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屠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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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說個惡龍與勇者的故事吧。這是我編出來的故事。會噴火的惡龍十分強大,會殺死、吃掉人類,囤積金銀財寶,甚至還擄走國王的寶貝女兒,讓所有人頭痛不已。

  這時候,拿著妖精賜予的短劍的勇者現身了。在國王答應將公主嫁給他之後,勇者展開為了打倒惡龍的冒險旅程。那把妖精短劍擁有能保護勇者不受烈焰攻擊的神力,讓他成功殺死惡龍,把公主救回來。

  然而返回王國時,勇者卻被迷戀公主的騎士刺死了。公主不停哭喊著逝去的勇者之名,故事也在此畫上休止符——感覺是《尼伯龍根之歌》跟《勇者斗惡龍I》加起來再除以二的故事。不過在寫這個故事時,我還不曾玩過「勇者斗惡龍」系列的遊戲。

  十三歲的我,住在所謂的醫療少年院裡頭。被白色牆壁圍繞的空間中,有許多大人在那裡,而我比其他孩子都要受疼愛。

  我沒有在這之前的記憶,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在不知道的狀態下,我每天閱讀奇幻小說、用功學習,然後創作了一本描述惡龍與勇者的繪本。我很認真地完成院內指派的工作,也很勤奮地運動,還拿到高中同等學力證明。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我覺得自己必須努力回應周遭的期待。精神科醫師也讀了我那本惡龍與勇者的繪本,他認為這是很常見、小孩子會喜歡的故事,看不到什麼疾病的徵兆。

  之後我離開了少年院,但因為被父母嫌棄,最後成為調查保護官的養子。所以,聽到理世說自己沒有母親、忘記自己本名的時候,我能體會他的心情。我也沒有那些東西。因為什麼都不記得,甚至連自己被拋棄的感覺都沒有。

  名為父母的那兩人雖然不想跟我扯上關係,但在我考上大學後還是替我付了學費。我成為「電腦教室的老師」。我覺得自己得變成一個正直守法的好青年才行,得成為能幫助這個世界的存在才行。這是為了少年院裡那些細心照顧我的人,還有調查保護官。我看了網路上的一些影片找到可以拿來聊天的題材,也結交了一些朋友、學會去卡拉OK唱歌。無論什麼事,我都要祭出等同於十人份的成果才行。

  不過在離開苦窯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網路自搜。我試著透過網路調查自己究竟是誰。醫療少年院裡頭也有電腦,但因為過濾搜尋結果的設定很嚴格,能夠瀏覽的網站少之又少。

  我過去似乎殺害了自己的同學。當時好像是遭到同儕霸凌,學校的里站充斥著不堪入目的攻擊我的文字。

  我的名字是「歐幾里得」。新聞沒有把我戶籍上的本名報導出來,但卻讓同學們在教室里拍的某張大合照曝光,那張合照的背景里剛好有一張「歐幾里得」的海報,因此那就成了我的代稱。不過因為我完全不記得,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本來張貼那張海報的人就不是我,我也沒有自稱是「歐幾里得」。應該吧。我戶籍上的本名,也已經變更成調查保護官的姓氏,這讓我更沒有真實感。

  在那本惡龍和勇者的繪本中,角色們並沒有自己的名字。但我總覺得勇者應該就叫做「歐幾里得」。「歐幾里得」應該已經死了。

  在醫療少年院裡清醒之後,我一共度過了十次生日。雖然戶籍上的年齡是二十三歲,但我實際上只有十歲。跟理世只差了三歲。

  成為「老師」才經過一年的時間而已。

  我從不認為自己就是「歐幾里得」,然而當高梨現身在面前後,我明白了自己確實就是「歐幾里得」的事實。

  被送進少年院的人,並不會留下前科的紀錄,但警方應該知道我就是「歐幾里得」的事實。不過,沒有一位刑警提起這件事。

  更讓他們在意的,是險些遭到殺害的奧米加是無法自力站立的輪椅使用者,即使被照服員以暴力對待也無力反抗;是年僅七歲的理世也在現場;是十五歲的小櫻也在現場,但完全陷入極度恐慌;以及雖然流了不少血,但高梨的傷勢其實並不嚴重一事。雖然不知道校對姐的情況怎麼樣,不過,她恐怕也無法對當下那種情況做些什麼。

  「你也真是辛苦了呢~」

  警方的偵訊過程,始終帶著一種同情的氛圍。在拘留所里度過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後,我就被釋放了。我的行為算是正當防衛,所以應該不會被起訴,但最終還是要看法院如何裁定。到頭來,我還是不懂警方為什麼會以這麼親切的態度對待我。

  要說辛苦的話,應該是媒體吧。因為警察局門口聚集了多到讓人走不出去的記者,我只好從後門搭乘計程車返家,卻發現公寓套房外頭也被記者包圍。最後,我自暴自棄地來到釣魚場的後方。不知為何理應是案發現場的三宅家,外頭卻毫無人影。

  我懷著被擺了一道的心情按下門鈴。今天來應門的人是理世。

  「嗨嗨,老師!昨天謝謝嘍!」

  而且會客室里還有坐在室內用的小型輪椅上、只穿著薄薄一件睡衣的奧米加。他的頸部用繃帶簡單包紮著,正在吸電子菸。看到來訪的我,他朝這邊揮了揮手。

  「哎呀~我還以為自己會死掉呢!老師你再次變成我的救命恩人了。看來我非得連下輩子的份一起好好報答老師的恩情不可嘍!」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態度,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是被救護車載去住院了嗎?」

  「沒有啊。醫院替我戴上人工呼吸器,等到我的呼吸恢復正常後,他們替我拍了頸部和大腦的X光片,確認沒有任何異狀後,我就回家了。」

  「這樣而已?」

  「這樣而已。都這把年紀了,就算待在醫院被護理師摸頭誇獎好乖,我也完全不會覺得開心啊。醫院的餐點分量根本不夠、待在那裡難以運動、要是晚上熬夜用電腦還會挨罵、自費病房貴得要命、每星期只能洗兩次澡,而且坐上救護車一起過來的理世和小櫻,都沒有幫我把平板電腦帶過來,我就想說算了。因為是被電線勒住脖子所以只有淤青,如果對方直接用手掐我,情況或許更糟糕呢,有可能把頸椎折斷!」

  為什麼講得有點得意啊。

  「比起我,老師你有沒有受傷呢?」

  「不,沒有……警局那邊完全被媒體包圍了耶,為什麼這邊反而看不到半個記者?」

  聽到我的疑問,奧米加露出邪惡的笑容。

  「因為我到處宣揚這次事件是長照服務相關人員的仇恨犯罪,所以電視台就自己嚇個半死呢。那些傢伙很害怕做出來的節目不符合播放規範啊。從這方面來看,保護了孩子和只能坐輪椅行動的我的老師,可是名副其實的英雄。記者們大概覺得卯足全力採訪你也沒問題吧。」

  ……還仇恨犯罪咧,完完全全只是私仇而已啊。

  「你該不會有說謊癖吧?」

  「所謂的說謊癖,是指在沒有任何利益或目的的情況下,也會胡亂吹噓、散播謊言的行為。但我是有目的地說謊,所以就只是個性格惡劣的壞人而已嘍!」

  別說得這麼光明正大好嗎?

  「差點被人殺死,你都不會覺得很震驚嗎?」

  「關於這一點啊~」

  奧米加吐出一口濃濃的白色蒸氣。

  「比起我,理世和小櫻真的嚇壞了呢。因為他們平常都是很堅強的孩子,總覺得我做了很對不起他們的事。那兩個孩子,因為諸多理由都跟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沒什麼緣分,所以才會住到這棟很難跟人說明清楚的宅邸來。目睹有人加害我,似乎讓他們受到不小的震驚。」

  「……因為顧著擔心別人,結果自己反而沒有什麼震驚的感覺嗎?」

  「大概是吧。雖然很害怕自己的呼吸停止,但沒想到會是由別人來止住我的呼吸呢。有一瞬間我真的痛苦到幾乎昏厥,但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躺在救護車上了。或許該說是根本來不及感到害怕吧。」

  「你到底是會擔心小孩子的好人?還是壞人?形象給我固定一點好嗎?」

  「人類的特質本來就是光譜,無法單純以正義、邪惡、守序、混亂來分類。我也壓根兒沒想到老師會那麼認真為我們而戰。你看起來完全是不會對人動粗的類型啊。只是你衝過來救我的時候,我已經陷入半昏迷了,所以不太記得。你真有男子氣概耶~」

  聽到他打太極拳式的回應,我感覺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當初做出激烈反擊的人恐怕不是我,而是「歐幾里得」。我想必也不是基於正義感或是一心想拯救奧米加才這麼做,只是大腦里的某種開關被打開而已。

  接著我又想到一件事——當我是「歐幾里得」的真相曝光時,這個家將會陷入火海,而且火勢絕對會猛烈到之前「源蕎麥」事件完全無法比擬的程度。

  ——噢。小櫻曾幾何時對我說過的那句話,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嗎?

