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幻影手術室 第三章 注射器內的死亡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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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用鑷子輕輕提起細細的縫線,然後拿起眼科用剪切斷。把鑷子一拉,縫線便跟著被拽出來了。

  「好,縫線拆完了。」

  我將器械放在推車上,把紗布貼在傷口上方,同時對鴻之池說道。只見她正躺在病床上,雙手捂臉。

  「嗚嗚,為什麼又讓小鳥大夫檢查了下腹部……」

  我索然無味地看著嘀嘀咕咕的鴻之池。

  「行啦,那個梗已經聽膩了。」

  「喂!什麼叫聽膩了啊!?男人怎麼都這樣,勾搭的時候嘴上抹蜜,勾搭上了就過河拆橋!」

  「說什麼玩意兒呢。怕羞的話還不快點遮住。」

  「用不著你說啦!」

  鴻之池系好敞開的病號服,然後斜眼瞪著我。

  「這種術後處理交給實習醫不就行了,為什麼是你來做?」

  今天是星期二的下午,我剛剛拆掉了鴻之池手術創口的縫線。

  「是我拜託實習醫替一下的。」

  「哎?怎麼回事?你那麼想看我的下腹部嗎?」

  鴻之池瞬間滿臉嚴肅,同時撐起上半身向後退去。

  「想看個鬼啊!我是來看你的情況的。沒事跑到你的病房裡來,警方會懷疑的吧。」

  鴻之池的病房前,仍有刑警晝夜不分地守候著。

  「該不會只是用這個藉口來對我的身體圖謀……」

  「有完沒完!」

  我大叫著,同時安心於她一如既往地捉弄我的樣子。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之前那般的悲壯。

  「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將用過的器械放入塑膠袋,問向鴻之池。

  「你是說身體狀況嗎?挺好的。傷口不疼了,也能吃點粥了,恢復得不錯。」

  「不是說身體,是那邊。」

  「哦哦,警方是嗎?那邊也不用擔心。他們每天來問話,想逼我認供,但我回答得很清楚,『我絕對沒有殺害湯淺學長』。」

  聽到她強有力的語氣,我露出笑容。

  「你真是堅強啊。」

  「畢竟已經過去兩個禮拜了嘛,總不能一直都無精打采的吧。而且,鷹央老師也在加油解決案件,如果我先放棄了,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嗎。」

  鴻之池擺出握拳堅挺的姿勢,笑了笑。

  「警察還問什麼了?」

  「主要就是問我和湯淺學長是什麼關係,想看我們之間來往的所有郵件。這根本是侵犯個人隱私不是嗎。我怕他們又起別的疑心,就沒給看。反正我們分手已經好幾年了,期間一直沒有來往,從去年春天開始才有了聯繫,本來也沒幾封郵件就是了。」

  鴻之池有些做作地聳了聳肩。

  「咦,你和湯淺是從去年春天開始重新聯繫的嗎?」

  「嗯,去年三月份左右,學長突然來找我。」

  「三月份……」那正是湯淺唐突地退學的時期。

  「他找你是什麼事?」

  「問我願不願意養寵物。」

  「寵物?」

  「是的。說是想把自己在養的寵物託付給一個靠得住的人。」

  「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啊。既然養了,就要照顧到最後吧。」

  「我也是這麼回答的。結果湯淺學長說,他也是沒辦法,只能這樣做。」

  「他說為什麼了嗎?」

  「這倒沒有。我當場就拒絕了。我馬上就要開始初期實習了,又是一個人住,沒辦法照料寵物。學長一直想要說服我,說養起來不費事,一個人也能養,但我住的實習醫宿舍規定了禁止養寵物。」

  「對了,那究竟是什麼寵物?」

  「呃……是什麼來著?反正不是狗也不是貓。豬……哎,也不是。我就記得那個名字聽起來很好吃……」

  豬?很好吃?這孩子說啥呢?我歪頭不解,而鴻之池則是用手指抵著嘴唇,「俄式炸肉包(пирожки)?香煎洋蔥(poêlé)?奶酪火鍋(fondue)?」地開始羅列各類美食的名字。

  「哪有叫那種名字的動物啊。」

  「一開始就沒打算養,所以沒用心記。最後他好像是找了別的熟人拜託領養,不過自那以來,我們就開始偶爾有聯繫了。」鴻之池說著撓了撓額角。

  離開研究生院後,湯淺就不養寵物了。難道是搬到了不允許養寵物的公寓裡嗎?

  「哦對了,」思考片刻後,我問向鴻之池。「你聽他說過為什麼肄業了嗎?」

  「我也覺得不對勁,問了好幾次。湯淺學長很早之前就在說以後要做理論研究,可我怎麼問,他都回答得很曖昧,到底沒打聽出來。」

  鴻之池輕嘆了口氣,然後望向窗外。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我們是永遠沒法知道了。」

  我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好沉默地望著她浸滿了悲傷的側顏。

  「……小鳥大夫。」鴻之池輕聲說道,目光沒有離開窗外。「鷹央老師能解開這個事件嗎?」

  我抿緊嘴唇。這幾天來,我們得到了許多情報,然而了解得越多,卻越是覺得事件撲朔迷離。從聽完了辻野的講述後鷹央那嚴峻的表情來看,目前距離真相仍然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嗯,放心吧。你的嫌疑一定很快就能洗清的。」

  我裝出一副笑容,用明快的語氣說道。然而鴻之池只是回過頭瞥了我一眼,嘴角露出苦笑。

  「小鳥大夫,你說謊真差勁呢。看你的臉就知道了,沒那麼順利吧。」

  「不,沒有那……」被她瞬間揭穿,我一下子亂了陣腳。

  「男人說謊,女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所以說,你都有鷹央老師了,可不能花心哦,不然馬上就露餡了。」

  「……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們才不是那種關係。」

  「哎~真的還不是嗎?已經四月份了,您們是不是差不多也該開花結果了?」

  「開你妹的花啊。話說,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開那種玩笑。」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開啊。」忽然,鴻之池的表情顯得成熟了許多。「如果真的被逮捕了,我還怎麼和二位共事啊。」

  「我不是說了嗎,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

  「沒關係的,不用顧慮我。只是感覺有些遺憾。我一直很期待在綜合診斷部工作,想著如果能和小鳥大夫一起,一邊幫助鷹央老師,一邊學習她解開各種『謎題』的方法,該有多好。」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看向我。

  「和鷹央老師一起捉弄小鳥大夫,還有我在暗中牽線搭橋把二位勾結在一起,我可是超級期待的呢。」

  「……真是白瞎了剛才那些話。」

  「先不說這事,我其實挺高興的。」

  「高興?」

  「因為鷹央老師和你都為了我這麼努力。看到湯淺學長死在面前,聽警察說可能是我殺死的,我當時差點自暴自棄了。甚至覺得學長真的是被我殺死的,自己活著也沒什麼勁了。」

  鴻之池低著頭小聲說。我剛要出言安慰,只見她抬起了頭。

  「但是,看到小鳥大夫過來,聽說了鷹央老師正在為了我調查案件,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有您們為了我努力,我自己怎麼能放棄希望呢。我絕不會再想著尋短見了。到最後會不會被逮捕還不好說,但我真的是非常感謝您們的!」

  聽到她強有力的語調,我揚起嘴角,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痛!你幹什麼啊!?」鴻之池立刻用雙手捂住額頭。

  「瞎操心個什麼勁兒。鷹央老師可是在全力以赴,你的嫌疑馬上就能洗清,肯定能在綜合診斷部實習的。」

  我露出微笑。鴻之池愣了一瞬,但很快也燦爛地一笑,恢復了平常快活的表情。

  「是!到時候就請您多指教了!」

  2

  「小鳥游大夫,你現在方便嗎?」

  給鴻之池拆完線,回到護士站時,身後傳來了叫聲。轉身看去,是外科副部長戶隱。

  「您辛苦了。有什麼事嗎?」

  「你給鴻之池拆線了吧?」

  「咦?啊,是的。」

  我暗暗緊張。戶隱應該不知道我和鴻之池之間的關係。對於其他職工而言,我只是從大學醫院派遣來的醫生而已。

  「傷口情況怎麼樣?」

  「傷口……哦,是說鴻之池……小姐的手術切口嗎?嗯,恢復得很好。」

  「小鳥游大夫……」只見戶隱壓低了聲音。「她的情況有些特殊,你聽說了嗎?」

  「是指上上個禮拜那場手術的事兒吧。多少聽說了一些。病房門口

  有警察守著,也是因為那個吧。」

  「嗯,沒錯。畢竟事情鬧得不小,醫院也默認了警方的看守,不過這也導致了其他住院患者感到不安。所以……」

  戶隱警惕地回望四周,然後進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想,差不多可以讓她出院了吧。」

  「哎?出院!?」我不由得叫道。

  「反正她拆完線了,也開始能進食了,術後恢復很順利,正常來講早就可以出院了。」

  「確實是這麼回事……」

  我模稜兩可地回答。我潛入這家醫院的最大目的,正是與鴻之池進行接觸。如果她出院離開,我也沒了在這兒上班的理由。

  如果鴻之池出院了會怎麼樣?警方會監視她的住處嗎?我在腦海中模擬著可能出現的情況,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決定患者出院的不是黑部部長嗎……?」

  清和綜合醫院第一外科所有住院患者的主治醫名義上都由部長黑部擔任,決定患者去留的也是他。

  「部長要暫時休假。」

  「啥!?」我驚得瞪圓了眼睛。

  「他剛才嚷嚷著『我受不了了!』跑去我們醫院的精神科接受診斷,結果是精神不安定,需要休養。在他休假的這段期間,我代任部長一職,之前負責的手術就不能做了,不著急的手術就往後拖一拖,拖不了的要麼轉給第二外科,要麼就轉院到相關的大學附屬醫院。」

  戶隱的口氣十分平淡,然而我卻驚得合不攏嘴。看來,從去年開始發生的靈異現象、恐嚇信、以及三天前野乃花的反擊,終於將黑部的精神逼到了極限。

  「呃、這還……真是沒想到。」

  我說出沒怎麼過腦的感想。戶隱點了點頭。

  「是啊,真是沒想到。結果我這邊一下子多了好多活兒,所以想要把最麻煩的事最先處理掉。小鳥游大夫,能麻煩你去跟鴻之池小姐商量一下出院的事嗎?最好是能在這星期內出院。」

  他快速給出指示,不等我回答便留下一句「拜託你了」,然後離開了護士站。

  真是精神抖擻啊。看著他的背影,我暗自嘀咕。成為外科部門的負責人後,戶隱仿佛全身上下都在散發著能量。他不論是外科醫的水平還是人望都要高於黑部,說不定在黑部手下工作的期間,內心一直敢怒不敢言。

  這一串事件中,最大的受益者該不會是戶隱吧?難道是他把湯淺……我這樣想了一瞬。

  不,這不可能。根據八卷和辻野所說,事件發生時,戶隱一直待在麻醉科的準備室里。但,戶隱是鴻之池手術的主刀醫,他有沒有可能用了某種方法,即使不在現場也能下手……腦海里浮現許多荒唐的設想。

  我感到一絲頭痛,便離開護士站,走了一會兒,來到供患者和探望人交談的談話室。在談話室的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讓腦子清醒一下吧。

  寬敞的談話室里有兩組人,看樣子是患者和家屬,正各自圍繞著桌子交談。下午,明媚的陽光從碩大的窗戶射入室內。看到房間裡面的兩名男子,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小鳥游大夫,有什麼事嗎?」

  田無署刑警成瀨手裡拿著罐裝黑咖啡,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沒什麼事找你們,只是來買咖啡而已。」

  我看向成瀨,以及他身旁名為迫的刑警。

  「上班時間還有空喝咖啡啊?當醫生的還真是閒。」

  成瀨的話語滿是諷刺,我忍著沒有咋舌。

  「行了,成瀨。這兒是醫院,我們算是在給他們添麻煩。」

  聽到迫的責備,成瀨沒有多說,顯得很是不甘。我在心中暗想「活該」,這時迎面撞上了迫的目光。他的視線極為銳利,似是看穿了我的內心。

  「您是小鳥游大夫吧,我聽說了關於您的很多事情。尤其是您的搭檔,在我們這一行可以說是如雷貫耳啊。」

  「搭檔」指的是鷹央吧。他大概是聽成瀨說了我的真實身份。我緊張地咽下唾沫。

  「我知道我們的一部分人,比如櫻井,得到過二位許多寶貴的建議。您們是醫生,這方面的專業知識自然是您們更熟悉。但在殺人案件里,我們才是專家。這次事件里,我想應該不會有麻煩到二位的事情,還請放心。」

  迫露出業務性的笑容。他的措辭十分恭謹,但說白了意思就是「門外漢給我一邊兒去」。我緊抿嘴唇。

  「那麼,請容我們失禮。」

  迫殷勤地低頭行了一禮,對成瀨說了一聲「走吧」,便從我的身邊走過。成瀨繃著臉跟在後面,然而和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聽到了他悄聲耳語。

  「咦?」我驚訝得轉過身,然而成瀨並沒有回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

  3

  「這就是湯淺春哉的論文。」

  穿著手術服的鷹央一邊嚼著曲奇餅,一邊將一份列印出來的論文放在我的腿上。

  在談話室遇到兩名刑警的當天晚上,時針即將轉過零點,我坐在鷹央「家」中的沙發上。因黑部休假,許多患者預定的手術都被轉移至第二外科或大學附屬醫院進行,隨之而來的是大量的文件整理工作,直到約一個小時前才總算是完成了。

  「那個,《對毒品的致幻作用及大腦內物質成份的考察》?是這個嗎?」

  「為了減輕癌症患者的疼痛,有時會使用醫用毒品,它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讓患者產生幻覺。湯淺用老鼠做了實驗,測量產生幻覺時大腦內激素的水平。實驗本身並不難,畢竟湯淺當時只是研究生,但做得相當不錯。至少從這個論文可以看出,他那個時候的確有心從事基礎科研。」

  鷹央拿起一塊餅乾放入嘴裡。

  「可是,湯淺的研究生念到一半就放棄了。會不會是寫這篇論文的時候他還很有熱情,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科研熱情逐漸熄滅了呢?」

