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版 第十二章 前情侶留宿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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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客氣。」

  雖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簡直年少無知到了極點,但我從初二到初三為止,確實曾經有過一種名叫女朋友的東西。

  ————感覺最近只要如此一說,人們就會想著「那麼,這次又會爆出什麼樣的黑歷史呢?」而期待不已,但還請諸位稍等一下。雖說當時的我和綾井結女確實是一對腦子進水的笨蛋情侶,但我們也並非制霸過所有的情侶事件。

  畢竟是初中生。這一等同於沒有身懷任何社會權力的身份,註定我們能夠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更別提出門留宿這種事,對於甚至沒有告知父母正在交往的事實的我們來說,那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並不是因為沒有勇氣。絕對不是。

  ……嘛,硬要說的話,初二的五月份舉辦的林間學校可以算得上是留宿了,但那時,我和綾井不過是普通的同班同學,從未好好交談過的男生A和女生A罷了。別說是A了,論及在班上的存在感,從A排到Z的話大概只能算得上是男生P與女生P而已。

  這樣的一對男生P和女生P之間,還會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件嗎?不,不會的。撐破天了不過是擦身而過,而我們成為戀人後產生的令人鬱悶的黑歷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產生的。

  所以這次就讓我們跳過黑歷史陳述階段,馬上轉入現代篇,我和那個女人浴血奮戰的戰鬥場面————本是這麼想的。

  為什麼呢。

  明明未曾相識的我們,是不可能產生任何有意義的時間的。

  回憶什麼的,明明不可能會有的。

  但我,還記得當時發生的事。

  得以窺見綾井結女真面目的,那時候發生的事。

  林間學校。

  由於對學校的這一慣例活動我是連半點興趣都未曾有過,所以關於具體做了些什麼,我已經完全沒有了印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趁著閒暇之時所讀之書的名字。《不會笑的數學家》。森博嗣的作品。

  雖然對我來說,無論是漫畫遊戲還是小說,作為娛樂項目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但似乎對世人來說,只要有學生讀著沒有配插圖的書,就會不自覺地認為這個學生「哦,好了不起」。因此,即使我當時一言不發地享受讀書的時間,也沒有被任何人抱怨過。

  感覺要是我這麼一講,就會被不把讀書或者遊戲列為規劃範圍內的人稱為「真是個寂寞的傢伙」而憐憫,但這就是我個人享受林間學校的方式。在深山中所讀的推理小說(因為是森博嗣所以是推理小說嗎)也是別有一番風味。總感覺在森林的另一邊會不會有一個奇怪的洋館。

  然後,夜幕降臨了。

  我們並沒有被安排進各自的房間,而是在像宴會場地一樣的地方鋪下睡袋擠在一起睡覺。

  雖說間隔了一定距離,但女生們也睡在同一空間裡。在那昏暗的空間之中,飄蕩著悄悄話的聲音。他們本人也許是在說悄悄話,但就算再小的聲音,十幾個人的聲音也能匯聚成相當大的噪聲了。

  原本就是夜行動物的我有些睡不著,於是早早地爬出睡袋站起了身。雖然從附近的男生們那邊傳來了「真的假的啊這傢伙」的視線,但教師們並沒有像是看守一般地監視著。我手上拿著文庫書,嘴上說著「我去一下廁所」,匆匆忙忙地從宴會場兼公共寢室離開。

  走廊的燈並沒有亮著,但窗外的月光照亮了走廊的木地板。只要有這種程度的光亮,就能夠看清文字了。我稍微離開了公共寢室有一段距離後,靠著窗口望向了夜空。

  我當時正在讀的書,《不會笑的數學家》的故事,和星空有著很深的聯繫。正是因為看著那樣的書,我才會一反常態地去做天體觀測這種事吧。

  哼~。還挺漂亮的嘛。我想著。

  畢竟我還從未好好地觀察過夜空的景象,所以不好比較和市區的夜空比起來孰優孰劣————話說回來,我所住的城市也並不是什麼大都市就是了。

  但是我想,仰望星空的人們的感想,大致也不過如此了罷。感動到「哇啊……」的一聲仿佛做給人看一般地嘆氣什麼的,大概也只有虛構故事啦電視裡的人啦還有Youtuber之流才能做得出來了吧————

  ————哇啊……

  突然間,旁邊傳來了這樣的一聲感嘆。

  怎麼?

  莫不是像我這樣從公共寢室跑出來的什麼人在看Youtube吧。我如此想著轉過視線,看到我隔壁的隔壁窗口,有一個小個子的女生,正仰望夜空感嘆著。

  我基本屬於無法記住同班同學姓名的那一類人,但是存在例外。

  那就是,和我一樣的不合群之人。

  雖然我心知肚明,獨行俠和獨行俠湊到一起,那也不過會是兩個獨行俠的集合體而已,但也依舊無法避免本能地對同一類人抱有同伴意識。

  綾井結女。

  我記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這個。

  從不離開自己的課桌,天天讀書度日的女生。我從未見到過她和朋友說話的樣子。就算在這次的林間學校,也沒能融入朋友圈中,只能見到她一個人慌裡慌張舉止可疑地度日的樣子。

  或許校園生活一帆風順的人們不太清楚所以容我說明一下。就算是獨行俠,也有器用與不器用之分。前者即使沒有朋友,也能自行應對各種危機(比如忘帶教科書什麼的),但後者倘若不向他人求助的話可就萬事休矣了。我雖自負屬於器用的那一類型,但她,綾井結女則明顯屬於不得要領的那一類。

  看著她那樣的類型的人,我多少變得有些不舒服起來。

  究竟是因為同類相輕呢,還是因為共鳴性羞恥心呢。看著她感到困擾,就連我自己都會產生困擾的感情。

  結果到頭來,有時就會不自覺地伸出援手。

  實際上,至今為止我也曾數次在不經意間幫助過她————比如今天早上,在營地里做咖喱時,我才剛剛將多餘的材料勻給了沒拿夠食材的她。

  她那樣的類型是無法坦率地報告自己的錯誤,所以只有我自己察覺到並且幫助她解決這一條路可走。不湊巧的是,我的班級里只有我一個人能夠想像到這種怕生之人的難處,所以也只有我才能幫上她的忙了。

  所以,我所知道的綾井結女只有兩副姿態,或是人在教室之時的無處容身,或是在我幫助她之時的誠惶誠恐。

  但是————現在,正在窗台邊上的她。

  沐浴著一片朦朧的月光,看向夜空的那副表情。

  是我所不知道的表情————也是我所做不出的表情。

  ……我默默地,為自己感到羞愧。

  我在心底的某處,一直輕視著這個女孩————我意識到了這一事實,並為此感到羞愧。

  「那樣的女人,輕視她一輩子就對了」,如今的我就會這麼說,但作為壞心眼的初二年紀學生來說也算是了不得的反省了,唯有這點也不是不能讚賞一番的。

  大概是懷著這樣的心思直勾勾地看著她的臉有些不太好吧。

  綾井看向我這邊,

  ————啊……啊嗚……

  有些害羞地縮起肩,閉上了嘴。

  ……真是的,真是個不器用的傢伙呢。

  她那樣的女生想來也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溜出公共寢室來的。一定是找我有什麼事吧。

  但是,我感覺我如果直白地問她「什麼事?」的話,她又會變得更加害臊而轉身就逃吧。

  ……仔細想想,其實那樣好像也根本沒什麼值得困擾的,但當時的我還是將視線轉向窗外的夜空,如此說道。

  ————月色真美啊。

  ————嘿啊!?

