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命運之劍 World.1 於是世界遭到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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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紅褐色的大地映入眼帘。

  荒野由裸露的岩層構成,上頭覆著一層薄薄的沙礫,看不到任何動物的身影。在這片僅生有少許灌木和草堆的殘酷之地——

  有一輛偵察戰鬥車停了下來。

  這是將運輸車加裝了厚重裝甲,更搭載了機炮的兇悍車輛。

  「下午兩點,準時抵達。」

  偵察兵——凱伊·沙克拉·班特自貨台一躍而下,取出了雙筒望遠鏡。

  他今年十七歲。

  凱伊有著深藍色的頭髮,以及同色系的眼眸。

  他身穿人類庇護廳的戰鬥服。日復一日的訓練所鍛鍊的身體具備紮實的力度,雙眼也透露出堅強的意志。

  「接下來將開始進行『墳墓』的監視。莎琪、阿修蘭,你們也做準備。」

  凱伊以雙筒望遠鏡窺探之處為地平線的盡頭,該處矗立著一座古怪的建築物。

  那是一座漆黑的金字塔。

  其形為宛如以精密機械所描繪出來的正三角錐。而三角錐的表面被塗上了一層墨水般的黑色,成了這座紅褐色荒野中格外醒目的存在。

  「狀況——」

  「當然不會有異常吧?」

  在車子的副駕駛座上,將板夾擱在腿上的青年以慵懶的口吻回應。

  青年名為阿修蘭·海羅爾。

  阿修蘭比凱伊大一歲,今年十八歲,身材高挑的他是偵察兵凱伊的同事。

  「沒半點事發生啊——對吧,凱伊?」

  「目前只經過七十秒。墳墓的觀察時間一向定為三百秒。」

  漆黑金字塔被稱為墳墓。

  映在凱伊雙筒望遠鏡里的這棟建築物有兩百公尺高,幾乎可與現代的超高層大樓匹敵。而凱伊正從頂層到底部仔細地觀察著。

  「就說不會有事啦。喏,差不多該過三百秒了吧?」

  「現在為一百七十秒。」

  「啊————真是的,做做樣子不就好了嗎……我可是被車子一路晃到暈車了,就不能快點結束嗎?」

  早早就在報告書上寫下「沒有異常」的阿修蘭整個人癱靠在座位上。另一方面,凱伊則是沒將雙筒望遠鏡離手。

  「三百秒。」

  「……哦……哦。你還是一樣一板一眼啊……」

  「報告,烏爾札聯邦境內的墳墓沒有異常。惡魔正常地遭受封印。」

  「……唉~」

  副駕駛座上的阿修蘭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身子轉向駕駛座。

  「喂,莎琪,你也念念他啊。既然昨天和今天都沒有異常,明天也不會有異常吧?」

  「嗯——?」

  被稱為莎琪的橘發少女坐起身子。

  她嚼著愛吃的口香糖,將上半身頹靠在駕駛座的方向盤上。

  「又沒關係。凱伊認真工作,我們也樂得輕鬆呀。」

  「但認真也該有個限度啊。已經一百年了耶,一百年。紀錄上曾發生過在大戰後被封印的四大種族逃逸的事件嗎?有嗎,凱伊?」

  「沒有。」

  「對吧?」

  「我們監視的目的,就是讓從未逃逸的紀錄保持下去。」

  「…………你是對的,但不覺得肩膀酸嗎?」

  莎琪又朝嘴裡扔了一粒口香糖,開口說道:

