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命運之劍 World.3 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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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束縛在柱子上的金髮少女。

  「求求你…………救救我……」

  發出近乎哀鳴的嘶啞嗓聲。

  對於這聲哀求,凱伊無法給予任何回應——因為他說不出話了。

  ……這個女孩子……

  ……不是人類。她到底是什麼種族的人?

  少女的背上生有一對翅膀。

  翅膀根部是黑鴉般的烏黑色,但隨著翅膀向前延伸,其雙翼也逐漸染上了新雪般的純白色。

  黑與白的漸層。

  惡魔族?還是幻獸族裡的天使種?

  「天使與惡魔……」

  天魔?這樣的種族明明並不存在,但少女的翅膀卻讓人聯想到天使與惡魔的混血。

  插圖p087

  「————」

  鏘榔。

  束縛住少女的鎖煉聲,讓凱伊回過神來。

  「……你是……誰……?」

  也許是認為對方沒有回應,是因為沒聽到說話聲的關係吧。少女再次拼命動起了唇,道出幾乎要消融於虛空的嗓音。

  「你問我是誰……」

  凱伊以乾渴的喉嚨拼命地擠出了話語。

  我才想問你是什麼人啊。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在這樣的空間裡,被用這麼殘酷的方式囚禁起來?

  「——鈴娜。」

  「鈴娜,那是你的名字嗎?」

  「…………」

  少女用力點了點頭。

  「求求你……救……救…………」

  「餵……餵?」

  在把話說完之前,少女就已昏厥過去,垂下了脖頸。

  ……她叫我救她,是指把那條鎖煉解開的意思嗎?

  ……哪有人會拜託人類〈我〉這種事啊。

  不僅有可能在接近時反遭襲擊,這整個狀況也可能是一個圈套。

  然而,凱伊猶豫的時間卻只有短短數秒而已。

  「——我知道啦。」

  在第九主車站與惡魔對峙時,他感受到讓人寒毛直豎的強大壓力。

  但少女身上卻沒散發出這類邪惡的氣息,更重要的是,這是他在這古怪的空間裡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線索,少女說不定能解釋這個空間的來歷。

  「要是救了你卻被你反咬一口,那我們就沒得談啦。」

  他仰望著自稱鈴娜的少女,舉起了亞龍爪,瞄準了將少女束縛在柱子上頭的鎖煉,以全力揮了下去。

  ——鏗鏘!

  凱伊聽著響徹四下的清脆聲響,睜大了雙眼。

  「也太硬了吧!……這條鎖煉到底有多硬啊?」

  鎖煉將他的劍反彈回來。明明粗度只和凱伊的小指差不多,但在挨了亞龍爪的斬擊後,鎖煉不僅沒有碎裂,甚至連一個缺口都沒被砍開。

  「既然如此——」

  他將手指搭上槍刀的扳機。

  在揮落亞龍爪的同時,深紅色的火花以鎖煉為起點膨脹開來。

  略式亞龍彈炸裂開來。

  為了不讓少女受傷,他瞄準了柱子後方的鎖煉破壞——豈料在朦朧的硝煙散去後,鎖煉仍沒有絲毫傷害。

  「……太扯了吧?」

  即便用上了足以擊倒惡魔的炸裂彈,也沒能轟出一絲裂痕。

  鎖煉十分纖細,感覺就算以人類的力氣也能勉強扯斷,卻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堅硬無比。

  「連這招都行不通的話,還能有什麼辦法啊……」

  凱伊手邊的武器就只有這把槍刀。

  既然亞龍爪的攻擊都無法奏效,又還能仰賴什麼樣的手段才能破壞鎖煉?

  「…………不對,說起來,剛剛的聲音有提到……」

  他在墳墓里聽到的聲音。

  他記得那與鈴娜的聲音不同,是個老人的嘶啞聲。那個聲音要他別放開那把劍,而那柄劍的名字則是——

  「世界座標之鑰?」

  剎那間。

  握在右手的漆黑槍刀,發出了太陽般的刺眼光芒。

  「好燙!……唔,這究竟是?」

  是亞龍爪發出的光芒。

  塗黑的刀刃轉化為半透明的劍刃,而原本是槍身的部分和握柄等部位,也逐漸變得和他在墳墓里看到的希德之劍愈來愈像。

  ——呼喚劍名所觸發的附身化形。

  在放出的熱能緩和下來後……

  凱伊的手裡握著一把發出淡淡陽光色的長劍。

  那微顯通透的刀身宛如渾然天成的頂級寶石,看起來極為美麗。

  雖是一柄長劍,但也像是一把巨大的「鑰匙」。

  刀身散發著神聖莊嚴的氛圍。

  雖然亞龍爪無法撼動這鎖煉分毫,但換作這把英雄之劍的話……?

