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來自初吻的宣戰布告 8、前情侶回歸故里④ 來自初吻的宣戰布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雖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簡直年少無知到了極點,但我從初二到初三為止,也確實曾經有過一種名叫男朋友的東西。

  那是一段多麼幸福的時光啊。

  是的。我不會再強撐面子地否定這一點了。

  在我還是伊理戶水斗的女朋友的那段時間——至少直到初三暑假為止的時光里,我真的很幸福。

  那份幸福的頂峰——回想起來,一定就是那一天。

  不是聖誕節。也不是情人節。更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是像往常一樣分頭離開教室,然後在校外會合,一起放學的日子。

  當時的我們開始交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開始慢慢習慣牽著手走路——也開始展望起下一個階段的事情。

  『你的初吻大概是什麼時候?』

  在我的腦海中,閃過自己前一天夜裡在網上看到的一片貼子的標題。

  『第●次約會啦,交往了×個月啦。』一邊回想著能不能信任得過的都不清楚的曖昧的數字,一邊偷偷地窺探著牽著手走在路上的男朋友的臉。

  差不多……也許,該到那一步的時候了吧?

  貼子上寫的條件基本上都達到了。

  差不多該……嘗試著一次也沒有什麼問題吧?

  明明是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放學路上,現在的我卻緊張得不得了。

  時刻擔心著他會通過我的握力或手汗什麼的察覺到我的思緒,搞得我一直忐忑不安。

  但與此同時……我也期待著他能察覺到我的心情,主動提出來。

  但是,我的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即使是那麼愚蠢的我,交往了這麼久後也該明白了。

  伊理戶水斗是絕對不會主動提出接吻的。

  也就是說,非得由我來提出才行嗎……?

  但是,那樣的事,該怎麼做……?

  就這樣,手忙腳亂了十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了平時分別的地方。

  如果是平時的話,我並不會感到寂寞。

  畢竟回家後也可以用手機聊天,第二天也能馬上見面。

  但是,這一天——

  ——那麼,明天見咯。

  伊理戶同學輕輕地揮手,轉過了身。

  那個瞬間——完全是下意識的。

  我猛然伸出手,抓住了伊理戶同學的手臂。

  ——嗯?

  伊理戶同學一臉不解地回頭看著我。

  到頭來……我,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只是一個勁地盯著他。

  緊緊地……

  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

  快注意到。

  快注意到。

  快注意到啊。

  一邊這樣祈禱——一邊下著決心。

  閉上眼睛,然後,抬起了下巴。

  如果這樣還被無視的話,就只能去死了。完全是背水一戰了。

  心臟幾乎要破裂般地敲打著警鐘,身體像石頭一樣緊緊地凝固著。

  我不知道過了多長的時間

  我覺得閉上眼睛是錯誤的。

  至少要是睜開眼睛的話,就可以一邊觀察伊理戶同學的情況一邊等待了。

  但是,現在是一定不能睜開眼睛的。

  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伊理戶同學,你還在吧?我還抓著手呢。沒關係的吧?我沒有一個人被留下——

  嘴唇輕輕地碰上了溫熱的東西。

  一瞬間,束縛全身的緊張感漸漸消失。

  狂亂的心跳,變成了平穩的節奏,包圍著全身。

  咯噔一聲,我們的牙齒碰上了。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地將嘴唇分開。

  我終於睜開眼睛——看到了那張,被夕陽染紅的男朋友的臉。

  ——……意

  我一邊感受到一股溫暖的熱意湧上了臉頰,一邊若無其事地用手遮住嘴唇,

  ——意外的……有些難呢。

  然後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嘿嘿地笑了起來,他也跟著微微地笑了。

  ——……今後,慢慢習慣就好了

  就是這個瞬間。

  我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從今以後,無論多少次,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能和這個人做這樣的事。

  想到這裡,心裡產生了「抱有這樣的想法真的好嗎」般的感情,變得飄飄然了起來。

  我回到家中,就把那天的日期設定成了智慧型手機的鎖屏密碼。

  這樣一來,我覺得這份最幸福的心情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

  明明所有的事物都終將迎來結束。

  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一個象徵性的小故事。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連自己想做的事情都要交給別人去做。

  ——正是因為如此。

  你才迎來了只能獨自參加的夏日祭典的下場啊——綾井結女。

  ◆伊理戶結女◆

  「結女醬……賽高!」

  穿著浴衣的園香小姐用興奮的眼神從頭到腳的打量著我。用興奮的目光看著我說到。

  「這簡直就像是為了穿和服而生的纖細身材……好棒!太完美了!大和撫子!!下次要不試試大正浪漫風的衣服吧?化妝品都準備好了」【註:大和撫子是是一個日本文化的形容用語,具體請自行百度大和撫子和大正浪漫】

  「不,不用了……浴衣就足夠了……」

  我順著園香小姐小姐的氣勢,看向了鏡中的自己。

  和水斗的初次約會也是夏日祭來著,那時穿的浴衣是以深藍色為基調,色調沉穩的。

  但是這次,被園香小姐半強行地選擇了白色布料配上紅色花紋的華麗浴衣。

  「就像是地上綻放的煙花一樣!今年的煙花大會會很失敗啊!因為大家都只會看結女了」

  「不,那個……你是在戲弄我嗎?」

  「明明人家很坦率的說……」

  翹著嘴回應我的園香小姐,反而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仿佛要融化在黑夜中的浴衣。好像是在說「我要貫徹黑子的原則!」【註:黑子:指的是以前日本舞台劇中穿著全身黑衣負責在過場遞送道具擺放布景的人】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水斗在等你哦~」

  「為什麼這裡會有水斗出來……」

  「OK,OK。不管結女怎麼說,我都想看看他的反應呢!」

  因為是園香小姐幫我穿的和服,所以我也不好直接拒絕,只能任由園香小姐使勁地推著背,走出了玄關。

  車在門外等著。

  因為廟會是在車站那邊的街上舉行,所以峰秋叔叔會開車過來。順便和媽媽約會。

  在那前面,水斗和竹真君在等著我。

  兩人回頭看向從玄關出來的我們。

  園香小姐把我推到兩人面前,越過我的肩膀露出臉來,笑哈哈的看著水斗。

  「怎麼樣?怎麼樣?很漂亮吧~?」

  水斗用往常那惺忪的眼神望著我。

  像是在評價我穿浴衣的樣子——

  ——他穿著灰色的浴衣。

  「……嗯~」

  「嗯?」

  無視露出驚訝神情的園香小姐,我朝穿著浴衣的水斗,一步一步地走近。

  「呃,照片……可以拍照嗎?」

  太合適了—————————————!

  什麼?什麼啊這個男人!?是為了穿和服而生的嗎?細長的骨骼和肩膀、身體的線條,都能顯現出簡單素色浴衣的美麗!不記錄下來的話……如果不在我的手機里好好保存下來的話……

  水斗眯著眼睛,往後退了一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總覺得很噁心,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啊!一點也不噁心吧!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帥的了吧!!看來就算是你,換上浴衣的樣子也不能小看啊!」

  「是在說你啊!你說的話還能用噁心以外的詞來形容嗎?」

  你這天殺的傢伙!我要擅自拍了。

  在背後看著我從錢包袋裡取出智慧型手機的園香小姐苦笑著。

  「你這不是根本沒資格說我嘛,結女醬……」

  「那我們就先去停車了」

  「大家要小心哦~」

  我們下車後,媽媽和峰秋叔叔開著車進入了幾乎滿位的停車場。

  我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

  「人好多啊……」

  「啊。好害怕啊。從那邊上

  村莊離開僅僅幾十分鐘就多了這麼多人」

  我原本以為車站周圍是比較都市的。

  有顯眼的商業大樓,行人也不少。但是,即使那樣,也沒有這裡誇張。

  塞滿人行道的人、人、人。

  在向同一方向移動的人潮中,甚至連可以通過的間隙都沒有。

  究竟哪裡來的這麼多人呢?

