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前情侶進行體檢「……有汗水的味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雖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簡直年少無知到了極點,但我從初二到初三為止,確實曾經有過一種名叫男朋友的東西。

  是個既冷酷又知性又溫柔還很帥氣的,猶如推理小說中的名偵探一樣的人——雖說這樣的評價依然留存在我的記憶里,但這大概是某種敘述性詭計吧。硬要說那個男人有什麼像個名偵探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撓撓頭能把頭屑撓得漫天飛舞這一點,即使是在天大的陰差陽錯之下,也不可能在萊辛巴赫瀑布的潭底達成奇蹟般的生還的。

  有一件能證明他無聊之處的事例。

  當時的我——也就是那個無人能出其右的單身女·綾井結女,每周總有幾次會周期性地遭受精神上的拷問。是的,那是體育課的時間。

  就是那個每當「好——,你們各自組成雙人組吧——」的惡魔指令如同終焉的號角一般吹響時,就會悽慘地像個亡靈一般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到頭來還會落得個被分配給那些沒能和朋友組到隊的同學的那個時候。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一陣窩火。

  初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和那個男人在同一個班級里。但是由於男女經常在體育課上分頭行動,所以直到我們成為男女朋友為止,我都未曾注意過,那個男人在體育課上究竟是如何度過的。雖說在上課期間和課間休息時倒是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在觀察了——啊,當我沒說。

  ……總、總之,我們開始交往後的第一堂體育課時,我有些好奇。

  頭腦那麼聰明,人又那麼溫柔,那麼可靠(被誆騙之下的錯誤認知)的他,運動神經究竟怎麼樣呢。

  無論什麼事情都能輕鬆辦到的他,也一定很擅長運動的吧。

  好想看。

  好想看看他在運動方面活躍的身姿。

  而那一天是足球課。

  男生們被分為兩組舉行紅白戰——說到女生那邊,雖說課程上安排的是網球時間,但女生們卻以等場地為藉口,成群結隊地跑來看男生的足球賽,仿佛將自己當成了球隊經理一般地送上聲援,活脫脫就是發情期的行徑。

  什麼「一——二……加——油!」嘛,你們究竟是想讓他們在區區體育項目中加個什麼油啊。對一個個連男朋友都不是的男生大呼小叫的是有多做作啊。

  而人群中最做作的那個,沒錯,正是在下。

  畢竟那可是在為偷偷交往著的男友偷偷地送上聲援呢,論及做作的程度可是他人拍馬所不能及的。腦海里的妄想從自己將純白的毛巾遞到他手上的場景開始就完全剎不住車,早已發展到了在校舍背後被滿身汗味的他壁咚的地步了。那個痛恨著那些青春著青春的青春們的我究竟上哪去了啊。

  但是。

  遺憾的是——不,萬幸的是,那樣的妄想並沒有付諸現實。

  因為那個男人,我的男友。

  ……哪怕一瞬間,都未曾活躍過。

  結束比賽的那個男人,臉上連一滴汗水都沒有——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個男人可是在賽場的右端一動不動,僅憑著全身上下溢出的『別靠近我』的氣場進行防守的操作秀爆全場,給足球界帶來了一場全新的革命。

  看到他那若無其事地遠離人群,坐到了操場邊緣的樹蔭底下的背影,我悄悄地跟了上去。

  ——難道說,伊理戶同學也不擅長運動嗎?

  只見他的肩頭顫了一顫,……然後,緩緩地轉過了身。

  ——……你一直在看嗎?

  ——……不可以嗎?

  ——…………硬要說的話,是的。

  我在錯開視線的他的表情中發現了疑似羞恥的情感,不禁微微地笑了。

  ——這樣啊……。伊理戶同學你也不擅長運動啊~

  ——……你怎麼看起來還挺開心啊。

  ——……到底是為什麼呢。……這或許是因為,我明白了我們之間還是有共通之處的緣故吧。

  個中緣由暫且不提,當時的我,確實是將自己的男友當作一個『孤高的完美超人』看待的。

  這大概,是因為那個男人沒有向我暴露過他的缺點的緣故吧。恐怕,是所謂男人的尊嚴在作祟吧。

  ——伊理戶同學,好可愛呢。

  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我脫口而出。

  而他,則垂下頭來,藏起自己的臉。

  ——對我來說,比起一句『可愛』,我倒更希望你能誇我一聲『帥氣』呢……

  但就算他再怎麼遮住自己的臉,身在他背後的我也能看到。

  看到他那標緻的耳朵,明顯比起平時,顯得紅了不少。

  即使是這個冷血又面無表情的男人,也不過是一個會為了無聊的自尊而死要面子的男孩罷了。他就算千差萬錯也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的英雄,而是抱有和我相同的缺陷的,……喜歡著我的,一介普通人罷了。

