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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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前的某個悶熱夜晚。

  剛張羅好晚飯,正在三坪的起居室暫時休息時。

  「咿喔──咿喔──」

  伴隨著奇特叫聲,名為月鶇的妖怪雛鳥從敞開的窗戶飛進來,笨拙地摔落在電視機前的四腳桌上。

  白白胖胖的體型,看起來就像是在麻糬表面黏上一個鳥嘴。

  啊,又在猛吃雷門米香了。

  「喂,我講過不能把大塊的一口吞下去吧,要是卡在喉嚨很危險,而且……你最近圓滾滾的喔,真的像團麻糬一樣。」

  「咿喔~~?」

  「少裝無辜。給我聽好,今天只能吃這些碎掉的了。」

  我將視線從電視節目移開,拿起一塊他喜歡的雷門米香捏碎。

  月鶇雛鳥聽話地開始啄食那些碎屑。

  「呼──」

  我再度將目光拉回原本在看的節目上。

  那是固定在傍晚播出,介紹野生動物生態的輕鬆性質紀錄片節目。

  今天的主角是南極的帝王企鵝。特徵是毛茸茸灰色羽毛的企鵝寶寶,在企鵝爸爸旁邊搖搖晃晃地走著。

  「哦,他說帝王企鵝孵蛋的過程是全世界最艱辛的。在企鵝媽媽找食物回來的期間,企鵝爸爸是在絕食狀態下持續用身體替蛋保暖喔。在那種冰天雪地的冰原里,真是了不起,就是所謂的育兒爸爸吧。」

  月鶇雛鳥似乎是對企鵝們的叫聲有了反應,停下啄食雷門米香的動作,嘴角還黏著碎屑,呆呆地望著螢幕畫面。

  「好可愛~企鵝寶寶全身毛茸茸的耶~而且下半身肥嘟嘟的體型讓人真想抱緊呀──當抱枕應該會很舒服。」

  「咿喔──咿喔──」

  「咦?什麼?你說我已經有馨這個中意的抱枕了嗎?嗯──但是呀,他硬邦邦的。」

  「你說誰硬梆梆的?」

  臉色難看的馨不知何時到後頭來了。

  「馨,你回來了──暑假都還沒開始,你真的是很愛工作耶。對了……」

  馨打工回來時,一定都會買個東西替晚餐加菜。

  他手中的袋子散發出極為誘人的香氣,我立刻湊近瞧瞧。

  「啊啊啊,這個包裝紙是關根的燒賣!」

  說到淺草的美味燒賣「關根」,離我家很近,是位在新仲見世街口的知名店家。我也很喜歡這家的燒賣和肉包。

  我喊得太過歡天喜地,所以馨拿出冰箱固定存貨的罐裝可樂拉開拉環時,面露些許得意之色說明。

  「我回來路上去買的,可不是半價商品喔。」

  「對你來說真難得耶。而且居然買非半價的熟食回來……有發生什麼好事嗎?還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呀?」

  「沒有啦,只是突然想吃……想說你可能也想吃。哼。」

  月鶇雛鳥意義不明地繞行電視機前的四腳桌一圈,接著在馨專用的坐墊上撲通一聲坐下來。

  「嗯?什麼……這隻鳥的體型原本就這麼胖嗎?看起來好像某個由老鼠掌控的遊樂園裡,吃太多焦糖爆米花肥到全身圓滾滾的麻雀一樣……」

  馨注意到四腳桌上的月鶇,眯細眼睛觀察著他的圓胖身形,用手指測量尺寸,還歪著頭思索一番。雛鳥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專注地盯著電視。

  「是說我肚子餓了,今天吃什麼?」

  「今天呀,有你喜歡的柴魚片涼拌苦瓜、蝦仁韭菜煎蛋和豆芽菜味噌湯喔。再加上關根的燒賣,就是一頓豪華晚餐呢。」

  馨「哦~」了一聲,看起來還頗滿意,同時用雙手將雛鳥捧起,拿到窗邊放下。

  但雛鳥難得地又飛回室內,依然穩穩坐在電視機前的四腳桌上。

  「待會桌上要擺菜,像你這樣的小東西很危險喔。啊?也沒人叫你移到別人肩膀上呀。咦,太重了吧。」

  「咿喔~~咿喔~~」

  「啊,閉嘴,不要在耳朵旁邊叫。你的叫聲從以前就有擾亂別人靈力的功效啦。」

  雖然也很在意馨和月鶇雛鳥的對話,但我現在得專心做韭菜煎蛋。

  裡面雖會放小隻蝦仁,但主菜只有韭菜煎蛋。這就是我們家的晚餐。

  烹飪要點是必須留意別將韭菜炒過頭,注意煎蛋形狀完整與否,並維持蓬鬆濕潤的口感。秘密配方的蚝油香氣飄散出來,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把這個裝到大盤子上,待會用大調羹挖來吃。嗯,自家人嘛。」