  「這裡的廟會在這裡還算比較有名。因此坐電車來的人也很多。當然還是不如京都的廟會那麼有名」

  「放煙花了吧。有那麼厲害嗎?」

  「很厲害的喲?而且,從舉辦廟會的神社求來的簽也很靈驗哦」

  「求籤?」

  園香小姐「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就・是・求・・緣・簽・啦♪」

  「……這和我沒關係吧」

  「誒~?所謂求緣簽呢,並不只是指姻緣哦~?你這是心裡想著跟誰幹什麼才會說出這種話來吧~?告訴姐姐告訴姐姐嘛~?」

  「……唔……」

  越,越來越煩人了……。

  「嘿嘿!也就是說,這附近是很少有約會的地方。也不是必須要去參拜,普通地享受廟會怎麼樣?」

  「快來啊,竹真」,園香小姐向竹真伸出了手。竹真坦率地握住了那隻手。

  「走散的話很麻煩吧?」

  園香小姐一邊淡淡地笑著,一邊看著我和水斗。意圖很明顯。

  水斗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可不是會走散的小孩子。萬一走散了就自己回——」

  在水斗說完之前,我抓住了他的左手。

  水斗看了看被抓住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臉,

  「……你這是什麼意思?」

  「弟弟迷路的話,那就是姐姐的責任了。對吧,園香小姐?」

  「就是這樣!」(表情自行腦部 #大拇指)

  我和園香小姐相視一笑。

  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而意氣用事的階段已經結束了喲,水斗君?

  水斗羞澀地移開了視線,

  「……我知道了。這樣牽著就可以了吧」

  「居然能坦率地聽我的話了,真是了不起」

  「吵死了……」

  我一邊偷偷地笑著,一邊和水斗並肩走了出去。

  昨天,在水斗面前大哭了一場之後,心情輕鬆了許多。

  可以說是把多餘的東西卸下來了吧……比起以前,我覺得我可以不用擔心地和水斗接觸了。

  如果排除了前男友的屬性來看的話,這個男人也只是個單純的有嘲笑意義的溝通障礙者。

  為了不和擔任嚮導的園香小姐和竹真他們走散,我向旁邊的水斗小聲詢問。

  「今天為什麼要一起來?明明很討厭這樣人多的地方」

  「沒人會喜歡這樣的場面吧。……只是每年都會被園香小姐強行帶過來。事到如今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而已」

  「哼~……」

  你難道不是想看我的浴衣才來的嗎?這句調侃的話,我並沒能說出口。

  浴衣和夏日祭典,與這兩件事相關的那段最後的回憶,實在有些太過苦澀了。

  初三的暑假期間。

  因為在那之前的爭吵,我們的關係變得有些緊張,導致難得的假期卻什麼計劃也沒定下。

  儘管如此,我還是……抱著一縷希望,穿著浴衣去了夏日祭的現場。

  那天正好是一年前,和這個男人初次約會的地方。

  也許,他也來了——也許他會像當初一樣找到我的存在,我抱著這樣一份天真的希望,來到了那個闊別一年的地方。

  結果可想而知。

  當時的我,孤身一人迎來了祭典的結束。

  這個男人一定什麼都不知道——這便是我最後一次關於浴衣和夏日祭的回憶。

  他一定不知道我那一天的寂寞、不安、和感到一切都已經結束時的悲傷——雖然留戀可以淡化,但只有那份傷痛,也許一生都無法痊癒。

  隨著人潮,我們進入了神社參拜道路似的地方,路邊是一大排絢麗的夜市。

  章魚燒、棉花糖、醃黃瓜、巧克力香蕉、御好燒、醃黃瓜、炒麵、炸雞、黃瓜、黃瓜、黃瓜──

  「黃瓜店也太多了吧?」

  「每年都特別多呢~,也不知道為什麼」

  圓香小姐咯咯地笑著說道。

  不知為何,我一眼望去,發現好幾家店鋪里都隨意陳列了幾根插在棒上的黃瓜,其數目簡直能跟章魚燒店和炒蕎麥店的數目比個高低。醃黃瓜店的需求量真有這麼高麼?

  「你們兩個想吃些什麼呀~?我從奶奶那邊帶來了軍費,你們儘管用,千萬別客氣喔~!」

  「夜店的價格,明顯會比一般店面高出很多呢……。這麼一看,總會覺得還不如去便利店買東西划算」

  「不必擔心!這個地方再怎麼說也還是鄉下,你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便利店的!嘻嘻!」

  對價格昂貴這一點倒是絲毫不否認呢……。

  不過嘛,想來這種就是和咖啡館的咖啡類似的東西,商品的標價里包含了現場氣氛的一份價值在內吧。在夜市購買的章魚燒和在便利店裡購買的章魚燒,想來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如果不知道買些什麼好,那就讓我帶你們去一家我熟人開的店鋪吧。要是今年也有在這裡開店就好了」

  「誒?熟人?……圓香小姐你應該一年只會來這裡一次吧?你應該沒有在這一帶定居吧?」

  「睜大眼睛看好嘍。這才是貨真價實的現充啊」

  「你能不能別把話說得好像我是虛假的現充一樣?」

  「這不是事實嘛」

  「所以我才讓你不要這麼說的!」

  「給泛著一股子臭氣的東西蓋上蓋子也是無濟於事的哦」

  咱這邊可是用這種戰術過著自己的高中生活咧!

  遵循著圓香小姐的指引,我們最終來到了某一個攤位旁。

  「唷~!今年也在這兒開店哪!」

  「喔~!似宵圓香啊~?鎮絲億如幾汪的票靚哈~!」

  「嘻嘻~,謝謝謝謝~!」

  ……可疑的印度人。

  攤位的主人,是一位口音磕磕巴巴到讓人一聽就覺得很假的可疑印度大叔。

  雖然對方只是膚色黑了點兒,的確不能光憑著這一條斷定對方是印度人……主要是因為,他一邊和圓香小姐說笑一邊攪拌著的鍋里,裝著的是咖喱……。

  「這家店的印式咖喱雞可好吃啦。你們兩個要不要也試試看?」

  而在圓香小姐的身旁,竹真伸出自己小小的雙手,將零錢遞給了謎之印度人。

  「噢噢~似竹真啊!蟹蟹啊!窩德咖哩,必起印度本蒂的好次多囖~!」

  這個跟日本人的刻板印象具現化的存在一樣的謎之印度人是怎麼回事啊……我還在滿心狐疑地想著這種事,竹真卻沒有表現出多麼膽怯的樣子,從印度人手上接過了咖喱雞。看來已經是習慣了老闆這德行。

  「那……畢竟機會難得」

  「OK~!大叔,再給他們一人一份~!」

  「吼啊~!」

  雖然擅自給水斗加上了一份,不過他本人也沒有表示反對,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沒過多久,咖喱雞便已經被遞到了我們的手上。

  我一邊防止自己的浴衣被弄髒,一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伴隨著雞肉的口感,一陣辛辣的風味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好、好吃……」

  「對吧~?這大叔的東西可好吃啦!雖然很可疑!」

  「窩才卜可疑哦!」

  原來圓香小姐也覺得他很可疑啊……。

  在我的身旁,水斗也一言不發地吃著咖喱雞。從他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想法。

  「好吃麼?」

  「……還行」

  「你倒是說清楚點兒啊」

  「……………………」

  結果反倒是緊緊閉上了嘴。你就這麼討厭聽我的話麼。

  「嗚哇,竹真你瞧你吃得滿嘴都是。別動喔,我給你擦擦」

  「我、我自己會……嗚咕」

  圓香小姐拿出紙巾擦了擦竹真的嘴。或許是因為害羞吧,竹真反抗個沒停。燒烤的那一天,還是我給他擦的來著?