  而這,對當時的我來說,竟莫名地另我感到開心。

  竟然會喜歡缺乏運動的豆芽菜男人,這個女人,怕是該去矯正矯正性癖了。

  ◆

  「——這個……81公分?哇~哦……」

  女性的保健老師看著在我胸口圍了一圈的皮尺的刻度,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一直以來我都在為女高中生測量三維,這還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羨慕呢。這胸型可真美啊,好想沾一沾光……」

  「……那個,已經可以了嗎?」

  我逃離了不知為何開始對我執二禮二拍手一禮的保健老師,跑出門帘之外。

  從前開始一直都很不擅長身體測定。以為長年受困於矮小的身材,讓我即使到了現在,也會自動泛起一股憂愁的心情。

  我一邊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一邊拿起了放在保健室角落的運動衫。

  ……不行,我不能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就感到壓力。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頭等著我呢……。

  正準備穿上運動衫的我,頓時停下了動作。

  盯————。

  一個綁著單馬尾,個子比我矮上10公分左右的小個子女生,正在極近距離下向我的胸部遞來熱烈的視線。她從各個角度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把眼睛瞪得跟盤子一樣大,連眨都不眨一下。好可怕。

  如果是一副陌生面孔的話即使是同性也該報警了,但該說是萬幸麼,我認識這張臉的主人。

  「南……南同學?怎、怎麼了……?」

  我用手遮住胸口退後一步,遠離了那個女生。

  只見她回過神來,有些困擾地笑了。

  「我在想啊,伊理戶同學你明明那麼苗條,胸卻挺有料的呢!你看,我畢竟是這副模樣嘛~」

  這個以毫不留情的力道砰砰地拍著自己沒什麼起伏的胸部的女生是南曉月同學。是入學以來,我處得最好的朋友之一。

  她是個為人開朗又善於交際,擁有著如同小動物一般的可愛的天生現充型角色。如果是初中時期的我,即使被她單方面地溫柔對待,也無法成為現在這樣雙方的朋友關係吧。

  她睜著她那松鼠一般的大眼睛,

  「雖說每年都想著『這次一定會長高的!』,結果卻總是一點沒有成長呢~。哈啊~。所以每次碰上身體測定就覺得一陣悲哀……」

  「對對對,我懂我懂。我也是直到去年為止一直等不到自己的成長期……」

  「誒?伊理戶同學你也是小不點同盟的麼?」

  「去年的今天,我大概也跟南同學差不多高喔?」

  「誒誒~!?才一年就已經成長了這麼多麼!?……不、不知能否順便請教一下您罩杯的型號……?」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謙卑……。這個嘛,也不是說有多大啦……」

  我彎下腰,嘰里咕嚕地對南同學一通耳語。瞬間,南同學本已經很大的眼珠子瞬間又猛地瞪了一瞪。

  「……居、居然是……D……?」

  「我、我話說在前頭,我只不過是故意挑了個稍大一點的型號穿而已哦……!?」

  「伊理戶同學是我的希望!」

  突然間被人摟住脖子撲過來,讓我有些慌了手腳。南同學的肌膚接觸攻勢相當激烈,無論我再怎麼改造自己的性格,也無法變成她這樣呢。

  「所謂近朱者赤,我這樣貼著伊理戶同學的話自己的個子是不是也能長高一點呢~?」

  「嗯,很抱歉潑你冷水,但這個諺語的用法實在是錯得離譜了所以能不能把我放開?」

  赤的不是你,是我的臉啊。

  別像只黏人的小貓一樣蹭我的臉啊。

  不過話說回來也真是的,那時候為什麼突然間就迎來成長期了呢。是因為女性荷爾蒙發揮了某種作用麼?……畢竟我開始長個子的那段時間,大概就是我荷爾蒙

  分泌最旺盛的時期了。

  因為身體測定的話題而聊得正歡的我和南同學,兩人一起離開保健室後,來到了體育館。

  我們前往的體育館,正是同時進行中的體力測試的場所。

  若無其事地和我共同行動的南同學,搖晃著她的單馬尾,觀察著穿上運動衫後的我。

  「腰腿都好細呢~。伊理戶同學,你維持這樣的體型一定很辛苦吧?放著不管的話馬上就會長肉了呢。」

  「是……是呢。」

  「啊,也就是說你平時都有做點什麼來維持身材的啊。是運動麼?」

  「嘛……對呀?」

  我將紙糊的笑臉粘到了臉上。在這種場合下要是對她說什麼「這一年來只是營養不斷地往身高和胸部那邊跑了而自己其實什麼都沒有做」之類的話,就會變成是在炫耀的。會被人議論的,『這傢伙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什麼的。