  我把手伸向一旁的鷹央手中拎著的餅乾袋子。今天忙了一個下午,晚飯只吃了一碗杯麵,餓壞了。然而鷹央以一反常態的敏捷抽回了袋子。

  「不許偷別人的餅乾。我動用關係,找了刊登這篇論文的雜誌的編輯部,他們說這篇文章是去年二月份、也就是他退學前一個月投稿的。這說明,在論文提交之後到他退學的這段期間內,他的身上發生了足以改變之後人生的什麼事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他突然決定退學,還托前輩找關係,到私人醫院上班呢。而且還時隔數年聯繫曾經的戀人,想要轉讓自己養的寵物。真是搞不明白。」

  「寵物的事情是才知道的,現在還沒法說什麼,不過準備退學的時候湯淺的樣子倒是知道了一些。我認識陵光醫科大學的一位副教授,我們偶爾會有郵件來往。」

  明明是個家裡蹲,網友卻這麼多。

  「然後呢,您知道了什麼?」

  我向前探出身子,同時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悄悄將手伸向餅乾。結果,鷹央以前所未有的敏捷狠狠拍掉了我的手。

  「我說了這是我的東西!什麼都沒有。研究生院好像也挺吃驚的。說是湯淺一直都很積極,成績也非常優秀,但突然有一天開始就不來上課也不來實驗室,沒幾天就退學了。」

  「他那麼優秀的話,學校沒留他嗎?至少會打聽一下為什麼要退學吧?」

  「當然挽留了,也問了,但他只是堅持說是個人原因。」

  「好奇怪啊。會不會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

  「我覺得有,但具體是怎樣的關係還不清楚。現在的線索太少,沒法把已知的條件拼起來。」

  鷹央有些惱怒地撓了撓頭,帶動微卷的長髮晃動,同時長嘆了口氣。總覺得她十分疲憊。

  「鷹央老師,您沒事吧?」

  「沒事。就是門診有點難辦……」鷹央無力地嚼著餅乾。

  「門診?您不是說有實習醫來替我看嗎?」

  「有是有,但派過來的那些實習醫根本不會看病。診察不夠仔細,聽不到患者說出有用的內容,有的患者明明是因內分泌系統的疾病導致了抑鬱的症狀,結果說一句『大概是情緒調節的問題』給打發回去了……」

  門診需要在有限的時間內讓患者講出必要的病症,在頭腦中列舉出導致所述症狀的可能病因,並想出驗證的方法。想完成這一切,需要積累一定程度的臨床經驗。尤其是綜合診斷部的門診,雖然來的患者大多數是疑病症(身體沒有異常,但堅信自己患病,又稱臆想症)或只是來投訴抱怨,但其中也有真的身患重疾的病人,需要從眾多受診者中找出真正需要仔細診察的病人,這對於實習醫來說負擔未免太重了些。

  「我實在是懶得指導那些實習醫了,就自己來做,結果不知道為什麼,病人們開始發

  起火來了。」

  果然沒我不行啊。看著再一次長嘆一口氣的鷹央,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幹嘛啊,一臉得意的樣子。」

  「哦不,沒什麼。」我慌忙遮掩嘴角。

  鷹央響亮地咋舌,然後一仰脖,將袋子裡的餅乾一股腦兒倒進嘴裡。

  「只要解開事件的真相,這一切就全都解決了。你也能回來上班,小舞的嫌疑也能洗清——能洗清的!」

  看著氣沖沖地嚼著餅乾的鷹央,我隱隱察覺到,她感到如此疲憊並不只是因為門診的事。她到現在都沒能解開事件的真相,這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若在平時,面對眼前的「謎題」,鷹央是以一種享受的心態試圖解答的。對她而言,解開「謎題」本身便是目的,也是發揮她超人智力的最佳途徑。然而解決這次的事件,卻有著「幫助鴻之池脫離困境」這一不同以往的目的。她必須要在鴻之池被逮捕之前解開「謎題」,洗清鴻之池的嫌疑——對於她那小巧的身軀而言,這不啻於一種沉重的負擔。

  時限一步步逼近,手邊的線索卻少得可憐。情況相當不利。

  「小鳥。」鷹央側眼看向我。「秋津野乃花能弄到事件發生前後的監控錄像嗎?」

  我緩緩搖了搖頭。

  「短時間內恐怕很困難。上次辻野大夫也說了,儲藏室的管理變得非常嚴格。」

  數天前,野乃花偷偷潛入保管有監控錄像數據的儲藏室時,因過於緊張,離開前忘記了關閉調用查看錄像的窗口。警衛看到後,立刻判斷有人溜進來竊取了數據,于是之前放在護士站保管的儲藏室鑰匙便由警衛部管理了。

  鷹央咬著嘴唇一言不發,房間內的氣氛沉重而緊張。我看向牆上的鐘表,馬上就要到十二點了。

  「時間快到了。」

  我出聲提醒,只見鷹央睏倦般揉了揉眼角。

  「嗯?哦,那傢伙要來是吧。到底有什麼事?」

  「這個,我也不清楚……」

  我嘟囔著,這時沉悶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吧,門沒鎖。」

  鷹央說道。下一瞬,門被打開,一名高大的男子穿著皺巴巴的西服,慢吞吞地走了勁來。

  「這個時間造訪淑女的家,真是沒規矩。有什麼事?」

  鷹央不快地問。

  「……有些情況,我想告訴二位。」

  田無署的刑警成瀨用陰沉的聲音回答。

  「這個房間還是這麼陰森。」

  成瀨坐到椅子上,環視「書叢」林立的昏暗室內。

  「怎麼,你來就是給我的房間挑刺兒的嗎?」

  和我並排坐在沙發上的鷹央不滿地瞪著對面的成瀨。

  今天白天,在談話室里擦肩而過時,成瀨對我耳語「今晚零點左右,我會造訪天久大夫的『家』」。我們也是因此才等到了現在,但完全不知道這個大塊頭刑警主動登門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怎麼可能為了那種事來啊。現在還是一期啊。」

  「一期?」聽到不熟悉的單詞,我不解地歪頭。

  「是指專案組成立的頭兩個禮拜。」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開始解說。

  「破案時,初期的搜查最為重要,在頭兩個禮拜,專案組成員會在設立了總部的警署吃住,抓緊一切時間搜集情報。」

  「您還真清楚啊。」成瀨的語氣滿是挖苦。「所以,瞞著其它警員偷偷溜出來,可費了我不少力氣。」

  「你沖我賣什麼人情?我可從來沒說過要你過來。哼,明明好幾次都是憑我的推理破了案子,你拿了功勞,還想反過來訛我?」

  聽到鷹央的指摘,成瀨皺起面孔,無以反駁。畢竟她說的是事實。

  「……我有什麼辦法,總部的方案就是不要讓您們插手。」

  「上頭說什麼就是什麼啊。真有主見。」

  鷹央毫不掩飾地哼了一聲。

  「……下頭的人擅自行動的話,那就不叫一個組織了。」

  成瀨恨恨地擠出一句回答,然而鷹央的目光依舊冰冷。

  「你要是那麼想的話隨你便,反正不是我該操心的事。廢話少說,快點告訴我們你來幹什麼。」

  聞此,成瀨臉上露出一絲動搖。沉默了十幾秒後,他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我們很快……就會逮捕鴻之池舞。」

  聽到猝不及防的話語,我和鷹央瞪大了眼睛。

  「逮捕!?什麼時候!?」鷹央猛地站起身。

  「具體的日期還沒確定,但應該是這周末。」

  「為什麼?有新的證據了嗎?」

  我和鷹央一樣,也坐不住了。成瀨搖了搖頭。

  「不,沒有更多的證據,只是情況有很大變化。」

  「怎麼變了?」

  「鴻之池要出院了。根據這一情報,總部決定實施逮捕。」

  我的臉頰不住抽動,然而成瀨只是用平淡的語調繼續說道。

  「一直以來,總部都在暗地裡要求醫院不要讓鴻之池舞出院,第一外科部長黑部也同意了這個要求。但黑部休假後,代他出任掌管第一外科的戶隱堅持要讓她在周末出院。鴻之池舞在醫院裡的話,我們可以徹底監視她的行動,但如果她出院了,警方的監視將不可避免地出現死角,她就可能有機會銷毀證據。組長這樣判斷,所以就決定要申請逮捕令。」

  「那、那樣的話……」我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如果鴻之池的出院延期了,她就不會被逮捕嗎?」

  或許我可以想辦法說服戶隱,推遲鴻之池的出院時間。

  「不,我們已經決定申請逮捕令了,不論鴻之池是否出院,我們都會實施逮捕。即使她的病情發生惡化而無法出院,我們也會按計劃批捕,把她送到警察醫院看護。拘留所還是警察醫院,區別只有這一點而已。」

  「怎麼會……」我無力地發出呻吟。

  「至今為止,警方沒有逮捕小舞,是因為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證明她是兇手。沒有新的證據,法官真的會簽發逮捕令嗎?」

  鷹央重新坐回沙發上,低著頭,揚起視線看向成瀨。

  「確實,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只憑間接證據應該也可以拿到逮捕令。專案組的組長是這樣想的,我也認為他的想法靠譜。」

  「你們都有什麼間接證據?」

  「除了鴻之池舞以外,沒有人可能殺死湯淺春哉。案發當時,第八手術室里確實只有鴻之池舞和湯淺春哉兩人。」

  聽到鷹央的提問,成瀨毫無遲滯地回答。

  「你確定嗎?沒有隱藏的房間或通路嗎?」

  「鑑識課徹底調查了現場,手術室里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除了大門以外也沒有任何其它的通路。事件前後的監控錄像也徹查過了,也調查了所有的出入人員。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案發當時,第八手術室的確是一個密室,沒有任何人可以出入,裡面只有被害人和嫌疑人兩人。」

  成瀨斬釘截鐵地說道。鷹央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嚴峻的表情盯著他。

  「只要逮捕後審訊,嫌疑人很有可能坦白;就算抗拒到底,也要憑間接證據起訴——這就是組長的打算。」

  「……自殺的可能性呢?」

  鷹央低聲擠出一句。前幾天她已經否定了這個可能性,現在卻仍然問出來,說明她也是走投無路了。

  「我們問了所有能問的人,但都沒有找到湯淺春哉會自殺的理由。湯淺預約了案發第二天在健身房的私人健身課程,星期日還打算去地方的學術團體訪問,連新幹線的車票都買好了。這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一個打算自殺的人會做的事情。」

  聽著成瀨的說明,我感到一絲疑惑。湯淺已經離開了研究生院,從基礎研究中脫身,可為什麼還要特地去地方的學術團體訪問?難道他仍然對基礎科研心存留戀嗎?

  鷹央似乎也懷有同樣的疑問,她面露困惑。

  「自殺不一定是計劃性的,也有人是因衝動而自殺的。」

  「就算是因衝動而自殺,也不會用手術刀切自己的脖子吧,而且他是連氣管也幾乎被完全切斷了。就算他真的是打算割頸自殺,一般來說醫生的話完全可以只切斷頸動脈吧。而且,如果是切斷了頸動脈,他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不會再有力氣切開氣管了。最重要的是,手術刀上有鴻之池舞非常清晰的指紋,認為是她切開了被害者的頸部也是很正常的。」

  成瀨的話語無可辯駁,鷹央陷入了沉默。

  「而且,湯淺春哉被割開頸部倒地後,還試圖給鴻之池舞注入肌肉鬆弛劑。如果是自殺的話,這一舉動也沒法解釋。為什麼死之前要讓患者陷入窒息呢?」

  「那是……為了拉她殉情……」鷹央無力地嘟囔。

  「如果是那樣,應該是先打藥再割喉吧,順序不符合常理。而且實際上,湯淺沒來得及注入藥物,就已經死亡了。」

  說到這兒,成瀨頓了一頓,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我們是這樣想的。鴻之池舞曾經與湯淺春哉交往,因某個爭端對後者產生了恨意。手術結束,從麻醉中甦醒後,她看到了湯淺出現在眼前。因尚未完全清醒,她下意識地抓起身旁的手術刀,切開了湯淺的頸部。湯淺受到致命傷倒在地上,發現自己難以得救後,試圖向鴻之池注入肌肉鬆弛劑作為報復,但在那之前就失去了力氣。」

  成瀨講述的事件概要十分牽強,但我們偏偏沒有能夠反駁的證據。

  「基於上述的內容,鴻之池將被起訴,很可能會被判有罪。只不過,她犯案時受到體內麻醉藥物的影響,精神並非正常,所以應該不會重罰,八成會是緩刑。」成瀨補充說明。

  「那……」鷹央用乾燥的聲音問道。「你到底是來幹嘛的?為什麼特地跑過來告訴我們小舞會被逮捕?」

  只見成瀨的臉上露出比方才明顯得多的動搖。他向四周張望了一番,像是在躲著什麼東西一樣,然後壓低聲音開了口。

  「接下來我說的話……都只是自言自語。」

  「啊?幹嘛跑到別人家裡自言自語啊,你有病嗎?」

  鷹央撇了撇嘴,顯然沒有理解他的弦外之音。

  「鷹央老師,他不是真的說要自言自語,他的意思是……」

  我悄聲耳語,向她說明。聽完我的解釋,鷹央嘟噥著「原來如此」重新看向成瀨。

  「明明想告訴,但出於自身立場沒法說出來,所以假裝自言自語,以此來逃避責任啊。雖然不大光彩,不過你自己覺得沒關係的話我也不介意。來吧,快點開始你的『自言自語』……」

  眼看成瀨的表情逐漸僵硬,我慌忙堵住鷹央的嘴。

  「對不起,成瀨先生。您接下來說的事情,我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如果有其它情報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們。」

  我儘可能壓低姿態。只見成瀨長嘆了一口氣,似是要將心中的不滿和怒意發泄出來。

  「我……對專案組的結論抱有懷疑。」

  「你是說你認為小舞不是兇手嗎?」

  鷹央用盡力氣撇開我的手,問向成瀨。

  「鴻之池舞小姐是不是真兇,我不知道。但,專案組對許多明顯的不合情理之處視而不見,一味強硬地下結論認定她是兇手,打算逼她認供並據此提起上訴——我不認為這種做法是正確的。」