  效果拔群。

  如果是除她以外的人的話,一定會因為不知所云而一臉茫然地呆站著吧,但綾井的臉變得通紅到在一片昏暗之中也能察覺到的程度,愈發舉止可疑地游離著眼神。

  ————那、那個、我、我說、啊嗚、嗚嗚嗚……

  ————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真是的,我當時為什麼會說出這種戲弄她的話來呢。事到如今我也依然捕捉不到當時的我的心理,但我當時一定是預見到了這個女人改頭換面後的模樣吧。就當是這樣了。

  ————……啊……

  綾井不知為何,半張著嘴看著我的面龐。

  雖說有點好奇我的臉究竟是有什麼罕見

  的地方,但到頭來,她依然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向了被我稱為「真美」的月色。

  眾星所捧的月亮,在雲霧之下若隱若現。我們一言不發,只是通過不同的窗口,看著那同一輪明月。

  終於,月色被厚重的雲霧所掩蓋之時,我聽到了她輕聲的發言。

  ————……早上,非常……感謝。

  在我重新朝向她之前,她已經一路小跑著逃回了公共寢室。

  看著她消失在走廊中的瘦小背影,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因為想對我道謝,才追了出來的麼。

  這樣的事件,連相會都算不上,不過是擦肩而過罷了。

  就連因果的因都算不上,也不可能成為任何事情的理由或契機。

  這相隔了一個窗台的距離所進行的,擦身而過一般的對話。

  如果說這是三個半月過後發生之事的————也就是綾井結女成為我的戀人之事————的伏筆的話,神明一定是推理小說看多了吧。

  畢竟,發生過的所有事件都和未來息息相關什麼的,現實沒有完美到這種地步。

  但是,我呢。

  對著那片並不怎麼算得上美麗的星空,一反常態地許下了願望。

  並不是以一個男生與一個女生的身份,也不是作為一對男女朋友,當然更不是以義理兄妹的身份。

  而是以同為無法融入校園群體的獨行俠的交情。

  一定不會成為她心中的美好回憶的,對她而言的林間學校。

  我許下心愿————但願這片星空,多少可以變得更美麗一些。

  然後我察覺到,我並沒有回應她一句「不必客氣」。

  嘛,下次補上就可以了吧。機會一定還會有的。

  這麼想著,兩年的時光飛逝而過。

  ※※※※※※※※※※※※※※※※※※※※※※※※※※※※※※※※

  有個詞叫做五月病。指的就是人們開始習慣於從4月份開始的新生活後,伴隨著氣候變暖,幹勁全面下降並變得懶懶散散的現象。光一個月就能適應新生活什麼的可真是讓我羨慕。我至今為止,都依然無法適應和前女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新環境呢。

  但是。

  5月中旬————母親節過後的下一個星期六。唯獨這兩天內,我可以從那充滿了壓力的環境中脫出身來。

  這讓我如何不為此歡欣鼓舞呢。

  「感謝你,川波。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就交給我吧。」

  「哦?你願意教我學習麼?」

  「我會聲援你的。加油吧。」

  「好廉價!!」

  川波小暮氣鼓鼓地抱怨著。真是個奢侈的傢伙。我的聲援可是超稀有的啊。

  那是我從自己家中前往川波家的途中所發生的事。

  這個星期六,我因故決定在同班同學的川波小暮家中留宿。

  雖說是再婚,但我的親生父親和繼母畢竟還在新婚期間,但他們看起來實在是為各自的子女能否和睦相處而操碎了心,導致他們基本沒有作為夫婦而度過的時光。因此,作為子女的我們顧慮到他們的感受,成為了將這周周末的時間作為禮物送給他們的展開。

  因此,這兩天內,結女那邊也會在她的朋友————南曉月的家中留宿。

  時隔一個半月,和那個女人分開居住的夜晚又將來臨了。

  ……但是……。

  「到了。這就是我家。」

  川波如此說著停下了腳步。這該算是住宅區呢還是公寓呢,總之就是一棟集合住宅了。高度是大約十層樓,也不知到底有沒有這麼高。

  被川波引領者,穿過了自動上鎖的大門。

  因為聽說川波家在挺高的樓層,所以我們走向了電梯房。就在那裡,

  「……咕」

  「……啊」

  看到了不想看到的臉。

  大概是在等電梯吧,電梯房之中,站著兩名女子高中生。

  其中一個是束著一頭清爽的單馬尾髮型小個子女生。寬大的T恤在腰間打了個結,熱褲之下的細長腿部被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硬要說的話給人一種假小子氛圍的打扮。

  那是南曉月。

  然後在她身旁的,是一個將一頭煩人的黑髮留得跟幽靈一樣長的女人。今天穿著白色為主色調的連衣裙,總體上打扮出了清純的感覺。明明是徹頭徹尾的庶民出身,卻要如此做出一副大小姐一般的姿態,這難道是某種高中出道的戰略麼。

  那是伊理戶結女。

  我向著結女遞出雜糅著敵意惡意和膈應的視線。於是乎從結女那邊,也還來了混雜著敵意惡意和殺意的眼神。

  「消失吧。」

  「你消失不就行了。」

  「你不是還有其他朋友麼。」

  「哎呀真是抱歉。我沒有考慮到別無選擇的人呢。」

  我們僅僅依靠眼神持續著刀光劍影的舌戰。

  為這一文不值的戰爭劃下休止符的,並不是在我們忍無可忍之際被投入的核彈頭,而是南同學快活的聲音。

  「啊,是伊理戶同學~!怎麼怎麼?難道說伊理戶同學也是留宿麼?」

  南同學蹦蹦跳跳地一步跨到我的身前,仿佛窺視一般地抬頭看向了我的臉。

  會被殺的!我如此想著反射性地一邊往後挪著步子,

  「嘛、嘛,大致就是這麼回事啦……」

  「真湊巧呢!結女醬今天,也是留宿在我家呢————」

  與此同時,南同學更近一步縮短了距離,竊聲問道。

  「(今天這事,聽說是伊理戶同學你提出的?)」

  她的嘴角,浮現出了和平時的小動物姿態截然不同的微笑。

  「(謝謝你喔。和結女醬的,二•人•世•界,簡直就像夢境一樣!結女醬的夢!)」【註:「結女」的日文發音和「夢」相同】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說什麼鬼話,但她可是一個想通過和我結婚而成為結女義妹的瘋女人。姑且,還是有必要板上釘釘地確認一下的。