  「喂,這可以拿過去了嗎?」

  「啊,分菜的小盤子也順便拜託囉。」

  肩上坐著月鶇雛鳥的馨,將盛著韭菜煎蛋的大盤子拿到客廳的四腳桌上。

  我利用這段時間,將切成薄片、預先浸泡過水的苦瓜裝到小碗裡,再撒上大量柴魚片。

  這是馨喜歡的菜色,最近經常出現在餐桌上,夏天不可或缺的配菜。用沙拉醬和橙醋拌著吃,口感爽脆又美味。

  馨買回來的燒賣,也裝進微波爐專用的塑膠蒸盒再熱一下,就直接擺上四腳桌的正中央,豆芽菜和海帶芽的味噌湯也一起上桌。

  「我開動了。」

  「開動。」

  我的習慣是從最想吃的東西開始下手,立刻夾了一個燒賣,沒有沾醬就直接放進嘴裡。馨老是先喝味噌湯。

  「嗯──肉!這個燒賣滿滿都是肉,不愧是關根的燒賣。冷凍燒賣價格便宜是不錯啦,但這種紮實的絞肉口感和存在感強烈的厚重調味,才是老字號的味道……好吃好吃。」

  「你也吃點苦瓜,光是吃肉,等下變得跟這隻鳥一樣胖。」

  「我知道啦……不過最近可能真的有點胖了,胸前變得有點緊呢。」

  「……咦?」

  對於平常總是喜歡浪費力氣裝酷的馨來說,這個傻愣反應算是非常失去防備呢。

  而且那瞬間,他的視線移到人家的胸前……

  「等一下,你在看什麼啦!你現在才在意嗎?平常就算我在你面前換衣服,你也根本看都不想看。」

  「我們從念幼稚園時就一直在一起,換衣服不過是日常生活小事,根本沒什麼呀……不過,這樣呀,終於。」

  「終於什麼啦!你說什麼終於!」

  馨不懷好意地偷笑,頻頻將筷子伸向韭菜煎蛋,我趁這時大口大口吞下燒賣,吃得比他還多。

  另一方面,月鶇雛鳥還在馨的肩膀上,視線仍然緊緊盯著電視畫面不放。他這麼認真到底是在看什麼呀……?

  隔天,我比平常更早醒來。

  有種奇怪的感覺,該說是身旁有股奇妙的壓迫感嗎……?

  「……咦?」

  「咿喔~噗咿喔~」

  「……」

  在隔壁躺著的,沒錯,是帝王企鵝的雛鳥。

  我有這種毛茸茸的灰色布偶嗎?

  我伸出一隻手把它拎起來,暖呼呼又軟綿綿的,而且身體居然驀地縮成一團。

  這、這不是布偶。

  那東西配合著奇妙的叫聲正在呼吸,溫熱的身軀正不安分地扭動。

  我拿近臉前,嗅聞一下靈力氣息,再仔細觀察。

  「難道是,那隻……小月鶇?」

  靈力的氣息和那隻雛鳥相同。

  昨天我還想說他看那個紀錄片節目看得好著迷呀,結果現在就變成專題介紹的帝王企鵝雛鳥的模樣。

  「難道你開始能夠『變形』了嗎?」

  這隻小朋友畢竟是留名青史的妖怪。特別是月鶇這種妖怪,其實隱藏著成為能變形成任何東西的大妖怪「鵺」的可能性,即使化身為他有興趣的模樣也不奇怪。

  那隻皇帝企鵝寶寶原本是趴睡姿勢,但我再次伸手輕撫他柔軟的皮毛時,他就醒了,打了個大呵欠。

  用盡渾身力氣站起身,東倒西歪地在旁邊走來走去。

  他一注意到我,就朝這個方向靠近,不停上下拍動像手一般的小小翅膀。

  「好、好可愛……」

  像絨毛布偶一樣大小的帝王企鵝寶寶,實在太可愛了!

