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幻影手術室 第一章 密室中的隱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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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厚重的鐵門,迎面吹來和煦的春風。我——小鳥游優,深吸一口氣,來到了樓頂。進入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時間已過晚六點,然而天空依舊足夠明亮,白晝的時間開始拉長。

  「累死了……」我扭了扭脖子,關節發出嘎吱的響聲。

  在胡亂使喚人的上司命令下,星期五一整天,我都作為「出租貓手」(譯註:原文「レンタル貓の手」。「レンタル」系英語rental(租賃)之音譯,「貓の手」意為「貓的手」,源於日本俗語「貓の手も借りたい」,比喻極為忙碌的樣子。該句直譯為「(忙到)想借貓的手」,也就是說來幫忙的人相當於貓的手),被派遣到急救部工作。今天我也是從一大早開始處理接踵而至的急診患者,一直忙到晚上六點。

  快點回去歇著吧。好在我目前沒有需要負責的住院患者,周末也不必來上班,看樣子總算可以好好放鬆了。

  一邊琢磨著周末做些什麼好,我一邊走在樓頂,很快來到一幢房屋前。房屋用紅磚砌成,造型像極了歐洲童話故事裡面出現的洋房。這兒是我上司的住所……應該說是棲息地吧。而放有我的辦公桌的棚屋,則是位于洋房的後面。

  這裡是為東久留米市全域提供醫療服務的天醫會綜合醫院,床位超過六百,規模之大引以為傲。自從我赴此就任以來,已經過了九個月,跨過元旦迎來了新春。

  已經九個月了啊……橫穿過屋頂,我回味著這段時間內的經歷。以自稱「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犯下的殺人事件為開端,我遇到了包括靈異現象在內的各種疑難雜症和奇聞軼事。而在每一次事件中,我都目睹了我的頂頭奇葩上司颯爽地揭開真相的英姿。

  仔細想來,我們兩人比起醫生,更像是奇異事件獵手。我明明是為了成為內科醫生才來這兒的……不過,那些事件基本上都和某種疾病有關聯,勉強也可以算是在學習內科知識吧。

  我一邊編造藉口讓自己接受,一邊走過「家」門口。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打開,從裡面鑽出一個穿著淡綠色手術服的嬌小女性。

  一頭波浪卷的黑髮伸至後背,鼻子不高但形狀端整,雙眼皮下的碩大眼瞳讓她像極了一隻貓。稚嫩的面孔乍一看像是高中生,在某些場合或許會被認為是初中生,但實際上是二十八歲的成年人,也是我的「亂使喚人的頂頭上司」。

  天久鷹央——我所屬的綜合診斷部的部長,也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

  「小鳥,你來一下。」

  鷹央笑著沖我招手。看到她的模樣,頭腦中立刻亮起紅色的警燈。

  「我今天可不會陪著您了!」

  「搞什麼嘛,這麼冷淡。」

  聽到我即刻回絕,鷹央嘟起嘴。

  「反正又想拉我一塊兒去調查什麼怪事吧。我今天在急救部忙了一天了,實在沒那個精神。」

  鷹央基本上只往返於樓頂的這個「家」和位於十樓的綜合診斷部門診室之間,幾乎不會離開醫院。然而,一旦被「謎題」勾起好奇心,就會一改平時如冬眠中的熊一般的作息,變得異常活躍。每每這時,身為部下的我就會被捲入其中,勞苦甚多。

  看到我斬釘截鐵的拒絕,鷹央拖著腳步朝我靠近。

  「怎、怎麼了?」

  被比我矮一頭還要多的鷹央抬起頭瞪著看,我不由得向後仰。

  「耳朵靠過來。」

  鷹央壓低聲音說道,同時伸出左手食指勾了勾。

  「耳朵?」

  我不解地彎下腰。瞬間,鷹央毫不客氣地揪住了我的右耳朵。

  「少磨磨蹭蹭的,叫你過來就給我過來!」

  「哇、等一下、鷹央老師,疼!真的疼!」

  慘叫聲中,我束手無策地被她拽著耳朵進入了「家」里。

  「到沙發那兒坐著吧。」

  直到把我拖進房間,鷹央才肯鬆開手。

  「您再揪,我的耳朵就要掉了啊。」我揉著發痛的耳根,嘆了口氣。「那,是出了什麼事嗎?」

  這是要被莫名其妙的事件耗費掉整個周末的節奏。來到這兒的九個月里,我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正在逐漸放棄悠然度過美好假日的念頭。

  「沒有,我是要跟你說今年帶的實習醫的事。」

  鷹央靈巧地從高高摞在地上的書堆之間穿過。這個房間裡堆滿了鷹央莫可指數的藏書,宛如地板上長出了一棵棵書本長成的樹。再加上房間的主人鷹央對光線極其敏感,遮光簾一天二十四小時緊緊拉上,只有最低限度的間接照明,這座洋房的內部與光鮮亮麗的紅色外觀截然相反,變成了一片昏暗陰鬱的「書之林」。

  「確實,這個禮拜來了一批新的實習醫和護士……」

  我歪著頭不解,這時移動到房間內部書桌前的鷹央轉過身,朝我投來鄙視的目光。

  「怎麼啦,小鳥。你這麼快就盯上新來的護士和女實習醫準備出手了嗎?」

  「才沒有!」

  「沒事,我不會攔你的,不過你也要把握分寸啊。人家初來乍到,沒適應新環境,還要費心思甩了你,多辛苦啊。」

  「為什麼說得好像我一定會被甩一樣!……至少現在我還沒那個心思啦。」

  僅兩個星期前,因某個事件,我剛剛經歷了一場悲傷的失戀(譯註:參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例簿》系列第四卷第三章)。在傷口癒合之前,我暫時不想主動出擊。

  「是嗎。順帶一提,我說的實習醫,指的是進入第二年的。」

  鷹央從桌上拿起一張紙。

  「今年有人申請到我們科室來實習。」

  「咦?真的嗎?」我不由得探出身子。

  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實習項目規定,第一年需在指定的科室實習,但第二年裡有數個月的「選修」期,可以申請去自己喜歡的部門實習。直到去年,綜合診斷部都沒有對實習醫開放申請,但從今年開始,我們也接收實習醫了。

  不過,沒想到真的會有人選擇我們部門。綜合診斷部只有我和鷹央兩名醫生,分配的住院病床數也少得可憐,很多實習醫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存在。我一直以為不會有好事者主動請纓。

  目前,開處方、寫注射單、預約檢查、辦理入院出院手續等所有雜活都由我一人負責。如果有多名住院患者,我就要忙得團團轉。如果有實習醫來,我的負擔也能減輕一些。

  「順便問一句,有多少人選了咱這個部門?」

  「就一個人,下半年來報到,在我們這兒待四個月。」

  「四個月!?這麼長?」

  換句話說,那個人要把自由選擇期間的大半都用在我們部門上。看來是對這兒有著相當的興趣。

  想到這兒,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不由得打了冷戰。

  「那個……鷹央老師,我多問一句,選了咱們部門的那個實習醫是誰?」

  鷹央拿起另一張紙走了過來,把它遞給我。我戰戰兢兢地接過,看了起來。紙上印著今年所有的實習醫各自的實習部門和起止時間。如鷹央所說,其中有一人將在綜合診斷部實習四個月。

  「不行!」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我大聲叫道。

  「你說啥呢?」鷹央不解地眨眼。

  「這傢伙不行。唯獨她不可以!」

  我指向上面印著的「鴻之池舞」四個字。

  「你看不上小舞哪兒啊?」

  「從頭到腳都看不上!」

  鴻之池舞是我的天敵。她性情隨和,平易近人,再加上成績優異,很受指導醫師的青睞,然而偏偏對我卻是過於隨便(倒不如說明顯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這麼說來,那傢伙去年說過「明年的實習選修,我會選綜合診斷部」。我本以為她只是說著玩的,沒想到……

  我的綽號「小鳥」一開始只有鷹央在叫,但後來很快在醫院裡傳開,幕後黑手也是她。不止如此,她還散布我和鷹央在交往的謠言,而且暗中努力撮合,試圖讓謠言變成現實。我來到這家醫院後不走桃花運,這鍋鐵定要讓她背一半。

  光是有一個奇葩上司就夠讓人頭疼了,如果再加上鴻之池也到我們這兒來的話……光是想想就出了一身冷汗。

  「你說不行也沒用,這事已經定下來了,改不了。」

  聽到鷹央冷淡的聲音,我頹然垂首。而她則是不管不顧地開始哼起小調。

  「搞好了,下一年度小舞就會進入我們醫院的醫局,這個部門就有三個人了。來一個,再來一個,人手多了,規模也能逐步擴大。」

  (譯註:醫局是日本醫療體系中特有的一類民間組織,常設於各醫學院,主要成員包括學校內教授、講師、助教、主治醫和實習醫,主要負責組織內人事及研究經費的調配,以及

  提供教育和就業方面的指導和支持。醫局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向學校附屬或關聯醫院介紹和派遣醫師,本系列小說的主人公小鳥游便是從屬於畢業學校的醫局,被派遣至天醫會綜合醫院。獨立的醫院內亦可設立醫局。醫生沒有加入醫局的義務,但出於個人職業規劃和工作便利等考慮,絕大多數醫生都會選擇加入。醫局可以按需靈活調配醫師,為提高地方醫療水平、平衡醫療資源分配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同時內部也存在權力集中等制度上問題,近年來也引起一些爭議。)

  「您在考慮擴大部門規模嗎?」

  我一直以為鷹央並沒有擴大部門規模的打算。

  「那還用說嗎。如果擴大診療規模,我們就能診察更多的患者。患者越多,遇上新奇病例的概率也會變大。」

  昏暗的房間中,鷹央的雙眼閃閃發光。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明白了。具有無限好奇心和超人才智的鷹央,總是在渴求著能夠讓她的聰慧大腦施展本領的「謎題」。如果綜合診斷部的規模擴大,來看病的患者也會增多,這也就意味著她有更多機會解開症狀奇異、被其它科室甩包袱一樣丟來的患者們身上的「病因」了。

  足不出戶就有源源不斷的「謎題」送上門來——這便是鷹央渴求的理想環境。

  「而且,部下多了的話,調查外面事件的時候也更方便。」

  聽到鷹央補充的一句,我不由得皺起面孔。

  鷹央不僅僅滿足於診斷奇異的病例,有時還會插手醫院外面發生的事件。而每每這時,我都無可奈何地被迫接下接送鷹央到事件現場、問詢相關人員等與醫生毫無干係的工作。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請不要插手醫院以外的事情。」

  「你可知道,你能在這兒上班,都要歸功於我解決了『醫院以外的事情』啊。」

  鷹央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她說得一點不錯,我無言以對。約一個月前,鷹央揭開了「密室內溺死事件」的真相(譯註:參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例簿》系列第三卷第三章)。若不然,我就要被大學醫局召回,無法繼續在綜合診斷部就職了。

  「那倒是沒錯啦……對了,您找我就是為了鴻之池要來的事兒嗎?不是又有了什麼事情,想讓我帶您過去吧?」

  我將手裡的文件還給鷹央,後者滿面笑容地點了點頭。看樣子,她很開心鴻之池選擇了我們部門,特地來告訴我。這個部門是兩年前鷹央結束了初期實習後新成立的,當時任院長的鷹央的父親「為了最有效地發揮鷹央的能力」,力排眾議通過了部門設立的議案。