  「就算只有咱們這邊認真幹活也沒用吧,在這世上共有四座墳墓呢。」

  「其他三座的士兵肯定也在認真監視著。」

  凱伊回應著制式公告般的內容,朝著偵察戰鬥車邁步。

  「這可是重要的任務。萬一惡魔從墳墓逃竄出來,那可會釀成慘劇的。」

  這世上共有四座漆黑金字塔。

  被稱為墳墓的這些建築物,乃是用來監禁在過去大戰之中與人類交戰過的其他種族。

  ——能操控強大法力的惡魔族。

  ——包含天使、精靈、矮人等亞人族勢力的蠻神族。

  ——幽靈等擁有特殊肉體的聖靈族。

  ——以龍族為頂點,由巨獸匯聚而成的幻獸族。

  在漫長的時空之中,人類飽受實力遠超己身的四大種族威脅。

  但百年前的一次轉機,讓人類成功地絕地反擊。

  包含人類在內的五種族展開混戰,爆發了史上規模最大的五種族戰爭。在經歷這場戰爭後,人類成功地將四種族封印在有「墳墓」之稱的漆黑金字塔中。

  而自那天以來,人類便徹底地監控墳墓。

  「對了對了,凱伊,有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說。」

  莎琪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

  「下周要慶祝貞德升官喔。關於要送的禮物呀——」

  「我還在執行任務。抱歉,晚點再聊。」

  「……真是的——!不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嗎!現在講又不會怎樣!」

  莎琪揚聲抱怨道。

  至於阿修蘭則是一臉呆滯地靠在副駕駛座上。這對於現代社會來說稀鬆平常的反應,換句話說就是「這是個和平的世界」。

  四種族不可能從墳墓之中逃出去——

  不只是莎琪和阿修蘭,對於依循世界規定服兩年兵役的年輕人來說,這幾乎已是能宣之於口的真心話了。

  認真執行任務的凱伊,反而可以說是極為稀有的例外吧。

  「就算不會有事,我也不打算草率行事。但這有一半算是我在耍任性吧。」

  莎琪和阿修蘭並不是混水摸魚的士兵。

  兩人的主張反而才是對的。維持封印已有百年之久的墳墓,確實不太可能在明天忽然嘩啦啦地崩塌傾圮。

  不過……

  凱伊有著對於墳墓的封印格外重視的特殊理由。

  「因為我見識過了。」

  十年前,他曾摔進惡魔族的墳墓之中。

  凱伊曾在漆黑金字塔的內部,親眼目睹於其中蠢動的大批惡魔。

  「又要聊那件事了啊?人家和阿修蘭都聽過二十遍了。」

  「就說是你多心了,哪有人摔進去還能活著出來的,那裡可是惡魔的老巢耶?」

  正如阿修蘭所言,凱伊也覺得自己能夠生還是一起奇蹟。

  然而,他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即使在無數惡魔的襲擊下昏厥,但在恢復意識之後,他卻發現自己倒在墳墓外。

  只是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的記憶屬實。

  ……那些惡魔帶來的壓迫感是那麼地強烈。

  ……那絕對不是我的妄想,絕不會是我在作夢。

  在面對惡魔時所感受到的恐懼。

  就算無法獲得周遭人們的認同,凱伊仍憑著直覺認定那強大的種族確實「有可能」破壞墳墓的封印。

  他說什麼都得為惡魔族的反攻做好準備。

  為此,在這十年時光中,凱伊比任何人都努力——以傻瓜般的幹勁不斷訓練自己。

  他將所有的休息時間全都拿來訓練,即使是在用餐或洗澡時也全心投入在想像訓練中。就連上司都半是傻眼地給他取了個「訓練狂」的綽號。這就是凱伊。

  「那是凱伊才七八歲時的事吧?墳墓的入口只有一個,你要是摔進去,看守的士兵不可能沒看見吧?」

  「況且還有監視攝影機啊。我說凱伊,什麼都沒拍到對吧?」

  甚至沒有目擊者能證明證明凱伊跌落其中。

  正確來說,是原本在他身旁的大人全都口徑一致地表示「不記得了」。

  「所以人家就說了,那只是一場夢,是孩提時期作過的惡夢!凱伊,你忘了之前一臉嚴肅地對教官說這件事,結果惹得對方露出古怪的神情嗎?」

  「不,我還記得。」

  「對吧~?」

  莎琪連連點頭。

  「所以說是凱伊的記憶有問題嘛。」

  「就算真的出了問題,也不代表應該放棄監視墳墓的任務。」

  「什麼啦————!」

  莎琪和阿修蘭發出了慘叫。

  「回報總部吧。下午兩點的監視結束,墳墓沒有異狀。」

  凱伊沒理會兩名同事的反應。

  而是回頭看著墳墓這麼說道。

  2

  人類庇護廳——

  這是終結了五種族大戰的人類,為防萬一而設立的針對其他種族的機構。

  萬一墳墓出了異狀。

  萬一四種族逃離墳墓襲擊人類。

  萬一五種族大戰再次爆發。

  為了未雨綢繆,人類庇護廳廣受各國的委託,開發了火力強大的武器,也籌備了道路和鐵路等運輸設施,並制定了兵役制度。在現行制度下,所有國民都得作為人類庇護廳的士兵參加為期兩年的訓練。

  不過,這已經是略顯過時的制度了。

  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幾乎已經沒人會對當兵一事認真以對。

  「啊~好累喔。人家要休息啦!」

  這裡是人類庇護廳的鍛鍊場。

  在鍛鍊場的一隅,身穿慢跑服的莎琪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對手可是機械人偶耶?不僅揍下去手會破皮,要是沒能躲開對方的拳頭,還有可能會被打到骨折耶?這誰受得了呀!做這種訓練只是白費工夫啦!白費工夫!」

  「…………」

  「吶,凱伊,你有在聽嗎?」

  「因為幻獸族就是這種種族,所以打不動也是沒辦法的事。」

  凱伊面前有一尊高達三公尺,模擬巨龍外型的機械人偶。

  萬一幻獸族逃出了墳墓。

  這便是防範未然所進行的訓練,但像莎琪那樣主張「沒意義」的士兵占了絕大多數。

  ——不可能打得贏。

  根據大戰紀錄,立於幻獸族頂點的龍的外皮,就算承受了戰車搭載的加農炮轟炸,也沒留下一點傷痕。

  「這的確有可能是白費力氣。」

  凱伊嘴上這麼說,卻還是鑽進了機械龍的腳底。

  「凱伊,你幹什麼?」

  莎琪尖叫道。

  要是被踩在腳底,脊椎會整個粉碎掉。在全身骨折的危機逼近下,凱伊朝著粗如原木的腿部屈膝沉腰——接著全力衝撞了上去。

  這是四界戰鬥式〈絕技〉,為採用於人類庇護廳訓練過程的對其他種族戰鬥術。

  然而,凱伊的這一擊卻未能撼動機械龍分毫。

  「……行不通嗎?」

  「凱伊,你在做什麼啦?要是被踩到不就死定了嗎!而且我們不是被囑咐過,沒有教官在場的自主訓練,不可以用上幻獸型的機械嗎!」

  「要是不抱著這種覺悟,訓練就沒有意義了。」

  「……哎呀呀,凱伊,你還真是生錯時代了呢。」

  莎琪將裝了水的寶特瓶遞到嘴邊,苦笑著說道。

  她的神色有些傻眼——半是基於讚嘆,另一半則是近似在動物園看到珍禽異獸的心情。

  「阿修蘭,你不這麼認為嗎?」

  「…………別跟我……說話……傷口……會痛……」

  在坐在長凳上的莎琪身後,身材高挑的青年正縮成一團動彈不得。

  他和另一尊機械人偶練習對打,結果側腹部挨了一記踢腿,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算了,就別理阿修蘭了。就連教官也說過,凱伊要是能生在大戰的時代就好了。你說不定能取代那個希德名留青史呢。」

