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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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茨姬大人,我想要一生都陪在您的身邊。』

  從蒼天飄然降落,停在肩頭,輕輕磨蹭我的臉頰。坦率又可愛,身形纖小的烏鴉妖怪。

  他的名字是八咫烏的深影。

  我記得我都喚他「影兒」。

  他擁有能夠看穿別人內心想法的雙眸和融入黑影的美麗漆黑羽毛,是崇高的神妖。

  過去曾讓茨木童子救了一命,所以成為家僕侍奉她。在茨木童子的四家僕中,是最愛撒嬌的老么。

  在締結家僕的誓約時,我送了他那把大太刀。

  現在傷了馨的那把大太刀。

  那個孩子,過去是這種眼神嗎?

  還是經過了千年,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明明往昔他比任何妖怪都還溫柔纖細又勇敢……

  從前,我曾經對家僕們如此說道:

  『就算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聲音,甚至,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也別詛咒這份命運,絕對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為了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這些話對那些孩子來說,究竟擁有多大的影響力呢?

  ○

  「八咫烏的深影……」

  「是平安時代的S級大妖怪!」

  「不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茨木童子的家僕之一嗎?鎌倉的魔淵居然是這種大妖怪……」

  會場中的群眾議論紛紛,我穿過那些妖怪飛奔進舞台,趕到馨的身邊。

  「馨,你振作點!」

  我蹲低身子,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雖然並非致命傷,但對於現在只是個人類的馨來說,還是個相當嚴重的傷口。

  他不住喘息,一臉非常疼痛的模樣。

  「呿,我居然失手……有夠丟臉的……」

  「你不要講話。現在還講這種無關緊要的話,會出血過多送命喔!一點都不丟臉啦!」

  馨是為了保護滑瓢一族的孫子才受傷的,反而是非常帥氣呢。

  他總是這樣,犧牲自己守護別人。

  由理和阿水也都來到旁邊,冷靜確認馨的情況,立刻著手開始治療。

  「馨,你扯開傷口了……不,已經不能說是扯開,這次應該是大大裂開了。大凶的影響力看來還沒消失耶……我稍微用靈力幫你簡單治療一下。」

  「哎呀~真的是裂開了耶~我有帶秘傳的傷藥,要塗嗎?剛好也有一杯酒,還可以拿來消毒。」

  「啊──啊好痛痛痛痛痛!」

  由理擅長用靈力治療,身為藥師的阿水也有豐富的醫學知識。

  只要有這兩個人在,馨不可能會送命,但是……

  「!」

  深影完全無視我們的對話,仍舊將大太刀朝這邊揮落。

  我一把抄起馨落在地上的長刀,擋住大太刀的攻擊。

  ──鏗鏗鏗鏗鏗鏗鏗。

  尖銳的金屬撞擊聲。

  還有靈力撞擊相互激盪而生的高昂音頻,如波紋般向外擴散,響遍整個空間。

  「……唔。」

  沉重而猛烈的衝擊傳遍全身。

  我的視線穿過臉上的鬼女面具,和深影冰冷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滾開,人類女子。我不曉得你是誰,但如果你要站在九良利組那一邊,我就不會饒過你!」

  深影的眼中,沒有我的存在。

  他牢牢定在雪久身上的視線里,只有對於九良利組的深仇大恨和憎惡,他的情緒十分激昂,那隻唯一的眼睛裡布滿血絲。

  我持刀數度擋開深影的攻擊,轉頭朝背後瞄了一眼,對雪久喊道:「快走!」爭取一些讓他逃到安全地方的時間。

  會場內的妖怪們陷入一陣混亂。

  「茨木,夠了,你讓開!」

  我還聽到了組長的聲音。

  「啊──大姐好像有危險!」

  還有豆狸風太的聲音。

  陰陽局那些人……卻按兵不動。雖然令人頗為意外,但似乎是那個青桐下的指示。

  他們在觀察我會採取何種行動嗎……?