  「我每次碰上體力測試也難免會變得心情沉重呢~。伊理戶同學真好啊~。一定很帥氣吧~。」

  「也……也沒有啦……」

  「才沒這回事呢~!啊~,為什麼連重點高中都必須要進行體力測試呢~。對小不點來說可真是個殘酷的世界啊——」

  我隨口附和著她的話,心底里卻是冷汗冒個不停。

  我改變了性格,改變了外表。

  為了從過去的自己完成蛻化,改造了自己的一切。

  ——但唯獨,不包括我的運動神經。

  我一直抱有一個疑問。

  為什麼所謂的體力測試,不會像身體測試那樣尊重學生們的隱私呢。為什麼我們會被強制在他人面前披露出自己運動白痴的一面呢。這不簡直就像是被吊起來遊街示眾一樣嗎。這是在叫世間的所有運動白痴全都變成小丑麼。這樣的世界還是毀滅了算了。

  ——不斷重複著類似的詛咒,我踏入了體育館。

  「哦,男生們還在裡面呢。」

  南同學如此說著,縱身一躍跨過了體育館的門檻。

  身體與體力測試的時間是以性別和學年為組,錯開時間來進行的。在我們一年級女生之前進行的就是一年級男生的測試,而其中率先完成了室外項目的小組,正在體育館內進行室內項目。

  在男生之中,我找到了一個相當熟悉——倒不如說,是一個每天都會在自己家中見到的臉,但還是當我沒看到吧。

  「那麼,伊理戶同學,我們快點搞定吧~」

  「嗯,是啊……」

  趁著其他女生還沒怎麼來的時候。

  ……我是伊理戶結女。整個學年無人不曉的,才色兼備的女高中生。

  絕不能破壞這個好不容易才確立起來的印象——為了至少做出個馬馬虎虎的成績,我在私底下進行了特訓。

  當然,我那廢物得宛如10年代的古董日式手機一般的運動神經,不可能因為臨陣磨槍的特訓就得到克服。但是,如果僅僅針對體力測定所需的少數項目的話還是能有辦法的。即使無法成為學年第一,但應該是可以拿出一張對普通女孩子來說不算丟人的成績單了才對。

  接下來就只有祈禱會有其他像我這樣的運動白痴了。在這一點上,能和自稱運動白痴的南同學共同行動算是我的幸運——

  ——原本是這麼想的。

  「喂,你們看啊!」「南?好厲害啊!」「這靈活性算什麼啊!」「是兔子啊兔子!」「反覆橫跳55次?」「嗚哇,跳得比我還多!」

  「可惡——!原本以為還能再多幾次的呢~」

  我沉默著迎接了面不變色心不跳地完成了測試回來的南同學。

  ——騙子!

  這是哪門子的運動白痴啊!?你還真好意思說出這種話來啊!你還真好意思在這個名副其實的運動白痴面前把如此拔尖的運動神經稱作是運動白痴啊!!

  「南……南同學?你不是說,你不擅長運動麼……?」

  強忍著內心中的狂風驟雨開口詢問後,南同學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是說過心情沉重沒錯啦,但我沒說過我不擅長運動喔?你看,像我這樣的小不點要是比普通的男生還擅長運動的話,不是會被人尋開心嘛?」

  原來是敘述性詭計。

  不是會被人尋開心嘛?會你個頭啦!不要把異世界的常識說得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一樣啊!

  不會錯的。這個名叫南曉月的女生,絕對是那種在長跑項目中提出「我們一起跑吧~」之後把人甩掉自己跑得無影無蹤的類型!可惡……果然我就不該相信天生的溝通強人所說的話的……!