  「我沒那種本事,只是不想鬆懈訓練而已。」

  凱伊仰望機械龍,以理所當然的口吻這麼回應。

  一百年前。

  惡魔族、蠻神族、幻獸族和聖靈族,都各有一名統率全族的最強個體。

  立於種族頂點的名詞雖有長老、首領或總帥等,但在這些詞彙當中,理解人類語言的四名最強者喜歡的,乃是最為剛猛強大的詞彙。

  也就是所謂的四英雄——

  惡魔族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蠻神族的英雄「主天艾弗雷亞」。

  幻獸族的英雄「牙皇拉蘇耶」。

  聖靈族的英雄「靈元首六元鏡光」。

  他們以強大無比的力量為傲,甚至握有率領四種族的大權,所以被稱為「英雄」。而人類則被這四英雄逼入了絕境。

  但那人卻在這時現身了。

  在五種族爆發大戰之際,與四英雄挺身相抗的人類英雄。

  「先知希德呀……」

  莎琪坐在板凳上,愣愣地抬頭仰望天花板。

  「人類的英雄『先知希德』。他手握綻放著不屬於此世光輝的長劍,打敗了四種族的英雄,並將四種族封入墳墓之中——流傳下來的,就只有這樣的傳說而已吧?」

  「一百年前確實存在著名為希德的男子,相片也有保存下來。」

  身穿長袍的男子照片。

  據傳為先知希德本人的這張照片,凱伊已經在資料里看過無數次了。

  「可是呀——凱伊,不是連史學家都對希德傳說的真實性存疑嗎?」

  莎琪聳了聳肩。

  人類的英雄「先知希德」並不存在——這是現代的定論。

  首先,傳說所描述的「發光之劍」並沒有留存到現代,而希德打倒四英雄的戰鬥紀錄也沒有保存下來。

  「因為沒有那個叫希德的人和四英雄交戰過的證據嘛。不僅沒有戰鬥時的照片和影片,就連被稱為希德之劍的那把劍也沒有流傳下來呀。」

  「……是沒錯。」

  能夠佐證的紀錄並不存在。

  不可思議的是,這和凱伊摔落惡魔墳墓的狀況如出一徹。

  就連一張和戰鬥過程有關的相片也沒留存下來。雖說是一百年前的事,但希德與四種族英雄交戰的身影竟沒留存下來,未免顯得太不自然。因此相信希德英勇事跡的人少之又少。

  「就是這麼回事啦。就算那個叫希德的人確實存在,也不表示他曾在大戰期間表現出宛如人類代表的豐功偉業。對吧,凱伊?」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

  他撥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劉海。

  「就算希望那是真有其事,應該也不會礙到別人吧?」

  「也是啦。好啦,那我換個話題……喏,阿修蘭,快起來啦。」

  「……咕啊!」

  莎琪毫不留情地朝倒在地上的同事一腳踩下。

  「我中午也有提過,關於貞德的升官慶祝會要怎麼辦?老實說真的沒時間了耶。」

  「啊?要慶祝她升官,送一束花不就得了?」

  總算起身的阿修蘭坐到板凳上。

  「老套歸老套,但也沒什麼不好吧?」

  「不行不行,她可是貞德耶。不僅是公費生,還年年受到表揚,每次都會收到花束呢,現在還送她花束豈不是很沒價值嗎?欸,凱伊,你也這麼認為對吧?」

  「…………」

  「奇怪?餵——我說凱伊呀?」

  就在這時,原本背對莎琪的凱伊,位於胸口處的通訊器忽然發出了聲響。

  「……貞德?」

  約有巴掌大的通訊器上,顯示的是凱伊青梅竹馬的名字——她同時也是莎琪和阿修蘭等徵兵生的同事。

  「嗯,貞德她怎麼啦?」

  「奇怪~人家沒收到訊息耶,只有凱伊有收到嗎?」

  兩名同事自板凳上起身伸長脖子,一副要站在他們面前的凱伊出示內容似的,而凱伊則是讓通訊器的畫面展開來。

  『致凱伊。

  你明天放假吧?早上十點在第九主車站的小貓像前集合!

