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來自初吻的宣戰布告 4、前情侶回歸故里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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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到站後,這好像也並不怎麼鄉下嘛,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巨大的車站內有有各式各樣的土特產店,在走出車站,也能看見一家規模不小的商場。周圍活動的人也不少,說是一個大城市都不為過。

  水斗稱之為『真·鄉下』,難不成是用了誇張的表現方式?

  抱著如此疑問的時間,也僅僅維持到了我乘坐公交的那一瞬間。

  噗嗤的一聲,公交關上了車門。

  公交內,除了我們一家四口外,其他的乘客一個都沒有。

  明明是大中午的,竟然還有這種事兒?

  我看向窗外,人類文明的氣息慢慢淡薄下來。建築物也漸漸地消失得無影無蹤,視線所及,能看見的只有無數的連著電線的鐵塔,一座座呼嘯而過。

  進入山林之後,四周的綠意愈發濃厚起來,現在還留存有一點人類文明氣息的,也就只有我們乘坐的公交所走的枯燥無味的省道了。【註:省道原文「県道」,即縣道。日本的縣相當於省級行政區,為了方便中國讀者理解,故修改。】

  「謝謝!」

  當公交到站後,峰秋叔叔說到。而公交的司機則稍稍舉起帽子點了點頭。似乎兩人認識的樣子。

  公交離開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廣闊的田地。

  公交站並沒有頂棚,而是由茂盛的樹枝遮出了一片陰影。每當微風拂動,樹枝便會隨風搖擺,陽光透過間隙照射下來,毫不留情地灼燒著我的眼帘。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在公交的引擎聲消失後,取而代之的則是此起彼伏的蟬鳴聲。

  簡直就像是異世界一樣。

  我甚至對自己是否能平安回到自己所熟知的世界產生了一絲不安。

  「嗚哇——!結女,快看快看!這裡的公交居然一天只有三趟!」

  媽媽看到那張已經爛得七零八落的班車表後,立刻喧鬧了起來,完全沒個中年婦女的樣子。

  峰秋叔叔微微一笑,

  「能早中晚各來一個班次已經很不錯了。往這種鄉下地區派班車,完全賺不到錢的」

  「那需要買東西的時候要怎麼辦啊?」

  「畢竟這裡老年人比較多,都是由城區裡的店鋪接受鄉鎮辦事處的指導,來統一調配物資的。而且這年頭,就算是老人家也會網上購物了。如果還不夠的話,就要開車去剛才那邊的城區了」

  「哈啊啊~……」

  「不能開車的小孩們必須要趕在末班車之前回來,真是令人同情啊。嘛,不過是短短几天的話,這裡還算是個不錯的休閒地點呢」

  峰秋叔叔順口圓了下場後,說著「走吧」便邁開了腳步。峰秋叔叔的媽媽——也就是水斗的祖母的家,似乎從這裡還要走上一段路才到。

  正當我準備抓起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時,我的身旁伸出另一隻手,搶在我之前將箱子抓住了。

  「啊,等一下……!」

  我的義弟·伊理戶水斗仿佛沒有聽到一般,無視了我的喊聲拖起了我的行李箱。

  真是的,什麼啊……!擅自動我的行李!

  我追上他的腳步想要抱怨兩句——但是就在我的抱怨快要脫口而出時,馬上又咽了回去。

  要問我為什麼?

  在我們的眼前,有一條及其陡峭的斜坡。

  「……………………」

  水斗一言不發地拖動著行李箱爬上斜坡。

  本該是相當累人的工作,但卻完全看不出他有半點吃力的樣子,一副氣定神閒的表情。

  ……所以啊。

  有什麼理由的話,就提前告訴我啊!

  「嗚哇……」

  「噢……噢噢~……」

  登上斜坡之後,我和媽媽震驚於出現在眼前的大門。

  這就是,水斗的祖母的家嗎。

  不對,與其說是家……倒不如說是宅邸吧?

  我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寬度超過50米的白色圍牆和華麗的屋檐。

  「難道說,其實峰秋君的家裡其實超級有錢……?」

  「不不,說是有錢也只到我祖父那一代啦。據說祖父當初並沒有讓子女繼承家產的意思——遺產基本都捐了出去,留下的也就只剩下這座房子了」

  「誒~……。真是可惜啊……」

  「母親和伯父當時似乎立刻就離開了家裡,對此好像也並沒有什麼怨言」

  這麼說來,水斗當時好像也是為了學費減免才努力成為了特招生的來著。

  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義弟,只見他正滿臉的煩躁地望著天上的太陽。

  「好熱……」

  「也是啊。我們趕緊進去吧」

  穿過前院,峰秋叔叔按響了玄關的門鈴。

  這古色古香的宅邸中響起的電子鈴聲,總讓我有種怪異的感覺。

  「來了來了……」

  推拉門被嘩啦一聲推了開來。

  從大門內側出現的,是一名身穿圍裙的老婆婆。

  雖然一瞬間還以為她是僕人,但她在看到水斗的瞬間,兩眼瞬間就放起了光。

  「哦~!這不是水斗嘛!都長這麼大啦!」

  水斗微微低下頭來打了聲招呼。

  老婆婆聽到水鬥打招呼,「嗚哈哈」地大聲笑了起來。

  「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呢你!你這樣子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媽。你當初好像還說過你不想成為一天到晚結婚結婚結婚的老太婆來著?」

  「噢噢噢。的確的確。危險危險」

  她招呼著我們走進了玄關。而她,則在登上玄關的台階後,

  「我是伊理戶夏目」

  端莊有禮地低下頭,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很抱歉這麼遲才跟你們打這聲招呼。實在是因為我這笨蛋兒子提到自己再婚的時機太過於突然了……」

  「也不突然了吧。我都提前兩個星期跟你們說了呀」

  「這還不夠突然!?」

  我悄悄地點了點頭。而一旁的水斗也輕輕地和我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雖然我能理解他們顧慮到正在備戰考試的我們才會在最後的最後告訴我們再婚的消息,但總覺得這事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不過嘛,我總覺得,倘若我們真的在分手之前就得知了他們再婚的打算,或許情況會更糟也說不定。