  「(……別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哦,南同學。)」

  「(哇,莫非是在嫉妒我?好高興~!至今為止不停地發動攻勢總算是值了!)」

  「(你這話要是真心的,你的腦袋瓜子可是相當可喜可賀的了啊。)」

  「(是呢!)」

  我可沒在誇你哎。別一臉得意的啊。

  「那邊,離遠點啦離遠點。」

  川波像抓貓一樣地捉住欺近我身邊的南同學的後頸,將她剝離開來。

  「別冒冒失失地闖進男人的聖域裡啊。女生就老老實實地給我採花去。」

  「嗚哇哦————。這男女歧視可真好懂。而且還男人的聖域呢。呵。真不適合你。」

  「喂喂,沒問題麼?被失禮地晾在一旁的公主大人看起來挺寂寞的喔?」

  將視線轉向許久沒顧及到的結女那邊,只見她似乎有些鬧彆扭地望向這裡。一察覺到我好像在往那邊看,結女又彆扭地將臉扭向了別處。

  南同學掙開川波的手,一把跳到了結女的身邊。

  「對不起哦,結女醬!我不會把你排除在外的!」

  「不,沒關係的,曉月同學。我只是看著某個弟弟不像樣地露出了色眯眯的眼神,作為家人而感到了羞恥而已。」

  冰冷的視線向我飄來。不像樣什麼的,這傢伙的眼睛到底是個什麼構造啊。該去看眼科啦。

  摟著結女手臂的南同學,轉向川波那邊說道。

  「……那麼,川波,不要跟這邊扯上關係哦?這可是女生的聖域呢。」

  「你求我我也不會去你的房間咧。」

  對比著一邊挖著耳朵一邊惡狠狠地說話的川波,和吐著舌頭的南同學的樣子,結女小心翼翼地說。

  「……吶,曉月同學。我有些在意……你和川波同學,是怎樣的關係?」

  是的,就是這個。

  這次的事件中,我所產生的誤算就在這裡。

  將父親和由仁阿姨二人獨處的時間作為禮物送給他們的同時,我也可以順便和結女分開————本該是這樣的

  一個計劃的。

  「啊。你完全不必在意喔?」

  南同學微笑著,仿佛真的什麼都沒有一般地告訴結女。

  「我和那個傢伙,只是從小學開始就在一起玩的鄰居罷了。」

  「這不青梅竹馬麼。」

  我如此吐槽。

  場所是在川波家的客廳。據說他的雙親終日不歸是常態,而今天也沒有半點在家的樣子。因此,家中的空間都可以自由地使用,我就在客廳的桌邊接受了一杯麥茶的招待。

  川波坐到桌子的對面,

  「不是那麼了不得的關係啦。只是身為鄰居,從小學時代開始就在一起玩罷了。」

  「如果這還不叫青梅竹馬的話還有什麼能稱得上是青梅竹馬啊!!快向全世界的青梅竹馬角色道歉啊!!」

  「你自顧自地情緒高漲個啥啊我說?」

  川波以十分冷靜的語氣一邊如此說著,一邊咕嚕咕嚕地將麥茶灌進嘴裡。這算什麼啊。搞得好像我很奇葩一樣。奇葩的是我嗎?

  「青梅竹馬麼……。確實,以前也許曾經被這麼叫過吧……」

  「別搞得好像自己是曾經創造過傳說的隱居系主人公一樣。」

  「但是啊,所謂的青梅竹馬,指的不該是現在依然稱得上是關係好的人們麼?我們也不會把只是小學時期被分到同一個班級里的朋友叫做青梅竹馬吧。」

  「現在看起來你們的關係不也挺好的麼。」

  「那是,畢竟無論是我還是她,都是唯獨具備交流能力的人啊。你知道嗎?世間所謂的交流能力,指的就是能把實際上關係並不怎麼樣的傢伙包裝得看起來關係相當不錯的能力吶。」

  面對他雖然隨便卻又直擊要害的措辭,我不禁認可了他的說法。從這個角度出發的話,那我可就是交流能力為零了呢。

  「也就是說,以前關係很好,但現在已經疏遠了麼。這在另一種意義上也相當老套呢……」

  「別把別人的人生定性為老套啊我說。而且在此之前,對現在的我和那傢伙來說,我們的心靈距離之遠,可是單單疏遠一個詞完全無法概括的哦。」

  「明明那麼遠,物理距離上卻是鄰居?」

  「對啊。」

  「那可真是地獄呢。」

  「對吧?」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境遇,和我真是越來越相似了。

  「……但是,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你不是說你和南同學『在初中時期上的是同一個補習班』麼。」

  「我這不是沒說謊嗎?我跟她不僅在初中時期上的同一個補習班,還從小學時期開始就是鄰居了。」

  原來是敘述性詭計嗎。別在日常對話中加入敘述性詭計啊喂。

  「……嘛,我也沒打算追究你那邊的事情就是了。」

  「但是我這邊可是滿心想要追究你那邊的事情喔。你跟伊理戶同學已經到什麼地步啦?」

  「你倒是多少顧慮顧慮我啊!!」

  川波嘻嘻嘻地露出猥瑣的笑容,

  「別這麼說啦。所謂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嘛。你稍微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沒什麼吧?」

  「真是個毫不留情地觀察他人腳下的傢伙呢……」

  【註:觀察他人腳下————日語特有的表達方式,原指旅館老闆通過觀察客人腳下的狀況來判斷客人的疲勞情況,並以此為根據向客人漫天要價。後來被引申為掌握並攻擊他人弱點之意。】

  「別說是腳下了,我連腳掌都會看喔。」

  「那就只是單純的變態了吧。」

  「那怎麼說?老實交代,歐派看過了麼?乳頭什麼顏色的?」

  「說個毛啊!!別說我沒見過了即使我見過也絕不會告訴你!!」

  「嘿~?也就是說關於伊理戶同學的歐派的信息只能讓你一個人知道咯。」

  「行了你就當是這樣吧……」

  「哼~。原來如此啊。」

  川波的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在我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之時,那傢伙猛然拉高了聲調。

  「伊理戶告訴我說『結女的歐派是我的所有物』!!」

  DUANGDUANGDUANG!!瞬間,從背後傳來了巨響。

  ……誒。

  難道說。

  我渾身凍結汗流浹背地看向了在正對面笑容滿面的同學。

  「啊,忘了說了,這公寓的牆壁很薄的。」

  你TM早說啊!!

  從我背後的牆壁持續傳來DUANGDUANGDUANG的恐怖聲響。這就是所謂的壁咚(不會在戀愛電影中出現的那種)了。

  「結、結女醬結女醬!吁————吁————吁————!再砸下去要麼牆壁要麼結女醬的手總有一方要玩兒完的!!」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本以為聽見了猛獸呻吟的聲音,結果隨著手機持續發出提示聲,LINE的通知一條接著一條。

  <hentai>

  <hentai>

  <hentai>

  <hentai>

  <hentai>

  <hentai>

  看來是厭煩到連轉換成漢字或者在後面加上感嘆號之類的事都懶得去做了。這比起那些垃圾郵件發得還要頻繁得多。

  我毫不猶豫地關上了手機電源。

  然後,我以更加冰冷的視線,對準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我面前爆笑著的男人。

  「……川波。」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房間在哪?」

  「嘻————嘻嘻嘻————————嘻?」

  川波的笑容凍結了。

  伊理戶水斗的字典里沒有委曲求全四個字。

  被整了就整回去。將受到的傷害雙倍返還。我就是被各式各樣的書如此灌輸著長大的。

  「————『將來的夢想 川波小暮 我未來的夢想是成為警察叔叔。成為一名強大的警察叔叔,讓我能夠保護曉月醬』————」

  「呀啊啊啊啊啊啊滅誒誒誒誒誒誒洛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嘣咚咣咣咣咯噔!!!)」

  「等、曉月同學停下停下!剛剛咯噔了一下!咯噔了一下啊!!」

  稍微刨了刨川波的房間,出來啦出來啦成山的黑歷史。就比如這篇小學作文,看起來大概是剛剛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罷,這傢伙對讓南同學「當我的妻子」這事似乎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一想到這傢伙把這種東西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讀了出來,即使事不關己也會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呢。

  「川————————波————————!!!我早說了讓你丟掉這種鬼東西了吧啊啊!!這不讓結女醬給聽到了嗎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我的錯啊!!」

  「還不是因為你開了奇怪的玩笑嗎你個笨蛋————!!!」

  「吵死了你個蠢貨————!!!」

  被電源線捆著的川波正隔著牆和南同學對罵著。

  沒想到,一直都以一副意味深長的笑容隔岸觀火的這個男人和狂氣十足的南同學竟會雙雙暴走到這種地步。

  我看著被捆住手腳躺在地上的川波,微笑著說。

  「川波……我說實際上,你們其實到現在關係還是挺好的吧?」

  「你就沒聽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

  「這句話我原話奉還給你。」

  真不愧是我。對黑歷史的使用方式稱得上是得心應手了。這些日子可算是沒有白被往事耍得團團轉呢。這種力量,我本也不想擁有的……(瑟瑟發抖)。

  「那麼,會不會挖出什麼更有趣一些的東西呢。」

  「還沒完沒了了!?伊理戶你丫完全是抖S吧!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卻愛欺負人什麼的究竟算個怎麼回事啊你!?」