  不過要對莎琪和阿修蘭保密喲。』

  「…………」

  等等,雖然說要保密,但自己〈凱伊〉身旁可是有兩個好奇不已的人擠了過來,隨時打算窺探訊息內容啊。

  「凱伊,貞德傳了什麼訊息給你?」

  「我也沒收到訊息啊,真是難得,居然連我和莎琪都被屏除在外……喂,凱伊,你該不會和貞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等等。」

  凱伊向前伸出單手手掌制止兩人。

  「是我搞錯了,貞德根本沒傳訊息給我。」

  「哦?那我聽到的鈴聲是怎麼回事啊?」

  「凱伊同學,你居然不惜對咱們撒了

  不習慣的謊,難道是什麼特別的訊息嗎——?」

  莎琪露出了賊笑,阿修蘭則是一副殺氣騰騰的表情。

  他們拉近距離,像是在威脅凱伊把通訊器交出來似的。

  「……我突然想到。」

  凱伊用力握住通訊器,轉身背對兩名同事。

  接著就這麼邁步狂奔。

  「我今天還沒做長跑訓練,我這就去跑個十公里。」

  「啊!臭小子,給我站住!」

  「來人呀——!快來幫忙抓住凱伊!他打算瞞著我們,跟貞德做些不可告人的事!這可是重罪呀!」

  「你們誤會了……真受不了,我明明只是想好好做個訓練而已啊!」

  貞德,別拿人類庇護廳的通訊器用在私人連絡上啊。

  凱伊在內心這麼吶喊,同時拼了命地擺脫兩名同事的追捕。

  3

  烏爾札聯邦——

  是以王都烏爾札克為中心發展的泱泱大國。

  這個國家位於世界大陸北方,曾被惡魔攻打得體無完膚,淪為惡魔的領土。而率領那支大軍的,即是惡魔的英雄「冥帝」凡妮沙。

  但就在一百年前。

  隨著五種族大戰以勝利告終,這片領土再次納入了人類的掌握。

  「早上十點了。貞德應該會晚個一小時,也就是十一點時抵達吧。」

  第九主車站。

  從凱伊的宿舍搭地鐵,經歷十五分鐘的車程後即能抵達此處。此區域距離王都烏爾札克相當近,是現代化大廈林立的鬧區。

  「凱伊,讓你久等了。」

  活潑的話聲傳來。

  凱伊回頭一看,只見提著一個手提包的銀髮少女就站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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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德難得這麼準時,我本來以為還得再等上一個小時。」

  「唔?真沒禮貌耶~」

  她鼓起了臉頰。

  不過,少女隨即露出笑臉,噗嗤一笑。

  「反正下周就得轉任王都〈烏爾札克〉了,這種時候還是得守時的。」

  貞德·E·艾尼斯——

  她有著比同齡少女更為高挑的身高,以及苗條纖細的身材。不僅留長的銀髮散發著凜然氣息,五官也十分標緻,是個看起來就會上雜誌封面,給人模特兒般印象的少女。

  貞德住在凱伊家隔壁,今年十七歲。

  她配合溫暖的天氣套了件長袖襯衫,下半身則是穿著緊身褲。雖然貞德喜歡做這種男性風格的打扮,但這反而突顯出她的女性魅力。

  「好啦,該出發了。快走快走,凱伊下級兵,朝著那棟建築物匍匐前進!」

  「要在街上這麼做?」

  「開玩笑啦。還不都怪你……」

  貞德伸手指向凱伊所穿的服飾。

  那是人類庇護廳的戰鬥服。而他扛在肩上的手提箱裝的則是近身戰鬥槍。當然,箱子已經上鎖,無法在街上取出槍來。

  「凱伊,你今天放假吧,為什麼要穿這種肅殺的衣服呀?」

  「因為我在今天的購物行程前,一直在做自主訓練啊。」

  「……這我當然知道,剛才那話是在挖苦你啦。真受不了。」

  銀髮少女露出了傻眼的笑容。

  「被我邀約共度休假時光還能這麼面不改色的,應該也只有凱伊了吧。」

  「所以你會和其他人在休假時外出嗎?」

  「當然不會啦,就說那是在挖苦你了!」

  貞德鼓起臉頰,以手肘頂了一下凱伊的側腹。

  像是覺得很好玩似的。

  她的話聲蘊含著極為開心的情感。

  「……開玩笑的。凱伊這種個性也不壞啦。」

  兩人在人潮之中並肩邁步。

  林立的建築物全是開設了知名服飾店或點心鋪的商業大樓。貞德露出了認真的眼神,一一打量起這些店鋪。

  「該從哪間店開始逛呢?好久沒來了,這裡的店家還真多,令人眼花繚亂。」

  「順便問一下,你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是來購物的呀——要挑送給莎琪和阿修蘭的禮物。」

  貞德的嘴唇道出了兩名同事的名字。

  「如果把凱伊也加進去,就是三個人了呢。這三位應該正為我要轉任王都一事思考著紀念餞別禮吧?」

  「……這是該問我的問題嗎?」

  籌備餞別禮是確有其事。

  但凱伊三人是送禮給貞德的一方,由於打算瞞到當天再給她一個驚喜,被當事人這麼一問,他當然也不能乖乖回答「正在思考」了。

  「沒關係沒關係,因為我也在想一樣的事呀。」

  「一樣的事?」

  「紀念禮物呀。我想在前往王都之前送給你們。」

  貞德家代代人才輩出,有許多人在人類庇護廳位居高位,是不折不扣的菁英世家。

  她的父親是人類庇護廳烏爾札總部的知名將校,祖父也是在總部擔任總督的頂尖軍人。繼承這血脈的貞德,也以遠超乎同事的步調向上竄升。

  ——十七歲的美少女轉調王都。

  這被稱為前所未聞的大升遷,還在幾周前上了新聞。甚至還有風聲認為,她總有一天會成為超越父親和祖父的偉大軍人。

  「話說回來,在得知貞德要離開之後,周遭的男生都很哀怨呢。」

  女武神。

  同事和教官都是這麼公開稱呼貞德的。

  從小自退休職業軍人學來的組織指揮術,代代繼承下來的指揮官天分,再加上她過人的美貌,使得貞德這名少女的魅力,甚至擄獲了烏爾札總部上司的目光。在得知這位美少女將轉調王都的消息後,不曉得男性同事有多麼傷心。