  「媽,對不起啊!其實我和峰秋當時也是一直猶豫到了最後關頭……」

  「沒事啦,由仁。光是你讓這孩子重新生出了結婚的打算,我就已經足夠高興啦。真的非常感謝」

  「不不,您太客氣了!」

  夏目婆婆——還是該稱呼她為奶奶呢?——深深地低下了頭,媽媽見狀誠惶誠恐地擺了擺手。

  說起來,媽媽和峰秋叔叔究竟是如何相遇,又是如何相愛的呢,我還從來沒聽他們說起過呢……想來,應該是歷經了不少艱辛吧。

  「然後,這位就是結女醬了吧」

  注意到夏目婆婆的眼光看向了我後,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

  「我叫伊理戶結女。這幾日要承蒙您照顧了」

  「還真是個禮貌呢。看起來真是個認真的孩子。有和水斗好好相處嗎?」

  「有、有的」

  「甚至比我們之間的關係還好呢。對吧,由仁」

  「真的真的!水斗對她可溫柔了!」

  「水斗很溫柔!?真的啊~」

  夏目婆婆柔和地笑了起來,

  「不過,突然間多了一個年長的孫女可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吶。就好像是孫子取了個媳婦回來一樣呢」

  「誒」

  媳、媳婦?

  當我呆住的時候,媽媽發出了惡作劇般的笑聲。

  「怎麼樣?你要不要和水斗結婚呀?」

  「才、才不會。才不會結婚啦……」

  「開玩笑啦!開~玩~笑~的!」

  這、這可真是個對心臟不好的玩笑話啊……。

  我姑且瞥了瞥水斗那邊的狀況,但見到的只有一張撲克臉,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

  雖說總比露出狼狽不堪的樣子要強,但我卻總感覺有些莫名的不爽。

  「大家都累了吧。進來吧進來吧。峰秋,午飯吃過了嗎?」

  「在路上已經吃過了」

  「這樣啊。那就先去把行李放下。峰秋,你給他們帶下路吧」

  「知道啦。來,這邊哦」

  我們提起行李來到走廊,和夏目婆婆分開之後,順著峰秋叔叔的引導前進著。

  這座府邸簡直大到了獨自

  走著會迷路的程度。但與此同時,房屋的年月也相當久遠,每次踩在地上,都會發出吱吱的聲響。

  「咱媽她是關西人嗎?」

  「她的方言是受了我爸的影響啦。畢竟我爸是個土生土長的京都人」

  一旁的媽媽他們正談論著這樣的話題,而與此同時,我見到府邸里甚至還有一道面向前庭的套廊,甚至泛起了一絲感動之情。雖然伊理戶家中就有前庭,但如此地道的套廊我只在電視劇里見過。感覺跟有些像犬神家呢……。(犬神家,出自橫溝正史著『犬神家一族』又名『血濺的遺囑』中出場的犬神家族。)

  「我和水斗在那裡,你們就住隔壁這間」

  「好~」

  「放好行李去佛龕那邊參拜哦」

  「好,好~」

  可能是顧慮到了我和水斗的感受吧,分配房間時,我和媽媽、水斗和峰秋叔叔被這樣安排了房間。

  我進入鋪設了榻榻米的房間,從行李箱中取出換洗衣物時,媽媽忽然「哈~」地長出了一口氣。

  「婆婆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真是太好啦~。我一直很擔心她如果是個嚴格的老人家該怎麼辦才好呢……」

  「連媽媽你也沒見過夏目婆婆麼?」

  「雖然曾經通過電話聊過幾句,但也僅此而已啦」

  「這樣啊」

  「真是太好啦……」

  媽媽癱倒在地上,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

  看來她剛才其實很緊張呢,真是意外。不過這倒也是,畢竟能不能被親家所接納,可是事關生死的頭等大事呢。

  對這個家庭來說,我們便是所謂的外來物種。

  這麼說來,我倒是沒怎麼考慮過就輕輕鬆鬆地跟到了這裡,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據說親戚們都會聚集到這個家裡來對吧?大概會來多少人啊?」

  「嗯~?我聽說來人以種里家的人為主」

  「種里?」

  「是婆婆的舊姓啦。聽峰秋說婆婆有一個哥哥,他的子輩孫輩們會有幾個人過來」

  媽媽的婆婆的哥哥……也就是我奶奶的哥哥了。這該怎麼稱呼來著?

  他的子輩孫輩——嗎。他應該算是……我的義表親?也不知道是不是同齡人呢……。

  「由仁,結女。要去佛龕參拜了哦——」

  「好~。我們走吧,結女!」

  我們拉開障子。和水斗與峰秋叔叔會合。

  水斗依然是一副不知看向何方的呆滯表情,只是跟在叔叔後面向前走著。……這傢伙,自打他來到這個屋子後是不是一句話都沒說過?

  又一次穿過吱吱作響的走廊,我們來到了佛龕所在的房間。

  畢竟盂蘭盆節將至,我們一家人也會一起去掃墓的吧。不過水斗母親的墓碑並不在這裡,回去之後是不是也要去那邊一趟呢。

  「就是這裡」

  說著,峰秋叔叔停下腳步,將手伸向了前方的障子。

  但就在這時,障子卻自己打開了。

  「啊」

  障子的里側,是一位年輕的女性。

  帶著紅框眼鏡,身材高大約比我高十公分的女性。看樣子,大概是一名大學生吧。她烏黑的頭髮輕柔地順著肩頭垂下,散發出書店店員或是圖書管理員一般的氣質。

  感受到這股與自己類似的氣息,我不禁生出了一絲親近感。而就在這個瞬間——

  「——這不是水斗嗎~!!好久不見~!!」

  她忽然快活地叫了一聲,緊緊得抱住了水斗。

  ……嗯?誒!?

  這一切實在是太過突然,讓我的大腦有些跟不上節奏。

  書店店員與圖書管理員的第一印象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聽她剛剛的語調,更像是個派對女……!這閃瞎狗眼的陽咖之光,簡直能比曉月同學耀眼三倍!(派對女:原文パリピ=party people,日本辣妹獨創縮略詞,指喜歡群聚、喜歡熱鬧的人,說白了就是現充。順帶一提,パリピ本沒有男女之分,譯作「派對女」只是為了譯文順口而作出的妥協。)

  比什麼都重要的是,這肌膚接觸也未免太過了吧。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以擁抱來打招呼的人。美國人嗎?她是美國人嗎?

