成年飲酒的麼,難不成我失憶過了。反正老姐二十歲了,愛喝你自己喝。」

  姐姐把雙腿架在了桌上,肆無忌憚地翹起了二郎腿,笑嘻嘻地盯著我。我早已習慣了早伊原那一套,立刻看出了這一笑另含深意。不過也沒用,我也不知該如何應付。

  「春,你冷靜思考一下。」

  「……嗯。」

  「我繞地球有三圈了吧。」

  「對。」

  「那年齡還要往上加三歲,即是說,我已經二十三了。」

  「我聽不懂了。」

  「多出來的三歲送給你了。這是姐弟間的年齡交換。沒問題吧。」

  「哪兒沒問題了。」

  「這麼一算,我們都二十歲了。懂了吧?」

  「懂你個頭。」

  這種歪理不能接受。我一口拒絕了嘮叨不停的老姐,自己以茶代酒。

  聽她講了一大段自己的英勇史,忽然話題一轉。

  「春那邊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看你滿臉幸福的,和學祭時判若兩人。是不是了卻過心事了呀?」

  「嗯,發生了不少事。」

  「我就是專程來聽的,快說。」

  於是,就說與不說的問題,我與她展開了攻防大戰。最終她攥住我的衣襟,一把推到了牆邊,我逼不得已認輸了。

  「行,我說。對不起,耽誤您時間了……」

  「呵,非要逼人出手。」

  這位大姐一隻手將我壓在牆壁,另一隻手舉起啤酒,仰頭猛灌。請問哪家會有這樣的姐姐,若真有,和我真是同病相憐了。

  「說起來有點長。」

  「沒事,我會好好聽的。」

  我們回到了座位,接著我將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與早伊原樹里相遇的事。淺田的事。森的事。辻浦的事。智世的事。太原前輩的事。筱丸前輩的事。上九一色的事。葉月前輩的事。御影的事。

  我失去了青春的事。再次取回了青春的事。將正義強加於人的事。明白了何為正義的事。被謊言即真實這話迷惑了的事。追求謊言中真實的事。

  早伊原過去的事。

  早伊原異於常人的事。

  得到了真相的事。

  與早伊原樹里成為了夥伴的事。

  我所體驗的一切,全部對姐姐說了。

  姐姐聽完後的第一句話卻是。

  「無聊。」

  說罷,她捧腹大笑起來。這不像是親生姐姐說的話。

  「……這些事可把我折騰慘了。」

  「哈啊,那又不關我事。你提到的那些人,包括你,以及那位早伊原,一句『少瞎折騰』就能打發了。比你們慘的人多了去了。」

  「這我也懂……可這不是他人的事,而是我們自己身上的苦惱。哪怕再多更慘的人,也與我們無關。」

  姐姐一手將空罐捏扁,低聲沉吟了句「說的也對……」

  「春說的姑且有理。」

  看來她也認同我了。

  「正所謂,他人的悲劇無聊到令人厭煩。」

  「欸?」

  「沒聽過麼?王爾德的名言啦,看你不認真學習。」

  別看姐姐這樣,她的成績可比我優秀得多了。她干任何事都衝勁十足,沒什麼能夠難倒她。

  「人的苦惱都差不多,稍微鼓勵一下就能跨過去。只要說幾句慰藉話,再伸出手拉一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能跨過,本人也希望如此。」

  我想起了會長的話。她所拯救御影的方法。御影渴求的並非解救,而是理解與同情。

  「不過,這種做法可稱不上理解,反倒是敷衍了事。」

  「敷衍了事?」

  「對呀。所謂的慰藉話,不過是堵人嘴的說辭罷了。所謂的同情,其實是打哈哈。人啊,終究對別人的悲劇無法產生共鳴。於是只能隨口安慰幾句。正如你所說,自己的苦惱終究是自己的。對他人而言,不過是牢騷話罷了。」

  牢騷話。

  「可是你不這樣。從小到大,你從未敷衍過別人的苦惱,反而會挺身而出,主動想去解決。你從未說過一次『少瞎折騰』,只會說『我會想辦法的』。或許在別人眼中,你這人很麻煩,可正因是你,才能拯救到了早伊原樹里。」

  「正因是我……」

  「沒錯。對你而言,重要的並非問題的大小。而是見不得對方受苦……這樣的你,反而離真實更近一步。」

  姐姐若有所悟地沉吟著。

  「原來如此,春拯救不了多數人,只能被春拯救的人卻不少。」

  她好似在念繞口令一般喃喃著。

  姐姐站起身,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真沒有虛度青春……今後什麼打算?」

  「不知呢,我還沒想過。」

  「算了,我也沒必要擔心春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去吧。無論你去到哪兒,總能找到回頭路。因為每條路都是互通的。」