  我也不知道我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呢。這就是……我的力量……!?(瑟瑟發抖)

  我

  將被捆著的川波挪到客廳,再次進入了他的房間。

  床上四散著隨手脫下的睡衣,書櫥中儘是漫畫,遊戲機的電線糊成一團亂麻。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相當普通的男子高中生的房間了。

  我看到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就下意識地打開看了起來。看來只是處於睡眠狀態而已,沒有經過解鎖界面就跳轉到了桌面。喂喂,都叫人來自己家裡了還這麼粗心大意的。

  本想著去曝光一下工口圖片的文件夾名稱什麼的,卻被一行字符串吸引了目光。

  「……日記?」

  那是一個以此為名的文件夾。看來那傢伙是在用PC寫日記呢。真是一點都不適合他。

  這東西果然還是隱私過頭了吧————一瞬間良心發現的我,看到更新日期後瞬間改變了想法。最終更新已經是數月前的事了。

  哈哈————?無非又是三分鐘熱度吧?我如此推測後,認為光是三分鐘熱度的程度的話不會寫下什麼重要事情,於是就雙擊打開了文件。

  以樸素的明朝字體記載的文章,映入我的眼帘。

  「10月13日

  如果這篇日記讓其他人看到的話,屆時,我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

  「……………………」

  以這種文字打頭的日記,現實生活中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現在還在隔壁的客廳嘎嘎叫個不停,完全還在這世上活蹦亂跳的就是了。

  一時間興趣如泉涌一般連綿不絕,我看向了接下來的內容。

  「10月14日

  做了個噩夢。那是被曉月清洗身體的噩夢。我是不會認輸的。」

  「10月15日

  肚子的境況很不妙。今天也拉了肚子。從早到晚都在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

  「10月16日

  頭頂上長了個禿斑。可算是用髮型糊弄過去了。」

  「10月17日

  人生第一次吐了血。莫非這相當不妙?」

  「10月18日

  好累,好睏,頭好痛。」

  「10月19日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讓我做。」

  「10月20日

  已經 不行了 誰來救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我關上了文件。

  就當我沒看到吧。

  然後,以後對川波小暮更好一點吧。我如是想道。

  轉眼間來到了晚上。

  川波家的雙親真的沒有回來,於是我們不得不出門吃晚飯。據說離家很近的地方就有家庭餐館。

  「冰箱裡只有冷凍食品。雖然平時一直都在吃那些,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那些擺給客人吃吧?」

  夜晚的街道,總有種莫名的異世界氛圍。仿佛給朝夕相對的景色上了一層不同的濾鏡一樣。對不經常在晚上出門的人來說,也許會對此有更深的感觸吧。

  我們走在居酒屋招牌所散發出來的燈光前,我對川波說。

  「你的父母,回家真的很晚呢。」

  「這裡可是以全民黑心企業而名揚天下的日本喔。差不多都是這情況吧。」

  接連踏過街景所產生的光影,川波聳肩道。

  「你啊,當初跟我說想給雙親一些自己的時間所以請求我留你住一晚的時候,我可是欽佩得很啊。想著當今世道還有這麼了不起的年輕人呢。」

  「你幾歲了啊你。」

  「十歲以後開始我就沒數過了。」

  「你究竟是有多不擅長數數啊。」

  川波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如果說那個沒有家人的家,對川波來說就是從小以來的日常的話,那有些事情就能理解了。在那樣的環境下,要是鄰家有一個同年齡的孩子的話,關係不好才是怪事了。

  所謂的————等同於兄妹的關係麼。

  ……比起我和結女,這傢伙和南同學反倒要更像是義理的兄妹得多。

  「兩位客人是嗎?」

  「是的。請給我們安排兩個禁菸席的位置。」

  「正好有兩個位置空著。請這邊走。」

  雖說如果把現在算作是晚飯時間的話多少顯得有些晚,但家庭餐廳依然因為以家庭成員為主的客人們而熱鬧非凡。能夠正好撞上兩個空座位可以算作是相當大的僥倖了。我們跟著服務員的指引走向靠窗的座位,

  「『「『啊』」』」

  四人份的聲音匯聚一堂。

  我們被帶到的座位隔壁,正面對面地坐著結女和南同學。

  南同學露出了一副無比悔恨的表情。

  「糟了……!我居然忘了川波也會來這裡……!!明明是難得的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晚餐時間……!!」

  「在主打經濟實惠牌的家庭餐館裡說個什麼晚餐時間吶我說。反正你無非又是米蘭風魚貝雞米飯吧。」

  「米蘭風魚貝雞米飯有什麼不好的!又便宜又美味!話說你也無非又是點些對身體不好的披薩吧!」

  「披薩有什麼不好的。又便宜又美味還能幾個人一起吃。」

  我看著一碰面就毫不客氣地展開對話的川波和南同學,直白地說出了我的感想。

  「這顯而易見的『平時我們都是一起來的』的感覺,真不愧是青梅竹馬啊。」

  「『青梅竹馬!?誰跟這種傢伙青梅竹馬了!!』」

  「我說你們絕壁是故意的吧?」

  順帶一提這樣的反應是被錯認為男女朋友的時候才會蹦出來的啊。為什麼會在被當成青梅竹馬的場合下做出這種反應來啊。

  看到川波不情不願地坐到了通道一側的椅子上,我也硬著頭皮坐上了牆邊的椅子。這樣一來,就是我的身旁是結女、川波身旁是南同學的配置了。本想著既然兩邊都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乾脆就互換位置不好麼,但川波這廝,八成是在奇怪的地方留了個心眼兒吧。

  必須多多留心來自極近距離的攻擊————我如此想著看向身旁的結女,只見她左顧右盼地看著四周,有些坐立不安地活動著身子。

  「……廁所的話就在飲料台的旁邊喔?」

  「不是啦!不、不是那麼回事……只是大晚上的和朋友一起來家庭餐廳什麼的還是第一次……」

  「哈。真不愧高中出道。」

  「早說了不是出道了吧!?」

  「絕贊家庭餐館出道的過程中說這話也沒有任何說服力哦。」

  「什麼嘛。你不也一樣沒有過這種機會嗎。畢竟沒朋友。」

  「畢竟我對和川波的家庭餐館經歷沒有感受到足夠的分量呢。」

  「喂喂————。真是對今晚的宿主相當大膽的發言啊我說。」

  我從生平首見的菜單,和自助飲料一起隨手點了一份便宜的意面。雖說理所當然地講著自助飲料自助飲料的,但我至今為止也不過是知道有這麼一個東西的存在而已,實際點單還是頭一遭。200日元就可以隨便怎么喝什麼的,想來還挺厲害的嘛。

  「喂,伊理戶。幫我取一下飲料。」

  「為什麼我一進來就被打發去跑腿了啊。你給我去啊下賤者。」

  「為什麼我一進來就被穿小鞋了啊我。不是,我是說我給你看行李所以你去幫我取一下飲料啊。」

  「啊啊,這樣啊。」

  「和伊理戶同學一起。」

  「不是,為啥啊。」

  「你看,你不是沒用過飲料台嘛?讓她教教你不就行了。手把手地。」

  川波露出了一副猥瑣的笑容。一旁的南同學側臉送來了「好噁心」的視線。

  那由你這個經歷過的去不就行了————正當我準備反駁時,身旁傳來了聲音。

  「嘿————?這樣啊?沒用過飲料台麼————?明明是已經是高中生了?哼————……」

  「……喂,義妹。這打心眼裡惹人生氣的視線是怎麼回事。」

  「一介高中生沒用過家庭餐館的飲料台可真是少見呢————?沒有和朋友一起來過麼————?真是拿你沒辦法就讓我教教你吧————?」

  為毛區區一個飲料台的問題就能讓她擺出一副占盡上風的姿態的這個女人!!