  「拜託了!」

  他揮落世界座標之鑰。

  ——鏘叮。

  隨著鈴聲般的聲響,鎖煉碎片散落在地。耀眼的軌跡將少女的鎖煉俐落地斬斷。

  有翼少女向下癱倒。

  「…………」

  「餵……餵……到底是怎麼搞的,這裡是哪裡,這個女孩又是什麼人?」

  凱伊抱住了在昏厥狀態下掉落下來的少女。

  少女的身體輕盈得難以置信。觸碰到的柔軟肌膚雖然讓他害臊了一瞬間,但他還是讓少女躺到了地面上。

  「不過,她的耳朵……」

  再重新端詳過對方後,他察覺到另一件事。

  「是精靈嗎?」

  從淡金色頭髮底下隱約窺見的耳朵,形狀似乎比人類還要尖銳些許。

  ……精靈的耳朵。不對,就紀錄來看,精靈的耳朵應該還要更長一些。

  ……形狀大概介於人類和精靈之間吧?

  分類在蠻神族底下的精靈種耳朵,以及生長在背上的天使與惡魔之翼。

  「我記得精靈和天使都屬於蠻神族吧?所以她是惡魔族和蠻神族的混血兒嗎?不過除了這些特徵之外,這個女孩長得幾乎和人類一樣啊……」

  沒錯。

  倒在地上的有翼少女,外表酷似人類少女到驚人的地步。

  不僅有著惹人憐愛的標緻五官,泛紅的臉頰和小巧的唇瓣也散發著妙齡少女的淡淡嬌媚。相較於纖細的身材,那對隨著一次次呼吸而起伏的胸脯顯得格外亮眼。而以白色為基調的薄衣也透出了腰枝的線條。

  若是遮住翅膀,要說她是一名十六歲上下的少女,應該也說得通吧。

  而且還是一名散發著神秘迷人魅力的少女。

  「人類、蠻神族與惡魔族的……混血兒?不,這怎麼可能……」

  這是不可能的。不同的種族之間應當是無法生育後代才對。

  然而,若是如此,這位名為鈴娜的少女又是什麼人?

  「……呃…………嗚…………」

  少女的身子重重一顫。

  她的肩膀顫抖了幾下,接著,原本緊閉的眼瞼緩緩地睜開了。

  她有著翡翠色的眸子,那對眸子有著寶石般的光澤,卻又帶著寶石所不具備的深邃感凝視著自己。

  「餵……餵?你清醒過來了對吧?」

  「————」

  少女毫無前兆地睜大雙眼。

  下一瞬間,少女面露怒不可抑的神情站起身子。

  「凡妮沙——————————!你竟敢把我關在這種地方!我沒輸,我可還沒認輸呢!」

  少女用力張開背上的翅膀,擺出了備戰姿勢。

  接著指向眼前的凱伊。

  「你以為這種孱弱的低階惡魔就能擋住我嗎?少開玩笑了,別躲躲藏藏的,給我現身吧,凡妮沙!你不是惡魔的英雄嗎!」

  「咦?你……你等一下!」

  「接下來才要分個高下呢!」

  少女喊出的名字是冥帝凡妮沙。

  乃是毀盡烏爾札聯邦都市的惡魔之名。

  ……因為對惡魔有恨,所以才會這麼生氣。

  ……可是她發怒的對象……是我?

  「等等,你誤會了,我並不是什麼惡魔。說起來你——」

  「吵死了吵死了!快給我把凡妮沙帶過來啦!」

  少女用力地甩了甩頭,舉起了雙手。

  而她的掌心隨即浮現出散發著各色光芒的螺旋圖紋。

  「是法術嗎?」

  但那道光芒是怎麼回事?

  根據種族的不同,法術的顏色也有差異。根據五種族大戰的相關紀錄,惡魔族的法術為紫色或黑色,而天使或精靈族則是帶著白色的光芒。

  但有幾十——甚或幾百道光芒交纏的這種法術究竟是怎麼回事?