  不管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孩子。

  那悲憤身影令人感到心痛……我用凌厲目光盯著這個八咫烏妖怪,手上不停擋住他充滿憤恨的刀刃。

  我絕對不能讓他淪落到邪惡的一方。我絕不能讓他再傷害任何人。

  「你有完沒完呀,人類的小姑娘!我有事要找九良利組的滑瓢。」

  「……就算你對那些傢伙報仇,現在已經四分五裂的鎌倉妖怪,就能回到過去的榮景嗎?」

  「閉嘴!你這個人類懂什麼呀!」

  深影激憤地顫抖,繼續往下說:

  「鎌倉妖怪又沒有直接對人類造成傷害!九良利組是為了搶奪我的這隻『眼睛』,才設計陷害鎌倉妖怪,驅使陰陽局展開行動!」

  「……眼睛?」

  確實,八咫烏的金色眼眸相當有價值。

  那雙眼睛能夠讀取視線相交的對方內心,還能夠傳達自己內心的想法,蘊藏著以心傳心的力量。

  「……」

  我轉頭望向仍舊穩穩待在高處,沒有下樓來趟渾水,只是優雅地觀望這場戲的滑瓢大長老。

  不過,我無法從他臉上那抹淺淺的微笑猜測真相為何。他似乎也沒有否認的打算呢……

  「我能夠稍微了解你的恨意,但是你砍傷了馨。無論什麼原因……我都無法容許這件事發生,不可饒恕。」

  我拉開和深影之間的距離,再度用力握緊刀柄。

  那個力道十分強勁,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有什麼情感揪緊了我的內心,同時令我感到困惑。

  我連那是針對誰,或是針對什麼而生的情感都不太清楚。

  是對於在表面和平下日漸嚴重的妖怪間的抗爭嗎?還是對於重要的人隨著時代變遷失去原本的清明而感到憂慮呢?還是……我是針對時代這件事本身呢?

  「真紀,這個。」

  此刻,阿水從後方俐落朝我肩頭披上他原本穿著的外褂。

  那是由千年前茨木童子的小袿改制成的衣物。阿水在我耳邊低語:

  「敲醒他吧,茨姬大人。」

  還輕輕對我眨了眨眼。拜他所賜,我快速整理好心情。

  也是呢,現在不是我多愁善感的時候。

  即使在這個時代,我也無法捨棄過往的家僕。

  這樣一來,我只能好好教訓他一頓……而且是非常嚴厲地。

  「你在做什麼!小姑娘,你還不快讓開!不然我也會用這把大太刀砍你喔!」

  「……這樣呀。不過,憑你能砍得到我嗎?」

  「什麼?」

  我俐落取下鬼女面具,隨手朝外一拋。

  就連原本用來固定頭髮的髮簪也粗魯扔開。

  帶著赤紅色的長髮鬆開、順著肩膀和後背流泄而下……

  「深影,你忘記我了嗎……?」

  忘了我這張臉龐。

  我的身影。我的聲音。

  我的這頭紅髮,我眼睛的顏色,還有我的靈力……

  阿水披在我肩上的小袿,讓我的存在感變得更接近過去的「茨姬」。

  「……」

  深影對我的這副模樣還有印象嗎?

  他從正面凝視著我的雙眸,似乎是明了我的身份了,雙眼睜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神情驚愕地愣在原地。

  「那是淺草地下街的人嗎?」

  「人類女子在做什……?」

  在四周看熱鬧的妖怪們,對於我的舉止和眼前情況感到疑惑。

  但我毫無一絲猶豫,迅速衝進還因震驚而無法動彈的深影懷中。

  「即使時代改變了……」

  然後將所有靈力都送到那把刀上,使盡全力揮下去。

  「我也不允許你忘記我!影兒!」

  雖說我只是用長刀的刀背施展攻擊,但深影承受不了這一擊的巨大衝擊力,順勢飛了出去,狠狠撞上前方的雕花圓柱。

  喀喀喀喀喀喀──!

  深影深深陷進撞擊處,裂痕爬滿柱面。

  柱子要斷了。有此預感的妖怪們臉色瞬間刷白,但深影摔落至地面時,柱子就已經開始復原了,看來這個狹間製作得相當精良……

  「……」

  所有人都傻在原地。

  劇烈的撞擊聲響依舊在耳邊迴蕩,就連迸發的塵煙都閃避開我,轉眼就散去。

  整座會場極為安靜,我豪不客氣地一口氣穿過群眾,低頭望著趴在柱底的深影……

  我拿刀指著他。

  「還是你要說,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深影了嗎?那個……坦率、天真、非常可愛的,我的家僕,你已經並非……」