  當我還在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份景象時,看見圓香小姐忽地給我遞了個眼色。

  ……啊。

  我急忙回過頭去,看見水斗的嘴角沾著咖喱的湯汁。

  「水斗——」

  「……………………」

  正當我即將掏出紙巾的瞬間,水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拭去了嘴角的咖喱。

  嗚咕咕咕,下手遲了!河邊燒烤那次明明做得很成功!

  「你這是在玩什麼遊戲啊你」

  「你想啊,要是跟圓香小姐做出同樣的事情,我不就成了姐姐了嘛」

  「才沒這回事」

  「有的啦!」

  身為獨身子女的我,至今為止都是憑著感覺來扮演姐姐這一角色的。

  但是這下可不一樣了。如今我的眼前就有著圓香小姐這個範本,想要獲知身為姐姐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可謂是輕而易舉。

  這樣一來,想必周遭的人們都會認為我才是水斗的姐姐吧。而沒有範本可做參考的水斗則做不出同樣的事情來。呵呵呵呵……。

  「……嘻嘻。原來如此啊~……」

  離開了謎之印度人的店面後,我們沿著參道向前走去。

  這股讓我們幾乎無法自由行動的人流,一直向前延伸著,遠遠望不到頭。

  「啊,竹真,快看快看。那邊有玩打靶遊戲的店鋪呢。要玩嗎~?」

  聽圓香小姐這麼一說,竹真轉頭朝著店鋪的方向看去。在看見店鋪深處擺放著的獎品之後,他「啊」地輕輕叫出了聲。

  恐怕,是因為放置著特等獎的櫥柜上層擺了一種遊戲的軟體的緣故吧。

  ……不過嘛,總覺得那種級別的獎品,會被店家布下各種機關重重保護,好不讓玩家中獎呢。

  「我……我要玩……」

  「好嘞~!和姐姐我一起朝著特等獎努力吧!」

  付了錢拿起槍,竹真一下子探出了身子,把槍口朝向遊戲卡帶。

  但是,那槍搖搖晃晃的。就好像手臂的肌肉力量不足一樣。

  那樣肯定是不行的吧,

  「啊,真是的。你看,得這樣好好的拿住槍啊」

  一邊笑著說,一邊像是從後面緊緊抱住竹真一樣的圓香小姐,支撐著竹真的手臂。

  「姐,姐姐……我一個人能,能做到的……」

  「不要緊張!看前面,好好的瞄準了嗎?」

  ……雖說是姐弟,但距離可以那麼近嗎?

  那樣的,胸碰著背部,呼吸像就在耳朵邊上吹氣一樣的距離——啊,但是,這樣啊,因為是姐弟,所以才不會在意那樣的事——

  「砰」的一聲,子彈從竹真拿著的槍里射出。

  但是遺憾的是,子彈嗖地一聲穿過了獎品區,什麼獎品也沒碰到,就落在了地上。

  「啊,真遺憾」

  「……嗚嗚……」

  「嗯嗯……實在沒辦法就此結束呢。……所以呢,水斗!」

  突然被指名的水斗,突然抬起了眉毛。

  「竹真的仇,就交給你來報咯!結女也要支援哦?作~為~姐~姐~♪」

  看著嘿嘿笑著的圓香小姐的臉,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被套路了。

  園,圓香小姐……聽說我是以她為範本,所以故意才這樣做的……!

  「……真是沒辦法。就試一次哦」

  水斗應該沒有注意到圓香小姐的意圖,瞥了一眼遺憾的竹真,然後把零錢交給了射靶店的大叔。

  水斗手持著槍,在攤子前探出身子。

  在水斗正在瞄準的時候,圓香小姐悄悄地靠近我,在我耳邊喃喃細語。

  「(怎麼啦,姐姐?不去幫助弟弟的話——)」

  「(啊,但是,那個……!)」

  「(哎呀?好奇怪啊?只不過僅~僅~是從後面抱住弟弟而已,結女在在意什麼呢~?)」

  園,圓香小姐……性格真是惡劣呢!

  被切斷了退路的我,不情願地靠近了水斗的背。

  如果他並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還能拿這一點來當藉口糊弄過去,但畢竟是個缺乏運動的豆芽菜,瞧那發抖的槍口,比起竹真也好不了多少。

  照這樣下去,怎麼想都不可能報得了竹真的一箭之仇。

  是、是了……這都是為了竹真……。

  我終於下定決心,從後方伸出雙手,支住了水斗的手臂。

  「誒……喂!?」

  「好、好啦,你別往這裡看啦!好好瞄準!」

  我急忙喝住了想要回頭的水斗。

  與此同時,我的手沿著浴衣的袖口向前伸去,捉住了水斗的手腕。

  ……雖然那麼的纖細,肌肉線條卻很結實……果然和女生的手不太一樣。

  而這個男人,在碰到我的時候,會不會和我產生同樣的想法呢?『和男生的手不太一樣呢』什麼的。

  「是不是往右偏了點兒?」

  「沒這回事吧」

  「有啦!」

  「你好吵哎。那這樣行了吧」

  「這下往左偏過頭啦!」

  這麼一通拌嘴後——我們終於瞄準了準星。

  接下來只要按下扳機就好。

  ……但是……。

  我感受到自己架在前台上的手肘開始顫抖起來。

  從剛才開始,我一直緊繃著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的身體——尤其是胸部——碰上水斗的後背……但瞄準靶心意外花了很長的時間,使得我手上的力氣……。

  「好……」

  水斗屏住呼吸,將力道注入了手指中。

  而就在這個瞬間,我的手臂終於迎來了極限。

  「啊」

  ——話說在前頭。

  初中生時期的我們,簡直就像是發情期的猴子一般逮著機會就接吻,這的確是事實沒錯。

  但是,我對天發誓,比那更進一步的事情——也就是,比如,呃……摸來摸去啦……被摸來摸去啦……什麼的,絕對!從來!完完全全沒有做過!

  我的手臂不禁一松,身體連帶著往下一壓——

  ——我的胸部,一下子碰上了水斗的肩胛骨。

  「!?」

  隨著水斗的身體瞬間一陣抽搐。

  一顆子彈從槍口中被打了出來。

  比起瞄準的方向往高處偏了不少的子彈,劃出一道小山坡一般的拋物線。

  「啊~」

  後方傳來圓香小姐有些遺憾的叫聲。

  失、失誤了……。這完全是我的錯啊……。

  但這樣的想法,也就持續了一眨眼的功夫。

  噗通一聲。

  射出的子彈在劃出一道拋物線後,打中了我們瞄準的遊戲軟體下方的一個白兔型玩偶。

  玩偶應聲掉到了地上。

  「噢,打中啦!」

  射擊店的老闆撿起玩偶,和水斗手上的槍枝做了交換。

  我們呆呆地望著那個運動少年范兒十足的白兔玩偶,一下子沒能緩過神來。

  「……你最後那一下,難道是故意的?」

  水斗喃喃地說。

  「怎、怎麼可能啊……!我只是手酸了而已……」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自己義理的妹妹並不是一個痴女」

  「痴……!?話、話說你才是啊,你那是什麼反應哪……!那種程度的接觸……你不是早、早被東頭同學整習慣了嗎……!?」

  「……你怎麼能和那傢伙相提並論啊」

  「誒?」

  「東頭粘過來的時候那是腦子裡根本啥都沒想,你瞧你那緊張樣,我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你倒是冷靜點啊你!」

  「什……!你、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比東頭同學還不習慣和男人接觸!倒是你也太敏感了吧你個悶聲色狼!」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別妨礙人家做生意啦~」

  圓香小姐推著我們的後背暫且離開了參道。略顯昏暗的路邊,有好幾個人正蹲在地上吃著章魚燒和蕎麥麵。

  我又一次看向了手上抱著兔子玩偶的水斗。

  「一點兒都不合適……」

  「你也用不著什麼都說出來好吧。你就不會把一些話藏在心裡不說麼你」

  「噗哧。這不挺好的嗎?這樣看上去或許能更有親近感一些呢」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抱著在路上走吧!我又不是那種內心黑暗的蘿莉角色!」

  雖說他打的這個比方我聽不太懂,但無論如何,水斗和玩偶的組合實在是有些太不著調了。哪怕換作東頭同學,看見水斗的房間裡放著這種玩偶,也會說出諸如『誒?整反差萌呢這是?這也太作了點兒吧?這種老套的屬性早就不受歡迎了啦~

  』之類的話來吧。

  從妄想中回過神來,發現竹真正緊緊地盯著水斗手上的玩偶。

  這麼說來,我們原本就是為了替竹真報仇才會去參加射擊遊戲的來著?