  『要是得知了人家的真實身份,老師也會夾著尾巴逃掉的。這點人家很明白。』

  因

  為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他才能這樣跟我談笑。

  我也是火中之龍,想碰觸我的話就會引火上身。儘管是看起來跟蠟燭火光差不多的小火苗,不過一旦猛烈噴發出來,甚至可以輕易吞噬一整座城鎮。

  儘管奧米加已經成為距離「人氣身障者藝人 十四歲的小綾」非常遙遠的壞人,卻仍遠不及我的程度。

  「老師,你暫時在這裡避風頭吧。我已經設下對媒體最有效的強大結界了。」

  那是指他動用了還是火箱綾月時的人脈的意思嗎?

  我們這天的午餐是泡麵。和小櫻一起煮完四人份後,奧米加、小櫻、理世和我這四個一如往常的成員一同享用。因為光吃泡麵太寒酸,我們又加入水煮蛋、火腿、冷凍蔥花、海苔、還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煮竹筍罐頭。儘管脖子上纏著繃帶,奧米加卻能唏哩呼嚕地大口吸拉麵,讓我十分困惑。

  「你平常煮泡麵都不會放配料,今天看到老師來就心花怒放呢,小櫻。」

  「人家才沒有心花怒放,平常煮泡麵也差不多是這樣子啊。」

  電視上偶爾會出現「照服員殺害患者未遂案」的新聞報導,但因為我跟奧米加都拒絕露臉,所以報導內容全都在講高梨。

  嫌犯高梨以類似電線的工具,纏住自己服務的患者田中一郎(二十三歳)的頸部,企圖將他勒斃。但之後與偶然來訪的田中友人打鬥後遭制伏。被害人受了三天即可痊癒的輕傷,並無生命危險。

  看到這裡,小櫻噗嗤一聲笑出來。

  「田中一郎是誰啊?」

  「不是機器人喔,是仿生人喔。」(注)

  註:「不是機器人喔,是仿生人喔。」 日本漫畫《究極超人あ~る》的主角R·田中一郎的著名台詞。

  「田中一郎是你戶籍上的本名嗎?」

  「是啊,很日本人吧?」

  奧米加大言不慚地回答。

  這樣的話,高梨為什麼會稱呼他為「小綾先生」呢……

  有戀童癖的高梨,當初會不會把《慟哭─小綾十四歲的那晚─》當成兒童色情片來享用呢?殺人未遂的動機中,是否包含對變成大人的奧米加感到憤恨?

  愈是思考,前方的黑暗愈是深邃。

  我揮汗吃著泡麵時,那首熟悉的〈沙羅曼達〉來電鈴聲響起。

  「您好,這裡是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

  奧米加很自然地接起電話,嗓音隨即變得快活起來。

  「是的!當然!我當然知道了!請務必給我這個機會!」

  激動地答應對方後,他結束通話,雙手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

  「大案子來啦!竟然是那個『片木電機』的公關!」

  奧米加亢奮地大喊。「片木電機」是那個在日本家喻戶曉的超知名電機大廠嗎?

  「咦?大叔你昨天才差點被殺掉,今天就打算一頭栽進麻煩事裡了?你腦子還正常嗎?」

  小櫻停下筷子,擺出明顯不悅的表情。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網路炎上事件可是千載難逢呢!現在是那個『片木電機』哭著跟我這個來路不明的投機客求助耶!這次的體驗,可會變成最棒的下酒菜!再說,我精神很好啊!」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覺得這個人是比起自己更顧慮身旁孩子的好人的我,真是太愚蠢了。他純粹是沒有遭遇到危險的自覺而已,又或者是不想接受自己一度瀕死的事實也說不定。一旁的小櫻似乎和我持相同意見。

  「大叔,你病了,罹患一秒都無法讓網路炎上的火熄滅的病。」

  「因為我是『沙羅曼達』啊。炎上可是我心靈的營養來源呢!」

  笑咪咪地再次拾起筷子的奧米加,果真不是人類,而是邪龍的化身。

  來自「片木電機」的客人,是一名看起來有些戰戰兢兢的壯年男性,以及一名感覺就是大學剛畢業、氣質輕浮的年輕男性所組成的員工二人組。他們身上的西裝都十分筆挺。從名片看來,他們分別是「公關部長 磯谷昭一郎」和「公關部Twitter負責人 柳原貴生」。

  「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歡迎蒞臨『沙羅曼達』!我是所長奧米加!」

  奧米加換上亮粉紅色襯衫、灰色長褲和成套的皮帶,將脖子上的繃帶拆下,圍上白色圍巾,滿面笑容地出來迎接客人。或許因為對方是知名企業,感覺他今天的打扮格外光鮮亮麗。

  「……奧米加?那本名是什麼?」

  「在現代的網路社會,印在戶籍上的本名有任何意義嗎?兩位今天大駕光臨,不是為了尋求網路炎上的應對對策嗎?」

  「片木電機」引發網路大炎上的來龍去脈如下——

  「動笑」不是低成本搞笑動畫嗎?

  在企業官方Twitter上發表的這短短一句話,隨即在網路上引發軒然大波——簡稱「動笑」的《動物笑一笑》是相當受歡迎的深夜動畫,或許還是這季動畫作品中收視率最高的。呃,雖然我沒看過就是了。

  這樣的貼文引起大批動笑粉絲的不滿,下頭的整串回文,看起來有如一場讓人不忍卒睹的盛大辱罵慶典。此刻最不想讓孩子目睹的網路景色就在這裡呢。而且「片木電機」的官方不但沒有馬上道歉滅火——

  咦!不過,大家內心應該都覺得《月之王子》比較好看吧?

  甚至還把前一季的動畫拖進這場戰事。這下子又引來動笑粉絲以外的憤怒,讓官方帳號幾乎陷入一片火海。是地獄的熊熊業火。

  「……為什麼要用家電製造商的官方帳號聊動畫的話題?」

  我提出這個相當基本的質疑。

  「咦,不能聊動畫的話題嗎?網路上不是大家都在聊?」

  結果柳原先生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這傢伙沒救了。一旁的磯谷先生,則是以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

  「呃,本公司的Twitter是以親民為賣點,所以我交代柳原以自然不做作的態度來經營這個帳號……」

  「很遺憾的,在網路世界動畫與遊戲的話題,和棒球或宗教的話題有著同等程度的危險性。這種貼文,簡直跟直闖地雷區沒兩樣呢。如果是正面評價也就算了,把A動畫拿來跟B動畫比較的言論,可說是犯了大忌。」

  奧米加乾脆俐落地斷言。

  「最快的解決方法就是對外宣稱公司已經把柳原先生炒魷魚了,然後換一位Twitter負責人。」

  「太過分了吧~怎麼隨便把我炒魷魚啊。」

  「我只是建議讓你離開Twitter負責人的職位,並沒有要你辭職喔。這是一份比表面上看起來的風險更大也很困難的工作。就如同雖然說是自然妝感,但其實會塗上厚厚一層粉底;名為實力測驗,但沒有學生會真的憑實力就去應試。要是以自然的態度經營Twitter,只會讓自己的貼文炎上而已。這就是網路世界。磯谷先生,你還是另外找一個能夠扮演中規中矩角色的職員來經營比較快。無法扮演就營造不出『大方又親民的自然形象』。說得具體一點的話,會在網路上分享省錢又方便的食譜,或是聊可愛的貓貓狗狗,同時能夠對艱澀的政治問題視而不見的人,我覺得是最適任的人選。對動畫或遊戲只有讚美的評論,絕對不會有抱怨。想博君一笑的話可以說些自虐梗,但也要注意玩笑開過頭的話,會讓站在相同立場上的人反感的問題。更講究一點的話,還得避免張貼跟女性話題相關的引戰文。這是個需要再三拿捏發言內容的工作。我也可以代替貴公司經營Twitter帳號,但這就要看你們願意支付多少費用。畢竟貴公司可是『片木電機』,如果不跟你們收取費用,才是失禮的行為呢。」

  磯谷先生像是在窺探吸著電子菸的奧米加的表情,抬起視線問道:

  「請問……你該不會是火箱綾月吧?《小綾十四歲》那本書裡頭的主角。」

  啊。

  「我的太太跟母親都是小綾的超級大粉絲。我們家裡有附專訪CD的精裝版喔。也有玻璃杯琴演奏的CD。糟糕,我現在身上沒有能讓你簽名的東西呢。簽在名片背後可以嗎?」

  「咦?這個人很有名嗎?」

  「柳原你不知道啊?他是藝人喔,曾出現在世界盃的觀眾席上,也參加過機智問答的節目。咦?我以為你是因為病情惡化才退出演藝圈,但你看起來狀況不錯嘛。為什麼沒有繼續當藝人呢?為什麼會開這種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

  磯谷先生的語氣變得愈來愈亢奮。他把我一直很想問的問題一股腦全說了出來。雖然嘴上仍抽著電子菸,但奧米加的眉心似乎浮現淺淺的皺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是本名田中一郎的奧米加。」