  「像你這種低階惡魔,才不夠格當我的對手呢!」

  法術之光逼近而至。

  「咕……精靈彈——」

  勉強舉起槍刀的凱伊,驀地僵住了動作。

  亞龍爪變成了希德之劍的模樣,連裝在彈匣里的略式精靈彈也不例外。現在的凱伊並沒有對抗法術的手段。

  法術的光芒淹沒了他的視野。

  就在這一瞬間。

  『世界座標之鑰能斬斷「命運」。將不必要的死亡命運自世界斬斷吧。』

  文雅的女子話聲自劍上傳來。

  「唔!」

  還來不及對此感到困惑的凱伊,就這麼揮下了世界座標之鑰。

  希德之劍——閃耀著陽光色的劍光,將鈴娜施放的混雜了各色光芒的法術一刀兩斷。

  ——隨著「叮」的一聲。

  法術在宛如鈴響般的聲調中消滅了。

  宛如熱浪、海市蜃樓或是白日夢一般,法術沒留下一點火星,就這麼逐漸消失。

  「……法術消失了?」

  忍不住這麼嘟嚷的,正是揮舞了希德之劍的凱伊本人。

  能斬斷法術的刀刃——若是直接中招恐有生命危險的法術,居然像是「從未施展過」似的消滅了。

  另一方面,施放法術的少女則是——

  「…………騙人。」

  鈴娜愕然地愣在當地。

  她來回打量起凱伊和其手中的世界座標之鑰。

  「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過區區惡魔會使用那種武器呀!」

  「就跟你說我不是惡魔了吧!」

  「咦?」

  「看來是氣急敗壞之下沒聽人說話啊……喏,我是人類吧?我既沒有惡魔的翅膀,也沒有尾巴啊。」

  他攤開了雙手。

  並感受到自少女全身上下發出的敵意正逐漸消失。

  「身為救了你的一方,真希望你至少能明白我沒有敵意啊。」

  「……是你救了我?」

  「還有誰能救你?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啊。」

  「…………」

  張開的翅膀緩緩摺疊起來。

  翅膀逐漸縮小,變得從凱伊的角度完全看不見了。這大概代表著「不打算戰鬥」的意思吧。

  「對不起。因為我和惡魔有些過節,所以才一時衝動……」

  整個人消沉下來的鈴娜開口。

  然而,她隨即悶哼了一聲,雙腿隨之一軟。

  「好刺眼……?」

  「是啊。你一直昏厥到剛才,突然看到這麼強的光,應該不好受吧。」

  鈴娜將手掌抵在額頭上。

  雖然顯然並非人類,但這樣的動作卻與人類如出一轍。

  「你剛剛喊了凡妮沙的名字吧,是指那個惡魔的英雄?」

  「…………」

  鈴娜無言地點頭。

  「因為她就是把我關起來的罪魁禍首呀,所以我才以為會出現在這裡的,肯定是她的部下嘛。」

  「我有哪個部分看起來像惡魔了?」

  「我……我哪知道呀!因為我……種族不一樣……所以分不太出來嘛。」

  說到這裡,鈴娜背上的翅膀已經縮小到被長發掩蓋,完全不會被凱伊看見的程度了。

  「你說種族不一樣,所以你不是惡魔嘍?」

  「天魔——」

  是偶然嗎?

  鈴娜所說出的種族名稱,和凱伊閃過的想法完全相同。

  「……我有被這樣稱呼過。」

  「聽起來也有『但其實不是這個種族』的意思啊。」

  「不……不過就是種族,沒什麼關係吧!那種小事根本不重要吧!」

  鈴娜以強硬的語氣喊道。

  ——不想觸及這個話題。

  她像是在表達這樣的心情般,大大的雙眸晃蕩了一下。

  「我對你救我一事表達感激,也對襲擊你一事道歉。但關於種族……就別談了,我不喜歡這方面的話題。」

  「……我知道了。」

  「謝謝你願意體諒。」

  雖然聽起來像是徒具形式的回應,但看她鬆了一口氣的安心表情,想必是鈴娜發自內心的話語吧。

  「吶,人類,你——」

  「凱伊。」

  凱伊強忍著想露出苦笑的衝動回答。雖然種族不同,但被大喇喇地以種族代稱,果然還是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我不習慣被以人類作為稱呼。」

  「……我是鈴娜。」

  也許是忘了在被鎖煉綁縛時報過姓名的記憶吧,鈴娜再次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們現在人在哪裡?你說自己和惡魔的英雄交手過,然後被關在這裡對吧?」

  「嗯。但我不曉得這裡是哪裡呢。」

  鈴娜轉過了頭。

  她仰望原本綁著自己的圓柱,接著以有些警戒的模樣環顧四周。

  「我和冥帝單挑,然後就被關到這裡來了……」

  「你說單挑?」

  鈴娜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不得了的內容。

  ……對手可是惡魔的英雄啊?