  然而,自成立起直到我被派遣過來的去年七月,綜合診斷部一直未能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鷹央不懂得察言觀色,難以與他人交流構築關係,從大學醫局派遣來的數名醫生均未能與她融洽相處,待不了多長就被趕回去了。

  我剛到這裡就任時,也未能理解這個奇葩上司的種種言行,曾數次發生衝突矛盾。但,隨著一同工作,解決了數起案件後,我們逐漸得以互相理解,如今已構築了融洽的關係。

  在我的努力輔助下,「綜合診斷部」終於能夠將鷹央超出常人的智慧與才華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來。這兒不僅是她憑藉自身能力為社會做出貢獻的機構,更是她唯一的容身之處。這個部門如果能夠擴大,她會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不過鴻之池那傢伙,上次在急救部值班的時候碰過面,當時可完全沒說過要到咱部門實習的事情。下次見面可要抱怨幾句。」

  「嗯,你不知道嗎?小舞前天開始請假了。」

  「請假?她怎麼了?」

  「半夜肚子疼,去醫院急診,說是闌尾炎,直接住院了。昨天剛打來電話。一開始打了針抗生素先看看情況,但炎症沒有好轉,今天做手術。」

  「手術?在我們醫院嗎?」

  「不,在清和綜合醫院。」

  清和綜合醫院位於西東京市,與東久留米市毗鄰。

  「她去那兒幹嘛?直接在我們醫院檢查不就好了?」

  「我哪知道。手術預定是下午一點開始,現在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這樣啊。不過,鴻之池那傢伙居然……」

  很難想像平時總是活力滿滿地在醫院裡東奔西走的鴻之池因病住院的樣子。

  「沒事,闌尾炎一個禮拜就能好。昨天她本人也說了,『要快點康復,回去繼續捉弄小鳥大夫』,看樣子挺精神的。」

  「臭傢伙……」虧我還為她擔心了一瞬。我暗自悔恨著,抬頭看向掛鍾。時針已經轉過了六點半。不覺間已經聊了這麼久。

  「那,鷹央老師,我就先下班了。」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門口。「哦,明天見。」鷹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本來還擔心寶貴的周末又要泡湯,不過看來逃過了一劫,萬幸萬幸。明天做些什麼好呢。

  剛要打開房門,腰間響起了明快的爵士樂。我伸手探入急救部工作服的口袋裡,摸出手機。看到屏幕上來電者的名字——「成瀨刑警」,我皺起眉頭。

  成瀨是隸屬于田無警署刑偵科的刑警。至今以來,我與他多次在鷹央解決的案件中打過照面,算是認識,但並不是平時有事沒事打電話聊天的關係。一陣不祥的預感從心底湧起。

  「怎麼了,不接嗎?」鷹央露出疑惑。

  「那個,是成瀨刑警打來的。」

  「成瀨?他找你什麼事……我說你該不會是被女人甩多了,開始找男的了吧?」

  「才不是!」我大聲反駁,然後按下通話鍵。

  「喂,你好……」

  「小鳥游大夫,您好。我是田無警署的成瀨。請問天久大夫在那邊嗎?」

  聽筒中傳來陰沉的嗓音。

  「呃,她是在這兒……您要是找她的話,直接給她打電話不就行了?」

  聽到我抱怨,成瀨陷入沉默。哎,也不是不能理解。鷹央總是一臉坦然地插手警方調查的案件,成瀨對她很難抱有好感。不過,前者畢竟是華麗地解決了好幾個讓警方一籌莫展的懸案,再怎麼看她不順眼,也比不上破案重要。複雜的利害關係和心態,讓成瀨難以下決心直接打給鷹央。

  「哎,先不說這個了。您找她有事嗎?」

  我向對方問道。鷹央立刻湊了過來,靠近我的身邊。她的聽力優於常人,在這個距離下,聽筒中微弱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

  「發生了一起奇怪的案件,我認為有必要告訴天久大夫一聲。」

  聽到成瀨的話的瞬間,鷹央揚起了嘴角。

  ……再見了,我美妙的周末時光。趁我仰天長嘆之際,鷹央縱身一跳,從我手中搶過了手機。

  「說吧,是什麼案子!?」她的語氣格外開心。

  「哦,是天久大夫啊……您好。」

  鷹央搶過手機時不小心按下了免提鍵,成瀨百無聊賴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在房間內迴蕩。鷹央慌忙把手機舉遠。

  「案件的目擊證人說……說像是看到了有『隱形人』襲擊被害者。」

  「隱形人!?」鷹央瞪大了眼睛,欣喜地叫道。

  「隱形人襲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明就裡地跟著發問。

  「我們剛剛確認了現場,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不過,我們可不相信隱形人那種扯淡的說法。已經鎖定了嫌疑人,基本上就是真兇了,……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聽著成瀨低沉的聲音,我感到疑惑。

  「既然鎖定了嫌疑人,為什麼還要找我們?您不也是不願意鷹央老師插手案件嗎。」

  「我不是因為希望你們插手才聯繫的。嫌疑人是你們認識的人,我只是通知一聲而已。」

  「我們認識的人?」

  我問道。成瀨依舊用陰鬱的嗓音回答。

  「是的。嫌疑人是貴醫院的實習醫,鴻之池舞」

  將愛車RX-8停好後,我和鷹央立刻打開車門。接到成瀨的聯絡後,我們迅速駕車前往,十五分鐘後便趕到了八層樓高的清和綜合醫院。

  我們穿過停車場,來到醫院正門,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皺起面孔。近十輛巡邏車將門口團團圍住,入口拉起了警戒線,有警員在檢查進出的人。

  電話里,成瀨只是說「放著不管的話你們肯定又會胡來,所以才這樣提前聯繫了。這次請務必不要干涉」,而沒有告知詳情。不過看這個架勢,案件顯然是非同小可。

  警戒線的外面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群眾。我們停下腳步。

  「目前禁止無關人員出入醫院,醫院的工作人員請走後門,出示身份證明後才可以進入!」

  在警戒區域內,警員和大概是醫院職工的人正聲嘶力竭地喊著。

  「看樣子是進不去了。老師,怎麼辦?」

  我問道。鷹央向右轉身,毫不猶豫地大步前進。

  「鷹央老師,您去哪兒?」

  我跟了上去,然而她沒有回答,只是逕自走向建築的後門。門口有若干人正在排隊等候入內,有兩名警衛在逐一檢查證件。鷹央沒有排隊,而是試圖直接從警衛身旁穿過。

  「哎,等一下,請先排隊!」

  其中一名發胖的中年警衛慌忙攔住鷹央,列隊的人們也向她投去責備的目光。

  「別擋路,快點讓我進去。」

  鷹央抬起頭瞪向他。警衛皺起眉頭。

  「大家都在排隊呢。請準備好證件,到隊列的最後……」

  「我不是這兒的職員。」鷹央打斷了警衛的話。

  「不是職員?那,您是患者的家屬嗎?」

  「不,我也不是家屬。」

  「現在除了職員和患者家屬以外禁止入內。你到底是什麼人?鬧事者恕不奉陪!」警衛員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蟲子。

  周圍的氣氛變得險惡。我急忙對鷹央耳語。

  「鷹央老師,我們先回去吧。」

  然而,鷹央紋絲不動,反而揚起了嘴角,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我是這家醫院的院長袴田的熟人,是他叫我來的。你們就這麼對待你們院長的客人嗎?把人攔在門口不讓進去?」

  「院長的熟人?」警衛訝異地嘟囔。鷹央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天醫會綜合醫院的職員證,舉到警衛眼前。

  「我是天久鷹央,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副院長,今晚約好了和這家醫院的院長袴田會面。不信的話就去問袴田啊,快點。」

  警衛盯著她的證件看了數秒鐘,說了句「我去確認一下,請稍等」,然後便進入了值班室。數分鐘後,他搖晃著肥嘟嘟的下巴回來了。

  「已確認,您可以進去了。」

  警衛筆直地站在鷹央面前一動不動,聲音中透出一股緊張。

  「明白就好。走了,小鳥。哦,這傢伙是我的部下,是個跟屁蟲,他也一起和院長見面,放他進去吧。」鷹央用拇指沖我比劃著名,對警衛說。

  跟屁蟲!?我不禁瞪大眼睛。鷹央逕自邁開了腳步,朝院內走去。我慌忙追上去抗議「誰是跟屁蟲啊!?」,然而她只是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因為每次我在外面調查案件的時候,你都跟在我後面啊。這樣的人不就是叫『跟屁蟲』嗎。」

  你以為我願意跟來嗎?還不是因為放著你一個人不管的話天知道要鬧出什麼事情來。我不滿地撇著嘴,和鷹央並肩走著。

  「……鷹央老師,您和這家醫院的院長認識嗎?」

  「他和我的父親關係很好。兩家醫院離得近,據說經常能碰面。我小時候也有好幾次被帶到這兒來過,那個時候認識的。只要說出我的名字,他就一定會放我們進來。」

  我們經過走廊,穿過有數名警員忙碌的候診區,進入電梯。

  「手術部門是在三樓。」鷹央抬頭看著指示板,按下了「3」。成瀨雖然沒有告知案件的詳情,但透露了事件發生在手術室。

  來到三樓,我們走出電梯廂,停下了腳步。

  數米前方,一扇自動門上面貼著「手術區(潔淨區)」。門前拉著黃色的警戒線,兩名警員像門衛般候在線前。鷹央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對不起,前方禁止通行。」一名警員出聲制止。

  「我們是醫生,需要進入手術室。」

  鷹央毫不畏懼地回答。確實,我們是(另一家醫院的)醫生,(為了調查收集關於案件的情報)需要進入手術室,此話並非虛言,不過真虧她能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大聲說出來。

  「即使是醫生也不能進去,請您配合。」

  警員很有禮貌、然而毫不含糊地說道。大概是裡面仍然有鑑識課的人在調查取證。在案發現場,鑑識課的調查是最優先事項,據說很多情況下連刑警也不得入內。看樣子,就算是橫行霸道的鷹央,也無法進入手術部。

  「鷹央老師,在鑑識課調查完之前是看不了現場的。我們還是先去看鴻之池的情況吧。」

  我對鷹央耳語。她不滿地嘟起嘴,不過還是點點頭說「知道了」。我們重新坐上電梯,來到五樓的外科病房。

  「鴻之池舞在哪兒?」

  走出電梯,對面就是護士站。鷹央走上前,大聲問道。裡面正在忙碌的護士們一齊轉過頭,朝她看來。

  「那個,請問您是哪位?」

  離我們比較近的一位中年護士問道,同時臉上浮現警惕的神色。

  「我是小舞的朋友。她在哪兒?」

  聽到鷹央的回答,護士變得更加警惕。

  「很抱歉,今天的探望時間已經提前結束,您不能去看她。」

  「我知道,是因為手術部出了什麼事情吧。我就是來找小舞問那個事的。快點告訴我她在哪兒。」鷹央的語氣滲出一絲不耐煩。

  「你真的是鴻之池小姐的熟人?不是記者嗎?」

  面對護士滿是懷疑的目光,鷹央從口袋裡掏出天醫會綜合醫院的職員證,舉到護士的面前。

  「我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副院長,鴻之池是我院的實習醫。這還不算是熟人嗎?」

  得知眼前的人竟是這附近最大規模醫院的副院長,護士的神情開始動搖。鷹央立刻湊上前追問:「快點讓我去見小舞!」

  「不、不可以。警方有指示,鴻之池小姐不能見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我們也沒有辦法的!」