  「不不不不,要是小綾願意擔任我們的Twitter公關負責

  人,我絕對會跟高層爭取到預算!雖然你感覺完全變了一個人,但樣貌依舊很出眾,完全可以勝任!我們以前感覺比較受中高年齡層歡迎,但這下子可以吸引年輕女性的目光了!Instagram!來創一個Instagram的自拍帳號吧!片木電機的家電,豐富了小綾的日常生活!比起Twitter,這樣感覺更棒!」

  不同於磯谷先生高漲的情緒,奧米加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頻繁地吞吐著電子菸——「他用來表示自己心情不好的道具」的白色蒸氣。

  「我沒有在做這樣的生意。除了『奧米加』以外,我不會以其他名義出面。如果不是來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委託業務的話,兩位就請回吧。噢,關於火箱綾月的個人情報,擁有權在於我,所以還請你們不要在網路上公開什麼多餘的事情。要是發現了,我會把它刪掉,全數刪掉。我幾乎跟日本所有社群網站的法務專員都打過照面了。我只想清靜地過日子而已。」

  接著,奧米加以筆型電子菸指向大門口說道:

  「請回吧。請不要以『小綾』這種暱稱稱呼一個成年人。好像我跟你很熟一樣。真令人作惡。小櫻,到廚房拿一點鹽巴灑在玄關。我現在心情很差,所以要喝點酒去睡覺了。」

  語畢,奧米加便以雙手推動輪椅的車輪,離開會客室。

  「……咦?真的假的?」

  被留下的我們,在原地呈現一臉茫然的狀態。

  「他是真的生氣了?」

  「恐怕是喔。真的生氣、爆炸生氣,氣到人家完全沒看過的程度。人家都嚇到了呢。」

  跟小櫻確認過後,我不知所措地試著緩頰。

  「……呃,那個,他是真的生氣到我們都不曾見識過的程度。不好意思,但還是請兩位回去吧。這間事務所是由奧米加一個人主導業務進行,所以要是他鬧起彆扭,剩下的我們也幫不上任何忙。我們也沒料到他會這麼生氣。」

  我除了老實將自己此刻的想法說出來以外,別無他法。我可說不出「奧米加可能是因為昨天險些被照服員勒死,所以現在情緒尚未完全平靜下來」這種話。

  只有小櫻一個人笑得很開心。

  「人家倒覺得不錯耶。『片木電機』新創立的IG帳號公關負責人小綾~可以放些咖啡拉花的照片上去啊~既然對方願意付錢,接下這份工作又有什麼關係?應該可以拿到掃地機器人吧,大叔實在很沒有金錢觀念耶~聽到人家提起他的過去就生氣了,真是我行我素。」

  「……對奧米加來說,他的演藝生涯是這麼難堪的黑歷史嗎?」

  「天知道,人家也沒聽說過呢。可是,在網路上一群人為了動畫的批評而吵翻天時,要是小綾突然跳出來大喊『大家別再吵了』,或許這件事就能落幕了。」

  小櫻踢了地板一下,冷酷地補上一句:

  「會暴怒到那種程度,他以前該不會有陪睡過吧?」

  「片木電機」的兩人帶著像是吞下了鲶魚般無計可施的表情離開後,我前往奧米加的房間察看狀況。外頭的兩盞警示燈都是熄滅的狀態,我敲了幾下房門,才開門入內。

  奧米加把脫下來的圍巾和襪子掛在輪椅上,背對著房間入口在床上睡著。他好像真的睡著了。穿著亮粉色襯衫,緊緊摟著動漫抱枕的模樣,這景象實在很不協調。

  真虧他能在昨天差點喪命的地方呼呼大睡。

  約莫兩小時後,奧米加若無其事地起床,然後開始吹口琴。頂著睡翹的頭髮、穿著滿是皺褶襯衫的他,坐著輪椅來到廚房,以飲水機的開水稀釋運動飲料後喝下。

  「直接喝的話太濃了呢~雖然這麼做感覺很窮酸,但我還是建議用水稀釋過後再喝。老師你也要做些預防糖尿病的對策比較好喔。」

  「……你不生氣了嗎?」

  「生什麼氣?老師,IBC那邊不要緊嗎?會不會因為暴力事件把你開除?」

  「噢,我剛才打電話去問過了……但好像意外地沒問題呢……」

  不僅如此,部長還說:『奧米加差點被殺害是真的嗎?我能明白那個人的作風會替自己製造很多仇家,但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嚴重的事……姑且不論這個,你救了他一命,我覺得是相當偉大的事情。』不知為何誇獎了我一番。儘管是事實,我實在很難開口轉告奧米加「你的作風會替自己製造很多仇家」。

  就連蕎麥麵店的源造伯伯也捎了電話過來。從他「那位坐輪椅的小哥終於引火自焚啦?老師你也辛苦了。幸好那幾個孩子平安無事」的這番話聽來,奧米加會引火自焚仿佛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起事件讓我察覺到自己內心的黑暗,也因此陷入滿滿的自我厭惡,但大家卻都清一色地誇獎我,讓我百感交集地想「真不知道該說他們都是好人還是什麼」。部長甚至還表示,因為媒體記者八成會很纏人,所以特准我放三天的假。

  「那你呢?找到能代替高梨的照服員了嗎?」

  「嗯,他明天就會來。其實現在市面上買得到帶有香味的濕紙巾,我覺得用這個擦拭自己的身體就行了,也沒必要太頻繁地入浴,但小櫻大力反對呢。像我的頭髮,其實在入浴日一併清洗就很足夠了,但在非入浴日,她也會特地拿乾洗發的產品來幫我洗頭呢。把慕斯均勻抹在頭髮和頭皮上,再用毛巾擦掉那種。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頭髮的毛鱗片毫無意義地閃閃動人呢。」

  「你是在炫耀讓女高中生幫自己保養頭髮的事實嗎?」

  「不是我要她幫我保養~是她自己堅持這麼做的~」

  「這種講法聽起來更像在炫耀啦,自戀狂。」

  「穿著睡一覺起來後變得皺巴巴的襯衫見人,也算是自戀狂嗎?啊,之後會有另外一批客人來拜訪『沙羅曼達』喔。」

  聽到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有些啞然。

  「剛剛才送走一組商談完全失敗的客人耶,沒問題嗎?」

  「只要對方不要踩到我的地雷,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嘍。雖然沒有刻意在網路上宣傳,但『沙羅曼達』好像意外開始有點名氣了。除了老師負責的部分以外的業務,或許真的該認真擬定一個價目表。」

  「……你的地雷真的那麼雷嗎?」

  「是的,請你也避開吧。」

  他以短短一句話回答我的疑問……但我同樣有不願被人問起的事情。

  「火箱綾月」之於奧米加,是不是就像「歐幾里得」之於我呢?

  又或是完全不一樣?

  今天來造訪的第二組客人,是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大學生二人組。兩人都穿著材質飄逸的上衣和牛仔褲,感覺穿搭的喜好很相近,或許感情也很不錯吧。

  她們朝我們遞出一支手機。

  【請協助轉發】就讀鶴翼大學經濟學系二年級的蘆口繪里奈,從昨天傍晩五點開始就無法取得聯。雖跟她的家人聯絡,但對方堅稱他們不清楚。創不定是遭人綁架了。我很急著要找她!

  這則訊息還附上一張正在吃蛋糕的女孩子照片。看起來很明顯就是眼前這對二人組右邊的那位。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仍一頭霧水的時候,身旁吸著電子菸的奧米加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這是跟蹤狂對吧?他是你的男朋友?還是根本沒有多熟的點頭之交?」

  聽到他突然這麼斷言,我吃了一驚。跟蹤狂?但繪里奈小姐輕輕點頭。

  「我們只是在教室里稍微聊過天,然後彼此加了LINE好友而已……因為他不停發送訊息過來,我猜想他可能是對我有意思,所以試著拉開距離,結果……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繪里奈小姐以顫抖的嗓音虛弱地表示。

  「老師,不可以相信網路上那些尋人啟事、協尋寵物或是尋找遺失物的啟事喔。失蹤的是我的妹妹、是我的情人、是我的小孩、是老人家、是我的愛犬,一切都可能是空口說白話。貼文者透過這樣的做法操控愚昧的大眾,以便從網路上撿拾自己想要的情報。在網路世界變成垃圾囤積處的這個年頭,最危險的東西就是尋人啟事。絕對不能協助這種人。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警察的管轄範圍才對。如果真的遇到綁架案,警方有可能會以非公開搜索的方式處理。在進行非公開搜索時,如果有人在社群網站上瘋狂張貼尋人啟事,你會協助這樣的人嗎?一般來說,拾獲貴重物品的人都會交到派出所去,如果發現走失的孩童也會報警。這才是正常人會採取的行動。所以,絕對不能和這種不正常的人有所牽扯。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才行。不能凡事都想透過網路解決。」

  誇下海口宣稱自己洞悉網路世界一切的奧米加,卻說不能凡事都想透過網路解決。

  可怕的是,這則要求大家轉發的尋人啟事,已經被轉貼了超過兩千次……我原本以為是普通的尋

  人啟事,竟然是跟蹤狂?