  「許多明顯的不合情理之處?具體都有哪些?」鷹央眯起眼睛。

  「首先,被害人在頸部被割開之前,曾劇烈揮舞,像是在和某人搏鬥一樣。這一點通過監控錄像可以確認。」

  鷹央已經知道這一點,只是「還有嗎?」地催促著。

  「被害者的頸部發現了內出血的痕跡,我們認為他的頸部曾被用力絞扼。」

  「絞扼?被誰?有指紋嗎?」

  「沒有發現指紋,所以不知道是被誰絞的。痕跡非常模糊,無法辨認具體的形狀,但並不細,恐怕是男性的手指。」

  「那就不是鴻之池!兇手肯定另有其人。你們怎麼還要逮捕她!?」我不由得大叫。

  「內出血痕跡的出現比案發時間要早很多,總部據此認為這和案件沒有關係。」

  「這也太牽強了吧!」

  「我們有什麼辦法!事件發生的時候,手術室里只有被害者和鴻之池舞兩人,除了她以外沒人能殺死被害者!」

  成瀨一口氣說道。從他的態度中,我能看出強烈的混亂。恐怕不只是成瀨,專案組中還有相當的刑警對此抱有困惑。為了儘快解決案件,強行將鴻之池作為嫌犯提起訴訟,他們選擇了對既存的矛盾視而不見。

  「還有別的情報嗎?」

  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我和成瀨對話的鷹央用沒有感情的語氣問道。成瀨轉向鷹央,嘴角用力抿住,顯然是在猶豫到底應不應該透露更多調查得知的情報。

  「有的話就快點說。你們把情報告訴我,我就一定能解開案件的真相。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出來。」

  成瀨低下頭,嘟嘟囔囔地小聲說。

  「我們懷疑湯淺偷了毒品。」

  「醫用毒品?」我不由得問道。

  「是的。據說去年年底,有人匿名向醫院報告稱,用於手術的醫用毒品(譯註:原文「麻薬」,指具有麻醉效用而具有臨床價值、但易成癮而受管制的藥物,如阿片、嗎啡、古柯鹼等。類似於我國所稱的麻醉性鎮痛藥,為了直觀取此譯)被盜了一部分。」

  「麻醉醫在日誌中記錄的數字比實際使用的量更多,以此來抵消偷盜的量。確實,也不是沒聽過這種事。」鷹央撓了撓額角。

  在大型手術中,為了不讓患者受疼痛刺激而血壓升高,麻醉醫會在手術中向患者投入鎮痛用的毒品,這並不稀奇。因為患者即便被麻醉而失去意識,身體也仍然會對痛覺作出反應。

  通常而言,醫用毒品會放在金庫中受到嚴格管理,僅在持有處方權限的醫生判斷需要使用的時候才會從中取出,並施予患者;若有剩餘,則需盡數送還藥劑部門,並將使用量與剩餘量之和與取出量核對,看是否存在明顯差值。但,若醫生所記錄的使用量本身被故意誇大,藥劑部門則無從核實。

  「專案組一開始也考慮過湯淺是否可能涉嫌毒品的非法交易,並因此被害。」

  「這不可能吧。用篡改使用記錄的方法能偷到的毒品非常有限,賣也賣不了幾個錢。」

  聽到鷹央的指摘,成瀨點頭。

  「是的。所以我們在想,湯淺會不會是吸毒成癮。」

  「自己偷自己用是吧。不過,你們為什麼會懷疑湯淺?匿名報告裡面提到了湯淺的名字嗎?」

  「我們向他周邊的人打聽,得知他曾向數個熟人詢問『能不能幫忙找一下吸毒者的治療設施』。而且還有許多人表示,從去年三月份開始,湯淺的行動變得可疑,比如說他突然退學,沒有跟任何人講其中的理由。」

  「說不定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沾染毒品了吧。那,從他的體內發現毒品成份了嗎?你們進行司法解剖了吧?」

  鷹央問道,然而成瀨搖了搖頭。

  「從血液中,我們沒有檢測到任何違禁藥品的成份,也沒有發現任何劇毒物質。」

  「血液樣本只能反應最近一段時間的情況。你們有沒有檢查毛髮,看他最近幾個月內的使用情況?」

  「我們是最近才得到有關毒品的情報的,那個時候湯淺的遺體已經送還給家人火葬了,沒法知道數個月前的使用情況。不過我們調查了麻醉科的用藥記錄,發現湯淺記錄的部分數值存在被塗改的痕跡,專案組據此認為他有可能直到最近也在服用毒品。」

  「也就是說,他本來就有毒癮,但因為有人匿名舉報,藥品的監管變得嚴格,就戒掉了嗎。」

  鷹央將手抵在下顎。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毒品很容易戒掉嗎?」

  「手術用的醫用毒品是合成藥物,強化了鎮痛作用,減輕了愉悅感。雖然仍有可能造成依賴性,但比一般毒品的效用弱很多。只要意志足夠堅定,想戒掉並非不可能。」

  (永琳:合成類鎮痛藥物如哌替啶、曲馬多等,均可通過激動大腦中的阿片受體產生鎮痛作用;幾乎所有的鎮痛類藥物都具有成癮性,其臨床使用受嚴格限制。)

  「這樣啊……」

  可是,就算湯淺是個癮君子,這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嗎?即使那是事實,仍無助於解開「隱形人之謎」。對了,話說上次和辻野見面時,她從未提及有關毒品被盜一事,是因為她不知道嗎?不過就算知道也不會輕易說出口吧,畢竟關乎一個人的聲譽。

  想到這兒,我「啊!」地叫出聲。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鷹央斜眼瞪過來。

  「湯淺的論文!」我信心十足地開了口。「他的那篇論文,不就是關於毒品的致幻作用嗎!」

  「是啊,那怎麼了?」

  「湯淺有沒有可能是把毒品用在研究上,然後做出了讓人產生幻覺的藥物?」

  「小鳥游大夫,您難不成是想說那些從監視器上目擊事件的人們產生了幻覺嗎?這不可能吧。那麼多人不可能看到了同一種幻覺,而且錄像上也能看到湯淺一個人用力掙扎的樣子嗎。」

  成瀨顯得無語。

  「不,服下藥物的是湯淺本人。他吃了藥後,產生了被人襲擊的幻覺,一個人憑空掙扎,最後陷入混亂,用刀割開了自己的脖子。這樣就都能解釋了吧。」

  我

  滿腔熱血的講述,換來的只有鷹央冰冷的視線。

  「……不能……解釋嗎?」

  心中的昂揚仿佛被撒了鹽的蛞蝓一般迅速萎縮。

  「就算真的有那種致幻劑,湯淺為什麼要自己服下?」

  「呃……吃下去會感覺更舒服,所以……」

  面對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張口結舌。

  「湯淺體內可是什麼可疑的藥物都沒有檢測出來啊」

  「呃、那個……因為是全新的藥物,所以沒檢測出來……」

  聽著我蹩腳的理由,鷹央誇張地聳了聳肩。

  「說到底,他在之前一直盡職地完成了麻醉醫的工作,又怎麼會突然產生幻覺?這隻有臨時的靜脈注射才可能辦到。那,湯淺的身上有針刺的痕跡嗎?」

  鷹央問向成瀨。

  「不,沒有發現。他只是右手食指上有很小的割傷而已。」

  聽到成瀨的說明,我縮起身子。本以為是個好主意,結果又撞牆了。鷹央嘆了口氣,轉向成瀨。

  「還有別的情報嗎?」

  「據說儲物櫃裡湯淺的書包有遭人翻動的痕跡,不過不是很確定。湯淺性格認真,辦公桌的抽屜里物品擺放得很整齊,但書包里的書、手冊、文具等放得十分雜亂,像是有人慌張地翻過一樣。」

  「柜子的鎖有被撬開的痕跡嗎?」

  「不,據說壓根就沒上鎖。裡面只有衣服和書包,貴重物品都存放在麻醉科準備室的桌子上。」

  「沒有貴重物品,但還是被人翻動過嗎?」鷹央不解地歪頭。

  「確實,這一點很費解。當然也有可能湯淺只是不整理書包……」

  「你們搜查湯淺的家了嗎?既然懷疑他持有毒品,應該也調查他的房間了吧?」

  「我們是想搜查,因為除了毒品以外,還想調查他和鴻之池之間的關係,但暫時還沒有。」成瀨的表情陷入陰沉。

  「還沒有?為什麼?」

  「湯淺說到底只是被害者,所以我們沒有向法院申請搜查令,而是想獲得家屬的許可再調查。但被害者家屬受到的打擊很大,不願提及有關案件的事情,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得到許可。當然,我們一直在試圖說服,應該很快就能開展調查了。順帶一提,鴻之池舞的房間也還沒有調查。」

  「你們調查小舞的家幹嘛?」

  「專案組總部一直很猶豫,到底該不該把鴻之池舞當成犯罪嫌疑人。再加上她仍在住院,我們沒必要急著搜查。不過因為她馬上就要退院了,我們應該會在執行逮捕的同時,對她的住宅進行搜查。」

  聽了成瀨的說明,鷹央閉上眼睛,在頭腦中整理新的情報。看著她,成瀨向前探出巨大的身軀。

  「這件事背後肯定另有蹊蹺,如果就照這樣子下去逮捕鴻之池舞,說不定會釀成冤案。我有這種預感,但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面孔因屈辱而扭曲。

  「所以,天久大夫,求求您了。請告訴我在那間手術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給我們一個大家都能認同的說明。」

  「……事件發生前後的錄像。」鷹央緩緩睜開眼睛。「沒有錄像的話,我無法解開『隱形人』的真相。現在沒有足夠的情報來解釋。」

  「……這樣啊。」

  成瀨突然起身,雙手插入褲兜里,朝向門口走去。

  「我能說的已經都說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再晚的話同事該起疑了。」

  「咦?哎,您等一下啊!」

  我慌忙叫道,然而成瀨置若罔聞,從褲兜里掏出右手,抓住了門把手。隨著他的動作,有什麼東西從兜中掉落到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啊,有東西掉了。」

  我說道,然而成瀨沒有回頭。

  「是您看錯了吧?那麼,我就告辭了。」

  他打開房門,走出屋子,隨後響起關門的沉重聲音。

  他到底想要幹什麼?正當我疑惑時,只見鷹央快步跑到門口,蹲在「書之林」的陰影里,很快起身,然後來到擺放著個人電腦的辦公桌前。

  「鷹央老師,您在幹什麼?」

  我繞過遍地的「書之林」,來到桌前,從鷹央身後看向桌上的顯示屏。

  「成瀨那傢伙,還挺會落東西的嘛。」

  鷹央回頭沖門口瞥了一眼,然後指了指插入主機的一個小部件——USB存儲器,同時操作起滑鼠來。

  「啊……」我不由得張開嘴。只見顯示屏上,是慘劇發生之前,第八手術室內的現場監控錄像。

  「是從這兒開始的吧……」

  鷹央盯著擺成了三面鏡一樣的顯示屏,低聲嘟囔。中央的屏幕上,映著湯淺春哉倒在血泊中的模樣。

  成瀨「落下」的USB存儲器里,恰好裝有鷹央想要的、事件發生前後清和綜合醫院手術部的監控錄像。恐怕是他將警方保管的數據拷貝出來了吧。如果此事被發現,成瀨必定會受重罰,但他甘願冒這個風險,也要解開這次事件的真相。想到他的決意,我便不由得繃緊了神經,把注意力集中到畫面上。

  中央的顯示屏上,戶隱正在按摩心臟,水無月按壓著頸部的傷口。辻野從走廊里拽來了急救推車,和八卷一起建立靜脈通路。野乃花站在入口附近,手裡拿著內線電話,大概是在進行緊急呼叫(stat call)。

  左邊的顯示屏上出現的是第七手術室內部的景象。黑部從攝像頭的死角中現身,一手拿著手術記錄,在室內徘徊。過了一會兒,黑部猛地抬起了頭,應該是聽到了響徹全院的緊急呼叫。他四處張望了一下,離開了第七手術室,來到第八手術室門前,看到裡面的慘狀,驚得愣在了原地。

  水無月沖野乃花說了些什麼,後者慌忙跑到倒在地上的麻醉用推車旁,從中取出喉鏡和導管,來到水無月身旁。兩人一起開始進行氣管插管,以建立呼吸通路。在這期間,戶隱仍舊進行著心臟按摩,辻野則是迅速將藥劑接在輸液管上投入藥物,應該是用於心肺復甦的腎上腺素吧。

  水無月接過野乃花遞來的喉鏡,塞進湯淺的嘴中,然後插入導管。但,可能是因為口腔內的積血阻擋了視野,導管無法順利插入聲門中。這時,聽到緊急呼叫的醫生們接連趕來,推開呆立在門口的黑部,進入手術室。眾人很快圍在湯淺身邊,擋住了攝像頭。

  鷹央操作滑鼠,停止了播放。我感覺心裡堵得慌,深吸了一口氣。她上身後仰,靠在椅背上,抱起雙臂,閉上了眼睛。我知道她這是陷入了思考,於是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沒有打擾。過了約摸數分鐘,鷹央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了前所未有的可怖表情。

  「鷹央老師,您明白什麼了嗎?」

  心頭掠過一陣不安,我開口問道。只見鷹央緩緩回答。

  「……這幾天你要盯緊小舞。」

  「咦?這是為什麼?」

  她慢慢轉過頭,睜著貓一般碩大的眼眸看向我。

  「小舞會有危險。」

  4

  鴻之池到底會有什麼危險?