  聽到護士的話,我抿緊了嘴。警方做到這個地步,說明鴻之池的嫌疑相當大。九個月來與鷹央一同輾轉各個案件的經驗,告訴我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與護士大眼瞪小眼的鷹央忽然移開了目光,看向護士站裡面掛著的白板。白板上寫著所有住院患者的情況。只見鷹央的嘴角緩緩上揚。

  白板上的文字很小,距離我們較遠,我是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但鷹央的視力和聽力都優於常人,她想看清那些文字應該不成問題。

  「小鳥,跟我來!」鷹央開始奔跑,看樣子是找到了鴻之池所在的病房。

  「哎,不行!」

  護士驚叫著試圖阻攔,然而鷹央當然不會乖乖就範。前者急忙抓起內線電話的話筒,大概是要通知警衛吧。

  哎,又有麻煩事了……我皺起眉頭,跟在鷹央後面。運動神經差到令人絕望、跑起來姿勢歪歪扭扭的鷹央很快被我追上,我們一起轉過走廊的拐角。

  「是護士站後面的那個單人間!」鷹央叫道。

  這層樓的走廊形成封閉的環狀。看樣子,鴻之池在距離護士站最遠的病房裡。

  「前面拐過去就是,小舞就在那兒!」

  鷹央指向前方約十米處的拐角。剛轉過去,我們便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鷹央因腳下急剎車險些摔倒,我急忙扶住她,同時皺起了眉頭。

  前方的走廊里並排著六扇房門。從近到遠的第三扇門前,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穿著制服的男子。我們認識他,他正是田無警署的刑警成瀨。

  「……果然來了啊。」看到我們,成瀨長嘆了口氣。

  「還不是你叫我們來的。」鷹央走上前。

  「您忘了是吧,天久大夫。我可沒叫你們來。『貴院的實習醫現為案件嫌疑人,警方將盡力調查,請務必不要插手』——我是這麼說的。」

  成瀨說道。鷹央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轉過頭看向我。

  「他這麼說過嗎?」

  看樣子,她只聽到了鴻之池成了嫌疑人,以及「隱形人」這兩個關鍵詞,剩下的都變成了耳旁風。

  「他確實說了,叫我們絕對不要跑過來。」

  「就是因為怕您會跑過來,才事先通知提醒的。哎,打完電話這還沒過一個小時,就溜到這兒來……總之,請您快點回去吧。」成瀨揮了揮手,示意我們離去。

  「小舞是被逮捕了嗎?」鷹央用銳利的視線瞪向成瀨。

  「……不,她沒被逮捕。」

  「既然沒有逮捕,警方就無權阻止她和別人見面,快讓開。」

  「這可不行。」

  成瀨張開雙臂,攔住試圖從他的身旁鑽過去的鷹央。

  「你有什麼權利攔我!?」鷹央惱怒地大叫。

  「禁止她和別人見面的不是我,是主治醫。」

  「主治醫?」鷹央顯得很驚訝。

  「沒錯。鴻之池舞小姐剛剛接受手術,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主治醫禁止了探望。」

  「小舞做的是闌尾切除術,很簡單,用不了一個小時。怎麼可能到現在還不允許探望

  ?」

  「不是身體的原因,是心理上的問題。」成瀨諷刺一般回答。「鴻之池小姐因這次的事件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精神狀況不太穩定。」

  不穩定?面對繁重嚴酷的實習醫工作沒有絲毫怨言、每天都是笑臉相迎的鴻之池,居然會精神上不穩定?

  「反正是你跟主治醫說不要讓她和被別人見面吧。八成說不然的話,會有各路媒體跑過來鬧事。」鷹央哼了一聲。

  成瀨彎下腰,湊近鷹央的臉,上半身像是蓋在了她的上方。

  「天久大夫,鴻之池舞小姐在精神上受到打擊是真的。就連我們警方都還沒法對她進行問訊。」

  鷹央的臉上終於顯出了動搖。成瀨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繼續說道。

  「另外,謝絕探望的理由除了防止媒體會鬧事,最主要的就是不讓她見到您。請您不要再插手干涉了,這也是為了她好。」

  「為了她好?這是什麼意思?」

  「這次的事件,……恐怕是死了人。」

  死了人,即殺人事件。雖然隱隱約約猜到了,但真正聽到從警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感到了那份沉重。

  「手術室里的麻醉醫因頸部被切開而死亡,詳情暫時無法透露。從現場情況來看,唯一可能實施犯罪的只有鴻之池舞小姐。」

  「那就讓我看看現場,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那樣……」

  「麻煩您聽我說完好不好。」成瀨打斷了鷹央的話。「現在光是聽有關人員的供述,就出現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是指之前說的『隱形人』嗎?」

  鷹央立刻問道。成瀨皺起面孔,大概是在後悔說出了這個勾起鷹央興趣的關鍵詞。

  「我在跟你說,我會來幫你們解開所謂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已經有好幾次幫助警方解開了懸疑案件的真相,你也見過了吧。」

  「這次的事件,恐怕會成立專案組。」成瀨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奇怪,畢竟是殺人事件,而且情況不同尋常。那又怎麼樣?」鷹央皺起眉頭。

  「剛才有警視廳搜查一科殺人案件組的組長來確認了情況。組長說了,『不要讓那個叫天久鷹央的人和案子扯上關係』。」

  鷹央露出了明顯是驚愕的表情。我也是一樣。沒想到被點了名。

  「您可能也知道,警視廳的搜查一科里有十六個殺人案件組,另設組長負責管理,每個組長管兩個組。如果針對某個案件成立了專案組,十六個組中的一個小組就會負責調查,而那個小組的組長就來指揮調查。」

  成瀨表情僵硬地開始說明。自從來到綜合診斷部後,我和警察打交道的機會多了起來,這方面的知識也了解了不少。

  「這幾個月來,天久大夫連續解決了好幾個成立了專案組調查的大案,您在警視廳搜查一科裡面也算是個名人了。不過,也有不少人不喜歡被外人搶去風頭,……說實話我也是。」

  鷹央緊抿著嘴,聽著成瀨的說明。

  「搜查一科的科長和櫻井先生或許對您還有些好感,但負責這次案件的組長可不一樣。他下令嚴禁您這位民間人士參與案件的調查。」

  「不是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嗎?你找我過來,不是為了聽取我的意見嗎?」

  鷹央探出身子,只見成瀨一臉苦澀。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聯繫您是為了告誡您不要插手。說發生了奇怪的事,只是我說漏嘴了而已。」

  「不小心說漏了嘴,正說明你潛意識裡認為這次事件有可能必須要我來解決。只為了警察的面子,就一心摒棄我的幫助,這才叫犯傻。」

  「這不光是面子的事!」成瀨怒喝。「這次的嫌疑人是你認識的人,如果你插手進來,會極大地破壞調查的公正性!」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為了幫小舞洗脫罪名,會耍什麼手段來歪曲真相嗎!?」

  鷹央狠狠地瞪向成瀨,嬌小的身軀散發著難以遏制的怒意。一直以來,她都把運用自己的智慧揭開真相作為生活的意義,不論那個真相有多麼殘酷。成瀨道出的疑慮,無異於正面挑戰她的尊嚴。我交替看向兩人,心中惴惴不安。

  「……天久大夫,您實際上會不會做什麼,並不是問題的關鍵。」

  成瀨的語調恢復了平淡。

  「問題是有人會帶著有色眼鏡去看。只要調查的公正性遭到質疑,即使最終結果說您的熟人是被冤枉的,也可能不會被採信。」

  成瀨說的沒錯。他的解釋合乎道理,身為警察,他的應對也無可指摘。

  「總之,除了這個醫院的相關醫護人員以外,其他任何人不得進入這個房間。還請回去吧。」

  成瀨用事務性的語氣說道,然而鷹央不為所動。周圍的氣氛再次陷入緊張。

  「哎呀哎呀,這不是小鷹央嗎,好久不見了。」

  忽然,從背後傳來悠閒的招呼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轉過頭去,只見一名年邁的男子拄著拐杖,正在不遠處沖我們露出笑容。他步履蹣跚地朝我們走來,花白的頭髮像是染色一般完美。

  「袴田……」

  聽到鷹央不耐煩似的嘟囔,我才明白男子的身份——他正是這家醫院的院長,也是鷹央的熟人。

  「哎呀小鷹央,好長時間沒見,已經長這麼……沒多大啊。」

  袴田來到鷹央身邊,開始胡亂地撫摸她的頭。

  「別弄了,頭髮都亂了。」鷹央不滿地揮開他的手。

  「真是的,你在這兒幹什麼?聽說你來找我有事,我就一直在院長室等著,結果警衛室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樓裡面鬧騰。」

  應該是剛才和鷹央交談的護士聯繫了警衛室,然後警衛室向院長報告了事情。

  「警察同志,辛苦你了。來,小鷹央,走吧。」

  袴田向成瀨問候了一聲,然後拽起鷹央的手腕。

  「啊、等一下,我還有話和成瀨……喂,別拽……」

  鷹央大呼小叫著被院長拽走了。

  「呃,那個……那就,成瀨先生,再見了。」

  我沖不知所措的成瀨招呼了一聲,也跟在兩人身後離開了。

  「那,小鷹央,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袴田問道,臉上是和藹的微笑。看上去是一位慈祥的老爺爺,然而從剛才強行拽走了鷹央來看,恐怕手腕相當強硬。這也難怪,畢竟要管理床位超過四百的大醫院,沒有點本事怎麼行。

  「我都說了,不是來找你的。」

  鷹央喝著放在茶几上的瓶裝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在袴田的帶領下,我和鷹央來到了位於八樓的院長室。

  「難得見一面,你怎麼還是這麼冷淡啊。對了,小鷹央,我這兒有好吃的泡芙,你要不要吃?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可愛吃了,明明嘴巴那么小,每次吃的時候都可急了,結果吃完嘴邊沾的全都是奶油……」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不許拿我當小孩!」鷹央紅著臉抗議。

  「抱歉抱歉,你看上去和以前實在是一模一樣,沒忍住。那,你不吃泡芙了?」

  「當然要吃了還用說嗎!」

  鷹央立刻回答。袴田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走向房間角落裡放著的小冰箱。我悄聲吐槽「小孩一個」,只見鷹央立刻斜眼瞪過來問「你說啥?」。她的耳朵真是可怕。「不不不,我什麼都沒說。」我急忙擺手否定。

  「來,吃吧。」

  袴田將盛有泡芙的盤子放到我和鷹央面前。後者笑逐顏開,用兩隻手抓起泡芙,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眨眼間滿嘴都是白花花的奶油。