  「接下來就輪到伊理戶同學了哦。加油~」

  這個小動物一般的笑容背後究竟隱藏著何種企圖呢。該不會連我的運動白痴都已經被她看穿了吧?嗚嗚嗚,好可怕……現充好可怕……。

  內心中仿佛真正的小動物一般顫慄著,我來到了反覆橫跳測定的三條線中間。在那裡,我看到了舞台前方正在進行的仰臥起坐測試區里,有我的義弟(以及最近和他走得挺近的男生)的身影。

  「要開始啦伊理戶!一——二~~~~~~————」

  「棄權。」

  「才沒有這種規則咧!!」

  ……那個男人,也未免太沒幹勁了點吧。

  他的行為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圍觀學生的冷嘲熱諷,監督測試的體育老師也正瞪著他。但那個男人卻故作不知地仰面躺在地上,而那個負責按住他的腳的男生(好像是叫川波同學來著?)看到這副光景,抓著他的手硬將他拽起身來。這已經不是仰臥起坐而是仰臥被起坐了吧。這麼一來只是在測試川波同學的體力吧。

  ……我決不會變成那副德行的。

  我在心中發下毒誓。正是為了這個,我才這幾個星期的時間裡,每天勤勤懇懇地進行著並不習慣的肌肉鍛鍊,也通讀了各種運動科學的書籍。因為昨天也是複習這些複習到了深夜,搞得現在還因為疲勞和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昏沉沉的。

  好!

  看著義弟的醜態而重新鼓起幹勁的我,成功在反覆橫跳、坐立體前屈和仰臥起坐中交出了還算過得去的答卷。嘛握力項目則實在是因為膂力的不足而相當糟糕就是了……。

  「哦——。伊理戶同學,好厲害——!」

  「還……還好,吧……」

  南同學對我的稱讚,真誠到讓我不禁對懷疑過她的自己慚愧不已。更痛苦的是,對她的稱讚,現在的我只能回以一抹生硬的笑容。

  ……好,好累……。

  或許是因為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一直緊繃著神經的緣故,我消耗了相當的體力。還剩下室外項目沒測呢,沒問題嗎。

  竭盡全力稍微再加把油,回家之後馬上就去睡吧……。

  邁著好像有些飄忽的步伐走出體育館的時候,我感覺那個終究還是被強制重做了一組仰臥起坐測試的義弟似乎偷瞄了我一眼。

  立定跳遠,擲手球,50米跑。這些就是室外測試的內容。

  雖說還有名為長跑的拷問項目,但那項測試並不是在今天進行。關於那一項測試,我光是聽到那毫不留情的電子音就會有種想吐的感覺,現在是一心只想早早掉隊了算了。

  我在立定跳遠中努力不讓自己屁股著地,擲手球則是最大限度利用了離心力,成績還算可以。至於南同學,則又是雙雙拿下了令男生汗顏的記錄。在體力測試中引起歡呼究竟是怎樣的心境呢。完全想像不到。

  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在陽光下四處走動的我,疲勞的程度終於迎來了巔峰。現在哪怕一分一秒也想早點跑上床去睡上一覺。我靠著通過冷水機補充的水分糊弄了一下那份睡意,來到了今天的主要項目50米跑的起跑線上排成了一列。

  「那麼,我去去就回咯。」

  排在我前面的南同學,以和我構成鮮明對比的輕盈步伐站到了起跑線上。她以漂亮的蹲地式起跑瞬間甩開其他測試者,獨身一人衝過了終點線。

  「7、7.3秒——!!」

  負責測定時間的女生喊出成績的瞬間,四周一下子喧譁了起來。堂堂正正的最佳成績。說真的她到底哪來的臉面說什麼心情沉重啊?所謂女生還真是不能相信呢……。

  我一邊看著在終點的另一側被像是田徑部員的高年級學生們圍著的南同學,一邊走上了起跑線。

  「呼……」

  無論如何,只要搞定這一項就結束了。只要再加把勁就行了。我調整好呼吸,反覆回想著自己在練習和學習中學到的內容。

  「各就各位——。預備——」

  我猛地踏了一腳地面。

  體型,擺臂,踏地的方法。我注意著一切的一切,努力再現著留存在腦海中

  的理想姿態。

  我能感受到自己正以一年前無法想像的速度前進著。我只要努力還是能做到的。我和那個根本連想都不想的男人完全不同,即使是臨陣磨槍,只要努力還是辦得到的。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和那個男人『一樣』了。

  現在的我,已經比那個男人更加優秀了。

  一起測試的同學們的身影已經從視野中消失了。終點線越來越近。只剩10米了。我將身體前傾,更加使勁地蹬著地面。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穿過終點線。

  我緩下了超負荷運轉的雙腳。喘不上氣。我完全說不上任何話語,一個勁地渴求著氧氣大口喘息著的同時,看向了測定時間的女生。

  「8.5秒——!」

  高處傳來的記錄,是我人生中最快的了。不,但是,比起刷新紀錄的喜悅,現在——

  「……結束、了……」

  瞬間,天旋地轉。

  ……怎麼、回事?