  「哦哦,是小圓香嗎?好久不見啊」

  「峰秋叔叔也好久不見了呢~!」

  這位被稱作圓香的女生就這麼抱著水斗,歡快地跟峰秋叔叔打了聲招呼。

  ……她究竟打算抱著水斗抱到什麼時候啊?雖然似乎是親戚的樣子,但這個男人可是尤其討厭被人親近的體質哎。更別說和人摟摟抱抱的了。換作是我這麼抱上去,絕對會被他一言不發地推開然後無語地無視我——

  「圓香姐,好久不見」

  他說話了!?

  聽到他在被人緊緊抱著的狀態下,雖然有些生硬但的的確確發出了聲音,我一片愕然地轉過了頭。

  明明自從到了這個家裡後,這傢伙明明連呼吸都不會發出聲響的!

  「嘻嘻,那我可就安心了~。今年也還是這麼冷淡呢!我還在想要是你突然來了個高中出道的話該如何是好呢~!」

  「所謂高中,也不是什麼值得出道的地方啦」

  「哦~,真敢說啊~」

  居然在回答她的問題!?

  而且剛才我是不是被這傢伙若無其事地懟了一通!?

  「嗯」

  圓香(?)小姐放開了水斗後,又將視線對準了我和媽媽。

  「叔叔,難道說……」

  「啊啊。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和我再婚的由仁阿姨,這邊是她的女兒結女。兩位現在都姓伊理戶」

  「我叫伊理戶由仁~」

  「我、我叫結女」

  「嚯嚯~……哼~……」

  透過紅框眼鏡,我感受到了她仿佛鑑定價值般的眼神。而且視線主要鎖定的並非是媽媽,而是我。怎、怎麼回事……?

  「那麼,這邊是」

  峰秋叔叔的手指向了圓香小姐的方向,

  「我伯父的孫輩——應該算是小結女義理的表親吧?——種里圓香小姐,以及,種里竹真君」

  誒?

  正當我為突然出現的第二個名字而感到驚詫不已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腦袋戰戰兢兢地從種里圓香小姐的長裙後探了出來。

  一眼看上去還以為是個女生,但既然峰秋叔叔用『君』來稱呼他,就意味著他是個男生吧。

  看上去,大概是個還在上小學高年級的孩子,

  他的身材十分纖細,活像個可愛的迷你版的水斗。而在他長長的劉海內側,他的眼神遊弋不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這個男孩——竹真在和我對上了視線的那一瞬間,一下子藏到了姐姐的身後。

  這個模子——顯然是個十分認生的人。

  這次絕不會錯的。我的心中泛起了真正的親近感。

  回想過去,我也像他一樣躲到過母親的身後過呢。

  「啊,對不起。這孩子有些認生~」

  「沒什麼啦~。結女直到不久前也一直都是這種性子。對吧?」

  「……媽媽。不要擅自把這種事說出去呀」

  「啊,抱歉抱歉」

  為什麼為人父母總是會輕而易舉地透露兒女的隱私啊?

  我繞到圓香小姐的身後,來到竹真的面前蹲下,和他對上了視線。

  「你好啊,竹真。我是伊理戶結女。還請多多關照哦」

  試著儘可能溫柔地打了聲招呼……但竹真那張仔細一看十分可愛的臉竟是瞬間漲得通紅,一溜煙地朝著走廊的另一頭跑了過去。

  讓他給跑了……。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而圓香小姐,又一次以鑑定價值般的眼神觀察著我。

  「那個,有什麼事嗎……?」

  「不不……我只是在想,你的身上能看得到努力過的痕跡呢」

  「誒?」

  「啊,對不起!我不是在小看你。只是我一直很擔心萬一水斗的新姐妹是個辣妹的話該怎麼應對她才好。不過看到小結女這樣子我就就放心了~。作為親戚,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喔!」

  圓香小姐單方面地握住了我的手。

  嗯……嗯嗯~?

  她這是在誇我……吧?

  『作為親戚』這句話,應該也沒有什麼深意吧?

  這應該不是在給我打預防針吧?

  「話說啊,結女,我們倆的服裝品味是不是有點像啊?總覺得有點親近感呢~」

  「誒」

  聽罷,我

  重新確認了圓香小姐的服裝。

  整體上色調偏淡,下身選擇的是輕柔系長裙,而上半身則用尺寸偏大的束腰外衣,輕輕地別進了長裙的里側。這整體上的風格,和前一陣子我為東頭同學選的那身服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而我這才發現……這個人的身材可真了不得。

  因為個子高的緣故,她比東頭同學看上去要苗條一些,但論及胸部的大小,她這怕是和東頭同學有得一拼吧……?

  在近距離之下,甚至能從略微敞開的衣領處看見若隱若現的乳溝,看得連我都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的確……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點相似呢」

  「對吧!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雖然大學的朋友老是說這種衣服很幼稚,但我果然還是覺得輕飄飄的可愛衣服才是女孩子們最真實的夙願呢,小結女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對吧?」

  「的……的確。我覺得這樣很可愛」

  我當初可是為了迎合旁邊這個男人才變成了這樣來著。

  …………嗯?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圓香小姐說她『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也就是說,她從很久以前就在用這種裸露部分很少的大小姐風格的服飾。

  而作為她的親戚,水斗大概也是看著這種風格的服飾長大的吧。

  而他也正因如此,才會以這樣的風格來要求我。

  嗯?  嗯嗯嗯嗯???