  「把這則尋人啟事存入網頁備份網站後,以這則貼文泄漏了個資為理由,要求社群平台的管理員把它刪掉吧。我介紹一位擅長社群網路相關法規的律師給你。」

  奧米加操作自己的平板電腦,從Evernote中揀選出一張名片的圖像。上頭寫著「真島法律事務所」。

  「要、要找律師嗎?」

  繪里奈小姐顯得有些退縮,但奧米加沒有放過這樣的她。

  「跟蹤狂防制法在社群網路上也同樣適用。這是一起刑事案件。倘若應對方式錯誤,很容易導致跟蹤狂做出傷害當事人的行為。請你務必去更正式的地方處理這件事。雖然『沙羅曼達』能夠協助客戶解決在網路上遇到的問題,但這次的情況已經超過網路的範疇。說起來,這次事件是源自於現實生活。一位尚未出嫁的年輕女性提出的委託,我可不會隨便敷衍了事。」

  「你說這是刑事案件……可是,如果去報案的話,青野同學是不是會被學校退學呀?如果確定他是跟蹤狂的話,因為保護令會禁止他靠近我,但青野同學又跟我念同一所大學,這樣的話他就無法來學校了吧?」

  「那不然,換成你無法去學校的話,你也無所謂嗎,蘆口小姐?」

  奧米加的語氣變得更強硬了。

  「鶴翼大學是一間不錯的學校。為了考進這所大學,你當初應該很努力念書吧,也繳了不少學費出去。順利入學的時候,你的雙親想必也為你感到開心。要是因為一個愚蠢男人的自作多情,讓這些都化為泡影,那就太不值得了。」

  「可、可是,也有可能只是我小題大作……」

  「不可以畏懼將他人推開。不可以袒護傷害你的人。」

  「奧米加。」

  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了。因為我能明白繪里奈小姐的心情。

  「一般人很難做到像你這麼堅強。大家都會畏懼將他人推開。」

  ——我想,奧米加他……對他來說……

  人類之所以會死,或許都是命運造化之類的安排吧。

  他必定沒有想過自己或許也會殺死他人的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阿爾法,所以能夠堅強地活著。但一般人就不一樣了。」

  不知道自己哪天會對別人做出什麼樣的行為,並因此恐懼不已——他想必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對方只是個性比較極端一點,也還沒對蘆口小姐做出任何不利的行為啊。你太誇張了啦。」

  「老師,你這是正常化偏誤,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

  ——正常化偏誤?已經忘記昨天差點被殺害的你,有資格這樣說我嗎?我差點要笑出聲來。

  「會嗎?一下說要找律師,又說要報警,很可怕耶。能不能透過好好溝通的方式,讓對方理解呢?」

  「對了,呃,那個……」

  坐在繪里奈小姐身旁的女大學生開口了。

  「我在考慮讓繪里奈、我、還有我的男朋友,以三對一的方式跟青野同學溝通看看。」

  「對,我打算拜託由真和由真的男朋友陪我一起去,四個人一起溝通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只是覺得剛才那則尋人啟事讓我有點害怕而已。」

  「和跟蹤狂溝通的時候,讓第三者介入只會造成反效果喔。」

  奧米加冷冷地這麼斷言。

  「而且是因為你突然不再跟他聯繫,才會讓他的跟蹤狂本性暴露出來。」

  「咦!可是我看網路上說,遇到這種男性,必須以明確的態度跟他說清楚,他才會明白呢。」

  「我無法贊同這種做法。這是個最好交由專家處理的困難問題。」

  奧米加板著一張臉,頻繁地著吸著方盒型電子菸。不帶煙味的獨特蒸氣緩緩飄散。

  「我個人判斷,這件事情比你們所想像的要嚴重許多。我認為叫做青野的這個男人,恐怕是個相當難纏的人。」

  「奧米加,你該不會因為自己是『那個』,所以才會過度戒備跟蹤狂吧?」

  我儘可能避免使用「前藝人」這個詞彙。

  聽到我這麼說,奧米加眯起雙眼,但沒有像剛才那樣暴怒,只是不停吐出電子菸的蒸氣,讓室內的空氣變得有些迷濛。

  「——既然各位都這麼堅持,那我們就試著跟他溝通看看吧?不過,不是讓真由小姐和她的男朋友陪同,而是由我出面。」

  從他的雙眼透露出來的那抹殺氣,希望只是我的錯覺。

  「我好歹是一名成年男性嘛。要當面要求對方『這樣的行為太不像個男人了,給我停手』的話,我也做得到啊。」

  鶴翼大學位於幾乎算是山上的地方。為了尋找符合「多少有其他人在場、距離繪里奈小姐的住家很遠、而且不是她常去的店家」這三個要求的地點,我們最後將談判場所選在鶴翼大學裡的露台咖啡廳。

  不過因為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今天臨時預約不到能讓整台輪椅上車的大型無障礙計程車,所以我們選擇搭乘一般計程車,並將室內用的那台小型輪椅摺疊起來一起出門。

  「那一帶的家庭餐廳啊,基本上都是停車場在一樓、餐廳在二樓,而且還沒有電梯的設計。有些裝潢比較時髦的蛋糕店,因為空間莫名狹窄,又有一些高低差的設計,所以我都沒辦法進去呢。我真的很討厭得自己用托盤把餐點端回座位上的露台咖啡廳以及吃到飽餐廳,點餐式的吃到飽餐廳是最理想的。」

  奧米加還自己打了一通電話到鶴翼大學,確認那裡的露台咖啡廳是否方便輪椅使用者進出。不管要到哪裡去,他都得像這樣一一做事前確認。奧米加換上一身紫色襯衫,系上金色領帶,或許因為頸子上的電線勒痕尚未消失,他再次圍上了白色圍巾,腳上則是之前去報警時穿的那雙白色亮皮皮鞋。

  「你是不是有點生氣啊?」

  「沒有啊。我只是壓根兒不相信『人性』這種東西罷了。」

  我也試著以「跟蹤狂」這個關鍵字,透過Google引擎搜尋了一下。結果——

  諸如「突然中斷往來的話,只會造成反效果」、「與對方談判時找其他男性陪同,只會造成反效果」、「委託警察來警告對方,只會造成反效果」、「面對自作多情的男人,必須由同樣身為男性的第三人來給他當頭棒喝才會清醒」、「必須明確地親口拒絕對方」等互相矛盾的建議,一窩蜂地湧現在畫面上。而且斷言「因為會招來跟蹤狂的報復所以不可這樣做」的網站,卻沒有任何一篇文章確實說明到底該怎麼對應才好。

  我該不會被捲入超級棘手的問題之中了吧?現在就算這麼想也來不及了,載著奧米加、輪椅、小櫻、理世和我的計程車已經上路。他們三人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駕駛座。小櫻很興奮地以手機搜尋了鶴翼大學露台咖啡廳的菜單。

  「人家想吃這個焦糖席布斯特(注)呢。大學真好耶~學校餐廳的菜單中竟然還有蛋糕,真令人羨慕。」

  註:焦糖席布斯特 chiboust,口感類似慕斯的法式甜點。

  「這麼想的話,你就好好念到高中畢業,然後去考大學吧。雖然不是說上大學一定有什麼好處,但有上大學跟沒上大學可是有著天壤之別喔。」

  「是說,學校為什麼要讓招收進來的學生多到會發生霸凌事件的程度啊?」

  「因為少子化的緣故,現在各大學的學生應該都沒有你說的那麼多了吧。一個班級頂多只會有二十名學生。在日本適逢第二次嬰兒潮的時候,一個班級差不多會塞四十個學生呢。」

  「那不是一種先導實驗嗎?」

  「無論如何,都還是得在某個地方體驗人滿為患的歷程啊。你耐心等到日本變成一個更空洞的國家吧。」

  「啊~真想要美國國籍。多念點英文好了。」

  「美國啊~我也很想去美國住,但實在無法離開日本的醫療機構生活呢。要是少了日本的罕病醫療費用補助制度,我大概兩秒都活不下去吧。去美國生活的話,這方面就要花很多錢了呢~」

  這兩人的聊天內容,道盡了在這個世界生存的艱辛。

  鶴翼大學的奧多摩院區,位於一個感覺遠離世俗塵囂的地點,是個讓學生在物理上只能專心於課業的場所。看到突兀地座落在深山裡頭的現代校舍建築,讓人有種像是被狐狸捉弄的錯覺。

  雖說校區里到處都有坡道設計,但要是一路上都讓奧米加自己用手劃輪椅,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就會先累壞了,所以由我來替他推輪椅。遇到不會太誇張的路面高低差時,只要用腳踩在輪椅下方的傾斜杆上,就能運用槓桿原理將前輪稍稍抬起,然後跨越障礙物——我按照小櫻的指導推著輪椅前進。

  「這裡淨是有高低差的地勢耶。」

  「畢竟

  是山上啊。」

  「我以前念的大學,校區里都是平地呢……應該說,是我選擇報考地勢比較平坦的學校。其實我對教育學系沒有半點興趣,所以曾想過自己怎麼會報考那間學校。直到最近才想通,憑我當初的學力,有辦法考上、地勢又很平坦的學校,就只有那裡了。」