  ……光是能在和那傢伙交手後存活下來,就已經是不得了的能耐了啊。

  不過,被封印在這種地方就已經很離奇了,她那對兼具天使與惡魔特徵的翅膀和討厭被人探問種族的反應,都在在反映出她是個相當特異的存在。

  「……你該不會強得一塌糊塗吧?」

  「呵呵,我很厲害吧?」

  鈴娜自豪地挺胸說道。

  「我很強喔。就算遇上一大批惡魔,只要裡面沒有特別強的傢伙,都會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呢。」

  「……強成這樣的你,居然毫不留情地向我發起攻勢啊。」

  「我……我不是為這件事道過歉了嗎!就說真的是誤會啦!」

  少女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

  形似精靈的耳朵朝著旁側抽動的模樣,應該是內心動搖的展現吧。

  「不過還真是好險呢。我因為以為凱伊是冥帝的部下,所以剛才完全沒有手下留情,你能擋下來真是太好了。」

  「我要是沒擋下來的話?」

  「你的身體大概會變成百來塊肉片碎裂殆盡吧……」

  「哪有人手下不留情到這種地步的!」

  「吶,不過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的法術居然被你擋下來了耶?」

  「嗯?哦,其實我也還不太明白……」

  他低頭瞥了一眼英雄之劍。

  據說先知希德曾靠著這把劍,在大戰之中所向披靡。

  ……我一直懷疑只靠一把劍要怎麼對抗四英雄。

  ……但剛才的狀況,難道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若是相信自劍上傳來的聲音,這把劍就有著斬斷「命運」的能力。

  他剛才就是切除了被鈴娜的法術擊中而身負致命傷的「命運」。雖還有些難以置信,但他至今已經遭遇了太多光怪陸離的現象,除了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實外,他已別無選擇。

  「也許是這把劍——」

  「嗯嗯,這把劍嗎?」

  鈴娜點點頭,要凱伊繼續說下去。而在她的背後——

  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漩渦狀的黑點。漩渦在轉瞬間擴大,接著從裡頭冒出了「某個東西」。

  『命運特異體■■覺醒,判斷對於新世界的干涉乃「極劣」。』

  『啟動切除器官進行封印————』

  那是一尊被破壞得極為悽慘的人偶。

  現出身形的,是身體各處都有所缺損的詭異種族少女。

  雖然外觀和人類十分相像,但自右肩延伸出來的是蛇身般的觸手器官,背上則是長著徒具骨架的翅膀。

  而她的頭部竟有兩個,而且就凱伊看來,她的容貌與鈴娜有幾分神似。

  但有決定性的不同。

  ……她和鈴娜是不同人。

  ……這股嚇人的寒氣是怎麼回事?

  即使握著世界座標之鑰,他的手也顫抖個不停。

  「就是這傢伙!」

  鈴娜以抽搐的嗓聲喊著,慌慌張張地往後跳開。

  「在我和冥帝交手時……這傢伙突然現身,把我關到這裡來了!」

  「那她是惡魔嗎?」

  若是聽令於冥帝〈凡妮沙〉,就不會是惡魔族之外的種族了。

  但真是如此嗎?這個怪物是冥帝凡妮沙的手下嗎?在五種族大戰的紀錄之中,理應沒有這種惡魔現身過的報告存在才對。

  「快逃吧!往這裡走!」

  鈴娜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她對著凱伊招了招手,隨即朝向三根圓柱的後方跑去。

  「她是從祭壇後方把我拖進這裡來的!只要能在那邊開個洞——」

  然而,陰影卻從鈴娜的頭上罩了下來。

  「鈴娜!小心上面!」

  「……咦?」

  另一顆黑點在空中浮現,而怪物的右手——觸手般的物體挾著迅雷之勢從中竄出,朝著鈴娜襲擊而來。她還來不及反應,觸手便纏住了她的全身上下。

  『捕捉命運特異體■■。』

  少女的慘叫聲迴蕩四下。

  『開始進行無座標化。』

  黑色漩渦無數增生。怪物將用來傳送的黑點縮至極小,並產生了成千上百的黑點,一鼓作氣地貼上了鈴娜全身。

  接著抹消了起來。

  鈴娜的身體像是被橡皮擦擦過一般,逐漸抹去了形影。

  「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鈴娜對著凱伊伸出了手。

  她似乎是在求救,但就連那隻手臂也被黑色漩渦包覆,漸漸被颳了下來。

  看著少女的身體逐漸遭到抹去的光景——

  「————————少開玩笑了!」

  激動的情緒超越了恐懼。

  ……在這個不講理至極的世界裡。

  ……眼前出現了莫名其妙的怪物……但那又怎樣!