  「啊、危險!」

  他的小腳差點就要勾到電線,我趕緊伸手從兩邊翅膀下將他抱起。

  「嗯,有夠重。大概有之前豆藏給我的那袋紅豆那麼重呢。」

  「噗咿喔~噗咿喔~」

  「什麼什麼?叫我抱緊你嗎?」

  我緊緊地,將存在感、壓力和重量都大幅增加的這隻小鬼抱住。

  「啊啊~感覺起來會是個很舒服的抱枕……」

  企鵝寶寶肚子似乎餓了,他摸摸自己咕嚕咕嚕響的肚子,一味朝著我叫。

  「我知道了啦,家裡應該剛好有柳葉魚。」

  不愧是企鵝

  寶寶,我給的一整隻柳葉魚,他咬都沒咬就一口吞下肚了。

  「噗咿喔~」

  光這樣似乎還不夠,他立刻搜尋到零食,用兩隻翅膀夾住,啪踏啪踏地走過來。

  「咦,雷門米香?你真的是很愛吃這個耶。」

  講到淺草名產,首先就是雷門米香。

  在眾多店家中,雷門旁的「常盤堂雷門米香本鋪」販售的雷門米香,口味選擇豐富,是美味極品。這包是我很喜歡的,加了煉乳的牛奶花生口味。

  我打開一袋,將其中一個捏成小塊後,放到企鵝寶寶前面,結果他大口咬住,直接就吞下去了。

  還一直催我再給多一點,結果最後他吃光了一整袋。

  「餵──真紀,你起床了嗎?」

  「啊,馨。」

  馨如同往常來接我出門。我一幫他開門,馨就看見我腳邊的企鵝寶寶,嚇了一大跳。

  我將那隻小朋友抱起來,朝馨的臉前一伸。

  「你看,這是那隻月鶇的雛鳥喔!今天早上起床時,就變成這樣了。」

  「什麼──原來如此……他可以變成其他東西了喔。這隻胖鳥稍微能夠駕馭靈力了呀……但還是很胖耶。」

  「企鵝寶寶就是這種身材呀,毛茸茸胖嘟嘟的,很可愛吧。」

  「唔、好重。企鵝寶寶根本像是壓醬菜的石頭。」

  我將那隻企鵝遞給馨,似乎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更加沉重。

  啊啊,還沒弄早餐。我動作迅速地捏好柴魚梅子海苔飯糰。吃完既簡便我又喜歡的早餐後,再把剩下的飯糰放到便當里,並擺進昨天的剩菜……

  「聽好囉,你要看家喔。」

  「噗咿喔?」

  「要乖乖的喔。啊,不過窗戶整個關死,會不會太悶熱?」

  「在水桶里裝水和冰塊,再用電風扇對著吹好了?」

  不可能帶著小企鵝去學校,只好將碎冰水擺在電風扇前面,將冷風送到房間的各個角落。這就是我們家的夏季避暑大絕招。怕他會肚子餓,我打開雷門米香的袋子,放在四腳桌上頭。

  「……噗咿喔~」

  但是企鵝寶寶發出了寂寞的叫聲。

  剛剛原本有種野性的氣質,一變成這副模樣,突然有種惹人憐愛的賣萌感呀……

  企鵝寶寶搖搖擺擺地走到門口,抬頭用孤單無辜的眼神望著我們。

  看到這副神情,即使是扁妖怪不眨眼的我,內心也不禁充滿罪惡感,胸口陣陣刺痛。

  那一整天的課,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總忍不住想著,那隻企鵝寶寶現在在家裡做什麼呢?

  那隻雛鳥為什麼要特意變成企鵝寶寶呢?

  雖然今天並不算特別炎熱,但他沒有熱壞了吧……?

  「哦,那隻月鶇變身成帝王企鵝寶寶了嗎?」

  在民俗學研究社社辦吃午餐時,社團成員兼童年玩伴的繼見由理彥聽到這件事,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不過,說得也是呢。月鶇原本就很容易受到父母或主人的影響,那隻雛鳥的主人是真紀,所以對於真紀觀看的事物、真紀喜歡的東西,會抱有高度興趣吧。簡單來說,就是想要獲得真紀的寵愛。」

  你還是那麼容易遭到妖怪喜愛呢。由理意味深長地說。

  「明明到昨天都還沒有這種徵兆,比起我,他對我在吃的雷門米香還更著迷。」

  「是說,幾乎所有的月鶇都活不過蒼白弱小的幼鳥階段,不過一旦學會變形之術,自我意識就會開始萌芽,情感也會更容易理解喔。慢慢學習,持續磨練變形技術後,最終進化型態就是名為『鵺』的妖怪,還能學會人類的語言喔。」

  「……怎麼覺得好像是小嬰兒一樣。」

  馨只是不經意吐出的這句話,由理卻大大點頭稱是:「沒錯沒錯!」

  「正是如此。是小嬰兒喔。個性也會在周遭的影響下逐漸成型,簡而言之,這段時期的教育會大大改變這個妖怪今後的性格和生活方式。就是所謂的三歲定終生呢。」

  對於由理的諄諄建言,我鼓著塞滿飯糰的雙頰回道:「果然是在養小孩呢……」

  「可以先幫他取個名字喔。」

  「名字呀……嗯──總覺得責任重大耶。」

  今天早上看到的那隻企鵝寶寶的模樣浮現心頭。

  「唔──唔──」我嘴裡喃喃嘟噥,絞盡腦汁思考,然後……

  「那就叫『小麻糬』好了。」

  「……」

  馨和由理的眼神,像是非常遺憾地看著什麼東西般。

  「真紀……你才剛剛說自己責任重大,結果取了個這麼沒誠意的名字,現在社會上創意奔放的奇特名字都多到被視為社會問題了耶。」

  「少、少囉嗦啦。符合他的外觀,很可愛呀。我話說在前頭,馨,你可是爸爸喔。」

  「爸、爸爸!」

  「由理的角色是外婆。」

  「……至少也說是外公吧。」

  馨驚愕到臉部表情都扭曲了,由理的笑臉也爆出憤怒的青筋……

  但我滿不在乎地繼續說:

  「過去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沒有親生子,但撫養長大的妖怪和家僕不計其數。這輩子至少也得好好養大一隻妖怪。」