  「阿修蘭也很沮喪喔。莎琪也一樣就是了。」

  「……這也是最後一次和他們見面了呢。」

  「用最後來形容也太誇張了吧?貞德,你這次轉調的任期頂多只有兩年吧?」

  只要再過兩年,就能和成為儲備幹部回來此地的貞德相見。凱伊一直認為沒必要為此傷心難過——直到他聽見貞德的回應為止。

  「等我回來時,莎琪和阿修蘭他們早就已經退伍啦。」

  「…………啊,是這樣啊。」

  義務役的役期為兩年,在這兩年結束後,年輕人便會踏上各自的人生旅程。

  「到時候我的朋友應該只會剩下凱伊而已吧?」

  「看來是這樣啊。」

  服完兵役的人會接連離開。

  在這樣的風潮之中會自願延長兵役,甚至還表示要當人類庇護廳正規兵的凱伊,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的奇葩了。

  「我是基於個人喜好才來當兵的,但像我這樣的人應該沒幾個吧?」

  「我也是呀。」

  「這我知道。你很想超過伯父的階級對吧?我都不曉得聽幾十遍了。」

  「少了一位數啦,是幾百遍吧?」

  陽光自枝葉間灑落,走在步道上的貞德像是覺得有趣似的抬起臉龐。

  「畢竟我一直對凱伊說這件事,說到你的耳朵都長繭了嘛。」

  「貞德要是能超越伯父的階級,伯父也會為女兒這麼有成就而感到開心的……不過,在兩年後還持續當兵的怪人,大概也就只有我們兩個了吧。」

  「凱伊老是把『看守墳墓是我的義務』掛在嘴邊,還說惡魔大軍隨時都有可能逃出生天呢。不僅如此,你還說想再看一次希德的劍啊。」

  「…………」

  先知希德曾經存在於世。

  凱伊深信與四種族英雄交手過的人類確實是存在的。

  ……因為我看到了。

  ……十年前,我親眼看到了希德的劍。

  英雄之劍確實存在。

  就在惡魔的墳墓之中——

  摔落到漆黑金字塔內部之際,凱伊確實目擊到那個的存在。

  那是一把如太陽般耀眼,將四周照得明亮的長劍。被大量惡魔包圍的凱伊拼了老命,像是在尋求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那把劍——

  而他的記憶也就此中斷。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你的心情啦。」

  為何希德之劍會被藏在封印惡魔的墳墓里?

  雖然這部分還是讓人一頭霧水,但他那時看到的「綻放光芒之劍」,確實與傳說中的希德之劍所描述的特徵一致。

  但說起來,相信這件事的也就只有凱伊一個人而已。

  「因為我覺得就算和貞德說,也只會被你笑啊。」

  「我又不會笑你。」

  說著,貞德看似愉快地揚起嘴角。

  「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不會嘲笑別人的志向,只會調侃凱伊的態度啦。因為我每次這麼講,凱伊的臉就會變得氣鼓鼓的,所以才會覺得好玩嘛。」

  「……哦,是這樣喔。」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呢,凱伊忽然嚷著說『我看見希德的劍了』。那是我們才十歲左右的事吧?在那之前我們總是玩在一起呢。」

  他們走在人群之中。

  在來到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時,走在身旁的少女驀地停下步伐。

  「從小就和我玩在一起,直到現在也願意陪著我的,就只有凱伊而已喔。即使在我調職回來後,也只有你還會陪在我身邊呢。」

  她回頭展露側臉。

  輕晃的雙眸眨了一下,窺探起凱伊的臉孔。

  「吶,凱伊。你覺得我們今後會怎麼發展呢?」

  「你說今後……貞德會去王都,然後待滿兩年後再回來吧?」

  「不是啦,我是在問更之後的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身為青梅竹馬兼同事的她,向前又跨了一步。

  「吶,凱伊,如果我說——————」

  就在這一瞬間。

  ——少女的身體驟然扭曲了起來。

  「貞德?」

  「咦?凱伊,怎麼啦?」

  在宛如水面倒影被漣漪扭曲的景象之中,貞德卻以若無其事的口吻給予回應。

  但不只是她而已。凱伊眼前的所有景象全都開始扭曲變形。高樓大廈、行道樹和周遭的路人全都逐漸扭曲、變形。

  接著吹起了一陣強風。

  混著黑色微粒的沙暴吹拂起來。

  ……不管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還是這場沙暴,都沒有人察覺到嗎?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在凱伊抬頭之前,天空已被逐漸染成了黑色。

  白雲被撕碎成細絲狀,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一點直衝而去;就連藍天也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慢慢被替換成其他的景色。

  ——黑點正在吞噬天空。

  不只是天空。扭曲的大樓自地面浮起,就連地表的道路也剝離,被天空吸了進去。

  連行道樹和路人也是如此。

  那宛如巨大的重力點〈黑洞〉。周遭的一切都被吸進天上的大漩渦之中。

  ……大家都沒發現嗎?

  ……難道說,看得到這個現象的只有我而已嗎?