  ……果真是小孩子。我一邊暗暗嘆氣,一邊沖袴田道歉。

  「真對不起,來之前也沒聯繫您一聲。」

  「沒事,沒關係的。」

  袴田看著開心地吃泡芙的鷹央,眼睛笑成一條線。鷹央容易遭到同齡或是略年長者的敵視,卻不知為何似乎很受老年人的疼愛,大概是讓他們聯想到了任性的孫女吧。

  「然後,……那個,是叫小鳥醫生,對吧?」

  「……敝姓小鳥游。」

  一如既往地,鷹央介紹我時稱「這是我的部下,叫小鳥」,結果便是從剛才開始袴田數次搞錯了我的名字。

  「哦哦,失禮了,小鳥游醫生。你們是有什麼事兒想問我吧?」

  袴田的目光從慈祥老爺爺變成掌管大醫院的院長。我也擺正了身姿。

  「聽說今天這裡出了點事。」

  我謹慎地斟酌用詞。他即使再如何疼愛鷹央,也很可能不希望他人插手自己醫院裡的事情。

  「嗯,數個小時前我們這兒的一名麻醉醫在手術室里身亡了

  ,據說是被人殺害的。而案件的嫌疑人,是在貴院天醫會綜合醫院工作的實習醫。你們是聽到了這條消息,才跑到我們這兒想要調查的,對吧?」

  「不,我們不是想調查……只是想來看一下鴻之池,……被懷疑的我院實習醫的情況。」

  「真的只是那樣嗎?我可是聽說了,這幾個月來小鷹央帶著手下的醫生一起,解決了好多不可思議的案件。詳細的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這次事件好像也是相當離奇。小鷹央的好奇心那麼旺盛,會不會想憑自己的能力解決案件,洗清那位實習醫的嫌疑呢?」

  聽到袴田一絲不差的推理,我無言以對。

  「那個死了的麻醉醫,是你認識的人嗎?」

  一直默不作聲的鷹央問道。看樣子是吃完了泡芙,表情恢復了嚴肅,只不過因嘴角沾著的奶油,看上去十分智障。

  「當然認識了。這個醫院裡的所有醫生我都認識。」

  「您是用奶油當口紅抹嗎?」見我掏出手帕擦拭鷹央的嘴角,袴田忽然露出微笑,回答道。

  「他是個怎樣的人?」

  「湯淺春哉,是從陵光醫科大學麻醉科來的,去年四月起在我們這兒上班,今年應該是三十歲了。」

  嗯?鴻之池好像也是陵光畢業的吧?我試圖在記憶中搜索。

  「他志願成為麻醉醫後,在研究院裡做基礎研究,去年回到臨床,就被派到我們醫院來了。」

  袴田用平淡的語氣介紹被害者的經歷。

  「今年三十歲的話,就是說畢業才六七年。志願當麻醉醫的話最快也要四年,然後再去研究院的話,他是怎麼這麼快出來的?時間對不上吧?」

  (譯註:在日本,志願成為麻醉醫師者,須在申請前按規定在麻醉科實習,並取得厚生勞動省承認的麻醉科志願醫的資格。)

  醫學部的研究生想要拿到博士學位,至少也要三年時間。

  「哦,據說他沒拿到學位,在畢業之前就回了臨床,被派到了我們這兒。」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大概是不適合從事基礎研究,想儘快回到臨床實踐吧。

  「你知道那個男的是怎麼死的嗎?」

  擦淨了嘴角後,鷹央問道。袴田的表情變得僵硬。

  「嗯,聽說了。……好像是頸部被銳物割開,氣管和頸動脈被切斷了。注意到異常的醫生們立刻趕到進行搶救,但還是很遺憾。」

  「為什么小舞被當成了嫌疑人?」鷹央立刻繼續發問。

  「據說,案件發生時,正好是手術結束後,患者剛從麻醉中醒過來。主刀的外科醫生在麻醉科準備室休息,器械護士和其他手術護士也離開了手術室去整理器械。換句話說,出事的時候,手術室里只有湯淺大夫和你們那兒的實習醫兩個人。」

  「是不是在主刀醫和護士們離開手術室後,有人偷偷溜進了手術室?或者也有可能是最後離開了手術室的人下了毒手。也有那個麻醉醫自殺了的可能性。只憑那些情況就懷疑是小舞,太奇怪了吧。」鷹央皺起眉頭。

  「我們醫院在各手術室和手術室門口的走廊里都裝有監視攝像頭,可以在麻醉科準備室看到畫面,也都錄了像保存。根據畫面來看,當時手術室里除了湯淺和患者以外沒有其他人。」

  「你是說事件的過程有錄像嗎!?」鷹央眨了眨眼。

  「不,湯淺遇刺的瞬間沒被拍下來,只看到有血液濺出來,數秒後湯淺倒在地上,進入了畫面。不過鏡頭很快拉遠,囊括了整個手術室,但還是只拍到了湯淺和患者兩人。」

  「攝像機也有拍攝死角吧,會不會是藏在了那兒?」

  鷹央皺著面孔嘟囔,袴田聳了聳肩。

  「這我就不知道了。錄像數據全都被警方拿走了,如果真的有人藏起來,或者是在別的醫生趕來之前逃走的話,警方應該能發現的。」

  「……自殺的可能性呢?根據你說的那個情況,也可以懷疑是自殺吧?」

  在鷹央的注視下,袴田忽然先是向四周張望了一瞬,然後壓低了聲音。

  「說實話,湯淺大夫在遇害之前,有一瞬間被攝像頭拍到了。根據看到畫面的醫生們說,他那個時候像是在和誰打架一樣。如果是自殺,這個舉動就不太合理了吧。」

  「拍到了他和別人打架?那還沒拍到犯人是誰嗎?」

  袴田緩緩搖頭。

  「問題就是除了他以外誰都沒拍到。他好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人』襲擊了一樣。所有看過錄像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聽到袴田宛如在講鬼故事一般的語調,我只覺脊背發寒,同時頭腦中浮現了「隱形人」一詞。成瀨在電話里說的,恐怕就是指這個。

  看到我表情僵硬,袴田笑了笑,誇張地聳了聳肩。

  「哎,隱形人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的,大概是因為什麼原因,看上去偶然像是那麼回事而已吧。畢竟,確實存在在湯淺被切開頸部之前遇到襲擊的痕跡,也就是說自殺的可能性很低。這樣一來,懷疑唯一在場的另一個人,也不難理解。」

  「……那個男的被殺害的時候,小舞應該才剛剛從麻醉中醒過來。你真覺得她有能力襲擊並殺害一名年輕男子嗎?」

  「我的專業是兒科,不清楚一般人術後要多長時間才能恢復行動力,判斷它是警察的工作。他們是專業人員,根據分析拍攝到的畫面,問詢相關人員,會搞清楚湯淺大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

  「沒錯,警察的確是調查案件的專家,但他們不是醫學方面的專家。這起案件發生在手術室這樣一個特殊的環境內,顯然由我這樣具有醫學知識、而且遠比警察更聰明的人來調查更合適。」

  鷹央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袴田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鷹央啊,確實,你從小就聰明得很。不過啊,這次案件的嫌疑人是你的熟人。你先入為主地認為你們家的實習醫不是犯人,從而無法冷靜客觀地調查,是不是也有這種可能?」

  鷹央閉上眼睛沉默了數秒,似是在仔細組織話語,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真相是客觀存在的,其中沒有個人感情介入的餘地。我不論是在探尋事件真相,還是為患者診斷病情,都是動用了自身的一切能力,分析所有可能性,去尋找唯一的真相。……不論它有多麼殘酷。」

  她平靜地述說的模樣,竟透著一股超出年齡的成熟。

  迄今為止,鷹央接診了許多其他醫生未能診斷的疑難雜症,其中不乏身患不治之症的人。作為醫生,鷹央對他們道出了殘酷的真相——因為這便是她的職責。

  如果這次案件中,鴻之池真的是兇手,鷹央一定會那樣說的。客觀的真相不會被個人的感情左右,這正是診斷醫鷹央的原則。

  「不過啊,」鷹央諷刺般揚起了一邊的嘴角,「我很清楚,小舞絕不是一個會殺人的人。對吧,小鳥。」

  鷹央將話頭丟給我。我一邊因她敘述中前後的矛盾而苦笑,一邊點頭回答「沒錯」。只見不知何時,袴田也緩和了神情。

  「就是這麼回事,讓我見見小舞。可以吧?」

  面對向前探出身子請求的鷹央,袴田只是「哎呀,這個麼……」地露出苦笑,仿佛一位爺爺聽到孫女纏著要買很貴的玩具。

  「……不行嗎?」

  鷹央緩和表情,目光上揚,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顯然,她很清楚,只要擺出這副模樣,對方便很難直言拒絕。這個人真是,只要扯上「謎題」就會不擇手段……

  「我心裡也是很想幫忙的。可是那些大塊頭的警察說啦,『可能會有名叫天久鷹央的人找上來,如果她來了,千萬不要讓她和嫌疑人接觸,也不要讓她看到案發現場』,千叮嚀萬囑咐,我也是沒辦法啊。」

  我們的動向被猜得一點不錯,顯然是成瀨安排的。

  「你不是院長嗎,還用得著聽他們的話?」鷹央不滿地嘟起嘴。

  「話不是那麼說的啊。關於患者的治療,是由主治醫負全責。如果主治醫說不能與他人會面,就算是我這個院長也不能插嘴。而且手術部的負責人不是我,是麻醉科的科長。如果說我借職務之便,讓非本院職工的人隨意進出手術部的話,可就要出大問題了。」

  「堂堂一個院長,說話這麼不管用嗎?我們醫院的院長可比你厲害多了。」

  聽到鷹央辛辣的評價,袴田只有苦笑。

  「貴院畢竟是家族企業啊,當然不能和我們這兒相提並論了。我說到底也只是受僱於人,任重言微,可不容易呢。這次的事兒也是,不光損失了一名優秀的醫生,接下來還要對付那些媒體,哎……」

  「您真是……辛苦了。」

  看到無力地垂下雙肩的袴田,我也只能如此安慰。

  「最要命的是

  外科醫要抽出時間接受警察的問話。我們本來就缺人手,勉強維持運轉,再這樣下去,好多計劃好的手術都做不了了,這樣一來受苦的可是患者們啊……」

  袴田繼續訴說著不滿,頃刻間顯得蒼老了許多。

  「嗯?你們缺外科醫嗎?」

  鷹央問道。袴田依舊垂著肩膀,只是抬起了頭。

  「是啊。這剛到四月,就有一名外科醫因為酒精性肝炎住院了,據說是在去年年底的宴會上喝過了頭。我到處找各大學的外科醫局打聽,結果都說沒有人,最快也要等到下個月。沒想到又攤上了這麼個事……」

  「原來如此,那真是不得了啊。」

  一抹笑容出現在鷹央的臉上,逐漸擴散開來。我暗叫不妙。跟著她混了九個月,我學會了一件事:她露出那個表情的時候,絕對沒好事。

  「喂,小鳥。」

  你看我說啥來著。我一邊面露警惕,一邊問「什麼事?」

  只見鷹央左手握拳豎起大拇指,抵在喉部,然後向右擺動。

  「你被開除了。」

  2

  「呃,所以說,這位就是從今天開始到我們部門任職、來自純正醫科大學第一外科醫局的小鳥游優醫生。在馬場醫生住院期間,就由小鳥游醫生來接替他的工作,直到他康復歸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一邊聽著這位發福的中年男子、清和綜合醫院第一外科部長黑部昭雄用明快的口氣向眾人介紹,我一邊問向自己。

  三天前,我們接到案件的通知,趕來這家醫院的時候,鷹央語出驚人:

  「你被開除了。你先從我們那兒出去,在案件解決之前,到這家清和綜合醫院當外科醫吧。」

  只要成為清和綜合醫院的職工,我就可以與鴻之池接觸,還能進入案發現場查看,警方也無權制止——這便是鷹央的算盤。

  確實,在去年我因某事決心轉到內科之前,我在外科工作了五年,現在也定期在急救部幫助進行一些外科的處理,作為外科醫的水平應該還在。但直到之前我還天真地認為,那是不可能的——院長袴田不可能批准我為了調查案件而臨時任職,而且說到底,我是純正醫科大學綜合診療科醫局派遣到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醫生,大學醫局也不可能同意這樁人事變動。

  沒錯,本應是如此。然而聽說了我的履歷後,袴田竟一下子握住我的雙手說「哦哦,你以前是外科醫啊,那還請務必到我們這兒來干!」至於我所屬的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教授(他和鷹央也是老相識),只是對鷹央說了一句「哦哦,小鳥游大夫是說好了要借給你用一年的,這段期間隨便你怎麼使喚他」。

  為什麼這些老教授老院長們都這麼寵著鷹央啊!?