  不過,男孩子會喜歡這種可愛的玩偶嗎……?

  「嗯?」

  察覺到竹真的視線,水斗眯起眼睛重新看了看玩偶的模樣。

  「啊啊……是那個啊」

  在喃喃地說完這麼一句話後,

  「給」

  水斗便把手上的玩偶硬塞到了竹真的手上。

  竹真條件反射地接過玩偶,抬頭望著水斗的臉,一雙大眼睛眨巴個不停。

  「啊……那個……」

  「我不需要這東西,你就收下吧」

  聽水斗語氣生硬地這麼一說,竹真便緊緊地把玩偶抱進了懷中。

  「非……非常感謝……」

  嗯~……太合適了。

  雖然是男孩子,但竹真可愛的臉蛋和玩偶簡直堪稱絕配。

  而且看他揚起嘴角的樣子,似乎是真的很想要這個玩偶呢。

  我偷偷地詢問水斗,

  「(你為啥會知道他想要啊?)」

  「(因為那個玩偶是遊戲裡的角色。)」

  「(誒?是這樣麼?)」

  「(是寶可夢。我看竹真玩過那個。)」

  啊啊……說來也是。

  我從滿臉歡喜的竹真身上移開視線,看向了一旁面無表情的義弟。

  「(觀察得還挺細緻嘛,真是意外。平時明明連一句話都不說。)」

  「(……畢竟他就是那個性子,平日裡一定很辛苦吧。)」

  儘管水斗並不認生,但也不是一個能夠融入集體的人。

  正如我對竹真泛起了親近感,想必這個男人對竹真也一直都很掛心吧……。

  果真如此的話,好好跟人家說不就行了嗎。

  要是讓他知道他其實很受竹真尊敬,不知道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來呢。

  「(你啊,作為哥哥也是有夠笨拙的呢。)」

  「(這『也』是幾個意思啊你。我什麼時候笨拙過了?)」

  「(這下我更覺得我不能讓你當我哥哥了呢。)」

  「(總比讓你當我姐姐來得強吧。)」

  真是一如既往的囉嗦。瞧人家竹真多坦率,你倒是學學人家呀。

  水斗一肚子悶氣地哼了一聲,我看著他的側臉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焰火大概是什麼時候放啊?」

  在那之後,我們被圓香小姐拉著逛遍了整個夜市。

  章魚燒或棉花糖之類的食品店自不必說,就連自動占卜機這種可疑的代名詞,都讓我們拿來試了試手。結果居然給我整了句戀愛運狀態絕佳,這機器果然是塊廢鐵。

  雖然我們逛得很悠閒,但也慢慢來到了神社的本殿附近,看上去似乎可以參拜的樣子——姻緣之神什麼的,我並沒事兒需要找他,反而想要揍上他一拳。

  只不過,看到眼前的人群,我感覺到不預先占個好位子根本就看不了焰火,便問了圓香小姐一句。

  「嗯~。我記得應該是8點左右吧」

  圓香小姐一邊舔著手上的棒棒糖一邊說道,

  「我們已經拜託別人幫我們占位子了,這一點你們就不用擔心啦」

  「拜託別人?」

  「啊,是叔叔他們」

  聽到圓香小姐突然叫了一聲,我沿著她的視線望去。

  只見一個看上去像是神社辦公室的建築物前,媽媽和峰秋叔叔正和一個陌生的大人談著話。

  我記得媽媽他們說過他們要兩個人獨自去約會來著……。

  「這是在和誰說話呀?」

  「那個婆婆是誰來著呢~?你想啊,我們家畢竟曾經是當地的名士嘛,所以社會上的人脈還算挺廣的」

  也就是說,是媽媽在和他們打招呼嗎?又或許只是偶然相遇聊上了而已也說不定呢。我是不是也過去打聲招呼比較好……?

  「——啊,結女~!水斗君~!」

  與此同時,媽媽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揮手讓我們過去。

  我若無其事地放開水斗的手。無論如何,在媽媽面前還這麼牽著手可就要出大問題了。

  我們和圓香小姐與竹真二人一起靠近了母親所在的方向,

  「你們來得正好!祁答院婆婆,這是我的女兒結女」

  「哎呀呀,真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兒。這身浴衣實在是很適合你,最近的年輕人可少有這麼適合穿浴衣的了……」

  「謝謝誇獎。我叫伊理戶結女……」

  因為沒有給我介紹的緣故,我直到最後都沒能明白她到底是何方神聖。不過她高雅的言談舉止,總給人一種社會名流的感覺。

  「生得這麼好看也不愁沒人要了呢,真是令我羨慕。瞧我那個孫女,都奔三十了還成天在外頭晃蕩……」

  「誒~?這年頭三十歲一點兒都不算老啦~!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剛剛還嘀咕著『她誰啊?』的圓香小姐,談起話來卻是絲毫不見膽怯之色。往好了說叫勇敢,但說難聽點也叫粗神經。不過這個性子,我倒希望多少能分我一點。

  「水斗君也是,這下也有了除爸爸以外的家人呢」

  高雅的婆婆溫柔地笑著,將目光投向了我的臉。

  「雖說是外人,不過從夏目那邊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是捏了一把汗呢。雖說你大概也處於生活環境大變樣的陣痛,但也請你務必要照看好水斗啊」

  「……好的」

  雖說點頭應和了一句,但我卻從中感受到了些許的違和感。

  她這話仿佛就像是在說,水斗是個離開了別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憐孩子。

  我所知道的水斗儘管不主動與周遭產生聯繫,但卻是一個能自己打點好一切的人。

  我也不覺得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哪怕一次也沒有過。

  我們真的是在談論同一個人麼?我都有些搞不明白了……。

  「我們已經為種里家的各位準備好了觀賞焰火的好位置。這就給各位帶路」

  「每年都這樣,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結女和小圓香打算怎麼辦?距離焰火大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呢——」

  我一邊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一邊回過頭去。

  而就在這時,我才察覺到。

  一直都在我身邊的水斗,不知何時已經和我拉開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無聲無息地——仿佛溶解在了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一般,消失了身影。

  「……啊……」

  並不是逃離了現場。

  也不是遭到了疏遠。

  就像是——溶解在了空氣之中。

  在我看來,就是這種感覺。

  水斗消失了蹤影——仿佛從一開始,他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啊~,又消失了啊」

  圓香小姐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這一點,有些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啊……。每次焰火大會開始之前,水斗都會一個人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呢」

  就在這個時候。

  我的腦海里,閃過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第一天。

  水斗辭別宴會現場之時,峰秋叔叔對他說了句『謝謝』。

  現在我明白了,那句話一定是在告訴水斗,『謝謝你願意陪我們參加宴會。』

  想必這世上,只有身為水斗的親生父親的峰秋叔叔一個人,知道那場宴會對水斗來說並不是什麼讓他開心的場合吧。

  ——第二天。

  水斗從頭到尾都沒有想要加入到燒烤聚會中來。

  他只是一個勁地潛心於自己的世界,哪怕連頭都不願意抬上一抬。

  直到我主動找上他之後,才總算是搭理了我們幾句……。

  ——第三天。

  水斗看到和竹真交談的我,表現出了明顯的不悅之情。

  活像是一個被人搶了玩具的小孩。

  但是,那並不是對竹真有什麼不滿,畢竟——

  ——而今天。

  水斗也絕非有意地無視了他的親戚們。

  事實上,他也好好地觀察並關照了竹真。如果他是真的對親戚們完完全全漠不關心的話,又怎麼會想到把自己的玩偶交給他呢?