  我本以為水斗之所以會喜歡清純系的服裝風格,是受到了輕小說之類的影響……。但難道說……實際上是因為……。

  「感覺是個很談得來的人真是太好啦!畢竟,我家的親戚根本就沒有年輕的女孩子。咱們可要好好相處哦,小結女!」

  「……啊,好的。那是當然……」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說過一種說法——

  ——大部分的男生,都會將初戀獻給身邊的某位大姐姐。

  時間來到傍晚,親戚的各位叔叔阿姨漸漸聚集起來,家中開辦了宴會。

  而宴會的主賓,自然便是我和媽媽這兩張新面孔了。

  「有沒有和水斗好好相處啊?攤上這麼個孤僻的孩子,想來你也很辛苦吧!」

  「不不,實際上啊,他們兩個的關係意外地好呢!」

  「是嘛?那我們也就放心啦!」

  類似這樣的談話,已經是第五遍了。

  我除了拿著烏龍茶賠笑以外,根本別無他法。

  「噢噢!小圓香喝得可真豪爽呀!」

  「明明今年才剛到20,真不愧是種里家的人!」

  「我這才剛開始呢——!」

  在這十幾個大人喝得熱火朝天的宴會現場裡,未成年人僅有我、水斗和竹真三個人。

  壓倒性的客場作戰,讓我完全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所謂的酒宴,就是這樣的氛圍麼。還是說會變成這樣的氛圍,其實只是因為彼此都是親戚的緣故?無論是飲酒會還是親戚集會,我的相關經驗都實在太過匱乏,根本無從判斷……。

  「居然讓青春期的男女同居在一棟房子裡,當初我也是捏了一把汗啊」

  「畢竟都說最近的年輕人都偏草食系嘛」

  「阿峰啊,你這說法早就過時啦!」

  「啊,是這樣嗎?」

  「小結女呀,你別客氣,儘管吃啊。來來來,壽司都還剩著呢!」

  「好、好的……」

  身處這一片混沌的宴會現場之中,我只能埋頭吃著餐盤中越變越多的食物。

  許久,

  「好——狡——猾——啊!!」

  隨著一聲大喊傳進我的耳朵,我的背後突然間感受到了一陣柔軟的感觸。

  「哇!?……圓、圓香小姐?」

  「小結女真是太——狡——猾——啦!」

  渾身酒臭!

  壓在我背上的圓香小姐渾身發熱滿臉通紅,全然一副喝高了的模樣。

  話說我的背上好像壓著什麼體積相當驚人的東西哎!哪怕隔著胸罩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哎!壓在我背上都給壓變形了哎!就算我也是女人也實在免不了一陣心跳加速哎!

  「水斗啊——,他對我啊——,根——本就不理不睬的啊。可是啊——,為什么小結女馬上就能和他打成一片啊——?」

  「誒,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的啊?明明我從他上幼兒園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照顧他呢!」

  身旁的水斗正故作不知地吃著紅薯。

  不理不睬……?我記得他從一開始就對我挺溫柔了來著……?

  「水斗和我爺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說出這句話的,是圓香小姐和竹真的爸爸。他的年紀和峰秋叔叔相仿——大概40多歲吧。我這邊又該怎麼稱呼他呢。

  「沉默寡言的性格也好,莫名頑固的觀念也罷,就連讀書的愛好,也是一模一樣啊。看他這副模樣,總給我一種日後必成大器的感覺,想想還有點激動呢」

  「喂!你對你親生女兒就沒有半點激動的感覺嗎!?」

  「等什麼時候上課不遲到了,再來跟我說這話啊混蛋」

  「我才不是什麼混蛋——!」

  我有些疑惑。

  「『我爺爺』,指的是……?」

  「也就是我們的曾祖父啦,也是這個府邸原本的所有人。名字……是叫什麼來著——?」

  「叫候介啦,種里候介」

  看上去還沒有喝醉的峰秋叔叔答道。

  「他的人生那叫一個波瀾壯闊啊——雖然為人父母,總會希望自己的兒女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就是了」

  「這不挺好的嗎。光是能健康平安地長到這麼大,就已經是萬幸了啊……。峰秋啊,你已經很努力啦!真的,很努力了啊……!」

  「非常感謝……」

  峰秋叔叔笑了一笑,從圓香小姐的父親手上接過了酒杯。

  而站在他身邊的媽媽,也露出了溫柔而又高興的笑容。

  「……畢竟峰秋叔叔在水斗出生之後,馬上就成了單身父親呢……」

  趴在我背上的圓香小姐以幾分感慨的語氣喃喃說到。

  「雖然夏目姑婆有去幫他的忙……但我想,那段日子一直都過得很艱辛吧……」

  ……據說,水斗的親生母親伊理戶河奈的體質本就十分虛弱,在生下水斗之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當時,峰秋叔叔大概也才二十多歲吧。……青年喪偶的他,硬是憑著一己之力守護著水斗,一手把他拉扯到大。

  而在自己的兒子結束了義務教育的同時,他和媽媽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他們會在那樣的節骨眼上再婚。

  明白了為什麼他們會猶豫到最後才下定決心,為什麼連我們都會被他們蒙在鼓裡。

  也明白了為什麼我和媽媽受到了預料之外的熱烈歡迎。

  因為,峰秋叔叔的再婚,正是他跨越了一場重大試煉的證明啊……。

  想到這裡,我再次下定了決心。

  我——不,我們——

  一定要將眼下的這個家庭守護到最後才行。

  「……爸」

  「嗯」

  回過神來,只見水斗站起身子,走到峰秋叔叔的背後叫了他一聲。

  「我吃完了」

  「啊啊……。謝謝」

  「那我走了」

  水斗當即離開宴會現場,走出了這間房。

  他這是打算去哪裡呢?

  而且為啥是『謝謝』啊?

  「我可不會讓小結女跑掉喔!」

  「圓、圓香小姐……好、好重……!」

  「你有男朋友麼~!?你一定有吧~?畢竟你這麼可愛嘛!要是還沒有的話就讓我來當~!」

  「圓香已經成了相當了不得的酒鬼了咧」

  「不愧是種里家的孩子呀!哇哈哈哈……!!」

  「呼~……」

  任由熱水沒過肩頭,我終於安心了下來。

  我漫無目的地眺望著水蒸氣朝著青色瓷磚所築的天花板升騰而起的景象。

  誠然,我也有著親戚的存在,偶爾也會與他們碰面。

  然而,如此規模的大家庭聚會,對我來說卻是頭一遭……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我和那個男人一起參加了那樣的聚會,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湧上心頭。

  ……和他交往的那時候,我可是做夢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他的全家上下見面呢…

  …。

  我從未聽他說過他的曾祖父是個富甲一方的人物,也從未得知他居然還有像圓香小姐這樣漂亮的表姐……。

  話說回來,雖然對水斗來說不過是基本操作罷了,但一般會有人會在那種酒宴上一個人開溜麼?

  我泡完澡後,朝著走廊的方向走去。

  畢竟你們想想,跑完澡去走廊吹吹晚風,聽上去是不是有幾分風雅?