  「……才……才沒……才沒這回事……」

  「看我,深影。」

  「……」

  深影抬頭望著我,單只金色眼眸閃耀著光輝。

  那隻眼裡已經絲毫沒有先前的憎恨情感,現在只是因為預期之外的重逢而顯得內心極度混亂。

  「茨……茨……姬,大人……」

  深影勉力拖著遭受劇烈撞擊、異常疼痛的那副身軀,拼命爬到我的腳下。

  然後他低垂下頭,將額頭重重放在地面上。

  我低頭凝望的那個纖細後背,正劇烈顫抖著。

  「茨姬大人……茨姬大人……」

  他語調悲痛地反覆叫喚我的名字。

  「我怎麼可能忘了……這漫長的千年裡,我一次也不曾忘記過你。」

  「……」

  「我一直……一直一直,好想見你……我的主人,茨木童子大人……!」

  千年,是相當漫長的歲月。

  那是遠遠超過我做為茨木童子活著的時光,令人無可奈何的長度。

  妖怪這種生物,越是大妖怪,壽命就越長,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壽命結束的一天。

  即使如此,他們對於記憶的強烈執著,程度遠遠超過人類。

  對於這些孩子來說,我那句「堅強地活下去」,或許成了一句束縛住他們的咒語,只是持續讓他們深陷於痛苦之中……

  「……茨木……童子?」

  深影嘴裡吐出的傳說中那位惡鬼的名字,扭轉了全場的氣氛。

  不只是那些無名妖怪,就連在會場各處觀望情況的大妖怪,甚至連陰陽局成員的靈力都展現出反應。

  不過,我完全沒有顧忌這些人,只是全心全意地望著深影。

  「深影,你犯下大錯了。」

  「嗯,我明白,請處罰我……茨姬大人。」

  他的錯並非在於妖怪間的抗爭,而是傷害了馨這個「人類」。

  而且,陰陽局的人也在現場目擊這件事了。

  傷害人類的妖怪,就必須接受懲處。

  就算我現在饒過他,陰陽局之後也肯定會展開行動制裁他。

  這樣的話……

  「好呀。你犯的錯就由我來處罰,責任由我來擔。」

  接著,我高高舉起長刀。

  深影內心似乎也做好遭受劈砍的覺悟了……

  然而我將長刀隨手往旁邊一拋,雙膝著地跪在深影面前。

  「……茨……姬大人?」

  我用力拉起深影的衣領,將他的臉抬起來,然後……使勁甩了一個巴掌。

  「!」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讓周圍妖怪們紛紛發出驚呼:「咦咦咦?」

  深影將手輕放在紅腫面頰上,驚愕地半張著嘴。

  我深深凝視著深影的眼眸。

  那隻只剩下單邊的黃金眼眸。

  「深影,你再次成為我的家僕吧,這就是給你的懲罰。」

  我咬破下唇,將染滿鮮血的唇瓣貼上深影的額頭。

  我的鮮血從他的額際流下,滑經眉間、臉頰和雙唇。

  深影的那隻金色眼眸湧出大顆淚珠,一粒粒垂落在我的膝上。

  『她已經不在了……我好寂寞……我想死。』

  深影內心深處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在這段漫長歲月中,宛如深幽海底般的孤單記憶。

  『每個傢伙都想要我的眼睛,她稱讚過很漂亮的金色眼眸,但是我已經不願再成為任何人的所有物了。我,我的眼睛……永遠都只專屬於茨姬大人。』

  千年前也是如此,那雙奇特眼眸遭到各方人士覬覦,既愛哭又弱小的八咫烏。

  治癒他遍體鱗傷的身心,賜與他姓名,照顧他直到他恢復精神的人,正是茨姬。

  但是茨姬──茨木童子死了。

  我已不復存在的人世間,他無法信任任何人,選擇再次步上孤獨的道路。

  他蜷縮在鎌倉河邊隱密的「狹間」中,獨自不停啜泣著。但他為了遵守和茨姬的約定,沒有了結自己的生命,只能苟延殘喘地活著。

  時光巨輪持續轉動。

  有許多弱小妖怪發現了這個狹間,不自覺地前來倚賴深影這位大妖怪。他們是鎌倉的妖怪。在鎌倉,神佛之類的六地藏力量十分強大,是一塊妖怪群龍無首的土地。

  深影不經意地在背後協助這些妖怪,守護他們的安全,過沒多久開始有人稱呼他為魔淵大人,尊崇他,敬拜他,不知不覺中就成了鎌倉妖怪的首領。

  能夠親眼見到他的只有極小部分的鎌倉妖怪,深影從不公開現身,不過他的存在擁有極大的影響力,統整了原本四分五裂的鎌倉妖怪們。鎌倉妖怪自古就擁有製造妖煙、妖酒、和妖茶等娛樂商品的技術,群眾團結一致後,帶來了莫大的興盛繁榮。