  何止是這些,還沒完呢。

  ——母親節的那一天,我在他親生母親的佛龕前看見的他那虛無的表情。

  ——生怕自己在水斗的心中失去一席之地的東頭同

  學。

  ——而甩了東頭同學時所說的,『沒有位子了』。

  以及——

  ——綾井。

  ——……那個……。

  ——實際上呢,手機的電量快撐不住了。

  倘若那時候的他,是在無法充電的環境下和我通的電話——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8月12日,下午7點26分。

  是了。

  是了,對了,錯不了的。

  我不可能知道的。當時的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兩年前的我。

  怎麼可能會知道,那時的他,回到了老家,參加了當地的夏日祭呢?

  ——『我當時,是多麼希望你能夠開口挽留我啊。』

  從同班同學。

  到女朋友。

  再後來,成了一家人。

  在各式各樣的立場上所見到的,各式各樣的伊理戶水斗。

  就仿佛拼圖的碎片般組合、連接——最終,結合成一個立體的形象。

  曾經的我從未見到過這副光景。

  光是成為他的戀人,怎麼可能見得到呢?

  想來,一個人的存在方式,一定是遵循著他的人生軌跡,循序漸進地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的。

  他根本就無可奈何。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正因為周遭的人們如此認定、如此渴求、如此談論著關於他的話題。

  就連他自己都認可了這一切。

  才最終造就了伊理戶水斗這個人啊。

  所以,那時候的事情,一定是他的抗爭吧。

  那一定是他的垂死掙扎吧。

  畢竟綾井結女這份因緣,便是他僅存的武器了。

  你問我,他在和什麼抗爭?

  那還用說嗎。

  那當然是,神明設下的陷阱。

  也就是所謂的,命運。

  「……我」

  因此。

  那個和他一道被同一個天敵耍得團團轉的我的心聲,自然而然地湧上了嘴邊。

  「我去找他」

  聽罷,圓香小姐的臉上隨即浮現出了俏皮的笑容。

  「嗯。快去快回」

  當時那條通話記錄,如今還好好地躺在我的手機里呢。

  ◆ 伊理戶水斗 ◆

  自打懂事以來,我就從沒有感受過任何的真情實感。

  無論做什麼都覺得事不關己。

  無論看什麼都感到虛無縹緲。

  就仿佛那所謂的人生,全都是存在於屏幕的另一側。

  我這並不是以『人間失格』的主人公自居。

  當然,他的感受和我也不無重合之處,他也的確會時不時地給我一種『這不就是我嗎』的感覺……但我與太宰治,的的確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只是,我對外界之事,實在感受不到任何的共鳴罷了。

  只是在同班同學們感受著喜怒哀樂之時,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與他們感同身受罷了。

  那大概,是因為我早已知曉的緣故吧。

  太好了呢

  好可憐啊

  我早已經意識到,就算加上這樣的註腳,也只是徒增空虛罷了。

  畢竟,我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聽過了同樣的話語。

  能平安地生下來,真是太好了。

  生來就沒了母親,真的好可憐。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這關我什麼事啊。

  對我來說,這種事情,真的真的和我毫不相干。

  我只是想要好好地存活在世上,呼吸著同一片空氣,為什麼我非得受人憐憫、被人稱讚不可呢?

  我不知道啊。

  正因我不知道,我心中的空洞,才會無休無止地越變越大。

  也正因如此,我的所見、所聞,才會悄無聲息地穿過這一大片的空洞,激不起哪怕一片的浪花。

  縱觀世間,唯一能夠讓我有所感觸的,便是文字的世界了。

  我至今無法忘記曾祖父所寫的那本『西伯利亞的舞姬』帶給我的衝擊。

  那個純粹由白紙黑字所構築出來的世界中塑造而出的角色、情感、人生,竟然比任何一部大製作電影都要更加五彩斑斕。

  對任何事物都未曾產生過共鳴的我,在接觸到被轉換成了文字的世界後,才第一次意識到了那能夠填滿我內心的存在。

  『舞姬』讓我明白了人類的軟弱。

  『羅生門』讓我領悟到人類的自我。

  『山月記』讓我感受了人類的驕傲。

  而『心』,則帶我走進了人類的內心之中。

  我早已顛倒了現實與虛構。

  虛構的世界才是我的真實,而現實世界對我來說,反倒是虛假的集合體。

  因此……和綾井結女的感情,一開始也不過是順其自然的結果罷了。

  找她搭話不過是一時興起。

  哪怕後來一步步發展成了在圖書館談天說地的關係,也還是只給我一種隔著屏幕對話的感覺。

  不過……對了。決定性的瞬間,果然還是發生在初次約會的夏日祭現場吧。

  笨拙的她走丟,迷路,甚至在電話的另一頭哭了起來。

  這世上居然還有這麼懦弱的人。

  仿佛只要離開了他人,就連自己呼吸都做不到。

  倘若我就此棄她不顧的話,她就會蹲在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裡,一個勁地哭到最後吧。

  啊啊——

  ——實在是,太可憐了。

  就在這時,我終於,……意識到了那擺在我面前的事物究竟是什麼。

  綾井很笨拙,很懦弱,一旦沒有別人的幫忙就什麼都做不到,這些我早就知道了。——然而,這都不過是單純的情報而已。

  一如我讀小說時所感受到的那樣——不,比起讀小說的時候還要更加強烈地烙印在我心中的存在——

  那就是你啊,綾井。

  對我而言,你就是那唯一一個,為我帶來了真情實感的人啊。

  我知道。

  這不過是一時糊塗罷了。

  這不過是大腦產生的錯覺罷了。

  尤其是一切都已經宣告結束的現在,我更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

  ——不知為何,當時的那份感覺,卻是依舊烙印在我靈魂的最深處。

  為什麼呢。

  明明只是回到了過去而已。

  為什麼呢。

  明明根本就沒什麼值得困擾的。

  為什麼呢。

  昔日的戀情,無從終結——

  ◆ 伊理戶結女 ◆

  在參道的旁邊,我看到了一條狹窄的岔路。

  沒有任何根據可言。

  只是全憑直覺與衝動驅使著自己的身體,我穿過人群,踏上了那條羊腸小路。

  腳上穿著一點兒都沒穿慣的草鞋走出那條小路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小小的神社。

  四周相當昏暗。

  神社境內被黑暗籠罩著,和張燈結彩的廟會現場形成鮮明的對比。雖然能看到有幾盞老舊的燈籠,但並沒有被投入使用的痕跡。

  當空灑下的月光,代替了燈籠的光亮,照亮了這片籃球場大小的神社全境。

  而在那條貫穿了整個神社的參道盡頭,是一道通往本殿的樓梯。

  而水斗,正坐在那道樓梯的正中間。

  水斗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呆呆地仰望著夜空而已。

  所以,我仿佛刻意強調著自己的存在一般,一邊用草鞋使勁叩著腳下石板路,一邊朝著他的方向走去。

  「你可真是有夠喜歡暗處的啊」

  帶著滿滿的諷刺語氣。擺出現在的我該有的姿態。

  「你是豆芽菜轉世還是什麼呀?剛才拿著槍的時候也抖得厲害呢」

  水斗的視線從夜空轉向我的臉,微微皺了皺眉。

  這就對了。好好看著我吧。

  再冷淡都可以,再嫌棄也無妨。

  畢竟,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女朋友了。

  「……你這是特意來嘲諷我的麼?是不是看到我和親戚都玩不開,就覺得我是一個寂寞的傢伙?」

  「怎麼可能。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說出口都嫌浪費時間」

  「哼」

  一步,兩步,三步。

  每靠近他一步,都能愈發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氣味和體

  溫。

  我並不認為他能從身體孱弱的母親腹中平安生產是個奇蹟。

  那不過是努力的成果罷了。那不過是伊理戶河奈阿姨拼勁全身的力氣生下來的罷了。只是降生於世的他,沒有任何理由受到他人的讚揚。

  我也不認為不知母親為何物是一種悲哀。

  的確,沒有父親的我或許是個可憐的孩子吧。畢竟,我是知道的。正因我知道家庭圓滿的生活,卻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它。那時候的悲哀……我是知道的。