  在我張口結舌啞然失聲之際,人事變動的議程進展神速,到了星期一,我便以大學外科醫局派遣醫師的身份,來到清和綜合醫院的外科就任了。

  為什麼我的上司和老師都這麼輕巧地把我借來借去的啊?當我是出租光碟嗎?

  我無可奈何地垂下雙肩,同時回憶起之前聽人介紹過的清和綜合醫院外科的體制。該院的外科分為第一和第二外科兩部分,前者主要實施腹腔相關的普外科手術,後者主要負責進行周圍血管與心胸外科手術。從今天起,我隸屬於第一外科。

  黑部向眾人介紹了我之後,便開始向我逐一介紹既任職工。不過其實,除了部長黑部以外,就只有兩名職工而已。其中一名是副部長戶隱。他有著一頭顯著變白的頭髮,卻依舊打理得筆挺,個頭偏高,四十歲左右,目光銳利,給人一種「能幹的外科醫」的印象。另一名是畢業第四年的外科醫八卷。從資歷上看應該比我年輕,但他留著拉碴的鬍子,再加上體軀龐大,顯得比我要年長。我的個頭有一米八,卻被他輕鬆超越,橫向的寬度也比我大了兩圈,估計體重上了三位數。

  戶隱用爽朗的聲音問候「請多指教」,八卷只是輕輕示意。

  「也請各位多多關照。」我低下了頭。

  「呃——這兒本來是有我們這三個,加上喝多了住院的馬場大夫,共有四個人,再加上一個新來的實習醫,在我們部門實習。總之,目前就以這班人馬加油干吧。」

  聽著黑部的說明,我點了點頭。

  「手術安排在周一、周三和周五進行,值班表和呼叫的安排和應對待會兒細說。小鳥游大夫就從周三的手術開始作為助手登台吧。說實話,本來是希望能再多給你點時間,讓你熟悉一下環境,不過上個禮拜出了不少事,我們的時間實在是不夠。」

  「不少事?」我故意裝傻。

  「啊,那個……小鳥游大夫,你沒聽說過什麼消息嗎?」

  黑部掏出手帕,擦拭脖子上出的汗。

  「哦,我記得在新聞上看了,說是這家醫院的一位醫生在手術室里去世了……」

  有關該案件,媒體的報導是「一名麻醉醫師在手術室內因頸部出血過多身亡,警察正在調查事件是否存在人為因素」。雖然事情不算小,然而因目前可透露情報有限,媒體的報導較為克制,蹲在醫院門口守候的記者也很少。

  不過,若媒體知道了是殺人案件的可能性比較大,恐怕會紛至沓來吧。照這樣子看,遲早會演變成那個局面。我需要儘快收集情報,並告知鷹央老師。

  我一邊聽著黑部十分淺顯的事件說明,一邊因焦慮暗暗握緊拳頭。上個周末,我和鷹央不停撥打鴻之池的手機號,卻只是聽到關機或暫時無法接聽的提示音。眼下的首要任務,是確認鴻之池的情況。

  「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警方也在調查他殺的可能性,不過應該不大可能。八成是湯淺他因為貧血暈倒,不小心被手術刀割到了頸部。」

  黑部快速結束了說明。看樣子,他也不完全相信自己說的話。

  「……是幽靈。」忽然,八卷嘀咕了一聲。

  「哎?你說什麼?」

  我反射般問道。只見他略微揚起嘴角。

  「我說是幽靈。去年開始,我們醫院的手術部就有幽靈出現。」

  「幽靈?」聽到那個超自然的單詞,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八卷,沒用的玩笑別開。」

  黑部也板著臉訓斥,然而八卷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這可不是玩笑,黑部大夫,醫院裡早就傳開了。湯淺大夫是被手術部的幽靈殺死的。上周末我在醫院裡值班,都聽說了。湯淺大夫他不是被一個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襲擊的嘛,如果是幽靈的話……」

  「八卷,給我閉嘴!」

  突然,黑部歇斯底里一般怒吼,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八卷。後者滿不情願地閉上了嘴,房間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

  「呃……總之,我們很高興小鳥游大夫就任。那個啥,我們三個人九點有一個肝癌患者的手術,你就負責巡診和處理病房事務吧,好不好?行,那我們就開始幹活吧。」

  黑部乾咳了兩聲試圖化解尷尬,然後催著我們離開醫局。

  一個人在病房巡診啊。正好。

  我暗暗發笑,跟在黑部後面,離開了醫局辦公室。

  「好嘞,搞定。」

  在醫院信息系統里輸入了注射單後,我坐在椅子上抻直後背,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看向掛鍾,現在剛過正午。

  這裡是清和綜合醫院五樓住院區,集中安置外科的住院患者。我一大早從醫局來到護士站,花了四個小時,處理了過半的病房事務。向護士問候,檢查電子病歷和信息系統,確認住院患者的情況,事情可不少。好在這家醫院使用的系統和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相同,我不必額外花時間熟悉操作。

  問候過的護士中,也有三天前和鷹央爭吵的那位護士,不過幸運的是她沒有記住我的長相,只是親切地問候「請多指教」。

  注射單、處方簽和檢查單的發送情況已確認完畢,巡診和病歷簿更新也完成了——除了一名患者以外。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我深吸一口氣吐出,打起精神,然後操作滑鼠,調出病歷。窗口上方的標題欄顯示「鴻之池 舞 女士」。

  我逐行閱讀病歷。據上面記載,鴻之池在上個星期三晚十點因腹痛來到夜間急診部就診。診斷結果為闌尾炎,於當晚入院,轉至第一外科。施予抗生素並持續觀察,但病症惡化,判斷需要進行手術。原本計劃進行腰椎麻醉,但手術當天早上腹痛加劇,同時伴有高熱,懷疑闌尾內的膿液泄漏,或需清洗腹腔,於是改變方案為進行全身麻醉。

  手術中並未發現有膿液漏出,於是僅切除了闌尾便結束。而就在手術結束後,事件發生了……

  我把病歷從頭讀到尾,然而沒有看到任何關於案件的描述。這也是當然,畢竟病歷上只會記載醫療相關的內容。

  向下翻

  動屏幕,試圖查找鴻之池術後的情況。翻到昨天的記錄,我停下滑鼠,看到上面的文字後抿緊了嘴唇。

  「術後觀察一切正常,傷口癒合情況良好,但精神不穩定,有明顯憂鬱症狀,或需精神科醫師會診」

  在艱苦的實習期間沒有一絲怨言反而潑辣好強的鴻之池,居然會精神不穩定?看樣子,她因事件的發生和警方的懷疑而受到了超乎想像的打擊。從病歷的描述中,我能感受到那份震撼。

  我退出電子病歷系統,離開護士站。走廊里,護士正忙著為各病房的患者配發午餐。來到距離護士站最遠的那條走廊,只見前方十餘米遠處的一扇門口擺著一張鋼管椅,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坐在那兒。大概是警察。

  方才聽護士說過,手術後有警察「為了保護案發現場的證人」而在病房門口二十四小時看守。不過顯然,看守的目的並非保護,而是「為了阻止嫌犯逃亡」。

  護士們顯然也知道鴻之池被警方列為案件的嫌疑人,剛才還有人對我提醒說「其實我們這兒有一個比較麻煩的患者」。我緊張地沿著走廊前行。正在看著雜誌的警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向我看來。我只覺心臟砰砰直跳。聽成瀨說過,專案組的組長有明確指令,「禁止天久鷹央與案件扯上瓜葛」,與她經常一起行動的我,說不定也被他們記住了臉。

  然而,看守的警察只是瞥了一眼穿著白大褂的我,很快低頭繼續看起雜誌。我儘可能用自然的語氣問候「您辛苦了」,然後敲了敲病房的門。警察只是盯著雜誌,略一頷首致意。

  打開房門進入室內,是一小段過道,入口處設有衛生間和浴室。過道通往客廳,裡面擺著沙發和小冰箱。我向前走去,悄悄窺向病房內。可以看到一張病床和床頭置物台,裡面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子,我摒住了呼吸。一開始,我甚至沒有認出她就是鴻之池。平素總是一副惡作劇般笑容的臉上不見了任何表情,盯著天花板的目光空虛呆滯,像是眼眶裡鑲了兩顆玻璃珠。

  「鴻之……池……」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病床,然而她沒有任何反應,依舊面無表情地躺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尊蠟像。

  「喂,鴻之池,醒醒。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小鳥游!」

  「……小鳥游?」

  鴻之池將空洞的雙眼轉向我,喃喃地重複我的話語。搞什麼啊,好像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一樣。

  「沒錯,小鳥游。你總是叫我『小鳥大夫』,記得嗎?」

  「哎……?小鳥大夫……?」她的眼瞳中逐漸顯露出意識的光芒。

  ……這傢伙,該不會是忘記了我的本名吧?

  「沒錯,『小鳥大夫』。我來看你來了。」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是小鳥大夫啊……」

  「你什麼意思?」

  我不解地歪頭,只見鴻之池微微揚起一側的嘴角。

  「如果這是幻覺,應該會看到更靠得住的人,對吧?比如說鷹央老師那樣的。哎,難不成,我其實在心底是希望小鳥大夫來的嗎?確實,小鳥大夫長得還算湊合,也挺暖的,但性格優柔寡斷,一點都靠不住,根本不是我的菜啊……」

  聽著鴻之池信口開河地出言不遜,我只覺顳動脈突突直跳。這傢伙,回過神來的頭一句竟是這個。

  「說誰是幻覺呢。快點給我醒過來!」

  我拼命按下想要轉身離開的衝動,揪起鴻之池的臉蛋。回想方才她的詆毀,雙手不由得多了幾分力道。

  「疼疼疼!這是突然搞什麼啊!」

  鴻之池粗暴地揮開我的手,怒氣沖沖地盯著我。看她的目光,已然恢復了平日的神氣。

  「誰叫你傻愣愣的。現在醒了嗎?」

  我不滿地哼道。鴻之池揉了揉臉頰,這才露出驚訝的表情。

  「誒?小鳥大夫?是真人?」

  「廢話,那還用說嗎。」

  「哎,可是,你怎麼會在這兒?這兒是清和綜合醫院吧。你那個員工證是哪兒來的?」

  鴻之池指向掛在我脖子上的清和綜合醫院員工證。

  「我被鷹央老師開除了。」我不禁露出苦笑。

  「被開除了?你做了什麼?對護士性騷擾遭到投訴了嗎?」

  「才不是!」這傢伙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你現在除了這家醫院的職工以外,不能見任何人。所以鷹央老師找了關係,把我臨時派到這兒的外科,這樣就能和你接觸了。」

  「和我接觸……?為什麼要……?」

  「說啥呢,當然是為了洗清你的嫌疑了。」

  「我的嫌疑……就為了這,你們做到這個地步了嗎!?」

  鴻之池睜大了眼睛,眼角很快變得濕潤。

  「你眼睛怎麼了?花粉過敏嗎?」

  我開玩笑道,只見鴻之池掩面而泣。

  「因為,鷹央老師,順便還有小鳥大夫,為了我竟然這麼……」

  ……順便?