  「不,我以前念的大學,坡道也沒有像這裡這麼陡……」

  以校區裡的坡道多寡來選擇要報考的大學啊。我現在也切身體會到重力是多麼關鍵的一項要素了。人類無法在違抗重力的狀態下生存。以前讀著在國文題庫集裡的安部公房的小說《包包》時,只覺得有看沒有懂,但現在,我突然領悟到那是一篇非常棒的作品。要是沒有需要選擇的道路,人們就不會猶豫不決。我可說是過著自由到令人厭煩的生活。奧米加的輪椅,必定比那個包包還要來得更重。

  在這種狀態下好不容易抵達的露台咖啡廳,有著能飽覽外頭的斷崖絕壁景致的整片落地窗,使人不禁好奇建築師到底在想什麼。讓學生們一邊俯瞰窗外的奧多摩群山,一邊享用炸雞塊蓋飯或是大份的豬排咖喱,這棟建築物的設計理念實在太令人費解了。是這裡的某個校友成了新銳建築師,結果校方就讓他照自己的意思,為學校設計了這座咖啡廳之類的嗎?到了春天,樓層下方會不會看到並排盛開的櫻花樹呢?是因為有人覺得,既然校區位於偏遠地帶,就更應該把建築物設計得美輪美奐嗎?雖然是很有設計感沒錯,但到了夏天,直射的陽光應該會讓這座咖啡廳炎熱不已,感覺缺乏實用性呢。

  「那麼,幫我點熱的豆漿拿鐵,還要一杯水。」

  替奧米加將飲料端到座位上後,因為無法加入大人的話題,小櫻和理世便到另一張桌子坐下,各自掏出手機和平板電腦打發時間。除了年紀很小的理世有些引人注目以外,我們一行人看起來和其他大學生沒有太大差別。畢竟我也才剛從大學畢業不到一年,奧米加也差不多。

  因為我們比約好的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抵達,約莫等了十分鐘後,繪里奈小姐才現身。又等了八分鐘之後,那名叫做青野的跟蹤狂也前來赴約。繪里奈小姐似乎是親自打了電話給青野,請他刪掉那篇尋人啟事的貼文。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名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普通大學生,並沒有給人特別陰沉的感覺,看上去也不像是宅男。一身POLO衫和牛仔褲打扮的青野,甚至散發出幾分爽朗的氣質。

  「咦……蘆口同學,這些人是?」

  聽到他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疑惑的語氣開口後——

  「你好,我是繪里奈的表哥田中一郎。你先坐下來吧。要點杯咖啡嗎?」

  奧米加以徹頭徹尾的謊言回應青野。他並沒有隨即以「我是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的所長。因為你的行為構成了網路跟蹤狂的要件,所以我是過來警告你的」給對方下馬威。

  待青野端著咖啡回來後,奧米加先是嘆了一口氣,接著這麼開口:

  「繪里奈跟我說,她只是因為沒跟某位同學聯絡,對方就在網路上張貼她的尋人啟事,然後掀起一陣騷動。因為覺得有點尷尬,她沒辦法主動找這位同學把話講清楚,所以像個孩子似地央求我陪同前來。但我覺得你看起來很普通啊,應該不需要我特地走這一遭才對。你說是吧,老師?」

  奧米加的語氣平靜溫和,仿佛忘了自己原先將青野一口斷定為「難纏的跟蹤狂」。就連我都不禁起疑「是在看到跟蹤狂本尊后,就徹底忘記對方是個跟蹤狂的事實嗎?」而感到有點焦慮。

  「這孩子老是這樣。遇到有點傷腦筋的問題,就會大吵大鬧、哭哭啼啼地跑來跟我求救。然後,呃,你是青野同學對吧?」

  「啊,是的。」

  「我能判斷你目前是在跟繪里奈交往嗎?」

  「噢,這個嘛……」

  「……我們沒有在交往。」

  繪里奈小姐緊緊握住裝著皇家奶茶的玻璃杯,輕聲這麼回應。

  「咦,沒有嗎?」

  奧米加刻意將她的回應重複一次。

  「……我做了讓青野同學會錯意的事情,這點我感到很愧疚……但是……我恐怕還是無法跟你交往……」

  「咦,怎麼會……」

  「繪里奈老是這樣呢~一不小心就讓異性懷抱過多的期待!」

  奧米加打斷了青野的發言。

  「明明對對方沒有意思卻還讓他誤會,這怎麼可以呢!青野同學看起來明明是個好人啊!」

  「那個,我……覺得很抱歉……」

  「咦,你說抱歉……可是我們都一起吃過好幾次飯了耶?」

  青野慌慌張張地問道。

  「現在這種年頭,還有人會認為只是一起吃過幾次飯,雙方就等於在交往啊?你還真是純情耶!」

  聽到奧米加提高音量的吐槽後,青野那張善良好青年的臉孔稍微變得扭曲。

  「那個,呃,親戚大哥……」

  「我叫田中!」

  「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也不知道!你是因為不敢一個人跟他談分手,所以才找我來的嗎,繪里奈?我覺得這樣的行為不太好耶!」

  「蘆口同學,我們兩個人私下談談好嗎?」

  「那個……就算我們私下談,我無法跟你交往的決定也不會改變……對不起……」

  「哎呀~真的很抱歉呢~讓你遇到這種事。不過,畢竟我也沒辦法勉強繪里奈做出不同決定啊。」

  說著,奧米加掏出電子菸開始猛吸——旁邊就有一塊寫著「校內禁菸」的牌子耶。就算成分之中不含尼古丁,一般來說也不能在禁菸區吸食電子菸。這是公德心的問題。

  「蘆口同學,你請這些人先回去,然後我們倆好好談一下吧?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是說,青野也太纏人了吧。哪來什麼誤會不誤會的啊。

  「那個,我自己也覺得旁人插嘴不太好,但是既然蘆口小姐都明言她無法跟你交往了,能否請你瀟灑地放棄她呢?」

  我也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了,而且還馬上就被瞪。

  「田中大哥也就算了,你又是哪位?」

  ……我是沒想到和跟蹤狂溝通會這麼麻煩,行動過於輕率的電腦教室老師——我不可能這麼說出口。

  「我是負責替田中先生推輪椅的跟班。」

  「是志工嗎?這樣的話,請你不要多管閒事。我只想跟蘆口同學兩個人談談。」

  「就是因為她已經跟你無話可說了,跟這件事沒有半點關係的我們,才會出現在這裡啊。你要這樣死纏爛打到什麼時候啊?都已經被拒絕了,乾脆一點放棄,去尋找下一段邂逅啦。有夠難看的。」

  ——雖然很明白這些話不該說,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說個不停。

  「人生還長得很,告白被拒絕也是很常見的事,你就不能用平常心來看待嗎?真不像個男人。你就是這種地方不行啦,快跟她分手。」

  我想,我或許是認為——

  就算眼前的青野突然發飆動粗,只要以暴力反制就好了吧。反正我跟他身高差不多,他看起來也沒有練就一身高強格鬥技的氣勢。

  我或許是認為,憑自己一個人就能夠制伏青野吧。

  青野沒有突然翻臉,變成一個來路不明的牛鬼蛇神。儘管視線不斷在半空中飄移,但他的表情並沒有變得特別兇狠。

  他從座位上起身。為了保護繪里奈小姐,我反射性地朝繪里奈小姐那一側移動自己的身軀——但青野往反方向走去。

  他走到奧米加的輪椅後方,握住手把往後拉。雖然奧米加的輪椅應該是已用煞車器固定住車輪,但或許還是能用蠻力拉動。青野就這樣將他連人帶車拉走。

  接著青野開始助跑,朝落地窗衝過去,然後拉著輪椅撞上玻璃窗。撞擊力道非常大。玻璃窗意外地輕易被撞破,留下觸目驚心的大片裂痕。

  即使目睹奧米加和青野雙雙墜入斷崖下方,我仍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擋在繪里奈小姐前方,一動也不能動。我無法理解此刻發生在眼前的事情。

  發出尖叫聲的,是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學生,以及露台咖啡廳的店員。

  「真的假的啊!」

  「等……有人掉下……咦?」

  困惑的嗓音此起彼落,大家都趕到那扇被撞破的玻璃窗旁,戰戰兢兢地往下方看,甚至還有人拿出手機對著外頭。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也該這麼做不可,於是走近窗邊——

  可能有幾十公尺吧。在遙遠的下方、鬱蓊的林木之中,有個看似穿著黃色POLO衫的人卡在樹上。是青野吧。就只有這樣。

  無論是奧米加的紫色襯衫、白色長褲還是輪椅,都沒有出

  現在狀似青花椰菜的樹木頂端。

  尖叫聲——這陣聽起來像是哭聲的尖銳嗓音,並非來自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隔壁桌的小櫻雙手抱頭尖叫起來。她連從座位上起身都做不到,只是不停搖頭,像是不停打嗝那樣抽抽噎噎開口。

  「騙人、騙人……因、因為……」

  我覺得自己必須安慰哭泣的她才行。朝小櫻走近後,她一把揪住我的襯衫。

  「大叔、大叔他……不會死對吧?因為……這種事情……因為……」

  語氣虛弱、無法拼湊成完整語句的這些隻字片語,讓人很難想像是出自於早熟的她口中。坐在她對面,原本正在將叉子插進蛋糕卷里的理世,則是維持著這樣的動作,僵硬地愣在原地。完全傻住的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我伸出手摸了摸兩人的頭。