  聽了鷹央不祥的預言後,過了一天半,到了星期四的中午。我在清和綜合醫院二樓的外科醫局,吃著作為午飯的三明治。

  那天晚上,我反覆詢問「鴻之池到底會遇到什麼危險?」然而鷹央到最後也沒有回答。我知道她喜歡搞神秘主義,但把最低限度的內容告訴我一兩句也沒關係的吧。不知道具體會遇到怎樣的危險,叫我怎麼做準備啊。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我咽下三明治。眼下,鴻之池的病房門口依然有刑警晝夜不分地看守著,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對她動手,也很難過警察這一關。

  「那個,小鳥游大夫……」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回過頭,只見不知何時八捲走了進來。

  「哦哦,八卷啊。超聲檢查做完了嗎?」

  上午,八卷負責進行腹部超聲檢查。他略一點頭,然後縮起巨熊般魁梧的身軀。

  「是的,已經結束了……那個,小鳥游大夫,今天早上給您添麻煩了。」

  「哦,你是說採血嗎?沒關係,不用在意的。」

  這兒的外科每天早上會進行採血,由八卷和實習醫輪流負責。但今天八卷上班遲到,其他實習醫也有各自的要事,於是便由我代為負責。

  在我即將完成採血時,八卷才慌慌張張地跑進護士站,喊著「對不起,剩下的我來做!」接過了工作。我倒是沒有太在意,正好今天還要進行鴻之池的血液檢查,採血的時候順便去看了她一眼。

  連續數天被軟禁在病房內,接受警方刨根問底的詢問,不可避免地對鴻之池的身心造成了影響。她嘴上說著「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但還是露出了笑容。她是個嗅覺敏銳的傢伙,一

  定察覺到了警方要逮捕自己的意圖,可仍然為了不讓我擔心而強顏歡笑。

  真是個堅強的人。我不由得揚起嘴角。積極向上的性格和堅強的內心,是臨床醫師不可多得的武器。她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為此,我無論如何要早日洗清她的嫌疑。

  「小鳥游大夫,您怎麼了?」

  沉浸在思考中的我,聽到八卷疑惑的聲音,總算回過神來。

  「啊、不,我沒事。對了,你今天早上是出了什麼事嗎?難得見你遲到啊。」

  「不,……就是,路上堵車了。」八卷顯而易見地移開了目光。

  「咦?我記得你是走路上班的吧?」

  「……是的,今天稍微有點事情。」

  八卷支支吾吾。我皺起眉頭。像是要逃離我懷疑的視線一般,八卷轉過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他有事情在瞞著我——我如此確信。就連經常被鷹央和鴻之池說「不會撒謊」「全寫在臉上」而嘲弄的我都能看出來,可見他有多麼不會說謊。

  我打算進一步盤問八卷,而從椅子上起身。就在這時,白大褂的口袋中傳出了《It's a small world(小小世界)》的簡陋旋律聲。我摸出院內無線電話(PHS),按下通話鍵,將電話舉到耳邊。

  清和綜合醫院裡,所有的醫務人員都配發了個人用的無線電話,有事情可以隨時打電話聯繫。天醫會也用這套系統該多好。我一邊展開摺疊的電話機,一邊揚起嘴角。

  天醫會目前仍在使用過時的尋呼機,接到尋呼後只能另找話機回撥給顯示的內線號碼,頗費工夫。有傳聞說院內正在討論要不要更新至PHS系統,但因一部分高層堅決反對,決議遲遲無法通過。腦海中出現了鷹央嘟著嘴的面龐。反對的肯定是她。我曾聽她抱怨過「無線電話那玩意兒太沒情調了,尋呼機的話可以按照自己方便的時候回撥,多好」。

  「喂,我是小鳥游。」

  「這裡是中央化驗部。」

  「送檢樣本有什麼問題嗎?需要重新採樣嗎?」

  如名所示,中央化驗部負責化驗和分析醫院內所有的檢查樣品。在各院樓採集的患者病理樣本都會被送到中央化驗部進行檢查。對於血液樣本,若血液出現凝固而無法分析,就會發出重採樣的要求。

  「不,是警報(alert)。」

  聽到這個詞,我立刻警覺。在檢查中,一旦出現數值異常、需要立即進行處置,否則會危及患者生命的情況,就會立刻通知送來樣本的醫生本人,這就是「警報」。

  「是哪位患者?」

  「是鴻之池舞小姐!請您儘快確認她的狀態!」

  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撞在地板上彈跳,發出乾枯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護士站里,焦急地搔著頭髮。現在是下午三點,從接到中央化驗部的通知起,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得到警報後,我立刻檢查了鴻之池的化驗數據。看到顯示屏上的數字,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出現了嚴重的肝功能障礙,同時腎臟也在衰竭。而且,白細胞計數等反映炎症的指標,其數值也高得離譜。

  她的體內出現了急性而強烈的炎症,多個臟器無法正常工作——化驗的數據如此訴說。

  這實在是過於異常的情況。我懷疑樣本有誤,立刻指示八卷重新採樣送檢,但返回的結果依舊。

  我首先考慮到縫合時出了差錯。盲腸切除後,縫合大腸切口時,可能沒有完全封閉,導致腸內物質泄漏至腹腔內,引起了腹膜炎。但,我立刻去鴻之池的病房診察,但沒有看到腹膜炎患者會出現的反跳痛或腹肌緊張等症狀。鴻之池只是皺著面孔,說「從早上開始全身乏力、發寒,想吐,頭也有點暈」。

  進行影像學檢查,應該能知道發生了什麼。症狀如此劇烈,通過CT或超聲檢查一定能鎖定原因。我這樣想著。但,從拍攝的圖片上,我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以防萬一,我還找了放射科的醫生會診,然而依舊無解。

  如果是縫合不充分,只要重新開腹手術就能解決。但眼下病因不明,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雖然已經開始進行輸液,投入了抗生素,可我不敢說這就是正確的治療方案。

  「小鳥游大夫,……要怎麼辦?」

  身後看著屏幕上CT影像的八卷小心翼翼地問道。然而,我沒能給出回答。下午兩點開始,戶隱便帶著第二外科的醫生們進行胃部摘除的手術,估計至少要持續兩個小時。沒有黑部和戶隱,眼下我就是第一外科的負責人,需要決定鴻之池的治療方案。

  直到昨天為止,鴻之池的身體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病症惡化的速度遠超想像。如果不能及時開始正確的治療,最壞的情況下……

  我晃了晃腦袋,將恐怖的想像趕出腦海。現在必須集中注意力,思考鴻之池的體內究竟發生著什麼。

  從影像上看,至少可以排除局部的急性炎症,但血液化驗的數據竟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說明炎症已經遍及全身。這樣的話……是敗血症嗎?

  敗血症由血液遭到細菌污染所致,會導致周身各個器官發生炎症,患者的病情會在短時間內迅速惡化。這可以解釋化驗的結果。但,敗血症通常見於已有局部嚴重感染(如肺炎、腹膜炎等)的患者,或是因糖尿病或高齡而導致身體免疫力下降的人身上。鴻之池很年輕,而且不見局部感染源,一般不會考慮這個可能性。

  如果是敗血症的話,最重要的是及時投入抗生素,這已經開始了。問題是,如果不是敗血症的話呢?我拼命轉動腦筋,想到一個又一個病因,但又盡數排除掉。沒有任何原因與鴻之池的身體表現出的症狀完美地契合。

  如果,這不是某種疾病的話……

  疾病以外,能夠導致全身狀態惡化的,……只有毒物了。

  「這幾天你要盯緊小舞。」「小舞會有危險。」

  鷹央的話語掠過腦海。

  會不會是有人向鴻之池下了毒,導致了她全身出現的炎症?若是,那個人會是誰?

  回答顯而易見。是兇手。上上周的周五,在第八手術室殺死了湯淺春哉的兇手,出於某種原因,打算連鴻之池的性命也一併奪去。

  但……我掩著嘴角。鴻之池的病房前一直有警察看守,外部的人員不可能溜進去下毒。

  那,兇手不是外部的人?

  一陣惡寒竄上脊背。住院樓的護士,和第一外科的醫生們,可以不受限制地出入鴻之池的病房。也就是說,符合條件的包括近二十名護士,戶隱,我,在外科實習的實習醫們,以及……

  我用發僵的動作緩緩轉動腦袋,看向身後的八卷。

  今天早上,他不知為何遲到了,當我詢問其中理由時,還表現出了顯然的可疑態度。難道說,是他給鴻之池下了毒嗎?

  「您怎麼了?」八卷不解地問道。

  「不,……沒什麼。」

  「哦。……那個,我去看一眼鴻之池小姐的情況。」

  大概是察覺到我不同尋常的氣息,八卷朝向走廊邁開步伐。

  「不行!」我反射般大叫。

  「哎?不行……?」

  「你去手術室,看一下戶隱大夫那邊的情況。」

  「咦,這打個電話不就……」

  「少囉嗦,快去!」

  我大聲喝道。八卷面露不滿,但還是離開了手術站,乘進電梯。看著電梯門關上,我輕吐一口氣。絕不能讓那個男人與鴻之池接觸。不,不只是他,眼下所有能夠出入鴻之池病房的人,也即這個醫院內的全體職工,都有嫌疑。

  該怎麼辦?我緊咬嘴唇,這時腦海中浮現了一個人影——淺綠色手術服上面披著白大褂、面龐稚嫩的天才醫生。

  我立刻抓起手邊的電話,接到外線,按下電話號碼。短暫的呼叫聲過後,線路便接通了。

  「鷹央老師嗎?我是小鳥游!」

  「哦哦,小鳥啊。怎麼了?」

  「鴻之池出事了!她……」

  我向她講述今天發生的情況。

  「……情況就是這些。現在不知道用了什麼毒藥,不知道該怎麼治療才好,也不知道鴻之池是不是真的被人下了毒。」

  我語速飛快地說明,舌頭因焦急而不停打卷。數秒的沉默後,聽筒中傳來了鷹央的聲音。

  「……轉到ICU病房。」

  「咦?ICU?」

  「沒錯,把小舞轉到ICU,進行集中治療。」

  「可是,外科患者轉入ICU的,一般只有接受了大型手術的……」

  「現在小舞情況很危急,她的病症嚴重,而且隨時可能遭到毒手。把她轉到ICU病房進行全身管理,正好

  也能避開外科的住院樓。不然……小舞可能會沒命。」

  我倒吸了一口氣,忘記了話語。

  「聽好了,小鳥。無論如何都要把小舞送進ICU病房。去找那個叫辻野的麻醉科部長。ICU是歸麻醉科管的,那個部長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她一定會同意。」

  「明、明白!」我尖聲回答。

  「拜託了。小舞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你的了。」

  鷹央沉甸甸的話語,在我耳邊久久迴蕩。

  真的沒關係嗎?我用指尖輕輕敲打自己的辦公桌。極度的緊張讓我感到呼吸困難。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晚十一點。半個小時之前,我剛剛去ICU檢查了鴻之池的情況。

  數小時前,我按照鷹央的指示,去找辻野商討將鴻之池轉入ICU一事。看了鴻之池的化驗單後,表情嚴肅的辻野立刻下達許可,同意了轉移病房。轉移完成後,我再次聯繫鷹央,詢問需要做的處置,並依言行事。

  我抬起頭,環視醫局。已近深夜,辦公室內幾乎不見人影,戶隱也早早回了家。不遠處,魁梧如熊的男子坐在辦公桌前,朝我看來。今天外科的值班是八卷,他和我一樣表情嚴峻,一直候在自己的座位上。

  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嘆了一口氣,這時單調的電子音再次奏出《小小世界》的旋律。我立刻從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無線電話,按下通話鍵。

  「喂,我是小鳥游。」

  「請立刻到ICU來!鴻之池小姐出事了!」

  耳邊傳來急切的呼叫。我猛地起身,立刻跑向門口。八卷也旋即跟了上來。

  我出了辦公室,從旁邊的消防樓梯一口氣爬到四樓,身後是八卷的腳步聲。來到四樓,將胸前的職員證貼在讀卡器上,打開自動門,然後迫不及待地沖了進去。

  「出什麼事了!?」

  衝進去後,我立刻高聲叫道。只見病房最深處的病床周圍的窗簾被拉開,床上躺著雙目緊閉的鴻之池,她的身旁是護士秋津野乃花。

  「鴻之池小姐的病情突然惡化了!」

  野乃花叫道。我瞪大了眼睛,和八卷快步趕到病床前。床頭的監視儀正發出刺耳的警告聲,屏幕上的心電圖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我眉頭大皺。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我也不知道!剛才還好好的!」

  聽到我的怒喝,野乃花泫然欲泣地回答。我將手指搭在鴻之池的頸部,確認脈搏。

  「摸不到脈搏,心跳停止了!快點開始心肺復甦!」

  野乃花急忙拽過來急救推車,拉上了病床兩側的窗簾。八卷從手推車中取出了實施心肺復甦必要的器材。我扯開鴻之池身上蓋著的毛毯,跪在病床上,雙手交疊放在她的肋骨上,開始按壓。

  「靜推腎上腺素和阿托品!」

  「是!」

  聽到我的指示,野乃花立刻取出裝了藥物的注射器,接在輸液管上。我們漲紅了臉,埋頭做著一切必要的措施,然而監視儀上的心電圖始終沒有出現波動。

  「……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野乃花手握秒表,輕聲說道。我緩緩鬆開按壓鴻之池胸部的雙手,看著屏幕上延續不停的水平直線。

  我緊咬著嘴唇,翻身下了病床。野乃花斷開監視儀的電源,耳邊持續不斷的警報聲消失了。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鴻之池,只見她雙目緊閉,表情安詳,仿佛沉入了永恆的睡眠。

  我緊握雙拳,從喉嚨里擠出一絲聲音。

  「……宣布死亡時間吧。」

  5

  狹小的房間中,那個人舒服地靠在椅子上,緩緩仰望天花板,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

  那個人重新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填滿了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那個人站起身,來到書架前跪下,從最下面一排書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辭典。

  那個人將辭典放在桌上打開。辭典中央一塊已被挖掉,形成一個空洞,裡面裝有小小的藥劑瓶。那個人取出藥劑瓶,又拉開抽屜,取出一支一毫升容量的一次性注射器,撕開密封包裝,將針頭刺入藥劑瓶的橡膠塞,拉動活塞吸取藥液;接著取出橡膠止血帶纏緊手臂,露出靜脈,然後將針頭扎了進去。推動活塞,將液體沿著靜脈注入體內後,那個人鬆開止血帶,長呼出一口氣,閉上雙眼,臉上洋溢著恍惚的神情。