  「你在實習選修裡面選了綜合診斷部吧。鷹央老師說啦,你以後可能會進入綜合診斷部,就是我們的同事了,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鴻之池雙手覆面,不停地點頭,似乎是哭得說不出話來了。恐怕整個周末她都沉浸在極大的不安和恐怖中,內心脆弱不堪吧。

  「鴻之池,我得到鷹央老師的指示,要聽你講述案件的詳細情況,然後轉告她。三天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我嗎?」

  鴻之池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緩緩放下雙手,臉上寫滿了恐懼。

  「說到底,你為什麼沒在我們醫院看病啊?」

  看到她的模樣,我立刻岔開話題,同時努力讓語氣顯得明快。

  「因為……讓熟人檢查身體,心裡總歸不太樂意不是嗎。而且,最開始的時候是整個肚子都疼起來了,雖然闌尾炎的可能性最大,但我擔心也有可能是婦科疾病。」

  確實,對於女性而言,讓熟人給自己做婦科檢查,是一件尷尬的事。

  「所以,因為這家醫院裡有認識的人,就聯繫問能不能給我看一下,他說可以馬上安排檢查,我就……」

  「你就被診斷為闌尾炎,入院觀察,安排周五做手術,對吧。」

  「是的。因為症狀比想像中還要嚴重,所以採用了全身麻醉。」

  「那,手術結束,從麻醉中醒過來之後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鴻之池的表情變得僵硬。我問得太急了嗎?剛打算換個問題,這時她用沙啞的聲音開了口。

  「我聽到了湯淺學長的聲音。他說,『嗨,醒了嗎?』」

  「湯淺學長?」

  「是手術的責任麻醉醫,叫湯淺春哉,大學游泳部里的學長,比我大五屆。」

  手術的責任麻醉醫,便是這次事件中的被害人。這麼說來,他和鴻之池都是陵光醫科大學的畢業生。

  「那個,你和被害……麻醉醫認識嗎?」

  我斟酌著用詞問道,只見鴻之池略微點了點頭。

  「剛才說上周三晚上聯繫的熟人,說的就是湯淺學長。學長聯繫了急救科的醫生,然後告訴我『已經安排好了,快過來』。」

  「……你聽到麻醉醫的聲音,然後呢?」

  「那個時候我腦袋暈暈乎乎的,點了點頭。然後湯淺學長拔掉了插管,把呼吸面罩按在我嘴邊,告訴我深呼吸。我閉上眼睛,照著做了。」

  她描述的是讓患者脫離全身麻醉時的標準流程。

  「我已經恢復了意識,但還是覺得很困,就一直閉著眼睛沒動。然後就感覺湯淺學長好長時間都沒吱聲,不過也沒怎麼在意。接著就突然響起了很大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眼睛就睜開了。」

  「你看到了什麼?」

  「湯淺學長……在搏鬥?」

  「搏鬥?」

  「是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學長一臉通紅,揮舞著雙臂,……像是在和誰打架一樣。」

  「……他在和誰打架?」我緊張地咽下口水。

  「不知道。我的身體還不能動彈,只是躺在手術台上,看不到整個房間。但至少在我看來,手術室里……只有我和湯淺學長兩個人。」

  頭腦中再次浮現「隱形人」這個單詞,我晃了晃頭將其驅逐。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在那兒,只不過鴻之池沒看到而已。

  「然後呢?」

  「湯淺學長還在拼命揮著雙臂,臉上一片紅,我一會兒能看到他,一會兒又看不到。看起來像是他在和誰搏鬥。」

  「但,……你還是沒看到他的對手?」

  我壓低聲音問道,鴻之池有些猶

  豫地點了點頭。

  湯淺似乎在和某個人搏鬥,但監控攝像頭沒有拍到他的對手,在現場的鴻之池也沒有看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繼續問道,只見鴻之池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努力想撐起上半身,但身體不聽使喚。這個時候,臉上濺到了溫暖的液體……」

  我很快猜到了臉上濺到的液體是什麼,驚得說不出話來。鴻之池繼續講述,語氣變得熱切。

  「真是一點都不明白怎麼回事,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夢還是醒著。然後,就聽到從遠處傳來跑步聲,手術室的門被打開了,有人大聲叫著沖了進來。我想盡力把握情況,拼命撐起了身子,然後就看見了……湯淺學長倒在血泊里……」

  鴻之池渾身發顫。不能讓她繼續說下去了。我急忙伸手按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夠了,你說得夠多了。抱歉,讓你回想這些不快的事請。」

  然而,鴻之池卻像個撒嬌的小孩子一樣,用力搖了搖頭。

  「還不夠!事情不止那些!」

  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表情痛苦地擠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的手裡拿著手術刀,刀上面沾的是湯淺學長的血!」

  鴻之池再度雙手覆面。聽到衝擊性的陳述,我半張著嘴愣住了,十幾秒後才戰戰兢兢地問向抽泣不停的鴻之池。

  「那肯定是你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握住的吧。手術刀也是兇手放在手術台上的。而且你不是也說,你看到被害者好像被人襲擊了嗎?」

  我儘可能用柔和的語調說道。鴻之池緩緩放下了雙手,露出充血而變得通紅的眼睛,和令人心碎的自虐般的笑容。

  「我自己都分不清楚,看到的到底是事實,還是麻醉造成的幻覺。因為我根本沒看到有誰在跟他打啊,說不定那些都是我的妄想……」

  「不,不是幻覺。」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除了你以外,也有人作證說被害人曾和『某個看不見的人』爭執。你看到的就是事實。」

  鴻之池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能立刻理解我的話。

  「可是,警察認定了是我乾的。他們問了我好幾遍,看他們的態度就知道是在懷疑我。」

  聽到她細弱的呢喃,我不由得咋舌。果然,警方是以鴻之池是犯人為前提進行調查的。

  「你又沒理由殺死那個麻醉醫吧。他不就是你的學長嗎。」

  我搖搖頭,然而鴻之池忽然露出了極為悲傷的微笑。

  「小鳥大夫,湯淺學長不只是我的學長。」

  她抬頭望向天花板,目光中帶著一絲懷念。

  「他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我呆呆地重複。

  「哦,應該用過去式,是前男友了。」

  鴻之池在胸前擺了擺雙手。

  「五年前就分手了。我們開始交往,是在我剛入學的時候。社團里的學長看上了新來的學妹,就出手了。挺常見的事兒吧。小鳥大夫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啊?」

  她用惡作劇般的語氣問道。然而她的問題偏偏戳中了我的若干回憶,我不由得無言以對。鴻之池得意洋洋。

  「先不提那個,你說前男友,意思是現在你們沒有在交往嗎?」

  我乾咳了兩聲,鴻之池則是「哎呀?你是想轉移話題嗎?」地調戲。看樣子,她正在逐漸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轉移話題的是你吧。別浪費時間,快點交代。」

  「現在當然是沒在交往了。我們就處了一年左右,馬上就分了。那個時候湯淺學長報考了醫學資格考試,開始了初期實習,一忙起來就沒時間見面,最後是我把他甩了的。」

  「分手之後,你們還保持聯繫嗎?」

  「怎麼啦,您這麼在意我的戀愛史嗎?這可不行啊,小鳥大夫你已經有鷹央老師這麼好的伴侶了,可不能花心哦。」

  「少扯沒用的,快點說。」

  我不滿地瞪向已然滿血回復的鴻之池。只見她縮起脖子,輕輕吐了吐舌頭。

  「最近偶爾會打電話聯繫。哦對了,一聽我說這話,警察的眼神立馬就變了。他們肯定是在想我就是兇手。聽他們說,出事的時候手術室里就只有我和湯淺學長,我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樣下去的話,我會不會被抓起來呢……」

  她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

  「怎麼可能!」

  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鴻之池隨之渾身一顫。

  「小鳥大夫……?」

  「確實,我總是被你耍,碰到了不少麻煩事。不過啊,我也知道你絕對不是會殺人的傢伙。放心吧,鷹央老師和我會搞清楚上周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你一個公道的。」

  鴻之池眨了眨眼,然後釋然般露出滿面的笑容。

  「謝謝您,小鳥大夫。」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不等我應答,門便被推開,進來了兩名男子。鴻之池的表情也隨之變得僵硬。

  「打擾了,鴻之池小姐。我們還有幾個問題想……」

  走在前面的大塊頭年輕男子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了一半,便愣住了。我不由得「啊」地叫出聲。

  「嗯?怎麼了,成瀨?」

  跟在後面的是個頭稍矮、有些發胖的中年男子,沖愣在原地的成瀨問道。然而後者只是瞪圓了眼,甚至忘記了回答。

  「成瀨?」中年男子又問了一聲。

  「啊、沒什麼……對不起,迫前輩。」

  成瀨總算回過神來,向男子致歉。被稱為迫前輩的男子則是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我打量起他來。乍一看去,與隨處可見的中年發福的白領沒什麼兩樣。他應該就是在這次案件中與成瀨搭檔、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了。

  在東京,若發生了疑似殺人的案件,絕大多數情況下會在管轄案發地點的派出所成立專案組,由警視廳搜查一科派遣殺人案件組的刑警,並根據對應小組組長的指示,與當地或附近派出所抽調的刑警或調查員兩兩一組成為搭檔,分頭負責調查。

  「不好意思啊,大夫。」迫警官沖我露出笑容。「我們是來找鴻之池小姐問一些事情的,麻煩您配合一下。」

  「……對不起,診療還沒有結束。」

  我警惕地回答。雖說對方看起來像人畜無害的工薪族,但有道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很多貌似好好先生的人,骨子裡都是老奸巨猾。與假冒的科倫坡混了這麼長時間,我對此再清楚不過。

  「就問兩三個問題,馬上就好。」

  「這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剛要反駁,這時鴻之池輕輕拽了拽我的衣擺。

  「沒關係的,我已經沒事了。謝謝您為我診察。」

  她用目光向我示意,大概是在幫我打掩護,避免被對方發現我是鷹央的手下吧。只不過,被成瀨看到的瞬間,一切的掩飾已經毫無意義了。

  真的沒關係嗎?我有些擔心地低頭看向鴻之池。她現在看上去冷靜了許多,但仍無法掩蓋精神受到巨大衝擊的事實。

  「實在是不好意思,能請您迴避一下嗎?」

  迫警官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我皺起眉頭,鴻之池只是重複著「沒關係的」。沒辦法,我只好朝門口走去,這時成瀨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緊緊攥住。

  「迫前輩,我向大夫問一下她的病情。」

  聽到成瀨這樣說,迫警官輕聲回答「好,麻煩你了」。

  「那就走吧,……大夫。」

  「……隔壁有小會議室,就到那兒說吧。」

  我揚起下巴示意,然後和成瀨一同走出病房。

  「你打算幹什麼!」

  剛踏入會議室,成瀨便怒吼,聲音在不足七平米的房間內迴蕩。會議室里擺著鋼管椅和桌子,顯得有些擁擠。

  「您是指什麼?」

  我故意裝傻。成瀨怒氣沖沖地瞪著我,漲紅了臉。

  「我說過的吧,外來人員禁止與嫌疑人接觸!」

  「我可不是外來人員啊,成瀨同志。」

  我指了指掛在胸前的員工證。

  「這是……?」成瀨瞪大了眼睛。

  「當然不是偽造的。這是本院的員工證,如假包換。從今天起,我到這家醫院的第一外科上班了。」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聽上頭的安排而已。據說這兒的外科急缺人手,院長正發愁呢,鷹央老師碰巧和院長認識,就決定把我臨時派到這兒來。年輕的醫生突然被上級分派到別的醫院,這種事還挺常見的。」