  可是,深影沒有留意到時代的變化,他絲毫不了解這個現代人類社會的規則和扭曲之處。不曉世道險惡的魔淵首領,以及最近因一帆風順而略失謹慎的鎌倉妖怪,一直都沒有注意到外頭有些傢伙對於他們最近的發達相當看不慣,正企圖利用這個好機會。

  大江戶妖怪九良利組聽說了最近發展順遂的新興一派「魔淵組」的傳言,派遣間諜到鎌倉,長時間暗中收集情報。

  在那段時間中,他們得知首領魔淵原來就是那隻鼎鼎有名的「八咫烏」,對那雙特殊眼眸感到畏懼,並且極度渴望。

  只要是大妖怪,沒有人不曉得黃金眼眸的價值。對於勾心鬥角是基本生存之道的妖怪來說,一個能夠讀取自己內心的物品,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人畏懼了。

  鎌倉妖怪之所以淪落至此,在於有人利用了那份天真無知,設計陷害他們吧?長期販售的商品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到了人類手裡,造成人類受害,結果引來陰陽局的興師問罪和無情追捕。最後深影也不得不離開原本長期藏匿的狹間。

  但敵人埋伏在外,簡直像是早就算準時機一般立刻搶走他的單眼。

  不過,我不清楚那是陰陽局下的毒手……?還是九良利組幹的好事……?

  「……深影。」

  我窺視著深影的記憶和他明了的情報。

  八咫烏金色眼眸的力量。

  在那份記憶之中,深影的痛苦、哀號和懊悔,如同海浪般陣陣朝我席捲而來。我咬緊牙關,伸出雙手抱緊顫抖啜泣的深影。

  「你很寂寞吧……已經沒事了,我在這裡。」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深影頓時失去意識,解開化身的力量,恢復烏鴉原貌倒在地板上。

  他因為成了家僕,力量受到限制,暫時將維持這副模樣。

  我輕輕抱起失去單眼的弱小烏鴉,將臉埋進羽毛中。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面對現實。

  身披茨木童子的小袿,頭髮因為紅色靈氣而變得更加深紅……

  我仍然無法捨棄這個千年前茨姬的身影。

  「……馨。」

  接著,我匆忙跑向馨。

  阿水拎起原本我抱在懷中的深影,說「他先交給我囉」。

  「馨、馨。」

  我在馨身旁蹲下,仔細檢視著他的面容。

  他肩膀受傷,額頭不停滲出汗珠,和服上染滿鮮血,痛苦地皺緊眉頭。

  「嗚嗚……馨……」

  我終於可以放下其他所有擔憂,將全副心神都系在馨身上,我擔心地不停叫喚他的名字。

  明明由理已經在治療他,也告訴我不會有事,但只要見到他被鮮血染紅的身影,我就覺得很難受。

  悔恨堵在胸口,我的眼淚一顆顆奪眶而出,強烈情緒突然猛烈襲擊我。

  「你……哭什麼呀?真紀。」

  但馨無視我的擔心,嘿嘿一笑,伸出冰冷的手輕輕擦拭我眼角的淚水。

  「我又不是要死掉了……你真的是老愛擔心耶……」

  「可是,可是……」

  「明明你剛剛……那麼帥氣……真紀大人……對吧?」

  馨的臉龐突然揪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不要再講話了啦。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的臉頰旁。

  我和剛剛簡直判若兩人,現在只是極端地脆弱無助。

  「……馨,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

  要是馨離開這個世界,我該怎麼辦?