  「好,我們上!」

  盯著顯示器的鷹央叫道。隨著信號,我們一齊沖了出去。

  披著白大褂的鷹央打頭陣,我和成瀨、迫兩名刑警緊隨其後,穿過走廊,打開了數米前方的房門,進入房間內。鷹央大步流星地來到通往裡間的房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同時扭頭朝我們看來。見我們用力一點頭,她猛地拉開房門。

  「怎、怎麼回事!?」

  在狹小的房間內沉浸於幸福中的那個人發出一聲尖叫,同時回過頭來。鷹央挺著淺綠色手術服下的胸口,昂首闊步地走到那個人的面前。

  「CHECKMATE(將軍)——別想逃了。你就是『隱形人』的真實身份,殺害了湯淺春哉的兇手。」

  面對鷹央的手指,那個人呢——清和綜合醫院麻醉科部長辻野咲江的表情,宛如被火焰炙烤的糖果般猛地歪曲。

  「喂,還愣著幹什麼呢,快把她手裡的注射器和藥瓶收回來啊。那可是證物。」

  鷹央回過頭沖成瀨和迫說道。辻野「噫」地發出一聲尖叫,立刻把手伸向桌上的藥瓶,然而被搶先一步上前的成瀨緊緊扣住了手腕,動彈不得。我和八卷還有野乃花站在房間的入口處,看著眼前的一幕。

  「對不起,辻野大夫,我們需要檢查一下瓶子裡面的液體。」

  成瀨低聲說道。與此同時,戴好手套的迫將藥瓶裝在證物收集用的塑膠袋裡封好,放入口袋裡;然後從中取出文庫本大小的小盒子。

  「這是用於檢測違禁藥物的簡易裝置。下面檢測注射器內部的液體。」

  迫用殷勤的語氣說完,從盒子裡取出一塊細長的平板和試劑,將注射器內殘留的少量液體滴了一滴在平板上,然後添加了少許試劑。等待了數十秒鐘,盯著平板的迫抬起了頭。只見平板上數個小凹坑中,有一個變了色。

  「毒品檢測呈陽性。辻野大夫,你涉嫌違反毒品管理法,現予以逮捕……」

  「給我等一下!」

  辻野發出悽厲的叫聲,打斷了迫的話。

  「沒錯,那是手術用的醫用毒品。但那又怎麼樣?你不知道這是哪兒嗎?這裡是醫院的手術部,有醫用毒品不是很正常嗎!」

  看著氣急敗壞的她,迫露出苦笑。

  「很遺憾,辻野大夫,您這個藉口是行不通的。」

  「行不通?」辻野恨恨地重複。

  「沒錯。我們一直在監視你,看到了你給自己注射毒品。」

  鷹央開心地說道。聞此,辻野驚得瞪大了眼睛。

  沒錯,我們從約兩個小時前的午夜零點開始,便一直窩在位於手術部盡頭的標本製作室(用於將手術中切除的臟器製作成標本,以供後續研究)里,通過監視器注視著這間麻醉科部長辦公室內的一舉一動。標本製作室晚上無人問津,正適合不被人察覺地長時間監視。

  辻野半張著嘴,在屋內四處張望。

  「嗯?你是在找攝像頭嗎?那兒呢。大約十二個小時前,趁你正在做一場大手術,我們溜進來安裝好的。」

  鷹央伸手指向擺在書架最上層的書本之間。仔細看去,才能發現那裡被安了一台袖珍攝像頭。

  「開什麼玩笑!這兒是我的辦公室,誰允許你們進來了!?」

  「院長袴田允許的。」鷹央立即回答。

  「院長……?」辻野啞然失語。

  「沒錯。我跟他說無論如何都有這個必要,院長馬上就同意了。所以,你已經完了。你偷盜醫用毒品自己吸食,殺害了湯淺春哉,而且三個小時之前……還殺死了小舞。」

  鷹央略垂下頭,只是揚起視線,瞪向辻野。

  「等、等一下啊!」辻野雙目圓睜。「毒品先不說,殺人跟我有什麼關係?小舞是剛才在ICU病房過世的那個患者吧,你的意思是她和湯淺都是我殺的?」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鷹央點了點頭。

  「胡說八道,那個患者明明是病死的,湯淺也是被她殺死的,除了這個以外沒別的可能!」

  辻野一口氣說道。鷹央嘲諷般揚起了嘴角。

  「嗯?你上次不是還說,小舞不可能是兇手,剛從麻醉中醒過來的患者不可能殺死人嗎?」

  「這、這個……」辻野彷徨著視線,像是在尋求幫助。「可是,那也不能說我就是兇手啊。湯淺被害的時候,我可是和那邊的八卷和戶隱大夫一

  起待在麻醉科的準備室里!」

  她說的沒錯。這也是我數個小時以來一直疑惑不解的問題。

  在說明這次的計劃時,鷹央只是說了辻野是真兇、她吸食毒品和在房間內可能藏有毒品這些內容。和迫一起被鷹央叫出來的成瀨怒叫「就憑這點說明,我沒法幫你!」想要拂袖而去,但被搭檔迫「哎呀,機會難得,就好好看看傳說中的天久大夫有多大本事吧」,才勉強留下。

  「天久大夫,辻野大夫說的沒錯。湯淺春哉遇害時,辻野大夫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她究竟是怎麼割斷了密閉的手術室里湯淺大夫的脖子的,您差不多該告訴我們了吧?」

  迫問道。鷹央想了片刻,撓了撓頭。

  「也是。反正證物也拿到手了,我就公布答案吧。」

  聽到鷹央的低語,屋內的氣氛陡然繃緊。離奇案件的真相,終於要揭曉了。

  「首先,在這家醫院的手術部里,出現了兩次像是『隱形人』搞出來的靈異事件。一個是上上個禮拜的湯淺春哉遇害一案;一個則是去年十二月,在第八手術室門口發生的靈異現象。這個你們都知道吧?」

  鷹央環視屋內的眾人。

  「這兩個『隱形人』事件的目擊情報有著很大的不同。上上個禮拜的事件,有四個人通過監視器同時看到,還留下了錄像數據。但,去年十二月的事件中,目擊者只有兩個人。那麼,問題來了。」

  鷹央看向成瀨。

  「如果當時目擊了十二月的靈異事件的只有一個人的話,別人會怎麼樣?」

  「那當然是會以為看錯了……」成瀨顯得不屑。

  「沒錯!」鷹央開心地雙手一拍。「正是因為目擊者有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們才會相信靈異事件真的發生了。但,如果加上『毒品』這個關鍵詞,情況馬上又有不同。」

  鷹央斜眼看向辻野。後者垂下了視線。

  「這家醫院裡,有人對手術記錄做了手腳,以此偷盜了少量的醫用毒品。因為被做了手腳的是湯淺春哉的記錄,所以警方懷疑盜用毒品的是湯淺,但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湯淺的體內並沒有毒品殘留。」

  「那又怎麼樣!去年十二月份,我和湯淺在第八手術室門口看到了『隱形人』,千真萬確!」

  辻野像是走投無路一般尖聲叫道。

  「不,根本沒那回事。」鷹央狡黠地一笑。「看到『隱形人』的只有你一個人。準確地說,你不是『看到了』,而是因為注射了毒品,在朦朧的狀態下產生了幻覺。」

  「毒品引發的幻覺?」

  迫驚訝地叫道。鷹央得意洋洋地用力點頭。

  「沒錯。毒品會影響大腦,誘發各種幻覺。去年十二月的深夜,她在這個房間裡給自己打了一針毒品。不過,可能是因為打的量比平常更多,或者是身體不適,藥效比平常更劇烈,她變得比平常更興奮,就來到走廊四處遊蕩,一直走到手術室門口的那條走廊里,結果看到了第八手術室門口的急救推車突然自己動起來、還有黑色的影子朝自己衝過來的幻覺,就嚇得大叫起來。這一般被叫做『恐怖體驗(bad trip)』。那天麻醉科值班的就是湯淺,在手術室巡查時聽到叫聲,就馬上趕過來了。」

  「請等一下。」成瀨打斷了鷹央的敘述。「這不太對吧。警衛過來查看情況的時候,湯淺說他也看到了同樣的一幕。如果說靈異現象是幻覺,湯淺又是怎麼看到的?」

  「湯淺沒看到。」

  「沒看到?」

  「對。看到因幻覺陷入恐慌的辻野,湯淺馬上就明白了她吸食了毒品。說不定,他早就在懷疑辻野吸毒。然後,警衛聽到動靜,也趕過來了。」

  鷹央頓了一頓,然後看向辻野。

  「如果喊叫著說看到靈異現象的只有一個人的話,警衛應該也能察覺到不對勁,懷疑她精神錯亂,然後就會聯繫急救部進行救治,最後人們就會明白這一切都是吸毒導致的。醫生如果吸毒被發現,後果非常嚴重。不僅要接受刑罰,還會被吊銷行醫執照。所以,湯淺才下意識地對警衛說『我也看到了同樣的靈異現象』,以免別人注意到辻野吸毒。結果,他救了辻野一命,同時也衍生出了一個鬼故事。」

  聽著鷹央條理清晰的說明,我明白了箇中原因,同時心中出現了一個疑問。

  「那,湯淺春哉就相當於是辻野大夫的救命恩人啊。那為什麼還要殺死他?」

  「你提問之前動動腦子行不行,別跟脊髓反射一樣想到啥就問啥。那種事不是很簡單嗎。去年年底,醫院裡有人匿名舉報說有內部人員偷盜了醫用毒品,你忘了?」鷹央哼了一聲。

  「啊!難道,那個舉報……」我睜大了眼睛。

  「沒錯,就是湯淺。辻野是他的大學前輩,也是他的上司,他希望辻野能戒毒,同時避免她的社會地位受影響。但,醫用毒品雖說依賴性較低,但如果長時間使用,想戒掉也沒那麼容易。辻野不僅長期注射毒品,還篡改了湯淺的手術記錄,把偷盜藥品的罪名栽到了湯淺身上。察覺到事實的湯淺便警告辻野,說如果不戒掉毒品的話,就要舉報她。可惜辻野已經深陷毒品之中,實在無力戒掉,終於決定動用最後的手段。」

  「殺死湯淺來滅口……」

  我低聲接過話頭。「沒錯!」鷹央快活地說道。

  「喂,我說你少信口開河了!你說的那些都只是推測而已,根本沒有一點證據不是嗎!」

  辻野尖聲叫道。鷹央嘲諷般哼了一聲。

  「說啥呢。你剛才給自己注射了毒品,這證據還不夠嗎?」

  辻野臉頰抽動,沒有回答。

  「那個,能打斷一下嗎?」插話的是迫。「確實從結果上來看,辻野大夫的確吸食了毒品,但天久大夫,您究竟是怎樣想到這一點的?就像剛才辻野大夫說的那樣,從一開始並沒有任何證據不是嗎?」

  「這很簡單。」鷹央指了指辻野。「因為她殺死了湯淺。她為什麼要殺湯淺?毒品被誰偷了?去年十二月份的靈異現象是怎麼回事?把這些綜合起來考慮,不難明白她是為了隱蔽自己吸毒一事而殺人滅口。」

  「哎?您的意思是……」迫伸手扶額。「您是先明白了湯淺春哉被害的真相,然後才發現了她吸毒的事情嗎?」

  「沒錯。我之所以注意到了這一串事件的真相,就是因為明白了上上個禮拜星期五,在第八手術室里發生的『隱形人殺人事件』的真兇是辻野咲江。」

  鷹央挺著胸,朗聲宣告。

  「胡說什麼呢!我不是說了案發的時候我在麻醉科準備室里嗎!我還有證人,憑什麼說我是兇手!」

  辻野氣勢洶洶地向鷹央逼近,但立刻被一旁的成瀨制止。鷹央走到辻野的面前,用力一仰脖。

  「看了錄像馬上就明白了,你就是兇手。」

  「看錄像?我們也來回看了好幾遍,可並沒有看到能指向兇手的證據啊。您到底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迫歪頭表示疑惑。

  「四名醫生發現不對勁後跑到第八手術室的時候。那個時候,有一個人的行動顯然可疑。」

  「行動可疑……」迫低聲嘟囔。一旁的成瀨僵著面孔開了口。

  「這不可能。醫生們跑過去之前和之後的錄像,我們也徹底調查過,裡面沒有行動可疑的人。」

  「沒辦法,畢竟你們是警察,對醫療知識一竅不通,沒看出來也不奇怪。但,在那段錄像里,有一個地方顯然在醫療行為上說不通。」

  說到這兒,鷹央筆直看向辻野的雙眼。

  「就是你。四個人裡面,只有你的行動不合情理。看到湯淺春哉倒在血泊里,你為什麼特地跑回走廊里,把急救推車拽過來了?」

  辻野的表情顯而易見地僵住了。與此同時,在場的我、八卷和野乃花三名醫務人員一齊「啊!」地叫出了聲。

  「咦?怎麼了,各位?有人受傷倒在地上,去拿急救推車不是很正常的嗎?」

  迫面露不解。我搖了搖頭。

  「確實,如果是在一般的病房,如果患者病症突然惡化,我們需要到外面去拿急救推車。但那個時候不一樣。直到案發前,第八手術室里一直在進行著手術。也就是說,手術室里已經有了一台全身麻醉用的推車。」

  聽到我的說明,鷹央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全身麻醉用的推車裡面,已經包含了心肺復甦時必需的一切藥劑和器材。麻醉醫的工作除了在手術中保持患者身體狀態穩定,還有當出現意外情況時立刻進行搶救。換句話說,明明自己的手下正大量出血情況危急,這個女的卻特地跑回走廊,拿來了一輛本不必要的急救推車。」

  鷹央朝辻野投去挑釁的視線。

  「好了,你來解釋解釋吧。在爭分奪秒的危急時刻,

  你為什麼特地跑到交叉口附近拉了一輛急救推車過來?何況那個推車是為了應對手術結束後患者被運送到ICU或康復區域的路上可能出現急劇惡化時的情況,你為什麼要把那個推車拿來?」