  遠方依然隱約能夠聽見大人們的晚宴聲。在我退場之後,媽媽依然留在現場喝酒沒走。我這個母親的適應能力可真令人驚訝……。

  「咦」

  「啊……」

  走廊上已經有人了。

  只見竹真面朝庭院坐在地上,小小的雙手正捧著一台遊戲機。

  遊戲機呀。

  也對。說到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先想到的就該是遊戲才對呢。都怪某人的影響,看到他手上拿著的不是書,我竟然下意識地感到了驚訝。

  「竹真,你一個人嗎?」

  「……嗯,嗯……」

  哦。他終於第一次回應我了呢。雖然他的眼光從來沒從遊戲機上挪開。

  我有些高興,

  「你姐姐呢?」

  「她還在喝酒……」

  「誒誒~……這樣啊……」

  聽說她才剛滿20歲來著?真虧她還能跟那群酒豪喝到一塊兒去……。

  「那,你是逃到這裡的?」

  「我、我姐姐她,一喝醉就會來抱我……」

  「泡過澡了嗎?」

  「已、已經泡過了……」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該把那個傢伙叫來呢……」

  夏目婆婆交待過我,跑完澡之後要去跟還沒泡過的人打聲招呼來著。那個男人八成到現在還沒泡過吧。

  「……………………」

  正當我思索著這樣的問題,我察覺到竹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怎麼啦?」

  「啊,不,嗯,沒什麼……」

  說著,竹真唰的一下和我拉開了距離。

  這是在戒備我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換作是我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性親屬,我也會戒備的。

  感覺需要有一個共通的話題來打開他的心扉,但他看上去並沒有讀書的興趣……。

  「……我說啊,竹真。在你看來,那個男人——不對,在你看來,水斗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因此,我將我和竹真共同的熟人作為話題拋給了他。畢竟除他以外也根本沒有任何選項我也沒辦法,嗯。

  竹真惶恐不安地扭捏了好一陣子,

  「誒?這個嘛……」

  「比如說他很溫柔啦,很可怕啦之類的」

  「……嗯~……那個……」

  猶豫良久,竹真緩緩地說出了口。

  「……我不太,不太了解」

  「這樣啊?」

  「我,我幾乎,沒和他說過什麼話……。他一直都,都待在曾爺爺的書房裡、」

  曾爺爺的書房……。那個男人,哪怕待在親戚家裡都改不了家裡蹲的毛病麼。

  竹真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感到了一些不安,有些焦慮地說到,

  「……可,可是……!」

  「嗯」

  「……我感覺……他有點,帥氣……」

  「帥氣?」

  竹真看上去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堂堂正正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我做不到……」

  「……是啊……」

  他的這份心情,我再理解不過了。

  畢竟初中時期的我,也一樣懷揣著這樣的一份憧憬。

  然而實際上……那個男人,也並非十全十美。

  也會經歷失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誒?」

  「啊,對不起喔。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我笑著揭過了話題。

  「打擾你玩遊戲了,抱歉啊」

  「啊,沒事……」

  「那就——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一如杉下右京那般,我忽然回過頭去。

  「書房往哪裡走?」

  (註:自行百度『相棒』『杉下右京』。)

  我依然記得初次見到他時的場景。

  那是我們被分配到同一個班級的那一天——教室里的每個人都在努力地結交朋友,唯有他一個人泰然自若地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中。

  我是『綾井』,而他是『伊理戶』。

  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順序被排到第一排的我,眼看著背後那個一言不發地看著書的那個男人,卻一點兒都不覺得他是個『寂寞的人』。

  每次回頭,都能從他的身上收穫一份小小的勇氣。

  他讓我意識到,人生在世,還能有這樣的生存方式。

  絕不徒然與他人產生聯繫,仿佛與背景融為一體,卻又執著地追尋著獨屬於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還能有這樣的生存方式呢。

  誠然,這或許不過是我試圖尋找比自己更加下等的人以獲得寬慰的心理作祟也說不定——但是,我背後的這樣一個存在,支撐著我走過了整個初中生涯,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當時的我也實在未曾想過,那個人會成為我如此重要的存在就是了——

  照著竹真的指示,我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書房的所在。

  這便是水斗的曾外祖父——現在也是我的曾外祖父——種里候介老先生的書房。

  據說,水斗從很久以前開始,只要來到這個家中,就一定會把自己關在這間房裡。

  這麼說來,他本人似乎也說過他在這裡『讀書度日』來著……。

  房門並沒有關。

  月亮柔和的光暈,透過房門灑進了房間裡。

  書房的兩邊陳列著巨大的書架,活像是一個藏書的地窖。

  書架放不下的大量書本被雜亂地堆在地面上,讓本不就寬敞的房間顯得愈發狹窄。

  而房間裡的光源,唯有天花板上的一個老舊的燈泡,書桌上的一盞檯燈,以及灑入的月光而已。

  而在這有如洞窟般昏暗的房間之中——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邊上,仿佛和這份光景完美交融。

  仿佛唯有眼前的這間書屋倒轉了幾十年。

  而沉浸於這份景象的水斗,也幾乎要讓人誤以為,他打戰後期間開始就在這裡里度過了長達數十年的時光。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猶豫著,不知自己究竟該不該向他打聲招呼,又該不該踏入這間書房。

  畢竟——這片空間,已然完美。

  這個小小的世界,僅憑著水斗一個人的存在,就已經徹底完善。

  而一旦被我這種異物涉足其中,這個圓滿的世界,就有可能因此分崩離析——

  ——是啊。

  伊理戶水斗其人,從一開始,就已經圓滿了。

  他孤獨,孤傲,憑著一己之力構築起這麼一個圓滿的世界,根本沒有他人涉足的空間。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

  ——為什麼讓我這樣的人,成為了你的女朋友呢?