  「不對吧,我們現在只是普通人類,還是一介貧窮高中生耶。而且要我當爸爸……實在是沒信心耶,畢竟這意味著要吃飯的傢伙又增加一隻了吧。原本是雛鳥時還能隨便應付過去,可是現在該說是存在感有點太巨大呢,還是看起來很會吃呢。要是太寵他,養得跟某個人一樣凶暴怎麼辦……」

  「這句話我就當你在開玩笑好了。不過呀,馨,你剛剛該不會是用『只』來形容我了吧?還有,凶暴是在講誰呀?」

  「……唔……這個。」

  馨裝作完全沒聽見我的話,雙手在胸前交叉,露出極為凝重的神情。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啦,只要給他關愛,就不會養成一個惡劣妖怪。是說,如果有什麼不懂的,我這個『外公』上輩子可是同類妖怪,會以『鵺前輩』的身份好好指導的喔。」

  「喔喔……」

  「鵺前輩。」

  由理置身事外地輕鬆笑著,我和馨雙手合掌膜拜他。

  從前一世開始,我們就常在關鍵時刻藉助由理的智慧,接受他的幫助。

  所以我和馨總是贏不了他呢。

  ……沒錯,由理也和我們擁有類似的遭遇。

  上輩子是妖怪,這一世生為人類。

  馨和我分別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轉世,由理則是我們的朋友,名為「鵺」的妖怪。

  「鵺」是月鶇在長期接受優質靈力的滋潤,發生奇蹟般進化才會出現的妖怪,在歷史上能夠確認的數量屈指可數。

  我們在距今大約千年前的平安時代,以妖怪身份出生,以妖怪身份死去。

  簡單來說,遭到千年前的陰陽師或退魔師殺害了。

  儘管如此,我們轉世的地點是現代日本,還只是普通至極的人類,身為過去的大妖怪也是有點顏面無光。

  現在只能幫助在淺草的妖怪們解決一些小麻煩,而我們也期望過著平穩日子,儘量活得像個一般人類。

  「啊,對了,由理!期末考前你有幫我惡補英文不是嗎?都靠你,我才勉強低空飛過,所以,這個是謝禮。」

  我窸窸窣窣地翻著包包,拿出一個東西,四角形茶色的……

  「咦,這個該不會是栗子羊羹的食品模型吧?」

  「沒錯,你知道?」

  「我知道。做得好像喔~我可以收下嗎?」

  由理有點興奮,看來我應該挑到他有興趣的東西了吧。

  「我覺得這個好像滿適合你的,畢竟你每個禮拜都要吃三次栗子羊羹。」

  「我沒有那麼常吃啦,每周一次而已吧。」

  「原來你這麼愛喔……」

  由理忽視馨的從旁吐槽,將食品模型舉高、翻過來、摸摸看。雖然鑰匙圈的重量有點沉,但他似乎還滿喜歡的。

  「真紀,謝謝你。我剛好一直想要一個有分量的鑰匙圈。」

  「為什麼?」

  「我家有很多上鎖的房間,為了做區別而需要鑰匙圈。最近那些小妖怪們待的房間,鑰匙是我在保管,我想把這個栗子羊羹的鑰匙圈用在上面。既然是真紀送我的東西,就算搞丟了,只要循著真紀個性激進的靈力,感覺很快就會找到……」