  「我、我那個時候慌了嘛!確實現在看來,用手術室里的那個推車就好了,但看到湯淺倒在地上,我就一下子慌了神……」

  「慌了神?你當了十五年的麻醉醫,經歷過那麼多的場面,你告訴我那個時候你慌了神?」

  鷹央滿是嘲諷地扭曲嘴角。辻野一時語塞,但很快便漲紅了臉開始辯解。

  「負責的患者發生病變,和認識的人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能一樣嗎!再說了,我把急救推車拉過來怎麼了!剛才不是說了嗎,湯淺的脖子被切開的時候,我沒在第八手術室里,我根本沒有殺害湯淺,這是事實!」

  辻野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喊。

  「那個,天久大夫。」迫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您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解釋一下,湯淺春哉到底是怎麼被殺害的?」

  「也是。那就開始上演壓軸好戲吧。」

  鷹央滿心期待地說著,刷地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解開殺人事件的真相,需要這麼幾把鑰匙。首先,是辻野把急救推車拉了過來;其次,是去年三月份湯淺中斷學業離開研究院;第三,是湯淺被恐嚇信附帶的剃鬚刀片割破了手指;第四,是案發後湯淺的柜子被翻得亂七八糟;第五,是案發時湯淺推倒了全身麻醉用的手推車。然後,最後一個……就是這個。」

  說著,鷹央指向辻野的辦公桌上放著的一個馬克杯。杯子的外壁印著某個動物的圖案,像是松鼠。

  「馬克杯?」迫不解地問道。

  「重點不是杯子,是杯子上面的這個照片。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那個動物背後還有桌子和電視。這不是在攝影棚里照的,應該是在某個人的房間裡。杯子大概是在店裡定製的,在外面印上了自己寵物的照片。對不對?」

  鷹央問向辻野。「……那又怎麼樣?」辻野不滿地回答。

  「那個松鼠怎麼了?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嗎?」

  看了半天沒看明白的成瀨問道,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那不是松鼠,是南美豎毛鼠(degus),原生於智利山嶽地帶的嚙齒類動物。豎毛鼠具有很高的智能,容易與人親近,最近日本也有不少人把它們當作寵物來養。」

  鷹央轉過身看向我。

  「順帶一提,沖繩有些地方飼養一種名為『AGU』的品種的豬,義大利有一種名叫ragout(蔬菜燉肉)的料理。」

  「咦,豬和料理,難道說那個像松鼠一樣的……」

  我指向馬克杯上印著的像極了松鼠的動物。

  「沒錯,就是去年三月湯淺想拜託小舞接管的『聽上去很好吃的動物』。遭到小舞拒絕後,湯淺轉向辻野,她同意了,開始飼養一直由湯淺飼養的豎毛鼠。看她把照片都印在杯子上,想必是相當疼愛那隻寵物吧。」

  辻野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她的沉默證明了鷹央所言之實。

  「去年三月,也正是湯淺離開研究院的時候。湯淺不僅忍痛割捨了疼愛萬分的寵物,還毫無徵兆地離開了曾經視為目標的基礎研究。你們說,他為什麼這麼做?」

  鷹央環視房間內的眾人,但無人能夠回答這個謎題。

  「我的天,都提示到這個份上了,還不知道嗎?動動腦筋想一想,這兩件事有什麼共同點?湯淺在研究生階段研究的是什麼?」

  湯淺研究的是毒品的致幻作用……想到這兒,我頓時睜大了眼睛,嘴裡自然流出一個詞:

  「老鼠(mouse)!」

  「沒錯,湯淺在實驗中用了老鼠。醫學實驗中所使用的老鼠通常是小家鼠(Mus musculus),和湯淺養的豎毛鼠同為嚙齒類。也就是說,湯淺在三月份遠離了嚙齒類動物。這是為什麼?他為什麼不得不割捨心愛的寵物,甚至放棄了曾經的人生目標?」

  鷹央的語氣漸顯強烈,暗示著即將逼近事件的核心。一直站在門口安靜不語的野乃花略微舉起了手。

  「難道說……是因為過敏(allergy)嗎?」

  「哦哦,答對了!」

  鷹央立刻伸手指向野乃花,然後又轉向了成瀨。

  「對了,之前拜託你的內容調查了嗎?」

  「……啊啊,查了。」

  大概是因聽命於鷹央而感到悔恨,成瀨顯得很不爽。

  「調查急救隊的記錄發現,去年三月四日深夜,湯淺春哉在自家時,全身突發紅疹,並伴有血壓降低和意識模糊不清。急救隊趕到家裡時,湯淺曾堅持要求不去陵光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於是只好把他送到了稍遠一些的綜合醫院。」

  「……速髮型超敏反應。」我呆呆地念道。

  速髮型超敏反應(anaphylaxis)——一種嚴重的、迅速惡化的全身性過敏反應。

  「沒錯。去年三月四日的晚上,很可能是發生了以下的事情:湯淺春哉被自己養的寵物豎毛鼠咬了,引發了速髮型超敏反應,恐怕是鼠尿蛋白過敏(lipocalin allergy)。嚙齒類動物的唾液中含有尿蛋白,在部分人的體內會引發急劇的過敏反應。」

  (永琳:鼠尿蛋白(MUP, mouse urinary protein)是一類載脂蛋白(lipocalin, 又稱脂質運輸蛋白),常見於老鼠的尿液中,亦見於唾液腺、乳腺等其它組織內。鼠尿蛋白中最常見的過敏原是Mus m 1。過敏反應(allergy)在免疫學上稱為超敏反應(hypersensitivity)或變態反應,根據發生機制分為I~IV四型。文中出現的急性過敏反應指I型(速髮型)超敏反應,通常在接觸過敏原後數秒到數分鐘內發生。臨床上常見全身性過敏反應,嚴重者可至休克,在短時間內死亡。)

  所有人都聚精會神,聽著鷹央的講述。第八手術室內發生的「隱形人殺人事件」的真相即將揭曉,心臟因興奮而加速鼓動。

  「湯淺立刻撥打了急救電話。但,他不能被送到陵光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如果被送到那兒,自己對鼠尿蛋白過敏一事可能會暴露給學校,他可能將永遠無法繼續當前課題的研究。畢竟,如果一個人被嚙齒類動物咬到就會發生過敏反應而性命垂危,就絕不能允許那個人使用小老鼠進行研究。不過,成瀨,你跟當時診治了湯淺的醫生談過了嗎?」

  聽到鷹央的問話,成瀨撇了撇厚重的嘴唇。

  「我試過了,但對方堅持沒有搜查令就不能透露患者的個人信息,結果沒能得到情報。」

  「嗯,沒辦法。」鷹央撓了撓鼻尖。「下面的內容只是我個人的猜測。診治湯淺的醫生可能與陵光醫科大學有某種關係。治好了湯淺的過敏症狀後,那個醫生警告了湯淺,說『以後絕對不要參與使用老鼠的研究,不然就把你的過敏症告訴給學校』。」

  「將患者的個人信息透露給校方不會造成問題嗎?」

  迫歪頭表示不解。

  「不能一概而論,畢竟這個關係到患者的生命安全。而且,如果真的那樣警告了,我猜也只是口頭上的威脅,並沒有真的打算報告給學校。但總之,湯淺還是依言離開了研究院。不過看他跑去參加地方的學術交流,我估計湯淺或許是想瞞著那個醫生,偷偷跑去別的學校繼續之前的研究。當然,之前養的豎毛鼠寵物——就是那隻,也只能放手了。」

  鷹央指向印在馬克杯上的眼瞳亮晶晶的嚙齒類動物。

  「湯淺恐怕是在託付豎毛鼠的時候,向辻野說明了情況。辻野不僅接過了寵物,還說服醫院僱傭了從基礎研究突然回歸臨床的湯淺,湯淺應該是由此對辻野產生了信賴。所以,他雖然發現了辻野吸毒成癮,但並沒有舉報,而是設法想讓她戒除毒癮。可是……很遺憾,他想錯了。」

  鷹央的聲音低了下去。

  「辻野為了隱瞞自己吸毒成癮一事,決定利用湯淺的過敏症來殺人滅口。為此,她從去年十二月開始,就向湯淺和黑部寄去了恐嚇信。」

  「什麼,那個恐嚇信也是辻野大夫搞的!?」八卷驚得瞪圓了眼睛。

  「沒錯。整個計劃從去年的十二月就已經開始布局了,可見她的恐怖和冷酷。順帶一提,她向黑部寄去恐嚇信,是為了把這件事弄成像是事故中去世的少年的相關人員做的一樣,從而把人們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

  辻野一言不發地瞪著鷹央,表情僵硬,目光中透著殺意。然而鷹央絲毫不予理會,逕自說了下去。

  「然後,湯淺警告辻野說,再不戒掉毒品就要舉報她。這個時候,她就開始執行醞釀已久的計劃。首先,她將封入了剃鬚刀片

  的恐嚇信寄給了湯淺,恰好讓湯淺割破了手指。確認了這一點後,辻野趁著他的傷口還沒痊癒,立刻準備好了兇器。」

  「您說……兇器嗎?」迫顯得不解。

  「沒錯。就是塗了載脂蛋白的醫用橡膠手套。」

  鷹央一語道破天機。與此同時,從辻野的嘴中漏出了呻吟聲。

  「辻野一直在積攢鼠尿蛋白,就是為了有一天事情可能敗露時殺害湯淺。看她這麼疼愛寵物,都印到自己的杯子上了,應該沒從它身上採集吧。那就是用了小白鼠了。去寵物商店的話,可以買到冷凍儲存的小白鼠,作為蛇或猛禽的食物。不過,小白鼠的唾液腺很小,想積攢足夠的量,大概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講了一大通,或許是口乾舌燥,鷹央舔了舔櫻色的嘴唇。

  「辻野身為麻醉科的部長,會在手術中巡查各個手術室,確認手術的狀況。上上個禮拜的星期五,算準了小舞的手術即將結束,辻野來到了第八手術室,把手推車裡面的醫用手套換成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內側塗有鼠尿蛋白的手套。看到小舞逐漸脫離麻醉,湯淺為了拔除導管,會戴上手套進行操作——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那雙手套裡面會塗有鼠尿蛋白。」

  鷹央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手套中的鼠尿蛋白從指尖的傷口滲入湯淺的血液中,迅速引發了劇烈的過敏反應。大概是在拔除了小舞的呼吸導管,確認了患者呼吸狀態之後,湯淺就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體內出現了異常。速髮型超敏反應從人體接觸過敏原開始,最快僅需數秒便可引發症狀。而且,對於鼠尿蛋白過敏的人,症狀很容易快速惡化至極為嚴重的地步。再加上湯淺以前曾經有過一次對鼠尿蛋白的超敏反應,第二次發作時的症狀通常會比第一次更加嚴重。急性過敏導致血管通透性異常升高,全身幾乎是在同時出現蕁麻疹、浮腫、血壓降低、呼吸困難等症狀。監視器拍到的湯淺的臉色變得通紅,不是因為他在忍受疼痛,而是因為蕁麻疹導致的紅腫。」

  我回憶起錄像中湯淺的模樣。這麼說來,他的臉確實有些紅得異常,但沒想到竟是蕁麻疹導致的……

  「湯淺驚慌失措,一個人掙扎不停,從錄像上看就像是在和『隱形人』搏鬥一樣。但他身為醫生,只用了幾秒鐘就明白了自己身上出現的是速髮型超敏反應。你們說,他當時應該怎樣做?」

  鷹央斜眼朝我看來。

  「他應該……立刻注射腎上腺素吧?」

  腎上腺素是解除急性過敏反應的特效藥,能夠提升血壓,恢復血管的通透性,從而抑制過敏反應。

  「沒錯。湯淺也是那樣想的,所以立刻撲向全身麻醉用推車。但,推車裡面卻怎麼也找不到本該存放的腎上腺素藥瓶。」

  鷹央將視線轉向辻野。

  「恐怕是她在替換了塗有鼠尿蛋白的手套時,順便把推車裡的腎上腺素也拿走了吧。湯淺發現本該有的腎上腺素不見了,這時他的血壓已經低下,可能還因為絕望,就把推車推倒了。」

  我回想起錄像中注射器撒了一地的那一幕。

  「等一下!」

  悽厲的叫聲響起,聲震屋宇。轉頭看去,只見辻野正緊握著雙拳。

  「瞧你說得頭頭是道,你是親眼看到了還是怎麼?照你剛才說的方法,或許確實能引發速髮型超敏反應,看起來像是和『隱形人』打鬥一樣。但是湯淺不是過敏致死的,是被人切開脖子死的啊。我一直待在準備室里,怎麼可能切開他的脖子?能辦到那種事的,除了手術室里的患者還能有誰!」

  辻野齜牙咧嘴,凶相畢露地叫道。她說的不無道理。如何從密室外切開被害者的頸部——不能說明這一點的話,案件就無法得到解決,鴻之池的嫌疑也無法洗清。

  我咽下唾沫,等待著鷹央開口。

  「你們說,湯淺春哉為什麼要掙扎?」

  鷹央自言自語一般嘟囔。

  「啊?您在說什麼啊。剛才您不是自己說了嗎,他的身體產生了嚴重的過敏反應。」成瀨一臉不滿。

  「沒錯。但,急性過敏反應的蕁麻疹和血壓降低導致的暈眩,並不會讓人掙扎到像是和誰搏鬥的樣子。」

  「您到底想說什麼?別繞彎子了,快點說正事行不行?」

  成瀨忍不住抬高了嗓門。「知道啦,知道了。」鷹央擺了擺手。

  「湯淺很痛苦,所以才會驚慌地揮動四肢。」

  聽到鷹央的解釋,迫撓了撓頭。

  「可您不是說,速髮型超敏反應不會讓人掙扎嗎?」

  「我只是說蕁麻疹和血壓降低不會讓人掙扎,但那些並不是最可怕的症狀。速髮型超敏反應的患者最常見的死因、同時也是帶來最大痛苦和恐懼的症狀,那就是……」

  鷹央頓了一頓,將豎著食指的左手舉至面前。

  「窒息。」

  「窒息?您是說,他沒法呼吸嗎?」

  迫問道。「沒錯。」鷹央點了點頭。

  「產生速髮型超敏反應時,血管通透性異常增高,水分會從血管滲出,導致全身浮腫。若浮腫擴散至聲帶,就會使聲門閉塞,導致窒息。湯淺的身體浮腫導致了窒息,他的頸部留下的絞痕就是證據。」