  「睜著眼睛說瞎話

  ,誰不知道你們的目的是和嫌疑人接觸。」成瀨恨恨地咋舌。

  「那又怎麼樣?」我挑釁般反問。

  「啥?」成瀨不快地皺起眉頭。

  「不論是什麼目的,我已經是這家醫院的正式職員了。您上個禮拜不是說了嗎,『除了該院醫務人員以外,任何人不得與嫌疑人會面』。那麼,現在的我自然是可以與鴻之池接觸的。」

  聽到我無可辯駁的話語,成瀨咬著嘴唇陷入沉默。

  「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我還有工作要做。」

  剛要離開房間,成瀨突然伸出粗壯的胳膊,把我攔住。

  「您想怎麼樣?如果要把我來這邊的事情向專案組匯報,那就請便吧。我可是走了正式流程的,您們想怎麼查都無所謂。」

  若他真的匯報了,我會進一步遭到警戒,不過也沒有辦法。

  「為什麼要這樣做?」沉默了數秒後,成瀨低聲問道。

  「這裡是醫院。醫院裡的事情,我們比你們警方更了解。而且,鷹央老師說了,她會揭開案件的真相。她一定會弄清楚,三天前在手術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您這麼信賴她啊。」成瀨嘲弄般哼了一聲。

  「那當然了,你也不想想這九個月來她解決了多少案件。有的案件,您也參與調查了吧。」

  成瀨沒有回答。我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鷹央老師的話,一定會還我們家的實習醫一個清白的。我相信她,所以才服從了這次不講道理的業務指令,來到這家醫院的。」

  「……如果,」成瀨壓低聲音問道,「如果天久大夫揭開的『真相』,是『鴻之池舞就是兇手』的話,您要怎麼辦?她可是被害者的熟人。」

  「哦,她是被害者的前女友是吧。」

  聽到我的回答,成瀨皺起眉頭,似是在說「連這個都打探到了啊」。

  「沒錯,是曾經的戀人,現在也偶爾有聯繫。舊情未了,痴心不改,不也有可能嗎?」

  成瀨說道。我向前一步,湊近他的面孔。

  「她不會殺人的。」

  「那是作為同事的直覺嗎?」

  「當然也包括直覺。鴻之池雖然喜歡搞事,但實習非常努力,一心想要成為一名好醫生。她是絕對不會殺人的。」

  聽到我如此斷言,成瀨露出諷刺般的笑容。他大概也是見多了被周圍人說「絕對不會殺人」的人犯下罪行而遭到逮捕。不等他開口反駁,我繼續說道。

  「而且,作為一名醫生來看,我也相信她不是犯人。」

  「作為醫生?」成瀨驚訝地問。

  「沒錯。案件發生時,鴻之池剛剛從麻醉中醒過來,肌肉鬆弛劑的效果應該還沒有失去。在這種狀態下,她不可能切開被害者的頸部。」

  「……兇器是手術刀,極為鋒利,哪怕不用太多力氣,只要有機會,也是可以切開喉嚨的。」

  「您真的這樣想嗎?那被害者在失血前的奇怪舉動要怎麼解釋?再說了,鴻之池一直躺在手術台上,她是怎麼拿到手術刀的?」

  聽到我的質疑,成瀨苦著臉,無言以對。

  「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吧。我先告辭了。」我打開會議室的門。

  「……我必須要向上級報告關於你的事情。」

  成瀨自言自語般嘟囔。

  「請便吧。」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3

  我翻過持針器,連著縫合線的針順暢地穿過了腹腔膜,將破裂的膜的兩側拽到一起。站在手術台對面的八卷迅速進行結紮。我將持針器返還給年輕的器械護士,隨後拿起放在無菌布上的庫珀剪(譯註:原文「クーパー剪刀」,據信為英國外科醫生Astley Cooper發明,與梅氏剪相比刀頭更寬而圓,適合切割較硬較厚的組織,亦可用於剪斷縫線。在中美一般稱為梅氏剪,不單獨命名和區分),在八卷的結紮點附近剪斷縫線。

  來到清和綜合醫院就任第三天的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八卷的輔助下,主刀一場膽囊摘除手術。這兒的人員短缺看來並非虛言,連我這個就任才第三天的新人都被趕上了手術台。

  雖說有過一段空白期,但因定期在急救部進行外科處置,本領並沒有荒廢。隨著手術順利進行,自我感覺也愈發良好。

  我抬起視線,看向對面的八卷。畢業已有四年的他,可以完成作為助手最低限度的工作,不過因寡言的性格,很難進行有效的溝通。在講究團隊協作的外科中,這是一個顯然的缺點。

  「八卷大夫結紮的動作很流暢啊。多虧了你,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聽到我的讚譽,八卷也只是淡淡地回答一聲「謝謝」。面對冷漠的反應,我一邊抽動嘴角擠出笑容,一邊繼續進行手術。

  「那個,我一直有點好奇,你說的幽靈是怎麼回事?」

  「您指的是什麼?」八卷進行結紮的手停住了。

  「呃,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啊。上個禮拜的事件,你不是說是幽靈乾的嗎。」

  這三天來,我一直很在意這個事,伺機打探。

  「……我說過嗎?」然而八卷的回答依舊冷淡,然後繼續進行結紮。我不由得撇了撇嘴。這時,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

  「哎呀,小鳥游大夫,手術情況如何啊?」

  進來的是外科部部長黑部,他用明快的語氣招呼道。腹部堆積的大量脂肪向外鼓出,將手術服頂起。

  「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回答。黑部湊過來,看向術野。

  「哦哦,真不愧是純正醫大的人。瞧瞧這水平,看來可以讓你負責更大一些的手術了。」

  他顯得十分滿意,然後轉向八卷。

  「別傻愣愣的,快跟著小鳥游大夫好好學學!」

  八卷沒有作答,只是略微點了點頭。見此,黑部不快地皺起眉頭。

  「野乃花啊,情況怎麼樣啊?」

  然後他一轉身,便用安撫小貓一般的聲音沖器械護士搭腔。護士的名字好像是秋津野乃花。手術開始前,我窺見了她口罩下的面容,宛如松鼠一般可愛,不過穿上護士用手術服後的樣子則是有些肉嘟嘟的,和臉龐不甚匹配。野乃花用僵硬的聲音回答「挺好的」。

  「我跟你說啊,小鳥游大夫,咱這個野乃花是去年才當上器械護士的,不過現在水平已經是醫院裡數一數二了。我主刀的時候,儘量都會安排她。」

  「哦,這樣啊。」

  我機械般回答。野乃花作為器械護士的水平確實不差,但她現在才第二年,我並沒有看到足以比肩老手的水平。

  「如果哪天我被調到別的醫院去,你要是能作為專屬器械護士跟我一起來就好了呢~」

  黑部將黏糊糊的視線傾注到野乃花的腰際。

  「呃,這個……」

  「哦,當然作為女朋友也是可以的哦~」

  他發出猥瑣的笑聲。野乃花一言不發,只是低下了頭。

  「我開個玩笑嘛,不用那麼害羞啦。」

  那不是害羞,是厭惡。目睹如此露骨的性騷擾,我歪起口罩下的嘴角。可以看到麻醉醫和巡迴護士也都朝黑部投去冰冷的視線,然而黑部本人卻絲毫沒有察覺。

  「我說野乃花啊,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家飯店嗎,要不要找個時間……」

  見他終於開始發動攻勢,我正打算勸阻。這時,

  「……是去年死亡的患者。」

  不等我開口,便被一個聲音打斷了。抬起頭,只見八卷正看向我。

  「哎?什麼?」

  「就是剛才您問的啊。住院樓里的幽靈。」

  八卷用平淡的語調回答,然後指了指我的手。「您的手停下來了。」

  「啊、哦,不好意思。給我一根新的縫線。」我急忙向野乃花指示。

  「是。」野乃花回答,將持針器遞到我的手中。

  「是去年十一月,在第八手術室里,手術中死亡的。」

  我繼續開始縫合,這時八卷又開了口。

  「手術中死亡?」我不由得抬起頭問道。

  患者在手術中死亡——對外科醫而言,這是最忌諱的情況。

  「不過,那名患者不是普通的預約手術,是遇到交通事故被送過來做的急救手術。」

  聽到他的說明,我明白了。對於例如因交通事故等受外傷嚴重的患者,在緊急手術中死亡的概率要高出許多。

  「十七歲的少年,駕駛摩托車時獨自遇到事故,腹部受到劇烈撞擊,脾臟和腎臟破裂。因腹腔內有大量積血,需要立刻開腹摘除器官,但在手術過程中情況惡化,搶救無效死亡。」

  八卷一改迄今為止沉默寡言的模樣,流暢地講述當時的情況。

  「那就沒辦法了吧。送來時那個樣子的話,不太容易救活。」

  我低聲回答。八卷點了點頭。

  「是的,從一開始就沒多少希望。如果這都能救活,非得要相當擅長外傷處置的外科醫才行,所以最後也沒成為什麼問題。只是,……在那之後,就開始出現了。」

  「出現……」聽著八卷威嚇般的語氣,我不由得停下了手,咽下口水。

  「深夜裡,在那個男孩死亡的第八手術室前,會出現可疑的人影,或者是手術器械突然自己動起來。」

  「哈哈,那只是別人編的鬼故事吧。是吧?」

  我試圖一笑置之,同時回望四周,然而看到黑部的表情後皺起了眉頭。方才還一臉油膩地勾搭著野乃花的他,竟僵著臉愣在原地,臉色一片蒼白。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看著黑部,我不由得脊背發冷。在這兒的手術部工作了一天,我終於發覺:那名患者死亡的第八手術室,正是上個禮拜麻醉醫喪命之處。

  我回過頭看向身後。這兒是第七手術室,第八手術室就在隔壁。

  「話說真的有人看到那些靈異現象了嗎?會不會是其實沒有人看見,然後有誰編了這麼一個故事……」

  「麻醉科的部長辻野大夫看到了。去年十二月份,在第八手術室的門口。」

  「麻醉科部長?」

  麻醉科部長辻野咲江。女性,年齡約四十歲,有著一頭短髮。今天早上我和她打過招呼,剛才她也來確認過手術的情況。聽過我的自我介紹後,她拍了拍我的後背,說「請多指教了,小鳥游大夫」。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名靠得住的大姐。

  「是的。放在第八手術室門口的手推車自己動了起來,然後她看到一個透明的影子一樣的東西沖她撲過來。」

  「那是……看走眼了吧?」我問道,同時注意不讓手停下來。

  「不,不是看走眼。」八卷藏在口罩下的嘴似乎揚起了笑容。「看到的不只是辻野大夫,當時值班的麻醉科醫生也看到了。大家都說,是英年早逝的男孩的怨靈徘徊在現世,想要消怨除憾。」