  事到如今,回想起初中時期的那段回憶,竟有幾分如夢似幻的感覺。

  他僅僅對我一個人展現出的溫柔、笑容、害羞……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場遙遠的夢想,又宛若一場美麗的誤會。

  此時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正因為我和他成為了家人,正因為我們同住一道屋檐之下,正因為我從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和他相識的親戚口中聽說了他的事跡,我才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彼時的他,是個獨特得無以復加的人。

  感受到彼時的我,是他的人生中僅有的例外之一。

  ……但是。

  但是啊。

  現在,擺在我眼前的這副景象——卻是當時的我,所未曾得見的。

  終有一日,我們之間不再獨特,我們回歸了平凡。

  一時的激情,在那一天冷卻下來,回歸冷靜,回歸現實。

  正因如此,我——

  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氣,也僅僅深吸了一口氣……便一步邁過了,這道擋在我面前的門檻。

  陳舊的紙張散發出獨特的香味,輕輕地刺激著我的鼻腔。

  無數被羅列在兩旁的書本,讓我感受到了壓迫感。

  這就是所謂歷史的厚重

  感麼……正當我驚嘆於這樣的氛圍之時,水斗的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看向了我的臉。

  「……是你啊。……怎麼了?」

  聽見他比起平時要低沉些的嗓音,我努力保持著平靜,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是,……來叫你去洗澡的」

  「這樣啊……這麼晚了麼……」

  水斗發出嘆氣一般的低語聲,合上了放在書桌上的書本。

  那是一本有些古怪的書。

  雖然看上去是一本精裝書,但卻既沒有裝幀也沒有圖案,唯有一個標題被赤裸裸地刻在了封面之上,僅此而已。

  這讓我一度以為這是一本專業書,但說是專業用書也未免太薄了點。大概連100頁都沒有吧。

  「你不夾書籤麼?」

  「沒事。反正這本書的內容我都記得」

  「誒?」

  「畢竟這本書其他地方都不可能找得到,我每年來這裡都會重溫一遍」

  「這本書這麼珍貴嗎?」

  不過的確,這間書房的氛圍總能給人一種哪怕隨處散落著價值幾十萬日元一本的珍品書也並不奇怪的感覺。

  我突然感到有些心慌,連忙開始對自己的落腳處提起了十八分注意。而與此同時,水斗自言自語般的回話也傳入了我的耳中。

  「要說它珍貴,倒也的確珍貴。……畢竟這本書,世上就只有這麼一本」

  「只有這一本?」

  「就是所謂的自費出版啦。……不對,畢竟既沒有販售也沒有分發,說它是單純的裝訂本可能更貼切一些吧」

  水斗輕輕撫摸著那本書的封面。

  我一邊小心迴避著腳邊散落的書本一邊靠近他的身側,只見那本書的封面之上,印著一個陌生的標題。

  「……『西伯利亞的舞姬』……?」

  這本書的封面上,只用明朝字體印了一行孤零零的標題,就連作者的名字都找不到。

  說到『舞姬』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語文教科書的青梅竹馬森鷗外老師了……但是這個『西伯利亞』指的又是什麼呢……?

  「這本薄薄的書又是什麼呀?」

  「是曾祖父的外傳」

  「哼~,外傳啊……——誒?」

  「呵……聽起來是個很丟人的興趣吧?」

  見到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水斗露出了幾分自嘲的笑容。

  這麼說來,我倒也聽說過。有不少中老年人會自費出版自己的外傳來著……。

  「小時候……大概是我還在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吧,我在這個書房裡找到了這本書。畢竟連個署名都沒有,怎麼看都覺得很可疑不是嗎。所以我打開了這本書——於是從那以後,我就養成了每年通讀一次的習慣」

  「……有這麼好看麼?」

  「誰知道呢。要說有趣的程度,那大概是比不過東野圭吾之類的著作吧。又因為書上沒有注音,搞得我當時也是看得雲裡霧裡。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堅持到了最後。這本書就是我有生以來,憑著自己的意志,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了……」

  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

  我能明白,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多麼重要的存在。

  我所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是我從家裡的書架上翻出來的。——是的,那是當時還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爸爸的書架。

  孩童時代的我一時興起找到了那本書,雖然執筆人是一位聞名遐邇的作家,但卻並不是一部世界性的名著或作者的代表著。就算和狂熱粉絲以外的人提起,對方大概也不會認得那部作品吧。

  我找到那本書的原因,是它的標題。

  對一個小學生來說,它的標題可謂是刺激性十足。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殺人成癮』。

  後來我才得知,這本書還有另一種譯名『美索不達米亞殺人事件』。

  和同一作者所著的『無人生還』與『羅傑殺人案』等作品相比,它並不算出名,也並沒有暗藏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玄機。甚至連『殺人成癮』這一標題,其實都和作品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但也正是因為這部除了克里斯蒂的狂熱粉絲外幾乎無人問津的一部作品——當時尚且年幼的我,才會深陷密室殺人的精妙與名偵探的魅力之中,究其一生,無法自拔。