  我忍不住想到這麼恐怖的念頭。

  簡直就像

  上輩子的那個時候……

  「喂!救護車已經到六區的入口了,你們趕快把天酒搬到現世去。」

  組長一邊揮手驅逐看熱鬧的妖怪群眾,一邊命令部下用擔架將馨抬出去。

  我站起身正打算跟著離開時,突然一陣預料之外的暈眩襲來。

  「真紀,你振作點。」

  扶住我的人,是由理。

  「你剛剛和妖怪定了主僕誓約。你好久沒做這種事,現在又是人類,消耗太多靈力和體力了。光是站著應該也很難受吧。」

  「由理……抱歉。你也耗了不少力量吧?」

  「我沒問題喔,沒有像你這麼嚴重……而且我可是男生。」

  「……呵呵。」

  現在身穿女裝的由理,在這種時候還不忘特別強調自己男兒身的身份。

  「欸,由理,我……沒有做錯……什麼吧?」

  「嗯,沒問題。這樣已經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只是,接下來就辛苦了呢。畢竟你身為茨木童子轉世這一點,已經泄露出去了。」

  由理苦笑著,但他望向前方的目光強而有力,沉靜的雙眼透著覺悟。明明他現在是女生打扮,但他這一刻的表情,非常有男子氣概。

  興味盎然地注視著我們的,並非只有九良利組的滑瓢們。

  許多妖怪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們身上。

  其中也有剛剛遇見的陰陽局那兩位。他們的表情十分嚴肅,像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一般。

  「喂,這些人隸屬於淺草地下街的管轄。現場的責任在我身上,你們如果有什麼問題,就來問我就好了。」

  大和組長回來後,像是要保護我們似地擋在前方,再小聲吩咐我們:

  「茨木、繼見,快走。但那隻八咫烏要留下來。」

  「組長,可是……」

  「連這種時候都還叫我組長……唉,算了。妥善解決妖怪間的麻煩事,適時敷衍,打打圓場,就是我的工作。這種場面我已經很習慣了,你們就放心交給我處理吧……嗯,今天又要熬夜了。」

  組長拋下帥氣的發言,轉身用充滿男子氣概的背影對我們,但那是自尋死路……

  像這種牽扯到大批妖怪的場面,我不能放著身為人類的組長不管。

  但組長周圍有許多來參加這場百鬼夜行的淺草妖怪開始聚集,他們毫無理由地朝四周威嚇,將那些看熱鬧的妖怪踢飛。

  「我們至今受到真紀不少照顧。」

  「我們的大和組長,我們自己保護!」

  雖然淨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妖怪,但淺草妖怪一邊說著有江戶之子風範的英勇發言,一邊努力從旁邊許多生物手中保護我們的安危。

  就連抱著小隻烏鴉深影的阿水也趁亂混在其中。

  「這裡交給大和應該沒問題……來吧,真紀,我們走。」

  於是,我就跟著由理離開這個會場。

  妖怪們沒有追上來,我想是因為會場裡各方勢力相互對峙,在彼此牽制之下反而沒有任何一方能夠隨意採取行動吧。

  但是,一踏出里凌雲閣,走在白霧瀰漫的靜謐道路,終於來到狹間和現世的交界點時……有一個人大搖大擺地擋在路中間。

  「你是……陰陽……局的……」

  那是我在百鬼夜行會場上遇見的,那個陰陽局的橘發小子。

  我記得他確實是叫作津場木茜。他的表情十分凝重,原本掛在腰際、專門對付妖怪的長刀已經拿在手裡,擺出一副準備戰鬥的架式。

  「站住。身為陰陽局一員,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們。你們究竟是……」

  「住嘴。」

  但是由理立刻出聲制止,那個語氣不太像他平常的模樣。

  「別擋路。」

  他的話語蘊含著沉重深切,甚至是能令人意識到未來的言靈。

  在那言靈的魄力之前,就連陰陽局的王牌退魔師也只能閉嘴噤聲,全身動彈不得。

  那股強烈的壓迫感,令我依稀看見那個大妖怪「鵺」的身影。

  是說,由理好像已經將自己現在是女生模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津場木茜後來沒有再干預我們,我們輕輕鬆鬆地從他身旁走過,從狹間回到現世,熟悉的淺草這塊土地上。

  「真紀,你可以睡沒關係喔。」

  聽到由理溫柔的話語,我突然安心下來。

  明明頭腦念著自己還不能鬆懈,但我已經深深陷進甘甜芳香、意識朦朧的蓬鬆錦雲里了。

  此刻我還不曉得,這輩子的故事在今晚已然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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