  用演戲般的語氣說完,八卷聳了聳肩,似是在示意「故事講完了」。

  「這種離奇的事情……」

  「做手術的時候少說那些有的沒的!不許給小鳥游大夫講那些鬼話!」

  我還沒說完,便被黑部的怒吼打斷了。我驚訝地看向黑部,只見他正渾身發顫,額頭上滲出細微的汗珠,浸濕了手術帽。

  「……對不起。」

  八卷恢復了之前平淡的語氣。黑部響亮地咋舌,然後大步走到入口前,用腳感應開關打開門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確實,這些內容不太適合在手術中講。不過也不至於那麼激動吧……我不解地歪著頭,這時聽到了發悶的笑聲。

  「你笑什麼?」我看向發笑的八卷。

  「哦,不好意思,只是覺得部長的態度太好笑了。他是在害怕下一個會輪到自己。那個人很迷信的。」

  「輪到自己?」

  「是的。他認為,如果湯淺大夫的死是那個男孩的詛咒導致,那麼下一個目標就是他自己,您說傻不傻。」

  八卷的語氣中隱約滲出對黑部的敵意。

  「他為什麼那麼認為?」

  「給那個男孩開刀的就是黑部部長。而那場手術的麻醉醫就是湯淺大夫。」

  聽到預料之外的情報,我睜大了雙眼。抱憾逝去的少年襲擊未能救活自己的醫生——腦海中出現這樣一幕畫面。

  「這太牽強了吧。那個靈異事件八成也是看走了眼。畢竟,除了辻野大夫和另一個醫生看到以外,也沒人再清楚地看到吧。」

  我努力保持語氣開朗,用庫珀剪切斷縫線。

  「不好說啊。說不定那個靈異現象只有被男孩怨恨、而且深夜待在手術部里的人才能看到呢。」

  「怨恨?可辻野大夫和那個男孩的死亡沒有關係吧?」

  我不解地問。只見八卷眯起了眼睛。

  「去年和辻野大夫一同目睹了靈異現象的零另一名醫生,就是上星期五在第八手術室遇害的人,湯淺大夫。」

  4

  「然後啊,我就接到了我老家旁邊一家醫院的邀請,問我願不願意去當外科的部長,兼任副院長。他們說很需要我這樣的水平高超、還有在東京的醫院當部長的經驗的優秀人才。那邊給的錢不算少,條件也挺好,就是醫院小了點,而且還是在鄉下,不太好說啊。還是留在這家醫院,努力往上爬比較好吧。你說呢,小鳥游大夫?」

  我一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著黑部冗長不知停歇的自吹自擂,一邊敷衍了事地回答「嗯」。每隔幾十秒,我就要拼命忍住哈欠,現在已經到極限了。

  來到這家醫院上班的第三天深夜,我坐在麻醉科準備室的沙發上,已經聽黑部扯了整整兩個小時的牛皮。這是哪門子的修行啊?看了一眼掛鍾,現在已經過了凌晨四點。

  數小時前,一名男子因腹痛被送到急救部。負責外科值班的黑部進行了診斷,結果為絞窄性腸梗阻,需要緊急進行手術。今天恰好輪到我隨時待命(在自家待機,接到呼叫時出動),於是接到電話後趕到醫院,晚上十一點與黑部一同開始了腸梗阻手術。

  手術本身沒什麼問題,兩個小時前便順利結束,患者被送到樓上一層的ICU,接下來只要給出術後處置的指示,與負責ICU值班的麻醉醫做好交接就可以了。然而,將患者送到監護室後,黑部說著「辛苦了,要不要來麻醉科的準備室小酌兩杯?」發出邀請,沒能拒絕的我只好留下來陪同,到現在也沒能回去。

  今晚值班的黑部本就會在醫院裡過夜,所以不在意時間,可我只想儘快回家睡覺。明天一大早還有活要干呢。

  哎,想開點吧,我又不是活得最糟糕的。轉動眼球,看向角落裡擺著的辦公桌,八卷正蜷縮著巨大的身軀坐在那裡,無聲地移動著原子筆。

  「喂,八卷,手術記錄還沒寫完嗎!」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黑部朝八卷怒喝。

  「……對不起。」

  「哼,廢物一個。」黑部罵道。

  我不由得撇起嘴。從第一天就隱約感到了,黑部對待八卷的態度相當惡劣。八卷確實缺乏外科醫應有的雷厲風行的態度,但這不足以成為他被當成出氣筒的理由。

  今天晚上,八卷不是值班,也不是隨時待命,本來沒必要來參加手術的,只是因黑部的一句「反正他住得近,叫他也過來吧」而被迫趕來。而且在手術後,本該由主刀醫負責的手術記錄和術後處置指示,黑部也全都甩給了八卷,看樣子他經常這樣隨意差遣手下。

  聽說,黑部和八卷畢業於同一所學校,都曾是橄欖球隊的隊員。在滲透著濃厚體育社團風格的外科里,成為醫生後仍保持社團中嚴格的等級制度的情況並不少見。何況,八卷並非從大學的醫局派遣而來,而是這所醫院的在職員工,也即黑部的直屬部下。

  可能是球隊裡和醫院內雙重的上下級關係,讓黑部和八卷之間的聯繫變得扭曲。對來自其他大學派遣的我極為友好,而對於八卷則過分地苛刻。這三天來,看著如此的黑部,我心生厭惡。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鳥游大夫。都怪這個蠢貨,害你熬到現在。」

  「不,哪裡……」

  還不是你把活兒丟給人家乾的。我暗暗吐槽。

  「這傢伙腦子笨死了,說個術後處置的指示都要花一個多小時。」

  「對不起,患者呼吸狀態的恢復比較慢。」

  面對黑部的怒吼,八卷只是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

  「廢物,還找藉口!呼吸狀態讓ICU的值班麻醉醫檢查不就行了嗎!」

  「……對不起。」

  從八卷的態度可知,他對黑部是徹底地關上了心扉。

  到底要在這個沉重的氣氛里待多久?我揉了揉愈發沉重的眼皮,這時八卷嘟囔了一句「寫完了」。

  「可算完了。這下事情算告一段落了,我就回值班室去了。」

  黑部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門口。總算解放了。我撐起因疲勞而僵硬的腰,八卷也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我們一同走出了房間。

  手術結束後已過了兩個多小時,手術部的照明已被關閉。寬闊的走廊內,只有應急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真不舒服。我略一打顫。直到去年年初,我都在大學附屬醫院的外科工作,手術部深夜的景色並不陌生,然而還是感覺脊背發寒。大概是因為上個禮拜有人被切開脖子身亡的事實,加上約十二小時前聽八卷講述的靈異事件吧。

  朝旁邊看去,只見黑部肥嘟嘟的臉龐十分僵硬,顯然是在害怕。

  八卷說過,半年前死去的那個男孩的手術,主刀醫正是黑部。他會如此恐懼也情有可原。他極盡吹噓之能事不讓我早點回去,或許也是為了不獨自留在手術部里。

  「八卷,你去ICU檢查一下患者的情況。我回值班室去了。」

  黑部撒氣一般沖八捲髮出命令。後者無言地點點頭,然後穿上了手裡拿著的白大褂。特大號的制服被抖開,發出唰啦的摩擦聲。目送他朝走廊深處走去後,我轉過身,打算跟著黑部去位於手術部入口附近的更衣室。

  就在這時,從身後傳來了「嗚哇!」的叫聲。我反射般轉過頭去,只見約五米前方,八卷正呆呆地站著。

  「幹什麼啊,叫喚那麼大聲?」黑部不滿地問道。

  「手、手推車……」八卷指向走廊前方。

  「啊?你說啥?」

  「手推車,自己在走廊里、動起來了……」

  「你傻了嗎?說什麼夢話呢?」

  「不是夢!就在前面的交叉口,一個手推車,沒人推,它自個兒滑過去了!」

  八卷伸向前方的手指微微發顫。

  「是不是看錯了?」

  我小聲問道,然而他拼命搖頭。

  「絕對不是看錯了!」

  八卷突然向前方跑去。我和黑部對視了一眼,也跟在他的後面。

  「喂,八卷,你有完沒完!」

  黑部追上跑到交叉口停住的八卷,用威脅般的語氣罵道。然而八卷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右手邊的走廊。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前方是第五到第八手術室的大門,走廊里只有一輛用於盛放手術器械的金屬手推車,正停在第八手術室的門口。盡頭處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將手推車照得詭異。

  第八手術室里鬧的鬼,手術中死亡的少年的詛咒——先前聽到的故事在腦海中閃過。

  「不、不就是走廊里有個手推車嗎。肯定是護士忘了收拾了。」

  黑部的聲音在發顫。

  「不是的!剛才絕對是那個推車它自己動了!」

  八卷大叫。與此同時,手推車像是收到了信號一般,竟獨自悄然動起來,旁邊卻沒有任何人在推。四個車輪轉動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響亮。

  「是、是風,風吹的!要不然就是地板不平!」

  黑部大叫,聲音中透著明顯的動搖,一旁的我則是半張著嘴愣在原地。手推車緩緩靠近第八手術室的門,然後停了下來。

  「你看,不動了吧。肯定是哪兒不平……」

  說到一半,黑部停住了。只見第八手術室的鐵門緩緩滑開。手術室的自動門與普通的房門不同,需要用腳伸進門旁的腳感應開關才能打開或關上。然而,剛才明明沒有看到任何人操作開關,門卻自己打開了,仿佛是有「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把手推車推到了門口,然後打開了鐵門一樣。

  隱形人——腦海中閃過這個單詞。

  手推車再次動了起來,靜靜地被吸入手術室內。

  這到底是……。我愣愣地注視著前方,這時八卷突然向前跑去,來到第八手術室的門前,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見此,我也回過神來。

  「黑部大夫,我們也去看看吧!」

  「哎?可……」黑部看著我,臉上寫滿了恐懼。

  「總不能讓八卷大夫一個人去吧。快!」

  在我的催促下,黑部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我朝走廊深處跑去,經過三個手術室的門口,進入第八手術室。隨後,黑部也進來了。

  手術室內沒有照明,比走廊內更加昏暗。我回望室內,看到八卷蹲在左側牆壁的器械櫃前,窺向裡面,除他之外再無人影。

  「八卷!」

  我叫道,他站起身來,轉過頭看向我。

  「沒有人……我還以為會藏在這個柜子裡面,可……」

  八卷略微側過身,指向裝有輸液袋和手術器械的柜子。如他所說,櫃內裝滿了器具,但不見人影。

  我重新回望室內。手術室的中央是空蕩蕩的手術台,旁邊是剛才自己動起來的手推車。保險起見,我檢查了手術台的下面,以及從天花板垂下的無影燈,然而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按著腦袋。

  獨自滑動的手推車,悄然打開的自動門,加上上個星期在這個房間內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襲擊致死的麻醉醫。腦海中再次浮現「隱形人」這個單詞,我拼命將其揮去。這時,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沉悶的巨響。我和黑部立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第八和第七手術室之間的隔牆。

  「第七手術室里有人!」八卷把耳朵貼在牆上,大聲叫道。

  「黑部大夫,我們去隔壁!」

  我對黑部說完,便衝出第八手術室,把腳伸進隔壁第七手術室門前的腳感應開關。鐵門緩緩滑開,我從縫隙中擠進去。黑部也很快跟著進來了。我細細打量房間內,……可還是沒有看到人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意識地嘟囔。身旁,黑部向四周張望著,臉上寫滿了恐懼。

  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轉頭看去,只見一個黑熊般巨大的身影披著垂至地面的白大褂,被走廊內應急燈的光隱隱照亮。

  「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地方,……而且是不同尋常的東西……」

  八卷陰冷的聲音滲入體內,我只覺五臟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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