  而在凱伊的面前,身為他青梅竹馬的少女也飄浮起來。

  「貞德!」

  「咦?凱伊,怎麼了啦?你從剛剛就一直在大庭廣眾下喊我的名字……那個……該怎麼說,我……我可以期待你有重要的話要說嗎?」

  她掛著笑容向上飄去。青梅竹馬的少女沒能察覺自身處境,在凱伊的面前緩緩上升,被天空吸了過去。

  「貞德,抓住我的手————」

  在沙暴之中,他拼命地伸長手臂。

  與此同時,凱伊的視野被一整片的黑暗填滿。

  「世界輪迴」發動。

  開始執行世界「覆寫」——

  4

  在宛如沙暴般的狂風止歇後……

  凱伊以與失去意識前相同的姿態,站在第九主車站的十字路口上。

  ——但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理當在他面前的貞德不見蹤影。

  原本走在十字路口上的數十名路人,以及進出高樓大廈的幾百名購物客的身影也都消失了。

  「……這是怎麼搞的?喂,貞德?貞德,你去哪裡了!要是打算躲起來嚇我,這玩笑就有點過火了喔!」

  空無一人的第九主車站。

  而眼前的光景又是怎麼回事?

  腳下的道路遭受過某種重得誇張的物體踏碎,曾種植了行道樹的位置則是開了個巨大的隕石坑。高樓大廈的玻璃無情地碎裂,甚至還有遭受重創後坍倒的大樓。

  宛如一片廢墟。第九主車站變得像是世界末日的體現。

  「這是怎麼回事……貞德和大家都不見了……」

  也不見任何人類的蹤跡。這太過異常了。

  發生了超乎理解範疇的現象——這般預感讓凱伊瞥了肩上的手提箱一眼。

  人類庇護廳的槍刀。

  若沒有凱伊隸屬的烏爾札總部的鑰匙,就無法解開手提箱上的鎖,但至少目前還有自衛的手段。本能正敲響著有動武必要的警鈴。

  無論是要尋找貞德還是探索這一帶,都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雖然距離算不上近,但還是加快腳步吧……」

  他朝著人類庇護廳的烏爾札總部前進。

  就在這時,凱伊的背後傳來了踢到小石頭的聲響。

  「有聲音?有人在嗎?」

  就算是野貓野狗也行,只要有生物存在,就能證明這是能夠生存的環境。而這也能間接證明人類的存在,讓他感到安心。

  「喂,有誰在……」

  那東西從大樓的陰影底下現身——而那並非貓狗。

  看到對方的身影,凱伊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抽搐了一下。

  「咦?」

  以雙腳站立的那東西,其身高應該遠超過了兩公尺。

  黑色的表皮看起來極為厚重,宛如穿上了一層裝甲。

  背後則是長有巨大的黑色翅膀及如蛇般蠢動的尾巴。三角形的頭部構造明顯與人類不同,應該是眼睛的部位為兩道白點,而且沒有眼球。

  ……和十年前一樣。

  ……和我摔落墳墓時所看到的那些傢伙一樣。

  在當上士兵後,他一天也沒忘過那時的光景,並擔憂著墳墓的怪物是否會有闖破封印的那一天。

  ——漆黑的惡魔。

  凱伊必須仰頭才能觀看全貌的魁梧怪物,就站在面前。

  ……應該不是……機械人偶吧。

  ……居然在這種鬧區里現身?