  「畢竟這傢伙的靈力超有魄力的呢。」

  男生們你一言我一語,不曉得是在稱讚我,還是在損我。

  由理家經營淺

  草的老字號旅館。目前已經沒在使用的舊館裡,沒有能耐化為人形、十分弱小的妖怪們聚集在其中一間房間,悄悄過活。

  即使由理這輩子轉世為人類,依舊會幫助這些沒有力量的妖怪,照顧他們呢。

  不過他總是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家人。

  在有家人一同居住的房子裡,他沒辦法接納所有來投靠他的妖怪們,心情十分複雜。

  「小麻糬──我回來了──」

  放學後,我決定將照料觀察帝王企鵝寶寶「小麻糬」列為社團活動內容,就先跑回家了。反正馨要打工,由理為了暑假後的學園祭,得出席冗長的委員會。

  「啊!」

  我一踏進房間,就嚇了一大跳。

  小麻糬居然自己打開電視,專心地盯著給小朋友看的幼教節目。

  他還順便從廚房拿了一串香蕉,靈巧地剝好皮,大口大口吃著……

  「你這小鬼,肥嘟嘟地癱坐在地上看電視,還一邊大口嚼香蕉,有夠像下午做完家事後放鬆癱軟的家庭主婦。」

  「噗咿喔~」

  他慢慢舉起小小的翅膀指向我。

  「什麼,你說是學我的嗎?不要這樣說啦,我還是如花兒般嬌嫩的高中女生……」

  學習能力真是好到令人討厭,不過一開始的模仿對象果然是身旁的人呢。

  小麻糬撐著軟綿綿的身體站起來,「噗咿喔噗咿喔」地叫,像叫我抱他似地用力上下拍動短小雙翅。好、好可愛……

  我忍不住將他抱起來,用臉頰磨蹭。啊~好鬆軟的毛~

  「你的名字叫『小麻糬』喔……不喜歡嗎?」

  「……噗咿喔~~」

  都可以呀。他好像如此回答,相當隨便。我搓搓他毛茸茸的肚子。

  「欸,小麻糬,我們去散步吧。我正打算要去千夜漢方藥局,必須要問一下阿水你的事。」

  所以,我馬上就跟小麻糬一起離開家裡。

  抱著企鵝寶寶在淺草闊步行走的高中女生,應該只有我了吧。其實這個只是絨毛娃娃啦!一路上我的表情都像在申明這點似的……

  走到淺草國際街那條大路,再轉進小巷子走幾步,就到了目的地「千夜漢方藥局」。陳列著滿滿詭異乾貨瓶子的櫥窗也許令許多客人怯步,但這裡是懂門道的人才曉得的熱門漢方藥局。我也常來,於是毫不猶豫地踏進店裡。

  「啊,茨姬大人!午安!」

  首先歡迎我的是,在黑色浴衣上套著白色圍裙、身材纖細的男子。稍長的劉海用紅色髮夾固定著,右眼上戴著眼罩,但他美麗的金色左眼圓睜,喜形於色地跑到我身旁。

  他是千夜漢方藥局的食客兼計時員工。

  稱為八咫烏的妖怪,名字叫做「深影」,暱稱「影兒」。

  活了千年的平安時代S級大妖怪,是茨木童子的家僕。

  就在最近,才又剛剛再次成為我的家僕。

  「影兒,今天也辛苦了,你有認真工作嗎?」

  「有!今天我有去外面跑腿……雖然只是去那家唐吉軻德買牛奶和砂糖。」

  「哦!光是變得能夠一個人外出,就是很大的進步了呀。」

  「是、是這樣嗎……?」

  影兒異常躲避外界又熱愛暗處,但我的稱讚似乎讓他很高興,雙手食指不停互戳,有些扭捏害羞的模樣。

  他看起來無害,但其實一直到前陣子,持續胡作非為了好長一段時間。

  那段時期的暴戾之氣已經完全散去,顯現出原本坦率可愛的模樣。我伸手摸摸他的頭,他就縮起雙肩面露喜悅之色。但是……

  「嗯,那是什麼?那個灰色毛球。」

  影兒的左眼透出冰涼的氣息。

  他似乎看到了我抱在懷中的那個神秘生物。

  小麻糬用圓滾滾兼純真的雙眼注視著影兒,「噗咿喔」地叫了一聲。

  「就如你所見,是帝王企鵝的寶寶喔。不過其實是月鶇的雛鳥,名字叫做『小麻糬』。今天是第一次變身為這副模樣喔。」

  「這是鳥嗎?」

  「這個……企鵝應該算是鳥吧,雖然不會飛。」

  「難……難道是茨姬大人的家僕嗎?」

  「嗯──不,不是家僕,但因為種種原因所以現在由我在照顧。你看,毛茸茸胖嘟嘟的,很可愛吧?」

  我伸手捏了捏小麻糬,影兒就露出一副世界末日降臨的絕望表情,連站都站不穩了。

  「不可以!茨姬大人最疼愛的鳥類妖怪明明是我才對!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還長得那麼可愛,就更加可恨了!」

  「影兒,拜託你不要對妖怪寶寶發出殺氣,你是活了千年以上的大哥哥了吧?」

  身為茨木童子四家僕中的老么,影兒到今天仍是個撒嬌鬼。居然會吃小麻糬的醋,真可愛……但他過於依賴主人這點,還有這副老么個性,我得想想辦法才行。

  「欸~發生什麼事了~?我之前不是講過,不要在店裡吵鬧嗎?小影兒。」

  一邊用捶肩棒咚咚敲著肩膀,一邊從裡頭的房間走出來的是,身披華麗和服外褂、形跡可疑的眼鏡男。

  「喂,囉嗦耶,阿水。少在茨姬大人面前一副自以為了不起地罵我,我宰了你喔!」

  「真是受不了耶~永遠的中二小鬼,永遠的反抗期……」

  阿水一副真拿你沒轍的表情,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阿水,你剛在裡面喔。」

  「哎呀,真紀,你來了呀,難怪影兒會這麼吵。」

  他的名字是水連。我都叫他阿水。

  他同時跟人類和妖怪做生意,是這家千夜漢方藥局的老闆。

  原本他是名為水蛇的妖怪,也是活了千年以上的大妖怪,但本人表示現在只是個日漸凋零、年屆三十的大叔。

  過去他也是茨木童子的四家僕之一。

  「你怎麼帶著一個肥嘟嘟的企鵝寶寶布偶?墨田水族館買的紀念品嗎?」

  「不是啦,這個不是布偶。而且,墨田水族館裡的不是帝王企鵝,是麥哲倫企鵝啦。」

  小麻糬上下拍動翅膀,在我的臂彎中伸長身子。

  阿水嚇了一跳,推了推單邊眼鏡,將臉湊近小麻糬。

  「這隻小鬼,是月鶇變的。就是上次迷路跑進由理家的那隻月鶇雛鳥,我有跟你說過吧?那隻雛鳥的事。」

  「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呀,嚇我一大跳~因為是你帶著,我還以為你跑去南極抓回來的呢……」