  手裡握有英雄之劍。

  而凱伊本身也為了能與四種族這強大的敵人相抗,拼了命地修練至今。

  無論是任何敵人都能與之相抗——應當是如此才對。

  為此,凱伊所憤怒的對象,是顫抖著在一旁遠觀的自己。

  「現在可不是我駐足不前的時候!」

  他用上全力握住了陽光色的長劍。

  「希德,借你的劍一用!」

  凱伊對準抓住了鈴娜的怪物觸手,揮下了閃耀的刀刃。

  ——放開鈴娜!

  一閃。

  隨著「唰」的一聲,宛如撥雲見日一般,大量的黑色漩渦向後退去。

  『………………?』

  觸手遭到斬斷的怪物為之一愣。

  『世界座標之鑰…………世界的意識……禁忌之劍……為何會在這裡…………?』

  「鈴娜!往這裡走!」

  他沒理會對方的發言,拉住了少女的手臂扯了過來。

  「還能跑嗎?」

  「……還……還可以!」

  「走吧,沒必要和那種怪物纏鬥!」

  凱伊拉著她的手,朝著祭壇深處直奔而去。

  他循著鈴娜手指的方向疾奔,在盡頭處——

  「有了!就是那個!」

  有一道發光的裂縫。

  凱伊和鈴娜同時跳入了飄浮在空中的光之門。

  =======

  惡魔的墳墓。

  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內,凱伊已然呆立在昏暗的墳墓內部。

  「……呼……唔……啊……逃……出來……了嗎……?」

  那頭詭異的怪物還追在身後嗎?

  他猛喘著氣環顧四周,不過沒看到對方現身的徵兆。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只聽得見自己和鈴娜的急促的呼吸聲。

  「鈴娜?」

  倒在地上的少女沒有動靜——就在他這麼認定時。

  「————嗚!」

  鈴娜整個人彈了起來,一把抱住了蹲在地上的凱伊。

  「餵……餵?」

  「………………我……好怕…………嗚…………身體…………還在起雞皮疙瘩……」

  她的話聲中帶著哭腔。

  將手環過凱伊脖頸的少女正在瑟瑟發抖。

  「真的……我真的…………好……害怕…………」

  「————」

  「……我……沒有騙人……啦…………」

  「嗯,我也覺得那東西很不妙,所以和你一樣喔。」

  他將手環過依偎著自己的少女背部。

  這也難怪。在那種怪物的襲擊下,凱伊要是再晚個幾秒出手救助,還真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她就是陷入了恐慌狀態也是不足為奇。

  「暫時就先保持這樣吧,我會等你平復下來的。」

  鈴娜沒有回話。

  她沉默地輕輕頷首,並加強緊抱的力道作為回應。

  「…………好溫暖……」

  過了不久,鈴娜以有些見外的口吻輕聲說道。

  「嗯?」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對待……」

  初次感受到他人的體溫。

  察覺到這句話弦外之音的凱伊,不禁開口問道:

  「你的同伴呢?」

  「我沒有任何同伴。」

  少女的回答實在是過於冷淡。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呀…………我才沒有同伴呢……………也沒有家人……身旁一個人也沒有。因為回過神來時,我就是孤身一人了。」