  但是,倘若從未擁有過,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從一開始就不知有母親的日子為何物。也從未被人奪走過這樣的日常。

  既然如此,所謂『生來沒有母親的孩子好可憐』,也不過是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罷了。

  就如同高高在上地對不知戀愛為何物的人蓋上『沒談過戀愛真是太可惜了』的標籤一樣。

  不過是仗著自己知道對方所不知道的事情,單方面將憐憫之情強加給對方的行徑罷了。

  無論是『太好了』還是『好可憐』,全都與他毫不相干。

  那些都不是從自己的內心深處湧現而出的,屬於自己的情感。

  如果說,量子力學的觀測者效應對人格的塑造也有效果的話——如果說,他人的視線也能影響一個人的人格的話。

  那麼『失去了母親的可憐孩子』這一被人強加於身的角色,想必在他的內心之中,造就了一大片的虛無吧。

  ——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堅持到了最後。

  ——這本書就是我有生以來,憑著自己的意志,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了……

  某個作家曾經說過。『我認為小說的創作與閱讀,是人們對僅此一次的人生發出的抗議』。

  正是如此,想來這便是他的抗議了。一如不善言辭的我對行雲流水地構築邏輯做出推理的名偵探產生了憧憬,因為抗議著在他人的強加之下被虛無填滿的自己,才會迷上了他人的人生吧。

  伊理戶水斗一無所有。

  只是一個勁地假借他人之物填補著自己的空白。

  不曾擁有並不值得可憐。

  那並不可悲,也並不寂寞。

  既然一無所有,自然便不存在失去一說。

  但是,究其一生,他唯獨失去過一樣東西。

  而那對他來說,才是唯一的奇蹟,才是唯一的可憐之處。

  畢竟,你說對吧,水斗。

  ——你早已遺失的戀情,就這樣站在你的眼前呢。

  「……兩年前,」

  我一邊一步步逼近著坐在主殿前方的水斗一邊說道。

  「那次夏日祭,就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對吧。當時,我迷了路,打通了你的電話找你哭訴……」

  「哈……?」

  水斗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但我已無所畏懼。

  「那是約會過後的第幾天來著。……大晚上的,我突然接到了你的電話」

  清風拂過樹枝,帶起一陣沙沙的響聲。

  「我現在還記得呢。當時在電話的那一頭,我聽到了一陣樹木搖晃的聲音。……原來,是在這裡啊」

  那時候,你也是孤身一人,坐在這裊無人煙的神社之前。

  但唯獨那一年……你撥通了我的電話。

  「你啊——」

  噗哧——我發出了兩年前的自己不可能發出的笑聲。

  「——你是真的,有夠喜歡我呢」

  直到今天,我一直都誤以為告白的那個人是我。

  但是……原來,這不過是一樁誤會。

  畢竟,彼時的他,可是試圖將我帶入這片從未讓他人涉足過的時間與空間之中——如果連那都算不上告白,那還有什麼能算得上呢?

  水斗一言不發。

  而我就站在面無表情地望向別處的他的跟前,餘光瞥了瞥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8點。圓香小姐是這麼說的來著。

  我踏上水斗所坐的階梯,坐到了他的身旁。

  保持著約莫兩個拳頭的距離。

  這,就是現在的我和他所需要保持的合適距離了。

  「吶,你還記得嗎?」

  我將目光投向星光普照的夜空,開口對他說道。

  「還記得我們開始交往之後的第一個上學日嗎?我有些害臊,最終選擇了分頭到校。……如果,那時候的我們能夠坦坦蕩蕩地一起走進教室,事態是否會有什麼變化呢?」

  「……………………」

  他沒有回答,我繼續說著。

  「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在休息日約會的時候,我是穿著迷你短裙赴約的對吧。當時還覺得你的反應莫名的冷淡呢,呵呵,結果到了分別的時候,你居然告訴我最好不要在外頭穿太暴露的服裝。我當時就覺得,你竟然還有著這麼可愛的一面呢」

  「……………………」

  「還記得嗎?當初上體育課的時候,你可是好好地給我露了一手你驚天動地的運動神經呢。明明對自己的男朋友活躍在足球場上的景象抱著十二分的期待,那會兒可真是讓我失望得不輕呢。不過嘛,與此同時倒也讓我產生了一份親近感就是了」

  「……………………」

  「還記得嗎?期中考前的備考期間,我們是在一起學習的對吧。當時的我們可是一有機會就黏在一起,搞得考前複習是一點兒進展都沒有。我把你的橡皮擦什麼的藏起來的事件,也是發生在那段日子裡的來著……」

  「……………………」

  我們的回憶,接二連三地湧現在我的腦海。

  這絕不是被他人強加的東西。

  也絕不是從他人身上借來的東西。

  而是我們自己所創造出來的,獨屬於我們的回憶。

  「那是在11月份來著?當時我生病了,你來探望我。如今回想起來,你只是想來看我穿睡袍的樣子吧?真是個悶聲色鬼」

  「……………………」

  「期末考試的時候,我們還下定決心要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來著。所以還特意選擇了眾目睽睽下的圖書館作為複習的場所……結果,到頭來還是沒忍住……啊啊真是的,那時候簡直是瘋了心了,雖然只是個小孩子,但居然會讓別人看到……」

  「……………………」

  「聖誕節那時候,我們也跟普通的情侶那樣來了場約會呢。但結果卻在最重要的關頭,認生的性格作祟,讓我沒能遞出早已準備好的聖誕禮物……。那天晚上,你跑到我家樓下的時候……嗯。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

  「我記得,那是在春假期間吧。你把我叫到了你的房間。當時可把我緊張壞了呢。但是,看你卻是一點兒都沒有緊張的樣子……而且,到最後也都沒對我下手——明明就是出於那種目的才把我叫過去的。如今回想起來,能對當時的我生出那樣的想法,你可真行啊你。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我當時那個體型,可完全就是個小孩子喔?」

  「……………………」

  「除此以外,我們也一起逛過舊書店,同桌的時候甚至還偷偷摸摸地遞過小紙條呢。遞紙條的時候心裡還砰砰直跳著,現在想來還有點兒開心呢……」

  「……………………」

  「吶」

  我對這個一言不發的前男友提出疑問。

  「我們的初吻——你還記得,是在哪一天嗎?」

  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夕陽西下的放學路上,幸福感充斥了我的全身。

  那一天的事,哪怕一分一秒,我都不曾忘懷。

  我看向身旁。

  水斗一臉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一張,

  「…………10月,27號」

  仿佛對著漫天的繁星說話一般,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是,開始交往後……整整兩個月的日子」

  「你果然記得啊」

  「你早知道我還記得?」

  「河邊燒烤的時候,你不是解了我手機的密碼鎖嘛?」

  「……我勸你不要再把日期當手機密碼了」

  「你還有臉說呢。你能一下子把1027輸進去,不就意味著你以前也用過同一組密碼麼?」

  水斗行使了自己的沉默權。但這份沉默,已經和默認沒有什麼兩樣了。

  「是啊,那的確是交往以來正好兩個月的日子沒錯。我當時還有些焦急呢,總覺得一旦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就得等到滿三個月的那一天才行」