  人類庇護廳開發的四種族機械人偶,是僅允許在鍛鍊場啟動的假想敵,不可能會在這種地方昂首闊步。

  『人————人……類…………』

  惡魔咧開了裂至耳邊的大嘴。

  也許是聲帶構造不同的關係,聽起來有些模糊,但那確實是人類的語言。

  『——人類?在這種地方?』

  「居然會說話?」

  據說包含惡魔族在內的四種族英雄,皆能理解人語。

  然而,有能耐道出人語的應當僅有鳳毛麟角——這便是凱伊學過的歷史。

  『人類的……士兵……』

  光芒驀地綻開——惡魔翅膀上的彎曲突起物發出了亮光,並化為火星,在虛空之中逐漸膨脹。

  『消失吧。』

  那是宛如機關槍一般的火焰掃射。

  火焰掠過凱伊,打穿了後方大樓的牆壁,燒焦牆面留下煤漬。要是沒瞬間採取行動,火焰彈肯定會在他身上開出無數個孔洞吧。

  「是法術嗎?」

  在被擊中的前一刻,凱伊向後跳了開來。

  法術——是在古代被稱為奇蹟或是魔術一類的超常力量總稱。

  強力的法術威力能與人類的重型火器比肩,而據說高階的惡魔之中,甚至存在著能大把大把地揮灑這類法術的怪物。

  這是他首次目睹的「真貨」。

  不過,若要問自己能無傷躲過這次攻擊是否純屬偶然,那答案則是否定的。

  ——身體下意識地做出動作。

  他一直認為這一

  天終究會到來。

  他在對抗惡魔的訓練上投注了數不清的時間。烙印在身體之中的迴避動作在千鈞一髮之際自行啟動,救了自己一命。

  「……雖然我還是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但也是有可以確定的事。

  這隻惡魔並非機械人偶,而且對人類抱持著明確的敵意。

  「————————來得好。」

  隨著「啪鏘」一聲,金屬鎖脫落了。

  惡魔射出的火焰彈並沒有打穿凱伊,而是擊中了他扛在肩上的槍刀收納箱。隨著鎖頭碎裂,一柄上了黑漆的槍刀顯露出來。

  「就跟你打一場吧。」

  他舉著附有刀身的槍枝對準惡魔,將手指搭上扳機。

  泛用型強攻式槍刀「亞龍爪」——這是以幻獸族之一的亞龍之爪作為外型參考設計的武器。人類庇護廳依據大戰的紀錄,開發出這種專門用來對抗其他種族的武器。

  『…………區區人類。』

  火焰的輪廓在空中劃出曳光。

  比起剛才多上數倍的「子彈」,在惡魔強大的法力下催生成型。

  『礙眼的東西!』

  「略式精靈彈。」

  迸出白色的火花。

  凱伊透過亞龍爪擊發的子彈呈半透明,宛如閃耀白光的水晶碎片。

  這顆子彈——讓數十發火焰彈在一瞬間遭到消滅。

  『唔?』

  惡魔的眼睛膨脹了起來,像是在睜大雙眼似的。

  『精靈的法術?』

  「錯了,這是人類的智慧結晶啊。」

  這是在大戰後研究出來的實驗兵器。

  他們削下具有消散法術效果的礦石加工成子彈,並在與法術相撞的狀態下達成消散——也就是消滅法術的效果。

  「據說在大戰期間,蠻神族的精靈曾用過有這種效果的道具啊。」

  不過,精靈所製造的法具,會灌注精靈的法力。

  不具備法力的人類則是透過技術和科學彌補其不足。由於僅是模擬功能的替代品,因此才會被稱為「略式」精靈彈。

  「我上了。」

  他衝過斑駁的路面。

  而凱伊的腳底隨之浮現出深紅色的圓環。這直徑約有五公尺之長的圓環包覆了凱伊,深紅色的火舌隨之從中竄起。

  『燃燒吧。』

  火柱沖天而起。出現在地面上的圓環噴出猛烈的火焰,將其中的所有物體付之一炬。

  甚至沒有擊發略式精靈彈的機會。

  在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凱伊便蹬地一衝,跳出了圓環的範圍之外。

  『…………躲開了?』

  「因為我一直在做對抗惡魔的訓練啊。」

  凱伊闖進惡魔的懷裡,以亞龍爪朝著側腹重重一敲。

  ——爆破。

  亞龍爪的刀尖像是綻開了一朵深紅色的花朵般迸出火花。衝擊令惡魔的巨大身軀為之一震,竄出的黑煙和火焰包覆了它的身軀。

  「告訴你一個情報,人類打造出來的不是只有精靈彈而已。」

  魁梧惡魔緩緩倒下。

  這種子彈肯定也是首次被運用在與四種族的實戰之中。

  ——略式亞龍彈。

  這是模擬亞龍噴出的火焰吐息的炸彈,會在亞龍爪的刀刃砍中的同時爆破。設計概念是以零距離的爆炸撂倒四種族。

  「…………呃……呼。」

  惡魔沒有起身的跡象。

  凱伊低頭看著被爆炸的衝擊震得發麻的手,呼出了一口氣。

  ……只各用了一顆子彈。我不過是扣下了擊發略式精靈彈和略式亞龍彈的扳機而已。

  ……緊張感就讓我全身發抖。

  這是他首次與「真貨」交手,而剛才的法術也是首次見識到的。要是起跳的時機再慢上一步,他肯定會被火焰灼燒,沒辦法無傷取勝吧。

  「但這樣的攻擊是有效的!」

  至今那些嘔心瀝血的努力,都不是白費工夫。

  「能行……就算對手是惡魔,我也能與之一戰。」

  凱伊目前仍然無法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卻做出了證明。

  就算對上強大的惡魔,人類也是能獲勝的。這代表只要持續修練,要超越對手也並非天方夜譚。

  『你是什麼東西?』

  極為突然地。

  一道古怪的振翅聲,颳走了勝利的餘韻。

  那是翅膀「啪唰」地拍打的聲響。以鳥類來說太過響亮的振翅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人類……?我等種族……敗給了人類……?』

  第二隻。雖然外表和第一隻沒差多少,但飄在空中的這個個體「相當小」。

  它僅有與凱伊差不多的身高,與前一隻相比,給人軟弱無力的印象。

  ……不過,這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雖然剛才的惡魔更為魁梧,但從用字遣詞來看,它表現得有智慧許多。

  『你是什麼人?』

  「就如你所見,是個人類。」

  比第一隻更為危險。

  在直覺這麼告訴自己的同時,凱伊緩緩地回話。

  「我才想問,你的人話倒是說得挺流利的嘛。」

  『———』

  纖瘦的惡魔默默地俯視著自己。

  張開翅膀停在半空中的第二隻惡魔,緩緩動了動那張裂至耳邊的嘴巴。

  『不管是惡魔族〈我們〉還是其他種族,會些人話總是方便許多。』

  那是什麼意思?

  惡魔像是在嘲笑打算繼續提問的凱伊般,接著開口說道:

  『要向奴隸下令,用奴隸的話語是最有效的。』

  「…………唔?」

  人類淪為了奴隸。

  這句話——

  若能成為世界變化得如此劇烈的根本原因。

  那這個世界如今的模樣,就可以用更為無情,但更為簡潔的方式表現出來了。

  人類輸給了四種族?