  「抱歉,我會想辦法的。」

  雖然我還沒想到具體的做法,但我認為自己必須開口安慰他們。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因為這是我的錯。

  因為我得當個正直守法的好青年才行。

  ***

  哥哥這麼對我說:

  「小綾,你不能走路也沒關係,哥哥會背著你到任何地方去。」

  哥哥的體格很高大。我經常跟他一起去遊樂園玩。雖然坐在輪椅上的我無法搭乘雲霄飛車,但哥哥會陪著我一起進入鬼屋試膽。因為他已經結婚了,沒辦法像以前那麼照顧我,但只要我開口要求,他想必會像小時候那樣將我背起來吧。

  弟弟這麼對我說:

  「我會當上醫生,把小綾哥的病治好。」

  弟弟很聰明,也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考上醫學系。因為醫學系的課業繁重,他過著很忙碌的生活無法和我見面,但似乎過得很好。我們經常會以電子郵件或LINE訊息聯絡。

  母親這麼對我說:

  「我替你打造了能讓你靠自己活下去的世界。」

  她寫了一本以我為題材的書,也替我承接了許多電視節目的工作。

  她透過這樣的方式,為我打造出我一個人也能夠活下去的世界。

  她讓「永遠十四歲的火箱綾月」這個不斷發光發熱的偶像,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這樣一來,你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了,小綾。不管媽媽發生了什麼事,你都要好好工作喔。要乖乖聽製作人說的話,替自己打造人脈。」

  ——媽媽。

  「你的表現愈是活躍,其他罹患這種疾病的孩子的補助金也會跟著增加。你愈是努力,輪椅使用者就愈能被這個世界看見。你要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喔,小綾。」

  我覺得媽媽是很偉大的人喔。

  可是——

  「別說什麼可是了。振作一點,小綾!」

  ——我覺得自己仿佛被母親罵了一頓。

  我沒辦法起身。明明已經睜開雙眼,卻因為光線太刺眼,讓我看不清四周。啊啊,眼鏡不見了。

  放在胸前口袋裡的口琴——每當清醒過來之後,我一定會把它拿出來吹。我將手探入口袋,但沒翻到口琴,褲子口袋裡也沒有。

  我試著移動自己的身體,結果碰到了雜草。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感覺視野被長得很高的雜草給遮蔽住,眼前是一整片的綠色。

  我看到一根可以抓住的東西,大概是樹枝之類的吧。我試著伸出手,結果身體發出至今未曾聽過的聲響,全身上下都隱隱作痛,尤其是腳。而且也有點冷。

  我撐起身子,試圖讓自己倚著樹木坐起,然而——

  果然還是什麼都看不清楚,視野中只有茂密叢生的綠色雜草。這些草長得比我還要高,就算我能用雙腳站起來,想必也還是什麼都看不到吧。因為我沒戴眼鏡。

  沒有輪椅,也沒有口琴。還留在口袋裡的,就只有電子菸。

  大自然是很可怕的。祂逼迫我正視「你只能生存在人類打造出來的醫院裡頭」這個事實。

  乾笑了幾聲後,淚水從眼眶溢出。

  「必須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讓大家都能夠互相幫助,否則就不會有人來幫助你喔,小綾。你要努力爭取他人的疼愛,讓大家看到你也能夠幫上別人的忙。這個世界渴求著你的愛、勇氣和希望喲。」

  和母親相處的回憶不斷在腦海湧現。儘管我努力試著思考其他事情——

  『今日凌晨,現年二十三歲的火箱綾月,被人從鶴翼大學的露台咖啡廳推下斷崖,因全身多處骨折而當場死亡。為電影《小綾十四歲》模特兒的火箱綾月,曾以身障藝人的身份在演藝圈走紅,但目前已退出演藝圈,轉而經營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火箱綾月因工作和嫌犯發生口角,爾後演變成肢體衝突,因此被嫌犯推下懸崖。』

  腦中卻一直浮現新聞主播念出類似這種新聞稿的畫面。聽到「經營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這邊,連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看到這段新聞的觀眾,八成只會湧現「那什麼啊?」的疑問吧。

  母親一定也會做此反應。

  「小綾,你想做的事是什麼?」

  ——我沒有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自信。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全身上下都摔得好痛。失去了一切。而且還孤獨一人——

  「奧米加!」

  遠處傳來呼喚這個名字的聲音——我的眼淚瞬間縮回眼眶裡。

  「奧米加,你在那邊嗎!在的話就出聲回答我!」

  「……在。我在這裡。」

  雖然不覺得自己有放聲大喊的力氣,但我確實發出了點聲音。我微微舉起右手,但因為做這種動作也很痛,所以我無法舉太久。

  片刻後——

  「找到了!太好了!你還活著嗎?」

  一個宛如幽靈般的白色模糊輪廓,出現在我的眼前。

  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身影,但我清楚聽見了他的聲音。

  是「老師」。

  我放下舉起的手。

  「如果你是活人的話,那我應該也是活人。」

  「你有沒有受傷?」

  「我覺得應該有,但因為我全身上下都好痛,所以也搞不清楚。雖然不知道我現在看起來如何,但想必不是沒事的狀態。」

  「你還有精神耍嘴皮子啊,太好了。」

  「等搜救部隊抵達後,我應該能跟他們說得更清楚。」

  「搜救部隊……糟糕,我手邊沒有能跟他們說明地點的工具……」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令人傻眼的發言。

  「來。」

  說著,老師把看似手帕的物體貼上我的臉,於是我乖乖讓他替我把臉擦乾淨。手帕上沾了點血。

  ——啊啊,沒錯。

  我是奧米加。

  我捨棄了愛、勇氣和希望,決定在地獄深處的地面匍匐度日。

  我已經放棄販賣賺人熱淚的故事了。

  龍之魔法師是不會哭的。

  「謝謝你……老師,你是一個人趕過來的嗎?」

  「對。」

  「你怎麼過來的?」

  「你掉下斷崖後,小櫻哭著要我把你救回來,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就從露台旁邊慢慢攀爬下來了。那可不是人類能通行的路呢。不對,應該說根本就沒有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爬下來。雖然順利爬下來了,卻不知道該怎麼爬回去,而且手機在這裡也收不到訊號,沒有辦法聯絡搜救部隊。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透過GPS定位查出來?」

  看到本來應該是來搭救我的老師悠哉搔頭的模樣,我傻眼到嘴巴合不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身為一個四肢健全的人,你到底都在做什麼?」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唔~該怎麼辦啊……」

  「就算你問我該怎麼辦,因為眼鏡不見了,我現在幾乎看不到,也沒辦法站起來耶。」

  「就算看得到,情況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所以你別在意啦。」

  「不不不不,你身上沒有什麼能讓人感覺更可靠的東西嗎?」

  「沒有!只是讓遇難者增加為兩人而已!有找到你還算好了,畢竟我也可能在沒找到你的狀況下,就這樣死在山裡呢!」

  「你為什麼還一副有點得意的樣子啊!」

  ——直到前一刻,我都還覺得人生的終點是極其悲慘的東西。但不知為何聽到老師的聲音,我全身的力氣都放鬆下來。

  「放心吧,在這種地方,沒有中度肢體障礙跟四肢健全者的分別!我們倆都是遇難者!」

  「完全無法放心好嗎!比起我這種人,請你把小櫻和理世他們照顧好!」

  「現在這麼想也太遲

  了啊!我們就持續互相鼓勵,維持正面的想法吧!」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因為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不對,也不能這樣講。說得認真點,我大概是想跟你一起死吧。應該說,我是來這裡搭你『人生終點站』的便車。」

  聽到老師以難以言喻的嗓音道出這些,我覺得更不知所措了。我看不到他臉上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如果是為了救你而送命,跟我之前的人生相比的話,這樣的死法感覺要來得好得多。把企圖殺害你的那傢伙痛毆一頓之後,不知為何大家都一面倒地誇獎我。這樣的成功經驗讓我食髓知味,因此我認為這次挺身救你的話,大家想必也會對我讚賞有加。剛才說小櫻在哭什麼的,那些八成只是藉口吧。」

  「……對不起,我真的搞不懂你在說什麼。」

  「說穿了,我是個比你想的更不負責任、更自暴自棄的人。雖然你是個混蛋,但至少還是大家的火箱綾月,如果為了救你而犧牲,我就會被當成在死前洗心革面的人。活著只是一件令人疲憊的事,沒有人會稱讚我、沒有半點好事。我想死。至少要搭上你的便車而死。噢,不過在爬下來的途中我只有輕微擦傷,並沒有撞到頭之類的,所以恐怕沒有任何會導致喪命的原因呢。這裡好歹還是一所大學的腹地範圍,只要等個半天的時間,搜救部隊應該就會找到我們了。就算等上一天,我也不至於死掉。嗚嗚,我幹嘛用那種像是抱石的方式爬下來啊。早知道也直接跳下來就好了。你問我來這種斷崖下方做什麼?我只是來跟你訴苦而已呢。受不了了,我想死,覺得好累。」