  「我還以為你是囫圇吞棗地吸收了雜誌上

  或者網絡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情報呢」

  「嗚。……這、這個嘛,我的確拿來參考過啦。參考過」

  「不過如果沒有那種手冊推你一把的話,以你的性子,那種大膽的行為,怕是一輩子都做不出來吧」

  「我是個靠著手冊過活的女人可真是對不起啦!你倒是誇誇你女朋友勇氣可嘉呀!」

  「好厲害好厲害。索吻的表情想來也是經過了無數次的練習吧」

  「什……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一看就懂了啊。如果沒練習過,第一次索吻怎麼可能做到那麼漂亮」

  「你好失禮哎!哪怕是臨場發揮,我偶爾也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啦!」

  「那基本上都是多虧了我給你兜場吧」

  「啊~,真是個施恩圖報的傢伙。這種時候看破不點破才是好男人該有的行徑不是麼?」

  「事到如今,在你面前裝出一副好男人的樣子對我能有什麼好處啊」

  「這倒也是,怎麼想都沒有任何好處呢。我對你也早就幻滅到不能再幻滅了」

  「我原話奉還給你」

  一句,接著一句,話題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

  那是屬於我的,屬於我們的,並未被任何人強加於身的話語。

  「我倒還想辯駁幾句呢。關於你第一次約會時穿上迷你短裙的那件事」

  「啊啊。就是讓你展現出了醜陋至極的占有欲的那件事是吧」

  「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啊!那只不過是因為短裙實在和你太不搭調了我才——」

  「啊~行吧行吧。一心想看我穿睡袍的樣子想看到直接衝到我家裡來看的傢伙好像在說著什麼鬼話呢哈~」

  「不是,那時候啊,我只是姑且作為男朋友過去探望你一下而已」

  「哼~?話是這麼說,但最近我在家裡穿著睡袍的時候,怎麼就總能感覺到時不時有人往我這兒看呢?」

  「這個就真的只是你自我意識過剩罷了!」

  「啊,你剛剛說了『這個』對吧!說了『真的』兩個字對吧!你這不果然還是想看我的睡袍嘛你個悶聲色狼!」

  「你說誰呢……」

  「哎呀呀,有個廢柴男友可真是辛苦呢。就因為你悶騷過頭,連初體驗的機會都被白白放過了」

  「……反正兩邊都緊張成那樣了,就算真做了也免不了失敗」

  「啊……!?你居然說了!?居然把這萬萬不能說出口的事給說出口了!?」

  我們之間的對話,是那麼的不著邊際。

  一如同班同學在教室里的寒暄。

  又仿佛家人在客廳里的雜談。

  但是,為了能夠走到這一步,我們究竟花費了多長的時間呢。

  他又究竟,花費了多長的時間呢。

  「吶」

  「怎麼了?」

  「為什麼,你會讓我當你的女朋友呢?」

  趁著對話的間隙,我提出了這個兩年間一直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水斗稍微想了一想,

  「我想,也並沒有什麼非你不可的理由吧」

  「哈?」

  「這種事情,說穿了不就是機緣巧合嗎。如果我在遇見你之前先遇見了東頭的話……恐怕,我就不會跟你交往了吧」

  「……是啊」

  畢竟那樣一來,他就不再有和我交往的理由了。

  如果他已經有了東頭同學的話,恐怕他們之間,就再也不會有我插足的餘地了。

  「但是,事實上——先和我相遇的人就是你」

  水斗以十分確信的語氣對我說道。

  「這不過是簡簡單單的搶椅子遊戲,先到者先得,如此而已。硬要說有什麼理由存在的話,那大概就是這個了。……你滿意了嗎?」

  「……嗯」

  搶椅子遊戲,先到先得。

  只是僥倖先遇見了你。

  這很好啊,正合我意。

  畢竟——這不就是人們口中的命運嗎。

  「時間快到了呢」

  「嗯?」

  「這不是你時隔兩年的夙願嗎?」

  與此同時,這也是我時隔一年的夙願。

  去年的暑假,他並沒有出現在懷揣著最後一份希冀的我的面前。

  所以,這次我找上了他。

  因為那次經歷讓我明白,我決不能一味地乾等下去。

  伊理戶結女已經超越了綾井結女。

  這一點,想必已經不會有任何人懷疑了吧。

  下午8點00分。

  預先安排的時間表並沒有任何的差錯。

  夜空的正中央,迸發出一陣陣強烈的光芒。

  砰砰作響的聲音,讓震感傳遍我們的全身。

  無論是我,還是水斗。

  被五光十色的焰火映照得五彩紛呈。

  接二連三地升空的焰火,迫力之強有些超乎想像。

  原來如此,看來這座古老的神社,是僅有水斗一人知道的好地方吧。

  明知道有這麼一個場所,能夠欣賞到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要絕美的煙花,他卻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每年都孤身一人來到這裡,獨自觀賞著這份絕景。

  不過——活該啊。

  你長達十餘年的包場,也到此為止了。

  「總算是——兩個人一起看到了這場焰火呢?」

  我看著身旁那張五彩斑斕的臉,半開玩笑地說。

  實在是,實在是太難懂了。

  又麻煩,又棘手,還老是愛逞強。

  既缺乏表情,又不喜歡說話,如果不主動揣測他的想法根本就不可能搞懂他在想些什麼。真是的,這種傢伙居然能有女朋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和這種傢伙的戀愛,怎麼可能長久呢。

  持續了一年已經很不錯了。

  若不是成為了他的家人——又怎麼可能會有人能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呢?

  「…………啊啊…………」

  但是,也多虧如此。

  我才得以見到,這自從和這個男人邂逅以來,從未見過的這一面。

  「…………………………啊啊…………………………」

  水斗呻吟般的聲音,被焰火的轟鳴掩蓋。

  與此同時,焰火迸發出的強烈光芒,將籠罩了整個神社的黑暗,也將他的表情照得模糊不堪。

  所以——若不是身在此處,我根本不可能看見。

  若不是和他身處同一個地方。

  若不是坐在他的身旁,和他拉開了僅僅兩個拳頭的距離。

  若不是在這觸手可及的距離之下觀察他的側顏——

  ——我根本不可能看見,他沿著面頰滑落而下的淚珠。

  啊啊,我又想起來了。

  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面前示弱、哭訴、流下了丟人的淚水。

  可是,我卻一次也沒有見過他哭泣的模樣。

  所以,這次闖入我的心扉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情感。

  那並非心跳加速的悸動感。

  也不是令人目眩的幸福感。

  既沒有因為緊張而渾身僵硬,也沒有因為害羞而變得滿臉通紅,只是從頭到尾維持著一份平常心。

  仿佛被人摟在懷中的溫暖,遍布了我的全身。

  欲望,在我的心底隱隱作痛。

  裝點著夜空的光芒漸漸散去,黑暗重新籠罩了整個神社。

  習慣了光亮的雙眼,讓黑暗變得愈發深邃,就連近在眼前的他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不清。

  所以,和當時不同,這次我出聲說道。

  「吶……看著我」

  「嗯?」

  水斗的輪廓動了一動。

  啊啊——太不設防了,這怎麼行呢。

  瞧你這麼大意……就算被吃干抹淨,也怨不得別人喔?