  騙人的吧。

  糟了。

  頭好暈。

  地面是,哪邊——

  「——哎喲。」

  在我重新回復知覺時——我的身體,被一支手臂撐了起來。

  一支完全沒有任何肌肉的,瘦弱的手臂。

  卻又是一支抱著我的肩膀,支撐著我的身體卻紋絲不動的,強有力的臂彎。

  「(……辛苦了。)」

  就在耳邊,傳來了早已聽慣了的聲音。

  「(但是啊,逞強就到此為止吧。)」

  抬起還有些昏花的視線,投進眼中的,是在極近距離下,那張司空見慣的哭喪臉。但是,那張臉看起來還摻雜著的些許怒意,讓我在看到一半之後,唯有將頭埋在他的肩里,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仿佛在安慰小孩子一般地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感覺就像是被說了一句『你很努力了呢』,讓我更加抬不起頭來。

  好溫暖。……有汗水的味道。

  「伊理戶同學——!沒事吧——!?」

  聽到了南同學的聲音。瞬間,我的身體被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粗暴舉動給推了出去。

  「嗚哇哇!?」

  再次變得步履蹣跚的身體,這一次看來是被南同學給支住了。

  隨隨便便地把我推了出去的那個男人,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以隨隨便便的語氣撂下這麼一句話後,轉身離開了操場。

  無論是我,還是南同學,以及其他目擊到事件始末的學生們。

  都只能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目送他遠去。

  「……伊理戶同學他,不是已經先一步結束室外項目了嗎……?」

  待到水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南同學喃喃地說道。

  男生們是比我們更早一步開始的體力測試,因此我們之所以能在體育館碰面,毫無疑問是因為他們早已事先完成了室外項目。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那個男人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伊理戶水斗即使再怎麼陰差陽錯也不會成為英雄。

  他既不可能在山窮水盡的絕境之下生還,也不會去幫助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無論多少次,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如此重複的。

  伊理戶水斗,即使千差萬錯,也不會成為英雄的。

  至少……對除我以外的人來說。

  我被南同學帶到了結束身體測試後閒置出來的保健室里躺了下來。雖說我表示過自己不過是有些頭暈而已並沒有什麼大礙,但南同學堅持說「『有些頭暈』完全不算沒有大礙好嗎!」,我完全無法反駁。

  橫躺在潔白的床上,積攢起來的疲勞頓時煙消雲散了。

  ……或許,我最近積攢的疲勞比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也說不定。媽媽再婚,入住新家,新增了家庭成員,還升入了高中……是因為環境發生了大變樣嗎……。

  「對不起哦,伊理戶同學……。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你已經累到這種地步了呢……」

  「不,沒關係的……。是莫名其妙地死撐著面子的我不好……」

  「死撐著面子?」

  莫非是因為我見識過那個男人毫無掩飾的舉止麼。我意外輕鬆地,對南同學坦白了一切。

  將我實際上是個運動白痴的事,將我不想讓大家知道這一點,而逞強著備戰體力測試的事。我把這一切的一切,都說給了南同學聽。

  雖說我並不認為南同學是個知道了這種程度的事就放棄和我做朋友的女孩,但說不定多多少少會感到有些幻滅呢。……但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沒辦法。即使我比起一年前已經煥然一新,但即使有一兩個不變的地方,也是理所應當的。

  雖說像那個男人一樣一成不變也實在有些那啥就是了。

  「……哈哈。」

  我本已做好了南同學感到失望的覺悟,但映入眼帘的,卻是南同學看起來有些高興的微笑。

  「怎麼說呢~,我啊,感覺泛起了些親切感呢。」

  「誒?為什麼……?」

  「說實話,伊理戶同學你其實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呢——。人又漂亮,頭腦又聰明,你看,就是所謂的高嶺之花吧?不過……這樣啊。原來其實是個運動白痴還很愛逞強呀~」

  「……那個。剛才,我可是稍微感到有那麼一點火大了,我可以發火麼?」

  「好呀。我也想見識見識生氣的伊理戶同學呢!」

  「那、失禮了——餵、餵」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指,頂了頂南同學的額頭。

  ……實在是太不習慣生氣了。

  「噗噗……啊哈哈哈哈!還『餵、餵』呢!好——可——愛——啊——!」

  「別、別笑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一把潛入被窩裡將臉藏起自己的臉。我可真是,所有事情的經驗都太過不足了……。

  「吶,伊理戶同學!」

  透過薄薄的被子隱約可見南同學的身影,似乎探出頭來看向了我。

  「我可以,叫你『結女醬』嗎?」

  直……直呼其名!