  忍無可忍的我毅然決然地站起身來放出宣言。

  「……我就讓你好好看看,何謂真正的自助飲料吧。」

  「就讓我好好見識見識吧。」

  「這什麼啊。料理決鬥要開始了麼?食戟麼?」

  將歪著頭的南同學丟在一旁,我和結女以戰士的腳步移動到了飲料台旁邊。

  可樂、橙汁、碳酸水、紅茶、冰咖啡————包含有各種按鍵的飲料台等待著我們。「管你按哪個呢。無論按下哪個按鈕,我所做之事都沒有什麼變化」————那是仿佛如此訴說著的一副樸實外表。正合我意。

  「那麼,來一杯冰咖啡吧……」

  「真的?這樣真的就可以了麼?」

  當我將杯子放到冰咖啡的位置之下,準備按下按鈕之時,結女放出了充滿迷惑性的話語。

  仿佛專門做給我看一般地嘆了口氣,聳肩搖頭不已。

  「真是的……。看來你並不知道呢。所以說你們菜鳥真是沒辦法啊……」

  「什麼……?難道不是按下按鈕把想要的飲料裝滿一杯就行了嗎?」

  「就讓我來給你做個示範好了。這就是所謂的飲料台禮儀!」

  說著,結女將一隻杯子拿在手上,放到了甜瓜汽水的位置。將綠色的液體裝到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後,又將橙汁加到了三分之二杯。最後仿佛要將綠色和黃色溶解在一起一般地投入了碳酸水。最終,翻著內臟一般的可怖顏色還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的,仿佛三途川之水一般的液體就此完成。

  「所謂的自助飲料啊……由自己親手調製獨有的配方才是正確的使用方法啊!」

  「……什……麼……」

  我看著仿佛在遊戲的調和系統中隨手放了點什麼東西混在一起結果不出所料地失敗了之後得到的副產品一般的液體,渾身發涼地顫抖起來。

  世間的高中生就是被這種鬼東西灌大的麼。這群人是吃下工業垃圾就能變得更強的那類怪獸還是咋地?

  「來吧,你也來試試看。按照本能混在一起就行了。」

  「嗚……」

  我皺緊眉頭看向飲料台的方向。

  不太喜歡碳酸就排除在選項外吧……。

  「……首先是少許紅茶。」

  「嗯。」

  「接下來是少許葡萄汁。」

  「嗯嗯?」

  「最後加入橙汁就完成了。」

  「你還正常麼!?」

  幾乎被懷疑精神狀態是否正常了。真是失禮。

  「不過是類似俄羅斯茶一樣的東西吧。你知道俄羅斯茶不?在紅茶里加果醬的那種。」

  「當然知道啊你還真是失禮啊!但是,確實,這麼一說好像也確實好像也稍微感覺有些行得通了……」

  明明是你讓我做的,還真是個多疑的傢伙啊。

  我們拿著自製的飲料回到座位。

  只見南同學和川波一看到我們拿來的混沌飲料,就「噗哈!」的一聲噴了出來。

  「對、對、對、對不起,結女醬……!」

  看著抱著肚子顫抖個不停的南同學,結女的臉上掛滿了問號。

  「剛、剛才,我跟你說『在飲料台配置自製的飲料才是禮儀』……那是,逗你玩的……!」

  「…………。誒!?」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沒想到居然會被當真啊……!!嗚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結女對著趴在桌子上笑成傻子的南同學,被羞恥心染紅了面龐。

  什麼啊,只是將南同學的玩笑話當真了而已嗎。就覺得奇怪了。真虧這傢伙能將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

  「噗噗!……話、話說回來、為什麼連伊理戶你也當真了啊……」

  看著我拿在手上的俄羅斯茶類似物,川波也一口噴了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真虧你們能成雙成對地讓這麼無聊的玩笑話給誆上啊!噗噗、你、你們果然是姐弟、果然是姐弟啊!!噗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個毛啊青梅竹馬!!』」

  面對不知是被什麼戳中了笑點,留著眼淚爆笑著的青梅竹馬組合,我們一邊懷揣著羞恥與屈辱之心,紅著臉抗議著。

  「那個————,能不能請您稍微安靜一些呢————……」

  到頭來,二人的爆笑一直持續到了遭到家庭餐館的店員委婉的勸告的時候。

  「嗚嗚~……肚子還在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

  結束晚餐後,走在回公寓的夜路上。

  結女身旁並排站著的南同學想到先前發生的事,咯咯地笑著。

  「畢竟最後還是好好地喝完了呢,那杯地獄飲料。」

  「因為、不好好對待食物畢竟不太好嘛……」

  「真是認真呢————。我喜歡結女這樣的地方————!」

  南同學蹦蹦跳跳著環住了結女的脖子。或許是已經早早地習慣了和她的肌膚接觸,結女那邊也「是是」地一邊應著一邊抱住南同學,一邊拖著南同學繼續向前。

  一邊從後邊看著女子力十足的場景,我一邊按住咕嚕咕嚕地蠕動個不停的胃。

  身旁的川波開口了。

  「我也那樣做會比較好嗎?」

  「你要是干出這種事來,你的T恤大概就會被染上從我的深淵中溢出的混沌吧……」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我聽懂你在說什麼了。」

  川波反倒是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不錯的判斷。

  「我之前也不過是感覺你和伊理戶同學都是不諳世事的人,但沒想到居然不諳世事到了這種地步呢。」

  「那是小說里從來沒有詳細提到過飲料台的用法啊。」

  畢竟都已經到了直到最近為止都滿腦子想著「書里都理所當然地寫著飲料台飲料台的,到頭來究竟是怎樣的棒子啊」的程度呢。【註:飲料台=ドリンクバー=drink bar。Bar=吧檯,木棒】

  「咯咯咯。這似乎能在哪裡用得上呢。下次要灌輸些什麼東西呢……」

  「餵你個混球愉快犯。」

  我絕不會再被騙了!

  「餵————!伊理戶同學♪」

  突然感覺左臂變重了不少,原來是南同學不知何時從結女那邊移動到了我的身旁,挽住了我的胳膊。

  「從結女醬那邊聽說,伊理戶同學你很擅長現代語來著?這也算是緣分吧,你就教教我好嘛————。你看,快要到期中考了不是嗎————?」

  到底怎麼了啊突然間這麼親熱。不黏著結女那邊沒問題麼?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心中所想,南同學擺出勝利的手勢並像剪刀似的併攏了起來。

  「(畢竟夜晚還很長呢。現在正在焦慮作戰中。)」

  我見到結女在不遠處有些鬧彆扭地看向這邊。原來如此。不愧是全副武裝的社交怪物,真擅長策略呢。

  另一邊的川波意味深長地喃喃自語。

  「(話說,被嫉妒的真的是你麼?)」

  南同學將充滿敵意的視線對準了深沉地笑著的川波。吵架就吵架了能不能不要把無關人等夾在中間?