  既然如此。

  一如『殺人成癮』成就了我,成就了如今的伊理戶水斗的,或許也正是這本『西伯利亞的舞姬』也說不定。

  我從滿地書本的縫隙之間擠過,來到水斗的身旁,注視起這本靜靜躺在桌面上的『西伯利亞的舞姬』來。

  「舞姬……我倒是可以理解啦,但西伯利亞指的是什麼?鐵路麼?」

  「你有沒有在教科書之類的地方看過?」

  「誒?」

  「西伯利亞扣留事件。……曾祖父他在戰爭期間參軍,在戰爭結束後,在蘇聯那邊當了三、四年左右的俘虜」

  「……俘虜……」

  這個陌生的詞彙,讓我一時間提不起真情實感。

  這樣啊……。我們曾祖父的那一代,是經歷過戰爭的世代呢……。

  「那,這個自傳寫的,就是作為俘虜在西伯利亞的經歷……?」

  「是啊。這本書的主要內容,包括他由於食物不足而幾乎餓死的經歷,也包括嚴酷的天氣下幾乎被凍死的經歷,還有被過於艱難的強制勞動逼迫得幾乎累死的經歷——」

  「儘是些要死要活的經歷呢」

  「還有戰友在他眼前死去的經歷」

  「……………………」

  我連忙住了口。

  我沒有受過餓,也未曾經歷過生死攸關的嚴酷天氣——這輩子我吃過的最大的苦,也不過是體育課的長跑項目罷了。

  哪怕在教科書上和課堂上聽過一遍又一遍……但聽起來,卻總是仿佛異世界般的遙遠。

  「…………那,森鷗外」

  「舞姬指的是?」

  「愛麗絲?」

  「是啊。他將自己在西伯利亞交好的一位女性,比作了森鷗外的『舞姬』」

  「總覺得……這故事聽起來有些浪漫呢,真是意外。雖然故事的結局要是和『舞姬』一樣的話可就糟透了,……啊,這麼說來,你難道還有俄羅斯的血統?」

  「……關於這事,你就自己看書自己確認去吧」

  「誒?」

  水斗將那本『西伯利亞的舞姬』,遞到吃了一驚的我的面前。

  「書嘛,總得靠自己去讀才行。既然你這麼在意,那你讀一讀就是了。反正如你所見,這本書也不怎麼厚」

  「誒……可、可是……沒問題麼?」

  「什麼沒問題?」

  我戰戰兢兢地接過那本『西伯利亞的舞姬』。

  那本書的確很薄,薄到就連硬皮所制的封面,說不定都要比書頁要厚上一些。

  但是,我卻從這本書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未知的意志。

  似執念,似怨念,……又似各式各樣的複雜感情匯集在一起所形成的厚重感。

  「……這本書……還有,別人看過嗎?」

  「應該沒有吧。我找到這本書的時候,它就是被放在書架的最深處。雖說大家應該都是知道有這麼一本書的存在就是了」

  那是無論峰秋叔叔、夏目婆婆還是圓香小姐,都從未讀過的——屬於水斗的『根源』。

  此時此刻向我襲來的畏懼之感,比起步入書房的那一刻,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真的,可以讀嗎……?

  我的腦海中,閃過東頭同學的面龐。

  應該站在這裡,應該閱讀這本書的,應該是她才對吧?……這樣的想法,自然而然地、無可阻擋地閃過我的思緒。

  「……那,我也差不多該去去泡澡了」

  水斗站起身來,走向了房間外的走廊。

  「讀不讀這本書是你的自由,最後把這本書放在桌子上就行」

  說完,伴隨著木質地板咯吱咯吱的聲響,水斗的氣息逐漸遠去。

  留下我獨自一人,手上捧著那本世上僅此一冊的書,呆呆地站在這間充滿了紙張氣味的書庫里。

  誠然,或許更應該站在這裡的另有其人。

  但事實上——如今站在這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西伯利亞的舞姬』。

  我低頭看向書本的標題。

  回想起遞來這本書的水斗。

  這一次,我整整呼吸了三回,才將心情平復下來。

  我打開了封面。

  『人在行將就木之際,便會時常回首往事。縱觀一

  生,縱然無以為恥,悔恨卻數之不清。其中最為揪心者,當數西伯利亞的回憶。

  余對妻兒之愛從未淡泊,亦無虛假。然,異國他鄉,與她所度過的寸寸光陰,宛若燭火之輝,永存吾心。

  嗚呼,西伯利亞。吾之菩提樹大街。

  一如太田豐太郎所為,余決意留筆於此。此既為余文學生涯之絕跡,亦是余嘔心之懺悔。』

  以此為引,『西伯利亞的舞姬』正式拉開了帷幕。

  所謂太田豐太郎,正是森鷗外老師所著『舞姬』的主人公……。在德國留學的他和名為愛麗絲的少女相識相愛,最終卻為了守護家族與自身的名聲而選擇了背叛。大概找遍整部國語系列的教材,也找不出比他更受女生厭惡的角色了吧。

  候介老先生在書中記述了自己半生的時光,仿佛刻意將自己和那位豐太郎重疊在一起。

  受到豐厚的資助,走在精英教育的康莊大道之上,又受父母之命與未婚妻構築了良好的關係,卻因為國家的一紙紅書,背井離鄉走上參軍之路——

  他漂亮地敘述著自己的人生軌跡,筆觸之乾淨利落甚至不輸自己的本職。

  被送往滿洲戰線的候介老先生,就在那裡迎來了戰爭的終結。

  他遵照祖國的指令向蘇聯軍投降,熬過艱苦的俘虜時光後就能回歸故土和家人團聚。他和他的戰友們也因此而感到十分寬慰。

  然而——

  『「東京,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蘇聯的士兵朝著我們大聲喊道。

  我歡欣鼓舞地向一臉驚訝的同伴們解釋了這句話的意思。

  所謂「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是俄語「回國」之意。士兵這是告訴我們,我們已經可以回日本了。

  我們坐上貨車,滿心期待著向東進發回歸故土。然而,發車後我們立即覺察到了異樣。

  列車行駛的方向,乃是西方。

  對自己的祖國朝思暮想的日本士兵們,歷經數月的跋涉,被送到的卻是極寒之地的監獄中。而等待著他們的,是食不果腹的酸臭麵包和與鹽水無異的清湯,以及,嚴酷到了極點的體力勞動。

  據候介老先生所說,他在那批人中也算是較為幸運的一個了。由於他對俄語頗有心得的緣故,他被免除了勞役,賦予了翻譯的工作。而他的伙食,似乎也多多少少比其他人要好上一些。

  然而,代為傳達蘇聯頒布的通知,本就是一樁容易遭受日本士兵怨恨的差事,而在嚴峻的監視體制管控下的蘇維埃聯邦,光是會說俄語,就可能會染上間諜的污名……。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中已經勾勒出了一所鮮明的監獄景象。

  仿佛自己,正觀測著他人的人生。

  而自己這一存在,仿佛正慢慢地被候介老先生的記憶與感情所吞沒。

  『余之文學,即使遠在他鄉,也從未泯滅。縱然隨身書物遭到沒收,但書籍的內容早已銘記於心。只要背誦出來,便可隨時回味充實的故事及懷念的母語。

  久而久之,便有興趣相投之人前來聽講,一同論道。不僅是故國之士,異鄉的人們亦有著一顆熱愛文學的赤忱之心。

  偉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啊,您的的確確將人類聯繫到了一起。』

  正如漫天白雪中的一道篝火那般,哪怕是殘酷的生活之中,也有著光輝的存在。

  其中最為耀眼的,便是那西伯利亞的舞姬了。

  她,是一位名叫艾蕾娜的女性。

  根據記述,她出身蘇聯的官僚世家,因為讀書這一共同愛好和候介先生相識。候介先生成為了教導她日語的家庭教師,在和深受文學愛好者的父親影響的艾蕾娜接觸的過程之中,兩人越走越近……