  『已接獲凡妮沙陛下的指示,奴隸的數量充足。』

  「凡妮沙?」

  那個有些耳熟的名字,讓凱伊皺起眉頭。

  那豈不就是冥帝——率領惡魔族的「惡魔的英雄」之名嗎?

  「……冥帝凡妮沙?你說的是那個大惡魔嗎?」

  『人類,你有一股危險的氣味。消失吧。』

  一道紫環自惡魔的指尖浮現。

  詭譎的紫色圓環一鼓作氣拓展開來,電光般的爍光隨之迸生,在圓環上頭膨脹開來。

  「————閉上眼睛!」

  耳熟的說話聲傳來。在回想起聲音是來自何人之前,直刺雙眼的強烈閃光便覆蓋了凱伊的視線。

  『咕?』

  惡魔低吟了一聲。大概是直視在眼前爆開的閃光,灼傷了雙眼吧。

  「……是閃光彈?」

  那是人類庇護廳也正式採用的武器。

  根據推測,除了擁有特殊「眼睛」的聖靈族之外,閃光彈對大多數的種族皆有效果。

  不過,到底是誰扔的閃光彈?

  「往這裡跑!再不快點就要被惡魔群給包圍了!」

  人類?

  凱伊背對刺眼的閃光邁步狂奔,朝著揮手的人影跑去。

  「上車!那個炸彈雖然效果很強,但只能維持十秒多一點!」

  手被人抓住了。在朦朧的視野之中,一名少女的身影逐漸浮現。

  他就這麼被硬拖上一輛裝甲車。

  「保住流浪者了,阿修蘭,開車!」

  「好喔。」

  車輪高速旋轉了起來。

  隨著高亢的摩擦聲響起,車子以風馳電掣之勢與惡魔拉開了距離。

  「惡魔〈那些傢伙〉雖然能飄浮在空中,但沒辦法高速飛行,開這台車就絕對不會被追上……已經沒事了……啊——不過反而是咱們感覺少了好幾年壽命呢。」

  在裝甲車后座,坐在凱伊身旁的少女重重地吐了

  口氣。

  「還真是不要命耶。你是哪裡人?是被惡魔抓住的俘虜嗎?以逃脫的俘虜來說,你的服裝也和咱們太像了吧。」

  「…………莎琪?」

  「咦,你認識人家啊?」

  少女愣愣地睜大雙眼。

  她的年紀應該與自己相仿吧。少女有著卷翹的橘色短髮,以及貓咪般的一雙大眼,嘴角可以窺見虎牙,臉頰上長有雀斑。

  不會認錯人的,是跟自己同個部隊的同事。

  「哪可能不認識啊。謝謝你啦,莎琪。我真是一頭霧水……」

  「所以說,你到底是誰呀?」

  「……啊?」

  兩人仔細地打量起彼此的容貌。

  既然是到昨天為止都一同訓練的夥伴,那就算是他人喬裝,凱伊也絕不可能看錯。

  「你是莎琪吧?莎琪·米斯柯提……是這個名字沒錯吧?」

  「嗯。」

  「你目前在服人類庇護廳的兵役——」

  「那是什麼?」

  她歪著頭,將視線投向駕駛座。

  「欸,阿修蘭,你有聽見嗎?人類庇護廳?烏爾札聯邦有那種東西嗎?」

  「不不,我完全沒聽過啊——」

  青年靈巧地打著方向盤。

  凱伊也不會認錯這張側臉,他就是同事阿修蘭本人。

  插圖p053

  「喂,阿修蘭?你是阿修蘭·海羅爾對吧?別連你都開這種惡質的玩笑了。是我啊,我是凱伊·沙克拉·班特啊!」

  「我們在哪裡見過面嗎?」

  「……」

  啞口無言。人生活到現在,他還是頭一次感受到與這四個字如此相符的心情。

  「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是說,人家哪可能有見過你呀。啊,不過你好像知道人家的名字喔?」

  這是當然了。

  因為不是在同一個部隊裡混了超過一年之久嗎?

  「你喜歡橘子口味的口香糖,討厭咖啡口味的口香糖,還以自己的柔軟度自豪,如果劈腿,甚至可以張開到一百九十度以上。」

  「咦?等……等等,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阿修蘭則是天生容易暈交通工具,每次搭車都得吃暈車藥,但即使如此,關於開車的事……」

  說到一半,凱伊這才驚覺。

  阿修蘭正在開車?哪有可能?每次開往墳墓的路程都是交給自己或莎琪包辦,這名男子總是在副駕駛座上呼呼大睡啊。

  「阿修蘭……你暈車的毛病是怎麼了?」

  「啊?那種鳥毛病當然是想辦法克服了啊。」

  裝甲車在荒廢的大樓之間疾速飛奔。

  這身在荒廢的道路上狂飆的開車技術,說不定比凱伊更加精湛。

  「這可是個殘酷的世界,要是連車都不會開,早就被惡魔抓去當奴隸了吧?說自己會暈車還能當藉口嗎…………奇怪?這位小哥,你怎麼知道我三半規管特別脆弱的事?」

  「居然連人家喜歡的口香糖口味都知道,這點也很不可思議呢。」

  莎琪連連點頭說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呀?」

  「…………你們真的不記得了?」

  莎琪和阿修蘭都和自己記憶中的長相一樣,他們肯定是本人沒錯。

  明明是這樣。

  「等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卻就只有自己〈凱伊〉被單方面地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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