  「————」

  回過神來時,就在世界裡成了孤身一人。

  鈴娜說出的話語,讓凱伊的臉色一緊。他切身明白那樣的感受,因為少女的那份苦楚已經深深地傳到了他的心底。

  ……這還真是諷刺啊。

  ……原來不只有我是如此。

  被全世界排除在外的孤獨感。

  想不到竟會在這樣的地方,找到能對這份心情有所共鳴的對象。

  「我……對自己的種族一無所知,所以一直都是一個人。畢竟不管是蠻神族、聖靈族還是幻獸族,都說我『不是他們的一分子』呢。」

  「惡魔族也一樣?」

  「它們是最惡劣的呢,居然說我是『醜陋的雜種』。我因為氣得要命,所以就和在場的惡魔起了好大的爭執呢。」

  戰鬥愈演愈烈,最後發展成與冥帝凡妮沙的單挑戰。

  這應該就是鈴娜至今的遭遇吧。

  「……我也是一樣啊。」

  聽到這句話。

  原本緊抱著自己的鈴娜抬起了臉龐。

  「凱伊也一樣?那什麼意思?你是人類吧?人類不都到處都是嗎?」

  「我沒有任何熟人。因為連一個都不剩了,所以跟你還滿像的。」

  就連自己的青梅竹馬貞德和同事莎琪、阿修蘭都記不得自己。不知為何,在這個世界裡,唯有自己這樣的存在被視為「不曾存在過」。

  「……你說一個都不剩,是死掉了嗎?」

  「不,他們都活蹦亂跳的,但似乎忘了一切……不過,說不定有問題的其實是我。」

  「那是什麼意思,凱伊看起來沒什麼

  奇怪的地方呀?」

  「不不,要是把話全說了,鈴娜肯定也會取笑我的啦。」

  「我不會笑你喔?」

  鈴娜維持著緊抱著他的姿勢說道。

  「我不會取笑凱伊的,因為凱伊沒有取笑我呀。」

  「……我啊……沒辦法相信人類戰敗的事實。」

  凱伊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就我的記憶所及,戰勝五種族大戰的是人類;然而這裡的歷史卻顛覆了我的認知——人類吃了敗仗,而人類的都市也被惡魔所占據。」

  「咦?凱伊,等等喔。」

  抱著自己的鈴娜抽開了身子。

  「那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惡魔擴張了勢力嗎?」

  「嗯?」

  「在我和冥帝戰鬥時,並沒有發生過那種事呀……」

  「你說的『那種事』是指?」

  「就是你說的——惡魔占據人類都市那檔事呀。我可沒聽說過呢。」

  她愣愣地抬頭眺望半空。

  在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後,鈴娜忽然「啊」地輕呼了一聲。

  「我記得的部分似乎也和凱伊很像喔。雖然是在我和凡妮沙開打之前的事了,但那時候人類似乎開始在大戰之中占得上風了呢。」

  「唔!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我想是……人類的英雄的關係吧。凱伊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他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想不到居然會從身為不同種族的鈴娜口中聽到這個詞彙。

  「惡魔都在議論紛紛呢,說是人類裡頭出了個非常厲害的傢伙,並被視為人類的英雄之類的……」

  「你聽說過希德嗎!」

  「呀啊?」

  凱伊下意識地抱住鈴娜,拉向自己。

  「鈴娜,你見過希德嗎?」

  「凱……凱伊,你等一下啦……我……我才沒聽過呢,因為我對人類的名字又不感興趣呀。」

  「啊……這樣啊。這麼說也有道理。」

  然而,這個世界的莎琪和阿修蘭都說過「人類的英雄並不存在」。

  換句話說,會說出「人類的英雄」這個詞彙,便是鈴娜與自己見識過同一段歷史的佐證。

  「凱伊?」

  「……太好了……」

  他放手鬆開了鈴娜。

  凱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自己的記憶沒有錯,因為知曉同一段歷史的少女就近在眼前。

  ——總算遇到了。

  在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狀況下,來到了人類在大戰中敗北,都市遭到竊占的世界後,他總算找到了一個人。

  一個能理解自身孤獨的同伴。

  「嗯?凱伊?吶,有什麼好事嗎?」

  「因為我們是同伴,是擁有相同記憶的同伴啊。」

  「……同伴?」

  鈴娜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這也難怪。她明明過著與家人和同族人無緣的人生,卻被突然碰面的人類喊說是「同伴」,肯定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吧。

  「我鬆了一口氣。這感覺和鈴娜剛才抱著我說『得救了』是一樣的心情喔。」

  「……是這樣嗎?」

  「是啊。看來我們兩個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先知希德確實存在。

  而希德在五種族大戰之中奪勝的歷史也毫無疑問地存在過。

  就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類都遺忘此事,他和鈴娜也還記得正確的歷史。他們擁有共同的記憶。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意思是?」

  「因為有我在啊。雖然沒辦法和你保證我一定值得依賴就是了。」

  「…………」

  鈴娜抬眼打量起凱伊。

  有翼少女以趴在地上的姿勢,將臉孔驀地湊了上來。

  「……幹什麼啦?」

  「凱伊是第一個和我說這種話的人耶。」

  「我也是頭一次對人說這種話啊。」

  「這樣呀……」

  說著。

  鈴娜輕輕彎起了嘴角。

  「那我們就一起走吧。」

  這是她首次展露給他人的——不太習慣的僵硬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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