  「欸,阿水,我想問你,讓他吃什麼都可以嗎?他現在是企鵝寶寶,必須讓他吃企鵝寶寶該吃的食物嗎?」

  「不用,既然只是變身,那什麼都能吃呀。應該沒必要連生活方式都完全模仿帝王企鵝啦。」

  「那雷門米香和仙貝都沒問題吧。小麻糬很愛,如果不能吃,他會有點可憐,」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小麻糬突然啪噠啪噠地劇烈拍動翅膀,從我懷中逃脫。

  像顆球一樣在地面上彈跳了一下,就直接癱坐在地上。使勁吃奶力氣站起身後,就在藥局中左搖右晃地來回走動。

  阿水個性順從的家僕蔬菜精靈們在旁邊緊張盯著,替他捏把冷汗……

  「不過,就算什麼都能吃,餵他吃太多還是不好喔。他越是嘗過好吃的東西,就會越挑食,吃太多也會變胖,你要幫他留意飲食健康喔。」

  阿水不知為何講了一堆像中醫會交代的叮嚀。

  「最近因為過胖來開中藥的人很多,不管人類或妖怪都有。」

  「……這個時代連妖怪也要小心體重呀。」

  「現代淺草有太多好吃的食物了,而且日本現在又超級方便的,要去哪裡也都是靠電車、巴士或開車,幾乎不需要走路,如果不刻意去運動,就真的幾乎不太會活動到身體。我也沒在運動──」

  「我很瘦,比起這個快要中年發福的酒鬼,體型維持得好得多。」

  「等等,影兒,你怎麼可以說別人中年發福又說別人酒鬼!春季舉行的台東區妖怪定期健康檢查時,報告說我可是標準體型,還有很多空間……大概啦。」

  「妖怪有標準體型嗎?」

  「有喔~根據種族、年齡和靈力值來判斷。」

  「……靈力值?」

  這個詞我是第一次聽見。阿水「啊啊」了一聲,察覺到我的疑惑之處。

  「真紀不曉得現在已經引進靈力值系統了嗎?測量自身靈力,將其數值化。陰陽局要求各地工會,提出工會所屬妖怪的靈力值。也就是說,對於連戶籍也沒有,又容易變身成其他形體的妖怪來說,是一種身份證明。靈力值基本上從出生後好像就不太會有變化了。」

  「哦,現在是這樣呀?我一直以為靈力應該是種『用感知去體察』的東西。」

  「以前是這樣啦~親身感受來估測對方的力量,現在則是更加系統化啦。」

  「阿水,你知道自己的靈力值嗎?」

  「是呀。不過這是個人資訊,是秘密喔。就算是真紀,也不能說。」

  阿水將食指擺在嘴唇上,神秘地眨了眨眼。

  「那年齡呢?話說回來,你記得嗎?」

  「嗯──關於這個,我就回答個大概。」

  「換句話說就是不記得嘛。」

  即使如此,現在是連妖怪都要身份證明的時代呀。

  墨田區及台東區一帶的妖怪們所應隸屬的「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福利很好,每年也都會提供一次定期健康檢查。而在淺草也有好些專看妖怪的醫院或醫師。

  「唉喔,對了對了,牛嶋神社的牛御前大人剛好有跟我訂茶,所以呢,影兒,拜託你跑腿一下囉,記得順便幫我致個意。」

  「欸~~~~~~」

  阿水想將需要送去的袋子強迫推給影兒,但後者堅決抵抗。

  「為什麼老是我!我已經不想再出門了!」

  「因為你現在列入我名下扶養,而且我給你飯吃,這點小事你至少要做吧。」

  「不要高高在上地命令我!你這個臭阿水!」

  「好啦好啦,影兒不想去,那我去好了?我也想見牛御前。」

  我介入兩人的爭吵不休,從阿水手中俐落抽走袋子。

  「真紀,你等一下!我真的覺得你不應該這樣寵壞他,你從以前就對老么特別寬容。」

  「有嗎?不過他之前才遭受嚴重攻擊,搞不好傷都還沒全好。」

  「所以呀~我是說那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阿水略為激動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另一方面,影兒則渾身發顫地不住搖頭。

  「什麼,讓茨姬大人去跑腿,這種事絕對不可以!那我去!就算是隅田川我也游過去給你們看!」

  「影兒,結果你到底想怎樣?」

  「哼,阿水,閉嘴。你想阻止我跑腿,我就宰了你喔!」

  「好好好……真受不了。」

  阿水傻眼地搖搖頭,邊用捶肩棒敲自己肩膀。

  最後變成我陪著影兒去跑腿,算是圓滿收場。

  「嘿咻,抓到小麻糬了。」

  「噗咿喔~?」

  我將東倒西歪地四處走動的小麻糬從背面一把抓住。小麻糬將翅膀前端塞進嘴裡,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困惑模樣。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