  「被人絞住的痕跡?這是怎麼回事?」迫向前探出身子。

  「人在窒息時,會本能地用雙手用力扼住自己的頸部,這被叫做窒息標誌(choking sign)。也就是說,那個痕跡不是『隱形人』留下的,而是湯淺自己扼住喉嚨的時候產生的。沒有發現指紋也是自然,因為他當時正戴著手套,裡面塗了載脂蛋白的手套。」

  (永琳:窒息標誌又稱海姆利克徵象,是世界上絕大地區通用的、表示一個人無法呼吸的手勢。)

  迫愣愣地聽著鷹央的說明。大概是面對接踵而至的真相,腦袋有點跟不上了。

  「順帶一提,還有其它證據表明湯淺的聲門閉塞。在搶救中,一名醫生試圖向湯淺的氣管內插管,但怎麼也插不進去。那正是因為聲帶腫脹,阻塞了導管本可以通過的聲門所致。」

  鷹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到她緊繃的神情,我明白了——本案中最大的謎團,即將真相大白。

  「聲帶的浮腫導致窒息,又沒有特效藥腎上腺素。聲門閉合讓他發不出聲音,想要離開手術室尋找腎上腺素恐怕也來不及。湯淺除了等待窒息身亡,幾乎是束手無策。但,他身為麻醉醫,想到了最後的一種方法——常人無法想像的恐怖手段,然後放手一搏。」

  「啊!?」我大聲叫道,同時雙目圓睜。遇到聲門閉塞的患者,應該怎樣做——在急救部工作的經驗,告訴了我那一天第八手術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天啊,難道他……

  看到我張開嘴愣在原地,鷹央露出笑容:「你也明白了?」

  「氣管……切開……」

  氣管切開——使用手術刀切開頸部的皮膚和氣管,從切口強行插入導管,建立呼吸通路。

  「沒錯!」鷹央興奮地叫了起來。「因速髮型超敏反應陷入窒息的湯淺從手術室的架子中取出手術刀,試圖切開自己的氣管以建立呼吸通路。雖然是很危險的方法,但也是唯一能夠救命的手段。可惜,……過程並不順利。」

  「不小心、把血管……」野乃花掩住嘴角。

  「沒錯。湯淺作為麻醉醫,應該有過許多氣管切開的經驗。但那個時候沒有鏡子,而且意識也因血壓降低而朦朧,想要切開自己的氣管極其困難。手術刀雖然切開了氣管,但沒有掌握好力度,割斷了頸動脈,結果湯淺因失血過多而身亡。」

  「這就是『隱形人密室殺人案件』的真相。」鷹央有些慵懶地揮了揮左手,補充了一句。

  可怖的沉默降臨,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房間。聽到鷹央揭開的真相,所有人都驚得忘記了話語。

  「然後呢,」鷹央打破了沉默。「案件發生後,最吃驚的應該是這個女的吧。畢竟,本該因急性過敏反應身亡的湯淺,不知為什麼,竟然從脖子噴著鮮血倒在了地上。」

  看到鷹央的手指指向自己,辻野咯吱地咬緊牙關。

  「你一頭混亂地來到手術室,看到發生的慘劇,馬上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同時陷入了焦慮。按照計劃,湯淺應該是因速髮型超敏反應而『病故』,但他卻是喉嚨被割開倒在血泊里,怎麼看都是『被殺』。」

  鷹央說得緩慢而清晰,像是在享受辻野痛苦的模樣。

  「如果是病故,最多只會聯絡警方簡單調查一下,走個過場就完了,湯淺的死亡會被當作是原因不明的急性過敏所導致。但如果是殺人事件,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他的屍體會被送去進行司法解剖,手術室也會被翻個底朝天,所有的遺留物品都會被送到鑑證科仔細調查。那樣一來,

  手套內側殘留的鼠尿蛋白、以及湯淺因鼠尿蛋白導致過敏一事也會大白於天下,最後很可能會查到你的頭上。你很快就想到了這些可能性,於是假裝參加搶救,開始隱藏犯罪證據。」

  聽著鷹央的話,我回想起辻野跑到手術室之後的舉動。

  「首先,你特地返回走廊,把走廊里的急救推車拉到了手術室里,這是為了掩飾手術室內的麻醉用推車裡沒有腎上腺素藥瓶一事。如果別人發現麻醉用推車裡面沒有腎上腺素,你的計劃可能會敗露。當然,也正是因為這個舉動,我才注意到了你的真正意圖。」

  鷹央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你用急救推車掩蓋了腎上腺素缺失一事,下一步就是藏匿兇器。你在湯淺的手背進行穿刺建立靜脈通路的時候,順便把他戴的手套摘下來了,畢竟隔著手套沒法扎針,沒有什麼不自然的。你在他的雙手都進行了穿刺,這樣就把左右手的手套都收回來了。一次性手套不分左右,你沒法控制他把哪一隻戴在受傷的手上,所以應該是在兩個上面都塗了鼠尿蛋白。收回手套後,你就開始了掃尾工作——」

  我屏息凝神,專注地聽著鷹央的話語。

  「——掩藏湯淺過敏的痕跡。」

  她擺了擺左手豎起的食指。

  「多虧他的臉上滿是血液,除了你之外沒人注意到他的皮膚上起了蕁麻疹。但,如果湯淺就那樣死了的話,一旦進行屍檢,真相就會敗露。所以,在湯淺徹底死亡之前,你需要消除他身上的過敏症狀,而手邊恰好有合適的藥物。」

  「腎上腺素……對吧。」

  我小聲回答。「沒錯。」鷹央揚起嘴角。

  「腎上腺素不僅能夠有效抑制過敏症狀,還具有強心作用,是急救時必不可少的藥物。湯淺失血很多,瀕臨死亡,向他注射腎上腺素毫無奇怪之處。所以,辻野才一個勁兒地向輸液管推入了大量的腎上腺素。一個人就算心跳停止,人體內的細胞也不會立刻死亡。大量輸液加上持續的心臟按摩,使進入湯淺體內的腎上腺素遍及全身,抑制了過敏症狀。在停止搶救三十分鐘後,因輸入體內的大量腎上腺素,超敏反應的症狀已經完全消失了。」

  說了這麼一大串,許是累了,鷹央長呼出一口氣。

  「這樣一來,密室殺人的假象就完成了。湯淺切開自己頸部時落在手術台上的刀恰好被小舞握在手裡,讓她背上了殺害湯淺的嫌疑。」

  「那個……」迫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事件發生後,被害者個人物品櫃裡的背包被人翻動,這又是為什麼呢?」

  「哦哦,那也是為了掩蓋湯淺的鼠尿蛋白過敏症。多數易發過敏症的患者都會隨身攜帶腎上腺素的注射套裝,以便再次發生過敏時能夠及時進行皮下注射。如果那個注射套裝被人發現,同樣會讓湯淺的過敏史曝光,所以才趕在警察發現之前把它藏起來了。」

  「哦哦,原來如此。」迫發出感嘆。

  「好了,以上就是上上個禮拜五,在第八手術室里發生的事情。有什麼想說的嗎?」

  鷹央略微抬起頭,盯向辻野。後者一直僵硬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突然,毫無徵兆地,辻野拍起了手。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竟然能編出這麼一個故事來。」

  「怎麼,裝傻嗎?你可是吸毒被我們抓了現行啊。」

  鷹央無語地看著依舊拍著手的辻野。

  「沒錯,我是吸毒成癮,湯淺也知道這件事。這我承認。但,你不能憑這個就說我殺了湯淺吧。」

  「調查湯淺的醫療記錄,就能知道他對鼠尿蛋白過敏的事情。」

  「那又怎麼樣?他對鼠尿蛋白過敏,不代表他在上上個星期五就發生了急性過敏反應,當然也不代表那就是我造成的。」

  辻野顯得遊刃有餘。鷹央抱起雙臂。

  「原來如此。作為兇器的塗有鼠尿蛋白的手套已經處理掉了,湯淺發生過敏反應的痕跡也用腎上腺素消除了,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證據。那個事件是剛從麻醉中醒過來的患者在朦朧狀態下突然切開了前男友的脖子,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那兩個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就永遠不會知道了,……因為他們已經死了嘛。」

  辻野露出殘忍的微笑,舔了舔嘴唇,宛如一條妖艷的毒蛇。

  「證據……證據啊。」

  鷹央抱著雙臂嘟囔,回過頭來用目光向我示意。我心領神會,沖門外招了招手。

  「好了,那就上演好戲的最後一幕吧。」鷹央高聲宣言。

  「最後一幕?」

  辻野訝異地眯起了眼,但下一瞬便要裂開似地睜得滾圓。一個人緩緩邁著腳步,走進房間。

  「殺了湯淺學長的……就是你啊。」

  鴻之池舞咬緊了嘴唇。

  「為、為什麼你會……」

  辻野指著鴻之池,似是忘記了呼吸。然而,鴻之池只是盯著辻野一言不發,鷹央替她開了口。

  「喂,不至於怕成那樣吧。她又不是幽靈。」

  辻野的目光緩緩從鴻之池轉到鷹央身上。

  「可、可她不是剛才已經死了……」

  「很遺憾,她並沒有死。我不是說了嗎,看過案發前後的錄像之後,我就明白了事件的全貌。兩天前我就都搞懂了,然後就開始準備揭發你犯罪事實的陷阱。」

  「陷阱……?」辻野只能呆呆地重複鷹央的話語。

  「沒錯。為此,我必須讓小舞轉移到ICU病房,所以才設計讓小舞看上去得了重病。」

  「難道說,那個血液化驗單是!?」

  辻野倒吸一口氣。見此,鷹央露出了仿佛小孩子惡作劇成功一般的表情。

  「沒錯,那不是小舞的血液,而是送到天醫會綜合醫院急救部的一名患者的血液樣本。那個患者得了敗血症,沒等把採血樣本送到化驗部就死亡了,所以就用那個人的樣本代替了小舞的,所以才會出現那樣的化驗結果。」

  「那,小鳥游大夫那麼著急找我,拜託把她轉移到ICU,都是在演戲嗎!?」

  辻野瞪圓了眼睛。鷹央一臉壞笑,伸出拇指指向站在身後的我。

  「不,那不是演戲。小鳥是真的以為小舞得了重病,不送到ICU可能會死。」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我不由得撇起嘴。

  「我們家的小鳥太老實了,撒起謊來很容易露餡,所以我叫了八捲來替換血液樣本。結果,你就一點都沒有懷疑,馬上把小舞送進了ICU。」

  沒錯。我是在小舞被轉移到ICU之後,才知道了血液樣本被偷換的事情。鷹央一聲招呼不打地帶著兩名刑警闖進第一外科的醫局,一臉賊笑地講出了真相:她以不講出八卷和野乃花引發的簡單版「隱形人靈異事件」為交換,讓八卷偷偷替換了血液樣本。

  早上八卷上班遲到,以及白天舉止可疑,也都是因為這個。不過鷹央的準備也是相當周到,她料到了我會安排重新抽血檢測,事先準備好了兩個樣本。

  順帶一提,她已經通過電話把整個計劃告知了鴻之池。也就是說,鴻之池從昨天早上起身體不適凸顯病態,也全都是為了騙我而演的戲。

  「影像檢查不見異常,血液化驗結果卻那麼嚴重。這麼明擺著的矛盾你都沒看出來,所以才會大意。當然,把小舞轉移到ICU的機會千載難逢,我也料到你肯定不會放過。」

  鷹央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你胡說什麼呢!」

  辻野的聲音在發顫。鷹央再次豎起左手的食指。

  「看穿了密室詭計之後,我注意到一件事:整個計劃太不靠譜了。」

  「不靠譜……?」迫不解地問道。

  「沒錯。確實,鼠尿蛋白引發的過敏反應會非常劇烈,可能會致命,但並不一定。倒不如說,患者很有可能被搶救回來。當發生急性過敏反應時,只要手術室里還有別人在;或者說就算沒有人,只要採取得當的措施;又或者,如果過敏症狀沒有嚴重到導致窒息……無論如何,湯淺都有可能得救。這樣一來,她殺掉湯淺滅口的目的就達不到了。」

  鷹央頓了一頓,然後用滿是諷刺的口氣說:「不過重新一想,其實他死不死都無所謂。」

  「您是說,湯淺有沒有當場死亡都沒關係嗎?」

  迫僵著面龐問道,似是沒有理解。

  「沒錯。如果湯淺沒有因速髮型超敏反應死亡,他會怎麼樣?很簡單,他會入院接受治療。他會被送到哪兒?就是樓上的ICU病房。」

  聽到她的話,眾人抬起頭看向天花板。

  「患者發生嚴重的速髮型超敏反應,又是麻醉醫師,那麼就一定會被送入由麻醉科管理的ICU。而ICU的負責人……就是你

  ,辻野。」

  聽到鷹央叫出她的名字,辻野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想到這兒,我就回憶起了一件事:你堅持主張小舞被冤枉了,不是兇手。一開始,我以為你是基於麻醉醫的經驗給出判斷,但換個角度一想,就發現了其中隱藏的恐怖意圖。」

  鷹央擺起食指左右晃動,像節拍器一樣。

  「辻野是想儘快解除小舞的嫌疑,好讓警方撤走病房門口監守的警察。不然,任何人進出病房,都會受到警方的監視。」

  「那是說,她想偷偷溜進我的病房……」鴻之池一臉後怕,壓低了聲音嘟囔。

  「沒錯,她想偷偷溜進去殺死你——就像湯淺如果沒有因急性過敏反應身亡,她就打算溜進湯淺的病房親手殺死他一樣。」

  「為什麼,要把我……也殺掉?放著不管的話,我就會成為殺死湯淺學長的嫌疑犯啊。」

  「確實,如果放著不管,你會被警方逮捕,但只是基於案發當時手術室里只有你和湯淺這一間接的理由。為了提起上訴,警方會收集相關證據,會徹底調查你和湯淺周圍的一切——辻野怕的就是這件事。」

  鷹央斜眼瞥了辻野一眼,後者的身體正微微發顫。

  「只要對湯淺加以詳細調查,首先就會發現他對鼠尿蛋白過敏這件事。他說不定還留下了其它情報,能夠證明辻野吸毒成癮。辻野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一點,所以她才想殺了你啊,小舞。」