  稍微談了幾句話,結女被孤立在一旁的氣氛愈發濃重了。真是的,沒辦法啊。

  「……很遺憾,南同學,我覺得學習現代語的方法是沒法拿來參考的。」

  「誒————?為什麼啊————?」

  「一天讀一本小說,一年365天循環下去。……能做得到嗎?」

  「嗚哇啊。做不到!」

  「我畢竟不算是有特殊的學習方法的類型,想找人教的話找那傢伙會更好。」

  我把手朝前一探,指向了被排除在外的那個女人。那傢伙察覺到我的手指正指向她後,竟然「誒、啊?」地莫名慌張起來。

  「我……我?」

  「就是你啊。你比我更適合教別人。畢竟是努力家嘛。」

  結女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地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後,開始像是要掩飾自己的舉動一般地開始骨碌骨碌地擺弄起自己的

  頭髮來。

  「哼、哼————。你還挺明白事理的嘛?就是如此。南同學,功課的話我可以教你。可以教得比那個男人好得多喔。」

  「啊啊。畢竟和拼命學習的你不一樣,我是憑著感覺賺分的類型所以不怎麼適合教人讀書呢。」

  「這算什麼啊你是惹我生氣的天才嗎!?」

  這不過是事實而已,有什麼問題麼。

  正當我將襲來的謾罵聲當作耳旁風置若罔聞之時,還挽著我手腕的南同學的面頰,在極近距離之下微微顫動著。

  「真……真有你的,伊理戶同學……。居然反過來利用我去賺分……。身為敵人也不得不欽佩一番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欽佩我什麼地方了。畢竟我是憑感覺賺分的類型呢。

  あかつき☆

  <嗚哇————!沒能看到結女醬的裸體呢————!本來還想好好自豪一下的————!>-

  22:32

  Yume

  <不是,那是因為,曉月同學的當時的眼神,相當下流……>-

  22:32

  K_KOGURE

  <伊理戶同學,nice判斷!那傢伙可是個外表看似小學生內心卻酷似大叔的大色狼Lolita啊!>【Lolita: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小的女性,比如說日輕常見的蘿莉長相的老師啦老媽啦都屬於此類。】-

  22:32

  あかつき☆

  <川波,你給我記住>-

  22:33

  南同學接連打出菜刀的表情包。正躺在床上看手機的川波見罷,「唔誒……!」地發出奇怪的聲音渾身發抖起來。

  從家庭餐館回到家中,泡完了澡(當然是輪流泡的)之後,我在川波房間裡的矮桌上打開了教科書和筆記本。

  被放在一旁的手機里顯示著的,是分開時南同學說著「給你們來段我和結女醬相親相愛生活的現場直播!」什麼的夢話建起來的LINE對話群。多少包含著一些監視南同學的行動以防她暴走的意思在內,我會時不時地確認一下對話群里的情況,不過那個女人的自衛意識也挺不賴的嘛。

  あかつき☆

  <伊理戶同學你一言不發的在幹什麼呢?>-

  22:38

  K_KOGURE

  <考前複習。剛剛還吹牛說什麼自己是憑感覺賺分的類型呢。真無聊~。>-

  22:38

  あかつき☆

  <哈?川波你沒在學習麼?現在我們是在一邊學習一邊聊LINE的哦。>-

  22:39

  K_KOGURE

  <又來了又來了~。>-

  22:39

  あかつき☆

  <不我可是說真的。>-

  22:39

  Yume

  <川波同學,或許你是覺得距離考試還有一周以上的時間所以有些馬虎大意,不過咱們學校可是不太一樣的。想想入學考試的難度吧。>-

  22:40

  「……………………」

  川波看著手機界面沉默了好一陣子,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身來。

  隨即,顫顫巍巍地將腦袋扭向了我這邊。

  「…………有那麼不妙麼?」

  「相當不妙。」

  我一邊翻著教科書一邊馬上做出了回答。

  「不妙到自負是憑著感覺賺分的我都不得不在考前準備階段之前就提前打開教科書複習的程度。」

  「……真的麼。」

  「真的。」

  畢竟剛入學的那時候,一目十行地看完分配到的教科書之後就瑟瑟發抖地有了切身的體會呢。那名為「這就是重點高中啊」的切膚之痛。

  「川波,你不是認識很多人嗎?那你多少也應該從高年級的學長們那邊聽說過吧,關於考試的難度。」

  「多多少少有所耳聞啦……唔哦哦哦……!但是我實在是至今還沒從入學考試結束後的解放感中走出來……!!」

  這份心情我能理解。好不容易才從地獄般的考試複習中脫出身來還沒兩個月呢,實在是提不起再次步入地獄的勇氣。

  「嘛,如果只是想拿個平均分的話也沒必要拼命到這地步就是了。」

  「嗯嗯?那,你現在又是為什麼會拼了命的讀書啊?真不像是你的作風呢。」

  「那當然是————」

  我看向LINE的界面。

  「————當然是因為,我有一個絕對不想輸的人在啊。」

  即使在入學考試之際已經品嘗過敗北的滋味,但我也不能甘於一直落在她的身後。

  有謠傳說是考試結果會在配上等級的同時被貼在走廊上。這次我一定會將那個女人賴著不放的王座篡奪回來。

  「……真厲害啊,你們。」

  忽然間聽到川波喃喃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來,我不禁將看向教科書的視線抬了起來。

  「我實在是沒辦法,像你這樣正面和對方較勁呢。表面上裝出一副明白了的樣子,隨隨便便地敷衍一下,也就這樣了。像你們這樣投入全身心的能量正面碰撞什麼的,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是這樣嗎?」

  故意沒有確認關於他所說的話題內容,我回答道。

  「光看今天的表現的話,你們不也多少有在較著勁嗎。」

  「不,你有仔細看我們今天的言行的話就應該能明白的吧。而且你只要看我們至今為止的交流就一定會明白的。————我們啊,在表面上還算是掩飾得挺不錯的啦。畢竟我們知道,像你們這樣毫不掩飾地重複正面衝突是件極為累人的事。」

  「……那,是因為你們都足夠靈活啊。」

  對我來說,川波小暮是個境遇相似的同志。

  但是,如果說我們之間有不同之處的話,大概就是這一點了。

  「在我看來,你們的這份靈活,才是最讓人羨慕的。」

  如果,我們也能有他們這份靈活處事的能力的話————我們的關係,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幅德行了吧。

  川波露出了莫名有些諷刺的微笑。

  「這就是所謂的鄰居家的草總是最青的麼。」

  「還順帶著學習了一下國語,這不挺好的嘛。」

  「禍兮福所倚呢。」

  川波走下床來,翻翻找找地從書包里取出了教科書。

  「那我也多少加把油好了。確實,仔細想想,我至少想要考得比南更好些。」

  「對吧?我會聲援你的。加油吧。」

  「不不你倒是教教我啊你個年級第一志願。」

  就這樣,我們一邊履行著學生的本分,一邊迎來了深夜。

  川波那傢伙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著。

  明明不過是凌晨一點而已,這傢伙意外地不擅長熬夜。

  雖說已經完成了今天的複習指標,但對原本就是個夜貓子的我來說,這依然不是一個能讓我泛起睡意的時間。

  老是聽著男人的鼾聲也實在是有些令人糟心,我便走出了客廳。

  昏暗的客廳,被從陽台射入的月光映照得有些朦朧。

  將視線轉向陽台,滿眼所見的夜景,只有那仿佛要延伸到世界盡頭一般的星空。 說是這麼說,從集合住宅中看到的夜景其實也就那麼回事,不過對於在獨棟的家中長大的我來說,從如此之高的地方觀賞景色已經是相當新鮮的體驗了。