  「路上小心。不要因為夏天白晝很長就晚回家喔。百鬼夜行之後,很多外頭的妖怪和陰陽局的傢伙似乎整天在附近轉來轉去,真紀,是在打探你的消息喔。」

  「……嗯,我之前有次也被幾個奇怪的傢伙攻擊了。我會注意的,沒問題。」

  「真的嗎!沒問題吧?還是我也跟著去好了?」

  「阿水你要看店吧。」

  在阿水過度擔憂的目送下,我和影兒離開藥局,轉進最近的商店街。

  「……」

  周遭的視線讓人非常不自在。

  來往的觀光客用一種稀奇目光頻頻瞄向這邊,那並非出於我抱著一隻企鵝寶寶,而是因為在意影兒。

  影兒身穿黑色浴衣,腳踩木屐,這副打扮在淺草並不至於引起過分關注,但是,露在眼罩之外的金色左眼,看起來相當異於常人。

  聽說在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發放的書面資料上,影兒的個人資訊是寫十八歲的自由工作者,不過他的外表看起來應該更小吧。

  「茨姬大人的家在這附近嗎?」

  「對喔。這邊直走到底的商店街上的破爛公寓。再過不久,馨就會搬到一樓來,我有一點期待。那傢伙也開始一個人生活了。搬家時影兒也要來幫忙喔。」

  「當然!之前我不知道他是酒吞童子大人的轉世,還……攻擊他。我想要彌補過錯,只要在能力範圍內,我什麼都願意做。」

  上個月的那場騷動在他心中留下罪惡感了嗎?影兒一臉歉意,垂頭喪氣的。

  別看影兒這樣,過去他對茨木童子的老公酒吞童子也是非常仰慕。

  「沒事沒事,馨已經恢復了,而且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樣子,今天也是幹勁十足地打工去了!」

  我大力拍著影兒的後背,害他輕輕咳了起來。

  「噗咿喔~?」

  「嗯,怎麼啦?小麻糬。」

  淺草寺這一帶十分熱鬧,有數不清的商店街圍繞著淺草寺向外開展。往正西方延伸出去的「淺草西參道商店街」,擁有日本也難得一見的木板路。正當我們經過那裡時。

  小麻糬用右邊翅膀指著某間店。

  「……菠蘿麵包。」

  寫著大大的「菠蘿麵包」的招牌躍入眼帘。這裡就是原本為蕎麥麵店,結果巨無霸菠蘿麵包卻意外暢銷的淺草名店「花月堂」總店。

  「啊啊……剛出爐的菠蘿麵包好香。」

  其實,淺草最近有點變成菠蘿麵包的聖地了。

  是因為麵包對外國人來說也很容易接受嗎?專程為此而來的觀光客也相當多。

  深入脾肺的香氣在街道上飄蕩開來,吸引過往行人停下腳步。實在是太罪孽深重了……

  「小麻糬,你想吃菠蘿麵包嗎?」

  「噗咿喔咿喔、噗咿喔咿喔。」

  小麻糬激動地上下拍動翅膀,叫個不停。

  嗯,我也想吃。影兒的視線也緊緊盯著排在櫥窗里的菠蘿麵包。

  「影兒也要吃嗎?我要買好幾個,就一起吃吧。」

  「怎、怎麼可以!居然讓茨姬大人買給我,這太不像話了。」

  影兒的手在臉前不停揮動,慌忙掏出自己的小零錢包,但裡頭只有三個十圓和兩個一圓硬幣……

  影兒用和服袖子遮住雙眼,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你不用客氣喔。你是我可愛的家僕呀,平常我都把你丟給阿水照顧,偶而我也想儘儘主人的責任。話說在前頭,我請客的機會相當難得喔。」