  我舉起雙手,捧起水斗的臉頰。

  「!?等——」

  我可不會讓你再說下去。

  沒事的。

  就算再黑再暗,你嘴唇所在的地方,我可再清楚不過了。

  熟悉的感觸,在我的唇瓣復甦。

  臉部,微微右傾。

  撞上牙齒的失誤,已經不會再犯了。

  每三秒一次的換氣,唯獨這次就免了吧。

  因為這次,我絕不會再放你逃走。

  四秒——已然失卻的時光,緩緩地在我心中甦醒。

  五秒——從我們失去聯繫以來,長達一年的時間。

  六秒——八月、九月、十月。

  七秒——生日,聖誕,新年。

  八秒——情人節,白色情人節,畢業典禮。

  九秒——末了還成了義理的家人。

  十秒——被一段早已分手的戀情耍得團團轉。

  輕輕地鬆開他的嘴唇。

  本可以擁有的時光,就此填得滿滿當當。

  我終於趕上時間的流逝——

  ——但我的心跳,卻依舊是那麼平穩。

  欲望,早已得到了充分的滿足。

  那段空窗期間本可以做到的一切,已經回到我的手中。

  要是和他的關係能延續下來該有多好——這樣的一份留戀,也已然不復存在。

  雙眼逐漸適應了黑暗。

  水斗驚得一動不動的面龐,浮現在我的眼前。

  就是這樣。吃驚吧,困惑吧,儘管煩惱吧。

  或許對你而言,這依然不過是一份留戀之情。

  不過是任憑早已淪為過往的戀情藕斷絲連地持續到了現在的,一份難堪至極的情感。

  現在,這樣就好。你就儘管和你的過去扮你的家家酒吧。

  但是。

  哪怕你有多麼喜歡綾井結女——

  ——我伊理戶結女,也一定會把你拿下的。

  剛才那一吻,是我的戰書。

  並非作為綾井結女,而是作為伊理戶結女下達的戰書。

  就讓我以我生平第二次的初吻,對你發出這份宣戰布告吧。

  在甩了東頭同學之時所說的,你心中那唯一的席位——

  我一定要把坐在上面的那個女人,一腳踹下來。

  我輕輕一笑,沒有理會動彈不得的水斗,從階梯上站起身來。

  隨後,朝著那座一直背對著的神社看去。

  萬萬沒想到,我居然會又一次愛上同一個男人呢。

  這難道也是神明設下的陷阱——也就是,命運嗎。

  這個混帳神明。

  ……不過現在嘛,我倒是有那麼一點感謝你了。

  「咱們回去吧,水斗」

  我向坐在台階上一動不動的水斗伸出手去,只見他眨了眨眼,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誒?不是……」

  「快點啦!別讓媽媽他們擔心!」

  我抓住張皇失措的水斗的手,強行將他拉了起來。

  這時,我忽然感覺背後傳來一陣草木晃動的聲響……但一心拖著狼狽不堪的水斗往前走的我並沒怎麼在意。

  「——啊!你們兩個都回來啦~!」

  我們回到最後和大家分開的神社辦公室後,看見圓香小姐早在那裡恭候多時。

  竹真也站在圓香小姐的身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浴衣下擺處,沾上了幾片樹葉。

  「啊~,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擔心萬一連你們兩個都走丟了該怎麼辦才好呢」

  「誒?連我們兩個?……這是什麼意思?」

  「實際上直到剛才為止,我們也一直都找不到竹真呢——啊疼!?」

  竹真仿佛抗議著圓香小姐的發言,狠狠敲了敲圓香小姐的後背。那個老實巴交的竹真居然會付諸暴力,真是少見。圓香小姐也叫著「誒?怎麼了竹真?」,困惑的樣子展現無遺。

  困惑歸困惑,圓香小姐的視線反覆掠過我和水斗兩人之後,一把將嘴湊到了我的耳邊。

  「(難道說,進展得很順利?)」

  「(……我想,應該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吧。)」

  「(噢噢!不錯嘛!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你就儘管和我聯繫吧!我會一直支持——)」

  就在此時,圓香小姐的小腿又被竹真踹了一腳。

  「啊疼!?什、什麼嘛,竹真你到底怎麼了!?叛逆期到了麼!?」

  竹真瞥了瞥我和水斗,緊緊地抿著嘴唇低下了頭。

  到底是怎麼了呢……?是發生了什麼讓他不快的事情嗎?

  而一旁的圓香小姐,看著自己的弟弟如此表現,「啊」的一聲張大了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誒……?不是吧?真是這樣麼?」

  竹真沒有抬頭,只是一個勁地用浴衣的袖口擦拭起了自己的眼角。

  「啊、啊~……這個,怎麼說呢,該說是節哀順變還是……」

  真不愧是姐姐,一下就理解了竹真意義不明的舉措。

  圓香小姐抱緊了弟弟的身軀,仿佛安慰嬰兒一般,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事喔竹真~。這種經驗才能造就一個好男人啊。這樣以來,你就不會成為像我男朋友那樣的廢柴啦!」

  圓香小姐耐心地安撫著哭個不停的竹真。

  而我偷偷地問了問身邊的水斗。

  「(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竹真為什麼會哭啊?)」

  「(誰知道呢……?)」

  看來,我們兩個還是遠遠比不上真正的姐弟呢。

  嘛,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樣反倒更好。

  ◆

  我們的離別十分的簡單。

  「再見咯~!歡迎常來玩啊~!!來,竹真也說聲再見吧」

  「……………………」

  「你到底要慪氣慪到什麼時候啦。要是在這兒不好好道個別的話,或許以後可就再也沒機會聯絡了喔?」

  種里家的門口,在他們準備上車的時候,竹真被姐姐推搡著,戰戰兢兢地來到我的面前。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瞥向我的臉,

  「那、那個……」

  「嗯。怎麼了?」

  「……我……我可以,再找你,商量一些事嗎……?」

  回想起自己曾和他說過,同為認生之人,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儘管找我商量。

  我毫不猶豫地展顏一笑,對竹真說。

  「當然。我等你喔」

  聽到這番話,竹真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麼其他原因,一下子漲得滿臉通紅,

  「非……非常、非常感謝!」

  罕見地大聲道謝後,大大地鞠了一躬,回到了圓香小姐的身旁。

  「噢~,幹得不錯幹得不錯。……不過啊,明明沒戲可唱還當斷不斷的可是會很辛苦喔~……?」

  「……嗚嗚……」

  「啊,對不起對不起!又給你添新傷了!我保證最近不會再捉弄你啦!」

  姐弟倆喧鬧著走進車門,駛向了車站的方向。

  而我們也將在參拜完種里家列祖列宗的墳墓後,從這裡出發回到家中。

  「真的非常感謝你啊,小結女。水斗就拜託你啦」

  臨別之際,聽到夏目婆婆微笑著這麼對我說了這麼一番話,我也微笑著予以回應。

  「他是個挺堅強的男生,哪怕沒有我,也不會有事的」

  「嗯嗯?是嗎?」

  「但是,您的囑託也包在我身上吧。……畢竟,他也意外地有些不甘寂寞呢」

  我故意壓低了後半句的聲響沒讓水斗聽見,而夏目婆婆聽罷,也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啊」

  隨後,我來到車輛旁邊,在那邊等候的水斗露出訝異的表情向我問道。

  「你和奶奶說了些什麼啊?」

  「你覺得呢?」

  嗯~?聽我一邊凝視著他的臉一邊反問了這麼一句,水斗仰起身子後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有點怪啊」

  「才沒這回事呢。你的情報是不是有些過時了呀?」

  「哈啊?」

  這時,車內傳來峰秋叔叔的喊聲。

  「差不多該走咯——!」

  我應和了一聲,將手搭在車門的門把之上。

  開門前,我回頭望去。

  深深地,凝望著這個我曾經的男友、義理的弟弟——以及,我的心上人。

  努出一個滿帶戲謔之色的笑容。

  「你也不必擔心,我們就是義理的姐弟呀,水斗同學」

  「……這當然了,結女同學」

  已經過去的,再也不會回來。

  曾經的幸福,也不可能再度復甦。

  但是在此之上,我們卻能編織出全新的回憶。

  打個比方的話——是了。

  欲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