  「為什麼!?我死了又會怎樣?」

  鴻之池忍著悲痛叫道。

  「你是案件的最主要嫌疑人。在調查中,若主要嫌疑人喪命,警方只會記錄『嫌疑人死亡』,而不進行詳細的調查。既然沒有了能起訴的人,也就沒必要繼續搜集上訴用的證據了。對吧?」

  鷹央轉向迫,問道。後者沉重地點了點頭。

  「很遺憾,您說的沒錯。我們的人力資源是有限度的,而需要調查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們不會也不可能集中精力去調查無法提起上訴的案件。如果嫌疑人死亡,調查就只能沒頭沒腦地結束了。」

  鷹央滿意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辻野想讓小舞在被警方逮捕之前死掉。注意到這一點之後,我就制定了計劃。」

  她向辻野投去挑釁一般的視線。

  「首先,讓小鳥誤以為小舞病情危急,拜託你把小舞轉到ICU病房。你肯定會二話不說地答應,畢竟下手的目標主動送到眼前,沒道理錯過這個機會。ICU病房內的病人連家屬都不能探望,警方自然也沒法監守。然後,你就趁著護士不注意,從輸液線投入了藥物。」

  鷹央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將其高高舉起。

  「你問我是不是親眼看到了對吧。沒錯,我就是親眼看到了——從這個屏幕上。」

  畫面中出現了蓋著毛毯、雙眼緊閉地躺在病床上的鴻之池。過了一會,辻野進入了視野,她緊張地四下張望,然後快步接近了病床。

  辻野從麻醉科醫師的制服口袋裡取出注射器,眼疾手快地接到了輸液管的旁註口,然後一口氣把活塞推到了底。很快,旁邊監視儀上的心電圖變成了直線。確認了圖像後,辻野立刻摘下了注射器,快步離開了病房。

  「順帶一提,那個心電圖不是小舞的,是我的。小舞的病床正下方就是我們藏身的標本製作室,我們從那兒把心電圖的數據發送到了上面的監視儀。然後,從屏幕上看到你注入了藥物後,就一下子把電極全都摘下來了。」

  辻野盯著手機的屏幕,目光已失去了焦點。

  「當然,那個輸液管也沒有接到小舞身上。你可能沒發現,管子是連到了毛毯下面蓋著的一個塑料容器上。那個容器已經作為證物收回,送給鑑證科了。通過靜脈注射停止心跳,最先想到的藥物應該是氯化鉀,但注射後患者很容易被搶救回來。如果想確實讓人致死,又不留下痕跡的話,應該是用了高濃度的利多卡因溶液吧?」

  利多卡因(lidocaine)能夠抑制心臟過剩的電位活動,因而常用於治療心律失常。但,若通過靜脈在短時間內注射高濃度的利多卡因溶液,會完全抑制心電活動,導致心跳停止。(永琳:利多卡因主要治療室性心律失常)

  辻野的雙唇顫抖著,但已經說不出話來。

  「說到底,從第八手術室里的監視攝像頭沒有拍到整個屋子而是集中在入口附近這一點起,就不對勁了。肯定是你事先調整了角度,讓別人無法馬上察覺到湯淺發生了急性過敏反應,從而提高他的死亡率吧?順便告訴你,指示小鳥他們假裝對小舞進行心肺復甦術的也是我。多虧了院長和手術部的護士長,演得很順利。我幫助解決了外科部長對秋津野乃花的性騷擾一事,護士長可感謝我了呢。」

  鷹央看向辻野左臂上的注射痕。

  「為什麼讓小鳥他們演這麼一場蹩腳的戲?就是因為我知道,只要讓你相信小舞死了,你就會給自己來一針毒品。畢竟你毒癮那麼重,大功告成之後獎勵自己一發也不奇怪。」

  鷹央哧哧地憋著笑。同時,辻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仿佛渾身的骨頭散了架子一樣。鷹央毫不留情地對她說。

  「這樣一來,你非法持有並使用違禁藥品,故意殺害小舞未遂,罪名是鐵板釘釘了。殺害湯淺的罪名應該也能用間接證據控訴吧。估計你買了好多冷凍的小家鼠,用來收集鼠尿蛋白。」

  鷹央用目光沖迫示意。迫和成瀨交換了目光,便一齊拉著癱坐在地上的辻野的胳膊,將她拽起。

  「辻野大夫,您因非法持有管制藥品,現予以逮捕。您有權保持沉默……」

  念完程序上的說明後,迫給辻野軟綿綿地耷拉著的雙手戴上了手銬。冰冷的喀嚓一聲金屬音在室內迴蕩。松垮著臉龐的辻野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餘歲,在迫和成瀨一左一右的攙扶下,準備離開房間。我、八卷和野乃花為三人讓開了道路,然而有一人仍舊擋在前方,紋絲不動。

  迫和成瀨停下了腳步。辻野動作緩慢地抬起了無力地低垂的頭,看到那個人的瞬間,表情變得僵硬。擋在前面的正是鴻之池。

  鴻之池用力咬著下嘴唇,即將滲出血絲。她用充滿了憤怒與恨意的目光盯著辻野,緊握的雙拳正不住發顫。

  「算了吧,小舞。那個女的已經玩完了,不值得你下手。」

  鷹央低聲說道,然而鴻之池不為所動。我靠近她身旁,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手心傳來細微的震顫。

  「……小舞。」鷹央又叫了一聲,同時向鴻之池投去悲傷的目光。鴻之池低下頭,無聲地向後退去。迫和成瀨簡單交換了視線,然後帶著辻野離開了麻醉科部長辦公室。

  「天久大夫,感謝您的幫助。請容我事後一併報告和答謝。」

  穿過麻醉科準備室,來到通往走廊的門前,迫握著門把手,轉過身沖鷹央致禮。鷹央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像是在說「快點去吧」。成瀨、迫和辻野走出房間,關門的乾冷聲音在室內迴響。

  我輕輕鬆開握著鴻之池肩膀的手。事件已經解決了,真兇被逮捕,鴻之池洗清了嫌疑,結局圓滿。然而,房間內依舊充斥著沉重到難以呼吸的空氣,所有人都不敢開口說話。

  「……鷹央老師。」鴻之池自言自語一般嘟囔,打破了沉默。

  「怎麼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鷹央,眼中不見一絲生氣。

  「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湯淺學長為什麼想殺了我?」

  「想殺了你?你指什麼?」鷹央歪著頭,顯得很是不解。

  「您別裝傻了!湯淺學長用最後的一絲力氣,想要給我注射肌肉鬆弛劑,想殺了我不是嗎!」

  屋內迴蕩著鴻之池撕心裂肺的痛苦叫聲。她說的沒錯。真兇雖已被逮捕,但湯淺的那個行為仍然沒有得到解釋。他真的對鴻之池心懷恨意嗎?還是說害怕一個人死去,想拉個人墊背?無論如何,對鴻之池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畢竟要對她下毒手的是她曾經的戀人。

  面對鴻之池哀求的目光,鷹央緩緩開了口。

  「湯淺想給你注射肌肉鬆弛劑……那是他遺留的『死亡訊息』。」

  「哎?可您不是說那種事是不可能……」

  我不由得插嘴。鷹央向我投來銳利的視線。

  「我說的是,突然瀕臨死亡的人不會在意自己死後兇手能不能被逮捕,而留下犯人姓名的線索。但這個死亡訊息和那個完全是兩回事。」

  我皺起眉頭。搞不懂她的意思。鷹央走到鴻之池的面前,後者面露緊張。

  「湯淺試圖切開自己的氣管來避免窒息身亡,但不小心連頸動脈也割斷了。看著四濺的血液,湯淺馬上就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他倒在地上的同時,也清楚周圍的狀況。面對死亡的危機,大腦表現出遠

  高於平常的反應能力,這是常有的事情。」

  鷹央語氣平淡地進行著說明。鴻之池用雙手緊緊攥著住院服的衣角。

  「手術室完全封閉,裡面只有他和小舞兩個人,他把自己的脖子切開了。而且很不巧,手術刀從手中脫落,正好掉到了小舞身上。湯淺馬上就想到了事情的後果:小舞會被當成是殺了他的嫌犯。」

  「實際上,警方也是這樣猜測的。」鷹央補充了一句。

  「那,學長他……他為什麼要殺了我!?」

  鴻之池痛苦地擠出問題,表情也隨之扭曲。

  「不,你想錯了,小舞。」鷹央抬頭看向鴻之池。「湯淺不是想要殺你,而是要救你。」

  「要……救我……?」

  鴻之池面露困惑。「沒錯」鷹央用力點頭。

  「在即將死亡時,湯淺注意到,這樣下去你會被蒙上莫須有的罪名,於是決定做出一些改變,幫助你擺脫嫌疑。所以才會想要給你注射肌肉鬆弛劑。」

  鴻之池睜大了眼睛。鷹央露出微笑。

  「看來你明白了啊。注射了肌肉鬆弛劑,你就沒法動彈,自然也就沒可能用手術刀切開湯淺的頸部,從而不會是兇手——湯淺希望別人在看到事件現場時,能夠這樣認為。」

  聽著鷹央的話,野乃花小心翼翼地提問。

  「但是……如果有人通過攝像頭看到了湯淺大夫在頸部出血後想要注射肌肉鬆弛劑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嗎?看起來只能像是在被鴻之池小姐襲擊後想要報一箭之仇而已。」

  「在因急性過敏反應陷入窒息、又把自己頸部切開的狀態下,他實在是沒有餘裕注意到攝像頭的存在吧。」

  「但這個真的有可能嗎?」這回換成八卷開了口。「注射了肌肉鬆弛劑的話,確實不會有犯案的可能,但同時也無法呼吸了不是嗎?再怎麼想幫助擺脫嫌疑,如果讓鴻之池小姐窒息身亡,也就沒有用了啊。」

  「當時小舞結束了手術,剛剛拔掉了插管,在那之前一直呼吸著純氧,體內的血液攜帶著充足的氧氣。這個狀態下,即便十分鐘不進行呼吸,也不會導致缺氧。而且,再過幾分鐘,就會有護士回到手術室,運送患者至康復區域。對吧?」

  「沒錯,正如您所說。」聽到鷹央的提問,野乃花點了點頭。

  「只要有人回到手術室,馬上就能發現小舞沒有在進行自主呼吸,從而及時採取必要的措施。就算是肌肉鬆弛劑,只要劑量不達標,就不會導致呼吸停止。湯淺是優秀的麻醉醫,即便是在意識混亂的情況下,應該也能控制好劑量,讓小舞無法動彈的同時還能維持自主呼吸。」

  聽著鷹央擲地有聲的陳述,沒有人表示反對。

  「那……湯淺學長,其實不是想殺了我……」

  鴻之池用顫抖的雙手掩住了嘴。

  「突然瀕臨死亡的人,通常會陷入慌亂,只考慮如何才能逃離危機。在那種情況下,自己死後兇手能否被繩之以法並不重要。所以,那種留下犯人線索的死亡訊息,只存在於小說故事裡。」

  鷹央頓了一頓,然後沖鴻之池露出柔和的微笑。

  「但湯淺春哉很冷靜。看到頸部噴出的鮮血,他明白了自己即將迎來的命運。那一瞬間,他最掛念的不是與死亡抗爭,而是要拯救你的人生。」

  鴻之池捂著嘴,從她的手中漏出一絲嗚咽。

  「對犯人的憎恨不可能勝過面對死亡時的混亂和恐懼。但,對珍愛之人的關切,卻可以戰勝恐懼。實際上,有不少瀕臨死亡的人會擠出最後一絲力氣,留下對家人的話語,這,才是現實中真正存在的、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訊息』。」

  淚水從鴻之池的眼眶中猛地溢出。

  「湯淺試圖注射肌肉鬆弛劑的動作,就是留給你的訊息。他想告訴你,就算他死了,你也要勇往直前,昂首挺胸,走出自己的人生。」

  鴻之池用雙手掩面,肩膀不住地顫抖。細微的嗚咽響起,旋即化為悲情的慟哭。她哭個不停,似是要將心中的思念和話語毫無保留地傾訴,我們只是沉默地看著她柔弱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是十分鐘吧——填滿了房間的哭聲逐漸停止,只留下耳邊不肯散去的餘韻。鷹央伸手搭在鴻之池仍然顫抖的肩膀,後者緩緩放下覆著臉的雙手,露出被淚水浸濕的面龐。

  「小舞,差不多該回去了。」

  「回去……回哪兒去?」鴻之池抽噎著問道。

  「當然是我們的單位,天醫會綜合醫院了。今天就先睡在我的『家』里吧。」

  「哎,可是……我還在住院……」鴻之池用濕潤的雙眼看向我。

  「沒問題吧,小鳥。反正她這周末就該出院了,早個一兩天也無所謂吧。」

  「好好,我知道啦。」我面露苦笑。「我會想辦法處理好的。」

  「說啥呢,你也要一塊兒回去。」

  「啊?我也!?」我指著自己,驚訝地問。

  「那當然了。你是為了幫忙解決事件才被租借到這家醫院的,現在辻野已經被逮捕了,你就不再是這家醫院的醫生,而是天醫會的人了。再說了,你不開車送,叫我們怎麼回去啊。」

  「這您打個車不就……」

  鴻之池出院至少要辦理出院手續,不然第二天早上發現病人突然不見了,會亂套的。

  「少廢話,跟我們一塊兒回去就對了。手續什麼的交給他們去辦不就好了,嗯?」

  鷹央轉頭看向八卷。後者略一聳肩。

  「沒問題,交給我好了。就是麻煩一點而已。而且往後,我們醫院的第一外科和麻醉科估計也要因為缺少人手忙得夠嗆了。」

  「總之先加油撐著吧。過幾天大學醫局就會派人過來的。」

  鷹央說出毫無誠意的鼓勵後,重新轉向我和鴻之池。

  「哎,今天累死我了。快點回去吧。」

  她輕輕揮了揮手,便向房間的出口走去。

  鴻之池用手背拭去眼角殘留的淚水,堅定地邁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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