  「……嗯。」

  「就這樣,弟弟。」

  「老姐要去哪兒?」

  「不知呢,看心情吧。」

  「有夠隨便的……」

  「人家是天才,去哪兒都活得下去。」

  說畢,姐姐一揮手就走了。

  和姐姐談完話後,心裡湧出了被認可了的感覺。儘管姐姐平日滿嘴牢騷,可是我明白,她始終都牽掛著我。

  下次與姐姐再會,恐怕要相隔數年了吧。

  ○早伊原樹里

  翌日放學後,我來到了學生會準備室,早伊原樹里已在原位坐著。她那披肩的秀髮,被撂到了左耳之後。難得一見的輪廓,纖細得讓人忍不住想觸碰一下。她如往常一樣看著書。不過,今天看的是我借的戀愛小說。早伊原合上書,抬頭看我。

  「前輩,這小說好沒意思。」

  「你自己說要看的。」

  「果然還是推理小說好。這種書不適合人家。」

  「你不懂鑑賞。」

  「前輩才是,滿腦子裝的是粉紅泡泡。」

  我坐到了早伊原的對面。

  明明已經揭明了她的真相,可我每天依舊會來這兒,其實也沒啥理由。單純養成了習慣而已,不來也沒關係。反正如果有了謎題,她也會叫我過來。

  自那以後,我和早伊原的關係沒有改變。有謎題就一起解。我說我的,她說她的。兩人也各不遷就,她騙我的,我騙她的,只為了讓對方吃癟。一點都沒變。

  「對了,前輩。人家有件事想給你看看。」

  說畢,早伊原把凳子挪到了身旁。太近了吧。

  ……儘管我倆基本沒變,不知為何,距離卻拉近了不少。

  「什麼呀。」

  「看看這個……」

  早伊原一邊說,一邊從包中取出了白色筆記本電腦。她掀開機蓋,屏幕上顯示著房地產的網頁。

  「啥意思。」

  「嗯——首先世界上有一種叫筆電的機器。」

  「不用解釋這個。幹嘛看房地產,你打算投資麼?」

  「不是啦,人家想諮詢下住房啦。」

  「……和誰?」

  「欸?我們呀。」

  「嗯?」

  「怎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她究竟在說啥。

  「啊,對不起。人家跳轉得太快了。春一前輩平時腦筋轉得快,可這次也跟不上了。人家說的是上大學之後的事。」

  「……啥?」

  我還沒想明白。是我掉智商了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上大學之後一起住?」

  「對呀,那不是當然的嗎。」

  「……懂了。」

  那可真是很當然呢。

  「可我還沒想好大學志願。」

  「反正前輩沒什麼夢想,那隨隨便便挑個東大好了。況且令姐也是東大的。」

  「哦……」

  「人家也會選東大。我們差了一年,前輩第一年得一個人住。人家偶爾會去找前輩玩的,不准住得太偏僻喲。」

  早伊原若無其事地說著,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討論天氣。

  是我過度敏感了嗎?總感覺她從剛才起頻頻語出驚人。

  「等人家之後入學,就得一起住了。姐姐說了,每個人對房子有各自的要求,所以得互相商量好,不能一個人擅作主張。」

  「……原來你想擅作主張的喔?」

  她竟然和葉月前輩討論同居的事?哪天我得去登門拜訪下家長才好?

  「本來想找離學校近的,可沒有適合兩個人住的,前輩是想兩房一廳?還是說單間就好?人家都無所謂喲。」

  「等一下早伊原。」

  忽然討論這個,可嚇死我了。

  「事到如今不用害羞了,反正將來要結婚的。」

  「等一等。」

  確實,我是提過了結婚,可這一個月來風平浪靜的,這事也慢慢淡化了。本以為今後兩人會如以往一樣走下去,誰料到她私下想那麼多。

  才過了一個月,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了前輩。臉好紅喔。」

  瞧見我的樣子,早伊原捉弄般地笑了。

  「這麼一點就害羞了,今後可怎麼辦呀?」

  「你是想幹嘛……」

  直覺告訴我,早伊原肯定盤算著以後如何令我當眾出醜。

  「好啦,快點決定住哪兒吧。」

  「還早著哩,你才高一而已。」

  「時間過得很快的。人家高二,前

  輩就高三了。畢業後不能時常見面,所以要趁現在決定好喲。趕緊的。」

  「好吧……」

  「前輩怎麼了。還以為比人家厲害,可居然這都沒想到。」

  「行啦,那就挑吧……」

  「這就對了。還有不少等著解決呢,比如什麼時候結婚典禮,怎麼去攢錢。啊,人家想工作穩定後再考慮生孩子。前輩覺得呢?」

  「這個嘛,唉喲,你之後列個清單發給我吧。」

  「不行。這不麻煩嗎。現在就解決。」

  我稍微挪開了臉,她卻不依不饒地探臉來看。她是故意的吧?

  好了,我深刻明白到她是個毫無常識的人。今後也少不了她的折騰。

  不過,其中也少不了快樂。

  「OK,早伊原。慢點兒,一件件地來……」

  早伊原答了聲好,臉上浮現出了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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