  從他們的故事中,我不禁看到了我和水斗的影子。

  這,便是崩壞的序章。

  是終將分別的邂逅。

  畢竟,故事的開頭便已經告訴了我。

  候介先生在國內,已經有了未婚妻——

  『批判『舞姬』的主人公太田豐太郎意志薄弱的人,大量存在於我等文學同志之間。

  從小到大一直走在家庭、國家、他人所鋪設的道路之上的豐太郎,在異國他鄉與愛麗絲相逢、相愛,才終於開拓出屬於自己的道路。然而,他並沒有跨越逆境的勇氣,選擇了依靠朋友的援助,並殺死了愛人的心。

  「一女不守,何以守天下」等批判之聲總是不絕於耳。

  然而,他的經歷,他的心境,竟讓余有了強烈的共鳴。每當與艾莉娜對話,每當見到艾莉娜展露笑顏,父親嚴厲的面龐便會掠過余之腦海。富家,強國。余從未對父親的教誨有過半分懷疑。

  無論與艾蕾娜如何相思相愛,也想像不出自己違背父命留在蘇聯的光景。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將如豐太郎那般,害得深愛之人陷入癲狂,余便會深陷難以自拔的恐慌之中。』

  時光飛逝,候介先生開始了與名為『民主運動』的思想活動作鬥爭的日子。據他所說,所謂民主運動不過是徒有其名,實際上根本不過是蘇聯為了強行給他們灌輸共產主義思想而進行的洗腦工作,由於候介先生的老朋友對此進行了反抗,他也不得不給予他適當的幫助。

  而那位同伴被安排了愈發嚴苛的工作,在監獄內受盡排擠,飽受身心折磨,在饑寒交迫之下,疲憊不堪的他終於——

  『余卻沒能助他一臂之力。友人曾多次向余伸出援手。但儘管如此。友人直到生命的最後,都從未責備於我。友人的瞳孔中倒映的,乃是遙遠的故鄉。』

  仿佛映射出了候介先生一團亂麻的內心一般,這部分的文章脈絡同樣亂得一塌糊塗。

  終於,在西伯利亞度過了三年左右,交還俘虜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和艾蕾娜父女關係親密的候介先生,受到艾蕾娜的父親勸說,想要候介先生留在蘇聯。他們表示會為候介先生安排工作,並詢問候介先生是否考慮和艾蕾娜結婚。

  候介先生做出的選擇,和過去的他自己所想像的結果全然相同。

  他也同樣沒有為一時的愛戀而捨棄故鄉的勇氣。他終究還是沒能忘卻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國家,以及自己的未婚妻。

  『「還請您,務必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用余教會她的日語,如此說到。』

  候介先生描述著當時轉身背對艾蕾娜時的自己。

  『儘管嘲笑余意志之薄弱便可,若想說余枉稱日本男兒,但說無妨。即便如此,余也要記下當日之真心。』

  『我當時,是多麼希望你能夠開口挽留我。』

  ……這,便是全書的最後一句話了。

  我開著書本的最後一頁呆呆地看著那最後一句話,久久沒有合上。

  ——啪嗒。

  一滴水珠,落到了老舊的紙張之上。

  「……啊……」

  我慌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已經多久,沒有看書看到落淚過了呢……?

  為什麼呢?是因為這本書的內容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嗎,還是因為,這是水斗的——也是我的曾祖父的故事……?

  這麼舊的一本書,打濕了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正當我打算擦掉紙上的淚水時,我察覺到了。

  書頁紙上,還存在著另一片淚痕。

  ……這本書已經裝訂成冊,顯然,種里候介老先生的原稿另有所在。

  那麼這片淚痕,自然來源於這本書的讀者——也是除我以外,僅此一人的那位讀者吧……。

  瞬間,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

  在這間滿是塵埃的昏暗書房裡……一位年幼的少年看著這本書,泫然而泣的景象。

  我從未見過那個男人讀書讀到落淚的場景。

  但是……這樣的場景,卻是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高掛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徒勞地散發出耀眼的光亮,大人們的酒宴聲,遠遠地傳進這間書房之中。

  就仿佛唯獨這間書房與塵世斷絕了一切聯繫。

  又仿佛只有他一個人與塵世斷絕了一切聯繫。

  啊啊——

  ——原來他,一直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啊。

  「……你怎麼還在這裡啊」

  從書房的門外照進房間的月光,倒映出一條長長的人影。

  「你倒是把門關上啊。就算是大夏天,不注意也會著涼的」

  水斗一邊有些無奈地說著,一邊邁著熟練的步伐走進雜亂無章的書房之中。

  看見在書桌上打開的『西伯利亞的舞姬』,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皺。

  「那本書……難道,你全都讀完了?」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

  水斗長嘆一口氣,再也沒有說話。

  瀰漫著著古書香氣的書房裡一片沉寂。

  我的耳朵,已經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聲音。

  那個曾經待在這間書房裡的少年,和如今這個站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然占滿了我的腦海。

  所以……我下定決心,問出了一個至今為止從未想過要問他的問題。

  「你……寫過小說嗎?」

  「哈?」

  水斗聽到我唐突的發問有些困惑,我繼續說了下去。

  「寫過。……在小學時候,我寫過一部幾乎照搬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的小說。那部小說的行文根本沒辦法好好讀下去,無論是故事還是詭計,全都是拿來主義——但是啊,那本小說里,裝滿了我所有的喜好,裝滿了我的一切」

  正因如此,我至今還留著那部小說。

  搬家的時候,也讓我帶了過來。

  就算它讓我羞恥得根本提不起給別人看的想法,就算連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一遍……我也從未想過要丟掉它。

  「吶,水斗」

  剎那間,水斗的眼鏡輕輕地睜了一下。

  「我啊……也想看看你寫的小說」

  水斗半張著嘴,呼吸變得有些紊亂。

  「你……名字……直呼……」

  「我們可是家人呀,這不是很正常嗎?」

  我惡作劇般地笑了笑。

  至今為止,我都只在心底里這麼叫過他。

  哪怕在媽媽他們面前稱呼對方的時候,也會在後面帶上『同學』的後綴。

  但是現在,就讓我稱呼你一聲『水斗』吧。

  不,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稱呼你。

  為了不讓你,從我的面前消失。

  也為了不讓我,從你的面前消失。

  為了能讓你留住我——也為了我,能夠留住你。

  「讓我讀一讀吧,水斗。到時候啊,我也會把我寫的,拿來讓你讀一讀」

  水斗錯開視線,仿佛掩飾著什麼一般,

  「……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會考慮的」

  「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畢竟我們,一生一世,都會是一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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