  ……怪了。被人連人帶輪椅地拖去撞破玻璃窗摔下斷崖,腳上還插著玻璃碎片,因為遭受多次撞擊八成斷了兩、三根骨頭,還罹患罕病,能活到現在已經夠神奇的我,此刻卻被迫聽一個四肢健全的健康人士抱怨「我想死」。我可是又痛又難受,臉上沾著血,還想起已經好幾年未見的母親,並因此落淚了耶。因為實在太離譜,我甚至無法生氣,只覺得想笑。或許是瀕死的震驚,讓我的情緒仍處於不太穩定的狀態吧。

  「原來老師你一直很想死啊?真讓人意外呢。」

  「我的人生不曾有過半點好事。不對,應該說我完全沒有人生,只有一片虛無,什麼都不存在。我是從虛無中誕生的虛無太郎。我是個無法理解他人心情的人渣。」

  「似乎是這樣沒錯呢。請你振作一點。如果能活著回去,小櫻說不定會親自包水餃之類的來慰勞我們喔……為什麼現在已經半死不活的我,卻非得要這麼努力鼓勵你不可啊?」

  「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換。為什麼被推下斷崖的人不是我呢?踩到他地雷的人明明是我。」

  「要動手的話,對象大概還是會選擇我吧。從以前開始,有些人就會趁別人沒看到時偷踹我的輪椅呢。」

  聊著聊著,我總覺得兩隻手閒到發慌,所以掏出電子菸來抽。如果一口氣將蒸氣吸入鼻腔里,人工的香味就會太濃烈,因此稍微用嘴巴吐出一點氣再慢慢品嘗香味,便是其訣竅。

  「你有帶電子菸在身上啊?」

  「但就算帶著這種東西,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啊。真正的香菸和打火機,還能在遇難時做為求生道具使用呢。這只是徒有外表而已,就跟我一樣。我不太想嘗試會影響身體健康的嗜好,所以也不敢抽真正的香菸。因為很想對著母親的臉呼一口煙,讓她明白我變成這種不良青年了呢,我還曾練習過。但我並不會遇到她。」

  「不良青年……」

  「我想毀了『小綾』的形象。以前,蓄著一頭短髮、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腿上蓋著動畫人物圖樣的毯子時,曾有老人家以對小嬰兒的說話方式跟我說話。尤其老婆婆們都很喜歡伸手亂摸我,一點都不避諱。她們八成沒有被人拒絕過吧。於是我把頭髮留長、用圍巾纏住脖子、系上領帶、再把蓋在腿上的毯子換成名牌貨之後,就不再有人隨便跟我搭話了。如果戴上太陽眼鏡,理應會更完美才對。然而看到我這副模樣,因為過度恐懼,這些外人反而開始擔心起我的視力!」

  「……原來這身打扮不是你的個人興趣啊?」

  「完全不是。如果不在脖子圍上一圈毛巾或圍兜,吃飯的時候就會把胸口弄髒呢。我常用的那條白色圍巾,看起來好像很了不起,但其實只是一條口水巾罷了。雖然做什麼打扮都無所謂,但開始穿比較昂貴的衣服後,就不再有人隨意向我搭話。開始抽電子菸之後,也不再有人毆打我。沒想到人類社會還有這種潛規則呢。真是令人吃驚。」

  「連藝人都會揍你嗎?」

  「這個嘛,有會對我動手的人,也有不會這麼做的人。老師,你看過我母親寫的書了嗎?」

  「都看過了,連三張光碟的影片都有看。」

  「那些全都是騙人的喔。」

  面對嘴上嚷嚷著想死的人,在這個人死前告知讓他震撼不已的真相,可以達到某種程度的淨化作用。

  「我是在小學的時候就開始無法以雙腿行走,所以在十四歲那年離家出走什麼的,全都是假的。不知道是母親完成那本書時,我就已經長到十四歲了,還是她刻意等我長到能夠進軍演藝圈的年齡,才將那本書出版。喜歡看獨角仙打架,卻總是只能窩在房裡觀察飼養獨角仙的籠子的男孩子——這樣的描述實在不夠戲劇化,所以我母親編出了小綾熱愛足球這樣的設定,連帶讓我得到在機場揮舞日本國旗的機會。當時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我想說畢竟是工作,因此還是努力理解了足球比賽的規則,也把球員們的名字背起來。我家的經濟狀況還不至於窮困,但錢可說是完全不夠用,所以母親要我在演藝圈活動,把賺來的錢當成將來使用人工呼吸器的資金。被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這好像是應該的。很堅強吧?」

  「……你是因為厭倦這一切,才退出演藝圈嗎?」

  「唔~倒也不是呢……我啊,在滿二十歲的時候,還是個處男藝人呢。那時,我滿腦子都是得趕在死前從處男畢業才行的焦慮,只要是四肢健全的女性,無論外貌條件如何,我都會去搭訕呢。可說是腦袋中充滿性慾的狀態。」

  「你的長相應該很有女人緣才對吧?」

  「會嗎?總之,我卯起來參加了許多以結婚為前提的聯誼活動,最後跟一名同學年的女大學生發展出不錯的關係。」

  「到這裡的部分,我在網路新聞看過。」

  「沒錯,在脫離處男三天後,這件事就被女性周刊爆料出來了。」

  「可是,既然對方年紀跟你差不多,又是單身,那應該算不上什麼醜聞啊?跟你同學年的話,那個女大學生一定滿二十歲了吧?」

  「被媒體用『過夜之愛』這種莫名其妙的詞彙形容的我們,感覺會就這樣步入禮堂呢——問題在於那篇報導下方,有一段我母親發表的感言。我明明不曾跟母親提及自己有女朋友一事,她卻好像都知道,所以我總覺得事情似乎不太單純。結果,原來那個女大學生早就跟我的母親串通好了。不,那個女孩子或許不是壞人吧,純粹是對我有意思、希望能跟我交往,所以先找我的母親見面商量這件事。應該只是這樣罷了。然而在那之後,一旦結識了對我來說十分有魅力的女性,我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母親設計的美人局,並因此裹足不前。現在,我已經可以只靠TENGA和動漫角色抱枕來度過這一生了。實際上,TENGA用起來很輕鬆,而且動漫角色抱枕也不會隨便把LINE的對話截圖泄漏出去。」

  「你現在是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的抱怨我已經聽煩了,所以該換你聽我抱怨啦。他說自己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看來是真的呢。

  「我發現了。發現自己某方面被人消費的事實。我的粉絲多半是年長者,但也有人把我的照片跟色情照片加工在一起。畢竟藝人的照片,本來就是玩拼貼加工的理想素材嘛。儘管如此,還是處男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關係。」

  電子菸有趣的地方,在於可以一口氣吐出大量煙霧。除了薄荷的清涼口感以外,可以從口中吐出煙霧是這種玩具最大的樂趣。剛開始抽的時候,我還曾經被甘油嗆到過,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我覺得很害怕。覺得身為勵志情色片明星的自己,會不會真的被視為一名色情片男星。我會動不動扯謊,是因為母親要我這麼做。她對我說,就算一切都是謊言,只要能維持討喜又受到大家深愛的小綾形象,我就能活下去。那時我第一次試著思考,朝這個方向走下去的話,在終點等待自己的究竟會是什麼。想著想著,我開始害怕。上天、佛祖和世人,是不是都對我有著很可怕的期待?愛、勇氣和希望打造而成的故事,是不是並沒有那麼美麗?母親說過,只要我肯努力,就能讓大家變成認真又正直的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但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想到這裡,我再也無法繼續

  這樣的生活了。因為發高燒而住院後,我再也沒有回去火箱家。我現在是正在離家出走的狀態呢。做了十四歲那年沒能做的離家出走。甚至一鼓作氣地去法院改了名字,還順便針對我曾經演出的影像作品申請相關權利,只要有媒體播放我就能收到一筆權利金。過去,我把青春消耗在為了他人而努力編織的美麗謊言上,現在開始我想取回這段青春,連本帶利地取回來。反正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美麗的事物,既然這樣就別再顧慮其他人了吧,這次換我來消費他們。」

  「只是因為這樣……」

  「沒錯,只是因為這樣,就讓我下定決心化身為火龍山的魔龍晨曦之星。」

  雖然現在從我口中呼出來的,不是火焰,而是源自電子菸的蒸氣就是了。

  有好幾次,我一邊練習吐煙的技巧,一邊想著「要是我吐出來的是火焰就好了」。

  「我想成為非人類的古代龍。我想揭穿人類的本性,而不是表演糖衣包裝的故事。錢財什麼的無所謂了,我可不是被財寶束縛的史矛格。我想見識地獄的火焰。我想看那些腦袋不如我的人在火中掙扎的模樣。連同我過去掙扎求生的份一起。網路世界就是我的狩獵場,在網路上我什麼都做得到!」

  希望我露出的笑容很自然。

  「——可是,你很寂寞對嗎?無論幫助多少人、欺騙多少人、讓多少人的醜聞曝光,你仍然只能生息在炎上的火焰之中。」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不知道你跟我有哪裡不同。」