  被、被朋友以名稱呼什麼的還是第一次……。倒不如說,被家人以外的人直呼其名這件事本身都是生平首遭也說不定。嗚哇啊,怎麼說呢,好像有點,心裡痒痒的!

  「誒?結女醬?結女醬——?可以嗎?不可以嗎?到底行不行呀?」

  我在被窩裡折騰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將眼睛微微探出外面,面對著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的南同學,竭盡所能地擠出了聲音。

  「可……可以。沒問題。不如說是……那、那個,請務必。」

  緊接著,我想到了,既然已經被對面以名來稱呼了,那我是不是也應該直呼南同學的名字呢?

  ……好。好好好。要叫了要叫了。這也是成長的一步……!

  「曉……曉……曉……」

  ——嗚哇啊啊啊啊!有、有點羞恥!朋友之間以名相稱……這簡直就像是閨蜜一樣嘛!真是誠惶誠恐……。明明我們相識才不過一周左右的時間……!

  正當我像個回想起了以前發生過的悽慘事件的PTSD症狀的重要參考人一樣地曉曉曉著的時候,曉——南同學不知怎地露出了笑容。

  「好啦好啦,慢慢來就行啦——。慢慢去習慣吧~。」

  像個母親一樣地摸起了我的頭。

  我這是被小看了吧!?

  「……從今往後也請您多多指教了,南同學。」

  「哎呀,還是不肯叫我『曉月』嗎。……而且還是敬語!」

  我們面對著面對視數秒,雙雙笑了出來。

  啊啊——我……交到朋友了啊。

  ◆

  躺了一陣子之後,身子已經好轉了不少。想著這樣一來至少已經可以換個衣服回家了,我和南同學一起走出了保健室。

  我們兩人都還穿著體操服,正當我們為了先回更衣室而來到樓梯口時,身穿夾克的某個男人從上面下來了。

  「啊。」

  「……………………」

  那個男人——伊理戶水斗,脖子上掛著一根歪得不成樣子的領帶也絲毫沒有矯正一下的意思,就那麼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剛才,我是被這個男人,幫了一把……吧。

  這個男人,應該沒什麼必須來到操場的理由才對。所以,大概他是察覺到了我的身體狀況糟糕,才故意從體育館裡追出來的——

  ……姑且,我還是得好好道聲謝才行吧。出於禮儀,出於人性。是的,對一個擁

  有者基本常識的人來說,這是理所應當的。……好。

  我下定決心開了口。

  「……那個。剛才的事——」

  「眼睛。」

  仿佛為了占得先機一般,水斗突然指著我的眼睛說道。

  「黑眼圈出來了。」

  「……誒?不是吧!?」

  看到我慌忙取出手機打開自拍功能,

  「騙你的。」

  水斗露出一副惡作劇的笑容,轉身走向了鞋櫃的方向。

  …………哈啊啊啊!?

  這算什麼啊!?這算什麼啊那個傢伙!?本來還以為他少見地溫柔了一把呢,剛剛那個毫無意義的謊言算個什麼事啊!?

  咕嗚嗚嗚……。對了,我竟然忘了。那個傢伙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啊。他就是這麼一個最喜歡看著我困擾的樣子的,性格糟糕透頂的男人啊。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覺得他來到操場不過是為了看看我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罷了。不,一定是這樣的!啊啊真是的,糟透了!和他分手真是太好了!

  正當我憤憤然地看著義弟的背影,身旁的南同學喃喃地說道。

  「……伊理戶同學,對結女醬真的很溫柔呢。」

  「誒?哪裡溫柔了!?」

  「到底是哪裡呢~。」

  南同學略微棒讀地說完這句話跨步走在走廊上,發出巨大的腳步聲。

  我看著她搖晃著單馬尾遠去的身影,不禁困惑不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