  受到夜景的吸引,我打開了連接著陽台的落地窗。

  涼爽的晚風吹拂過我的脖頸。時值五月,正當春天。那拂過的春風,讓人感到涼爽卻不給人寒冷的感覺,十分舒服。

  穿上放在一旁的拖鞋,我來到了陽台的欄杆旁。

  在陽台的邊緣,是寫著「緊急時刻請破壞此處」的白色隔板。在我的左側,是南同學的房間————也就是,那個女人正在睡著的房間。

  說是牆壁很薄,這樣的布置下,只要有那個意思,想

  過去也一點都不難呢。

  嘛,打破隔板去隔壁的機會,估計也沒多少就是了。

  用手臂倚靠著陽台的欄杆,看向外面的夜景。

  從手臂前方開始不斷延伸下去的光之海洋,在群山的陰影之下被隔斷後,又在天空中擴散開來。

  比起平時感覺要近上好幾倍的滿天繁星,意外地相當漂亮。可能是因為我這個人生平以來還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星空也說不定。就算是SNS上嚷嚷著超級月亮啦血色月亮啦什麼的時候,我也未曾打開窗戶仰望過夜空。

  硬要說仰望星空的經歷的話————是的。

  也只有在林間學校的,那個晚上————

  「————哇啊……」

  就在這個時候。

  聽到了好像在那裡聽到過的聲音。

  我看向左邊。

  也就是,南同學家所在的方向。

  「『啊』」

  對上了視線。

  我,和在白色隔板對面的,那個女人。

  伊理戶結女注意到我的存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視線,嘴裡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唔嗯。

  「被人看到一個老大不小的高中生對著夜景星空感動到『哇啊……』地感嘆出聲就這麼讓你羞恥麼?」

  「你知道就別說啊!!」

  結女把臉埋在陽台的扶手上,臉色紅得就像正在加熱的微波爐一樣。

  她的頭上,正戴著一個兜帽。

  那是一件配上了不知是熊還是什麼的耳朵的,幼稚到幼稚這個詞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程度的幼稚兜帽。在那裡面用白色的發圈束了兩次的黑髮,正像是剛出浴時所披的浴巾一樣垂在胸前。

  唔嗯。

  「看來,被人看到一個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穿著可愛動物的睡衣的樣子也讓你感到很是羞恥啊。」

  「居然還追擊!魔鬼!鬼畜義弟!!」

  早說了我是義兄了吧你個義妹。

  面對「嗚嗚嗚嗚~……!」地悲鳴著將連埋在扶手上瑟瑟發抖的結女,我露出聖人君子一般的微笑安慰著。

  「嘛你就別在意啦。大概是和同齡的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環境讓你積攢了太大的壓力吧。想借著這個機會緩解這份壓力的心情我懂我懂。」

  「能不能別說了啊你這只能讓人感受到惡意的同情……。這睡衣只是曉月同學讓我穿的而已……」

  「沒事沒事,我覺得很可愛哦(像是個傻瓜一樣)」

  「全讓我聽到了啊!別以為只要說句可愛女孩子就會感到高興啊!」

  「這種事當然知道了。知道我才這麼說的。」

  「性質更惡劣了!」

  或許是因為精神狀態還沒來得及武裝起來,我並沒有受到反擊,只是持續著我的單方面毆打。看來是突入了獎勵關卡呢。趕緊趁著現在能賺多少分賺多少分吧。

  「……你那邊才是。」

  正當我思考著接下來的揶揄台詞的時候,結女抬起了還有點泛紅的臉,斜眼瞥向我。

  「一個人走出陽台發什麼呆啊。這是俯瞰著夜晚的街景感覺自己成了幕後黑手了麼?所謂的中二病麼?」

  「雖然說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是在說謊,但也沒到那種最嚴重的程度。不要太小瞧中二病了————」

  中二。一說到這個詞彙,我想起了我究竟在這裡發著呆想了些什麼。

  結女訝異地看著突然噤聲的我,「……啊」地叫了一聲後望向了夜空。

  接著,她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說道。

  「————月色真美啊。」

  「…………咕」

  我的臉不禁抽了一抽。……真是個唯獨在毫無用處的地方敏銳的傢伙。

  結女將視線重新拉回到我的身上,戲謔般地笑了。

  「你還記得啊————,林間學校那晚上的事。記憶力還真不錯嘛?」

  「咕……你才是呢,真虧你連我當時的台詞都能記到現在。看來論及記憶力,不得不承認現在是你比較————」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一絲似乎有些虛無縹緲,仿佛星星的閃耀一般稍縱即逝的笑容浮現在結女的嘴邊,讓我不禁屏起了呼吸。

  結女纖細的手指,越過那層薄薄的隔板,緩緩地伸向我的臉————

  之後,猛地轉過方向指向了我的手。

  「《不會笑的數學家》。」

  「…………,哈?」

  「那個時候,你手上拿著的書。因為我也很喜歡,所以記得很清楚。你可要好好感謝森博嗣老師喔。」

  「……………………啊,這樣啊。」

  我將視線移向夜空的方向避開她的目光,用手撐起自己的面頰。這本是我不想將動搖暴露在表情上而做的微弱的抵抗,但結女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愈發放肆起來。

  「被人知道一個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珍藏著初中時期微不足道的回憶,是件那麼讓你羞恥的事麼?」

  「……是是。好羞恥好羞恥。恭喜你扳回一城咯。」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呢。」

  結女將下顎放在扶手上重迭起來的手臂上面。

  也不知究竟是因為弓起了腰來的緣故還是因為小熊睡衣的緣故,她的姿態比起平時平添了幾分稚氣。是的,就像從前那個,還是個小孩子的綾井結女那樣的氣息。

  「…………吶。」

  保持著下顎托在手臂上的姿勢,結女說道。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要是這麼說的話,你會怎麼辦呢?」

  我看向結女的側臉。而她也斜著眼看著我這邊。

  完全不像是在戲弄我的樣子。

  「……也不會怎麼樣啊。即使是那樣,現狀又會有什麼改變呢?」

  「是呢……。而且實際上,那時候也沒到喜歡的地步就是了。」

  「地步?」

  「當我沒說。」

  結女掩起自己的嘴避開了視線。看來是說漏了嘴。本想好好吐槽幾句但氛圍上好像也不太適合,於是我拉回了話題。

  「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這個。」

  「沒什麼。……只是,看到曉月同學他們現在的樣子……就覺得,是不是,也存在著某種東西,是在漫長的時間之下,才會沉澱下來的呢。」

  「時間的沉澱……嗎。」

  確實,川波和南同學時間,有著某種意義上的羈絆————要是這麼說的話,大概慣例的那個「你說誰跟這樣的傢伙!」就會接踵而至所以就換種說法好了,他們之間有著某種意義上的「訣竅」一樣的東西。

  ————我們啊,在表面上還算是掩飾得挺不錯的啦。

  讓他們這樣的關係成為可能的,除了他們靈活處事的能力以外,從小開始的相互了解大概也是一個同樣重要的因素吧。正因為長時間的積累讓他們得以相互理解,他們才能看清對方不能涉足的底線,拉開適當的距離,從而在表面上粉飾好雙方的關係。

  區區一年半的來往,是不可能達到那種地步的。

  但就算如此,再在此基礎上加上區區兩個月,也並不會發生什麼顯著的改變就是了。

  「……我說啊,就算不加上那根本不存在的兩個月,」

  聽到我喃喃地開了口,結女轉而將面頰挪到手臂上看了過來。

  「在一起的時間的話,我們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當然了,這是在老爸和由仁阿姨不分開的前提下就是了。」

  「……你覺得他們有可能分開嗎?」

  「我看不出來有那種可能呢。」

  他們若是恩愛到了我們無法直視的程度————也就是像過去的我們那樣的程度————的話,我們也許反倒會感到有些不安,但該說畢竟是大人麼,我覺得無論是父親還是由仁阿姨,都在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構築著互相關照的良好關係。從直觀上的印象來看,他們兩個人感覺是會長久下去的。