  雖然還是看不清楚老師的臉,但我覺得神清氣爽多了。我把手帕和電子菸擱在地上。已經用不到這些東西了。

  「——所以我完全不是個善人,這次也因為自作自受而被推落斷崖。在三天以內遭遇兩次險些被殺死的經驗,這想必是上天在暗示我的陽壽已經差不多到盡頭了吧!我還挺有成就感的喔。小櫻或許已經有所覺悟了,但我實在很想再多照顧理世五年呢。那孩子對數字的理解力很差。他只會索討一百圓,要是一次給他三百圓之類的,可能就會陷入混亂,還請你多注意嘍。遇到這種情況,請你把一百圓分三次拿給他。」

  「你幹嘛開始說些類似遺言的話啊?我也經歷過只屬於自己的地獄呢,你不見識一下就要去死了嗎?」

  老師揪住我的肩頭搖晃了幾下。傷腦筋呢。我覺得胸口有點痛。

  「你也經歷過地獄啊?能夠統整成一段三分鐘左右的故事嗎?」

  「拜託你振作一點。要是比我還惡劣的傢伙消失了,我以後該拿什麼來支撐自己活下去才好?」

  「老師,你這樣搖我很痛耶。你真的太依賴我了。一般情況下,這時候應該都會叫傷患『別再說話了』之類的吧?」

  「我才不要,不准閉嘴,不准死。這世上哪裡還找得到比你更差勁的人?我沒有朋友了。像我這樣的人渣,一般人絕對會敬而遠之啊。」

  「在聽完我的這些故事後,還能自認是跟我同等、甚至更甚於我的人渣的人,我也會退避三百舍好嗎?老師,你是殺過人嗎?是說我真的快死了,拜託你不要這樣搖晃我。」

  傷腦筋啊,真心拜託你饒了我吧——這麼想的時候,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哨音。

  搜救部隊趕來了。雖然腿部骨折、肋骨也斷了四根,但企圖拋下老師獨自死去的我,最後還是失敗了。

  說到這有多慘絕人寰,在醫護人員替我拔出刺進小腿的玻璃碎片時,局部麻醉完全沒有奏效,我痛得吶喊到聲嘶力竭的程度。這就是地獄。

  ***

  儘管奧米加動員了過去所有的媒體人脈,但網路世界可沒有寬容到會放過「在三天內連續兩次險些被殺害的罕病患者,健保老鼠,前火箱綾月」這樣的話題。

  不過,因為某個藝人外遇和施展暴力的雙重重量級醜聞引發了網路大炎上,相較之下,奧米加這段黑歷史並沒有鬧得太大。話說回來,「前火箱綾月」這樣的稱呼還挺有趣的。不過,根據有識之士「為什麼一個必須坐輪椅行動的罕病患者,會自詡為偵探,然後介入跟蹤狂和另一名與他素昧平生的女性之間,結果還差點被殺害?這完全是他自作自受吧,根本是健保老鼠。從一開始就該找警察處理啦,白痴」這樣的意見,應該負起這次責任的人是我,所以我也不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我深切反省過了。為了替他緩頰,我們還被逼到得挖出第一個回文者的妹妹來處理這件事的絕境。

  明明是網路炎上諮詢所,自己卻成了網路炎上話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最辛苦的人其實是校對姐和瑪莉就是了。總之我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透過各種手段來將話題扯遠而已。而網路上最挺我們的聲音,卻偏偏是來自那個「片木電機·官方Twitter帳號」,變成不知道該說這是一樁佳話,又或者說這麼做只會帶來反效果希望他們能停手的兩難狀況。網路上其實也常發生「並不希望這個人和我同一陣線」的事情。

  青野從斷崖上摔下來之後,掉到某棵樹上卡住,所以傷勢比奧米加輕很多。應該說比起摔傷,他撞破玻璃窗而受的傷還比較嚴重。他也確實被冠上殺人未遂的罪名。因為當時的露台咖啡廳有很多學生在現場目擊了事件,所以青野不可能躲得掉。

  那時的他,成了「歐幾里得」嗎?

  又或者,當下的奧米加,成了「歐幾里得」的受害者呢?

  最近,我開始思考一件事。自己之所以會把那個屠龍勇者命名為「歐幾里得」,或許是因為被他殺死的惡龍是「沙羅曼達」吧。

  ——過去霸凌我的那個孩子,臉上是不是帶著和奧米加、小櫻或理世相同的表情呢?大家都是性格惡劣的霸凌者。大聲嘲笑他人的不幸,毫不猶豫地對他人施展暴力。

  但現在,我不覺得他們遭遇什麼事都無所謂。

  他們想必也只是普通的孩子罷了。性格或許不太好,但絕對不是我能夠恣意報復的對象。

  對於那些當初的我所憎恨的對象、被我認定為邪惡的對象,我也必須朝他們走近,嘗試理解他們才行。

  贖罪早就已經結束了。我的掌心裡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但不能一直沒有任何東西。

  人類無法忍受沒有故事的空白狀態。

  我需要故事。不是惡龍與屠龍勇者的故事,也不是殺人犯的故事。

  而是屬於一個普通人的人生的故事。

  「……待在醫院好閒啊!」

  ……把奧米加綁在醫院病床上,實在是一件很費功夫的事情。儘管「沙羅曼達」自身已經成了網路炎上話題,但被網路炎上纏身的人,卻依然會打電話向他尋求協助。對象從演藝圈時代的舊識到失言的政治家都有。然而因為動手術時慘叫得太誇張,奧米加少數優點之一的清晰嗓音,現在變得沙啞不已。

  我原本打算沒收他的手機,但奧米加以「因為肋骨骨折只能一直躺著,你卻叫這樣的我不准拼萬聖節復刻活動嗎!你這個魔鬼!惡魔!」嚴正抗議。雖然讓他用平板電腦玩是比較妥當的選擇,但問題在於他的平板電腦性能不算太好,似乎無法負荷近年的社群網路遊戲的過場動畫。

  小櫻則是產生了別的問題。

  「什麼?為什麼一個星期只能洗一次澡?之前一個星期明明可以洗兩次啊!」

  「一般情況下,骨折患者是不能洗澡的喔。但我每天都有擦澡。」

  「可是你沒有洗頭啊!簡直糟糕透頂!」

  尖叫著抗議的小櫻,每天都帶著乾洗發慕斯到醫院來,將它擠在奧米加頭上後再拼命替他梳理頭髮,然後用毛巾擦拭乾淨……我覺得應該不至於會散發出什麼油臭味啊,女孩子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理世則是老樣子,總靜靜地坐在病床旁玩掌上型遊樂器,鮮少開口說話。

  儘管網路上大力撻伐前火箱綾月是「健保老鼠」,但因為他本人完全沒去看相關評論,所以只是悠哉地躺在電動氣墊床上拼社群網路遊戲的活動,或是消化買來就堆著沒看的電子書。跟醫院借用的輪椅,設計上和奧米加在家裡用的不太一樣,但他馬上就習慣了。因為在醫院吹口琴太吵了,所以他不會吹。

  「從以前到現在,遇到炎上事件的時候,拔掉網路線去睡覺便是最好的對應方式。無視是最妥當的。」

  奧米加吸著電子菸這麼斷言時,被護理師以「醫院全面禁止吸菸!」怒斥。

  ——史矛革被巴德的黑箭射殺。齊格魯德用魔劍格拉墨打敗了法夫納。晨曦之星被卡修王和騎士帕恩擊退。派洛斯被馬它福羅打倒。所有的惡龍都難逃一死。

  它們敗於英雄,而非凡夫。

  「我想幫助露娜跟阿敦呢……他們是跟我同時期進入事務所的藝人。就算搞外遇,跟那些非親非故的人也沒有任何關係啊。就算是當事人的親戚都覺得這些人太雞婆了。聽

  說他受的傷要三天才能完全恢復耶。要是當初把繪里奈小姐的問題全權丟給律師去處理,我現在就能幫到那兩個人了呢!拜託你以後注意一點!」

  「你也稍微反省一下吧,大叔?你還想繼續深掘地獄啊?」

  「那當然,這可是我的畢生志業!我可不會因為被一個怪人推下斷崖,就放棄這份工作喔!」

  「你好歹也安分守己一陣子吧~」

  「對了,把名片發給醫院裡的護理師好了。最近有些醫生會把患者的照片私自上傳網路,這裡想必也有地獄的礦脈呢!」

  奧米加表現得一如往常,仿佛忘了他前幾天才在斷崖底下,哭著跟我訴說自己的過往境遇。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雖然當下沒能告訴他我經歷過的地獄,不過就期待之後說出來的那一天吧。

  他們——「我們」是火中之龍。在完全化為賽博龐克世界的這個日本,我們以攝取在人世間蔓延的烈焰為生。

  若是網路炎上事件造成你的困擾,請向這張名片上的人求助吧。敵人愈是強大、事態愈是嚴重,大家愈願意為你挺身而戰。不過我們的性格都很糟糕,要是你的誠意不足,最後可能只會有令人難受的結果在等著。

  此外,要聯絡的話請過一陣子再說。

  至少等到奧米加的腳傷痊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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