  也就是說,我和結女,恐怕這一輩子都會是義理的家人了。

  「……真是煩死人了呢————」

  「真是呢。」

  這種情況會一輩子持續下去什麼的,真不是

  開玩笑的。

  ……但是,只要累計足夠的時間。

  也許,就能像川波他們那樣,做到在表面上粉飾好各自的關係————這樣一來,也許就不必像現在這樣,每次都互相吵架互相較勁了。

  那樣的話,怎麼說呢————

  「————會寂寞?」

  我看向旁邊,只見面頰放在手臂上的結女正含笑看著我。

  「要是覺得寂寞的話,我隨時都可以罵你喔————?」

  「請稱之為『失去了對手』。我可一點都沒有想被你罵的意思。」

  「笨————蛋————呆————子————死————宅————男————————」

  「……我說你啊。」

  我看著結女有些呆滯的眼神。

  「你是犯困了吧。」

  「…………嗯。」

  結女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肯定道。

  「你可別在陽台上睡著咯。我可沒辦法去你那邊。第二天變成凍死的屍體我可不管。」

  「在那之前我會把你衣服上的纖維掛在我的指甲上————」

  「瞧你半睡半醒地說了些什麼可怕的話題啊!!」

  我推回了結女正要生成冤罪的手。嬰兒般的手有些溫熱。真照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就這麼睡在陽台上的。

  想要彈彈她的額頭什麼的讓她清醒清醒,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想要找她確認的事。

  在她睡眼朦朧,幾乎要被睡魔滿血虐殺的現在,我一定可以第一時間得到她最真實坦率的答案吧。

  我將目光轉向那片和兩年前有所不同的,一如兩年前那樣的星空,喃喃自語般地問道。

  「……開心嗎?」

  大概是生平頭一次,在朋友家中留宿的經歷。

  哇哇地吵鬧,玩耍,學習————就像隨處可見的學生所做的一樣,享受現在這一瞬間的經歷。

  做這些兩年前沒能做到之事的經歷,是否讓她感到開心呢。

  結女也沒有將視線轉向星空,就這麼看著我,張開了嘴。

  「……嗯。」

  緊接著,

  「……謝謝。」

  我將視線重新轉向結女,拾起兩年前的失物。

  「不必客氣。」

  然後我伸出手,彈了她的額頭一下。

  在這比起兩年前要近得多的距離之下,我們之間只隔著那層薄薄的白色隔板。

  不過這層隔板,在非常時期也是可以打破的呢。

  我對著這片並不怎麼漂亮的星空許下心愿。

  但願,打破隔板的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

  早晨道別叨擾了一天的川波家,我又回到了自己那個親切的家裡。

  結女那邊似乎是打算和南同學在外玩一陣子再回家,於是我孤身一人打開了房間的玄關門。

  一脫下鞋子就有了感覺有些不妙。是不是應該說一句「我回來了」才對呢。因為我回家時家中有人的情況反倒是少數,所以至今還沒有形成習慣。

  嘛,算啦。

  畢竟做出回家的宣告又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呢————我如此想著將自己的過失放在一旁,姑且先打開了客廳的門。

  伊理戶水斗,生平最大的失誤。

  「來,啊~♪峰君,好吃嗎~?」

  「真好吃啊,由仁。我可以再吃一口嗎?」

  「真是個貪吃鬼♪來,啊~————————」

  我緩緩關上了房門。

  骨碌碌地轉過身去,背對著門全身上下瑟瑟發抖起來。

  ……什、什麼情況……。

  我看到了。

  我竟然看到了。

  年齡上已是中年的!

  親生老爹!

  竟像一對初中生情侶一樣!!

  不像話地卿卿我我的場景————————!!!

  「……嗚咕哦哦哦哦哦……!!」

  好……好想吐……!!

  背後的客廳里並沒有看到他們對我做出什麼反應。看來是眼裡只有對方,而沒能注意到我已經回家了吧。

  ……原來如此。

  我立即給結女發送了LINE。

  <緊急召集。父親和由仁阿姨很糟糕。立即回家,十萬火急。>

  僅僅10分鐘左右過後,結女飛奔到了玄關。

  「媽媽他們怎麼了!?」

  「噓————!」

  我將手指豎在嘴唇前示意她噤聲,然後無言地指了指客廳。

  「?」

  結女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普普通通地打開了客廳的門。

  隨即關上。

  骨碌碌地轉過身來,以手掩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和我一樣地全身上下瑟瑟發抖起來。

  對吧。就是會變成這樣的吧。

  「你……你都給我看了些什麼啊……!!」

  「我覺得,作為家人,是有義務共享家裡的情報的。」

  「你不過是想拉個人墊背而已吧……!?」

  也可以這麼說。

  我們在客廳前的玄關處雙雙蹲下,悄悄地開始了家族會議。

  「(媽、媽媽他們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其實是這樣子的麼……!?他們在我們面前表現出的關係其實只是掩飾而已麼!?)」

  「(看來就像我們身披關係良好的兄妹的假面一樣,老爸他們也同樣披著可靠的雙親的假面啊。)」

  「(當今世道,高中生里也找不到啊那樣的情侶!我記得,那兩個人是今年才剛剛————)」

  「(住口。別說了。越說越想吐。)」

  「(……怎麼辦?)」

  「(……當作沒看到吧?)」

  「(……是呢。那就這麼定————)」

  正當我們即將達成共識之際。

  就在我們的身後,咯嚓一聲,客廳的門打開了。

  我們,驚恐地轉頭望去。

  只見由仁阿姨那對中年人來說有些幼稚的臉上,掛著滿面的笑容。

  「兩個人都……看到了?」

  當作沒看到。

  明明是這麼打算的,但我們,卻都情不自禁地避開了視線。

  在這尷尬的空氣充滿整個空間的,那一剎那。

  由仁阿姨的童顏,猛然扭曲了一下。

  「對……對不起啊啊啊啊啊~~~~~~!!!」

  由仁阿姨,竟然以手掩面哇哇大哭起來。

  面對母親的嚎啕大哭,身為子女的我們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本、本來,我下定決心想要做一個能幹的母親,而不斷努力著……嗚蛙啊啊啊啊~~~~!!對不起~~~~!!這樣的一個老太婆、還沒個中年婦女的樣子、……嗚哇啊啊啊啊啊~~~!!!」

  說到沒個中年婦女的樣子,其實現在也差不多就是了。

  父母的嚎啕大哭,和父母卿卿我我一樣地尬。真是個全新的發現呢。

  為了逃出那如坐針氈的場面,我和結女不約而同地起身安慰起由仁阿姨來。

  「沒、沒問題的!沒有必要哭的!我覺得年輕很好啊!」

  「是啊媽媽!不是『沒個中年婦女的樣子』,而就是單純的『年輕』啊!我覺得很好啊,嗯!」

  「……真的嗎……?」

  被哭腫了的眼鏡投以詢問的目光,我和結女都不得使勁點了點頭。

  「這樣啊……『年輕』嗎……確實,我經常被人說『年輕』呢……」

  「對吧!?對吧!?」

  「那麼,我們在結女你們的面前卿卿我我也……沒問題?」

  我們錯開了視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峰君~~~~~~!!!被孩子們顧慮了啊啊啊啊~~~~~~~~~~~!!!!

  」

  由仁阿姨飛奔回客廳里,撲到父親的懷裡繼續哭。父親臉上露出一副超尷尬的笑容,輕撫著哭得稀里嘩啦的由仁阿姨的後背,安慰著她。

  古往今來,都說孩子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的。

  我們無從知道以後的我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但總之,我們不想變成他們那個樣子。

  ……看到這些之後依然不覺得他們有分手的可能性,這又是因為有些什麼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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