  「那、那就……太榮幸了。」

  影兒一臉深受感動的表情。不過對於要讓我出錢這件事,似乎還是會讓他感到自己相當沒用。

  「我知道了,那就大家一起分一個,當作先試吃伴手禮的味道如何吧。」

  「咦?」

  「影兒,你抱一下小麻糬。」

  我立刻到店前的隊伍後方排隊,店員問我:「你是要馬上吃嗎?」

  這裡有賣剛出爐讓客人立刻食用的,還有已經放涼可以讓客人帶回家的兩種菠蘿麵包。

  注意事項上寫著,剛出爐的菠蘿麵包十分柔軟,形狀容易潰散,放涼的比較容易維持原形狀,也不會結水氣。

  「嗯──那就剛出爐的一個,放涼的三個。」

  放涼的三個是給牛嶋神社的牛御前的伴手禮,剛出爐的是我們自己要吃的。

  其實淺草寺附近禁止邊走邊吃,不在店裡吃,就必須找地方坐下來……

  「平日傍晚的話,那邊肯定沒人吧?」

  淺草寺境內,面向正廳右邊的角落有一排石長椅。

  可以在這裡吃淺草寺境內購買的食物,成了能夠暫時小憩的休息區。我們在那裡坐下來,立刻將菠蘿麵包從袋中取出來。

  表麵餅乾麵團上顯現清晰的凹凸紋路,膨脹成巨大半球體的剛出爐麵包。

  和視覺上的酥脆印象相反,口感十分輕盈而柔軟。

  「啊。用手指壓過的地方,一下就碎掉了。因為我力氣有點太大……」

  「不過菠蘿麵包就是菠蘿麵包喔。你看,裡面的麵包體……還是熱呼呼的。」

  「唔咕。」

  我將分成三等份的其中一塊麵包塞進影兒嘴裡。小麻糬也早就不停左右搖晃我的膝蓋,吵著要吃,所以我將他抱到大腿上,撕成小塊餵他。

  「好吃……」

  麵包的美味似乎讓影兒感到十分衝擊,他頓時睜大單邊的金色眼眸。

  雙手捧著菠蘿麵包,像小動物一般小口小口吃著,這副模樣十分討人喜歡。

  我是兩口就解決了……

  「影兒,難道你還沒有吃過菠蘿麵包嗎?」

  「對,我之前一直以魔淵的身份躲在鎌倉的河裡,妖怪們拿來的食物通常都是飯糰、魚、漬菜,還有酒。」

  「現在呢?你已經在阿水那邊過一般人類的生活了吧?」

  「阿水煮的菜不是辣的,就是加了苦味藥草。現在我老吃這種東西。」

  「啊啊,因為

  阿水是在中國出生的,喜歡中華料理,以妖怪來說,算特別愛吃辣呢……所以影兒是第一次吃菠蘿麵包呀。這個真的很好吃,對吧?」

  「對。上面像是龜甲的部分烤得好香,但裡頭又像棉花一樣鬆軟,又不會太甜,感覺一下就能吃完。」

  「我是一瞬間就會吃光,每次都被馨嫌棄。不過呢,淺草有賣菠蘿麵包真好。」

  就連偏愛和果子的我,放學時偶爾也會想要大口享用一下。外頭的餅乾質地又酥又脆,令人無法抗拒。

  「那個……小麻糬從剛剛就很安靜耶。」

  癱坐在我腿上的小麻糬,鼻子已經冒出打呼泡泡,身體不住前後搖擺了。

  「這隻鳥……睡著了嗎?」

  「好像小嬰兒喔,一吃東西就立刻想睡覺。」

  我將黏在小麻糬嘴邊和毛茸茸肚子上的麵包屑拍掉,再將他抱起來。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去牛嶋神社了吧。雖然都在淺草,但現在有些奇怪的妖怪,甚至還有奇怪的人,社會不太安寧呢。」

  「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為了保護茨姬大人而奮勇戰鬥的!」

  「不可以喔,影兒。你已經被陰陽局盯上了,必須乖一點才行。」

  「啊,是……」

  「沒關係,我會保護你的。」

  我拍了拍影兒略為縮起的後背。他坐在椅子上,抱著雙膝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走「言問橋」橫越隔開台東區和墨田區的隅田川後,立刻就會抵達目的地牛嶋神社。從這座言問橋上,能夠在毫無巨大遮蔽物的情況下,仰望高聳雲端的東京晴空塔。

  「你看,黃昏時的晴空塔很美吧。我很喜歡晴空塔。」

  太陽下山後就會點燈的這座無線電視訊號發送塔,在夏季的此時仍是清淺的銀色,像要融進天空色彩般地佇立。

  「好巨大的建築物呢。我第一次看到時嚇了一大跳,差點從空中摔下來。」

  「影兒,你在鎌倉的河流中躲了好幾百年,當然會嚇一跳囉。」

  「現代事物真是接二連三地令我吃驚。我是如此地被時代演進遠遠拋在後頭,那件事之後,我終於深深體會到這點。」

  影兒用僅剩的那隻眼睛,凝視著昂然立於漸暗天際的銀色高塔。

  似乎透著幾許寂寞,然而確實懷抱著小小感慨,過於純粹的金色眼眸。

  白晝漫長的夏日,現在時至傍晚,我們跑過橋面,微暖強風吹拂,讓我的柔順紅髮和影兒的纖細黑髮在空中飄揚翻動。

  「影兒,接下來才是重點喔。只要今後你走到陽光下,慢慢知道更多事物就行了喔。不管誰批評你,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茨姬大人。」

  影兒直直地望著我,又露出淺淺的微笑,點了點頭。

  「好!等我在阿水的店賺到零用錢,我也要奢侈地回請茨姬大人菠蘿麵包!」

  「就是這個氣勢。等你開始能在這裡賺錢,就是足以自豪的淺草妖怪啦。」

  他坦率的個性從千年前就不曾改變。正因如此,這孩子居然會心懷如此深重的怨恨,引發那場大騷動,這件事我到現在都感到不可置信,

  但那確實是這孩子往後必須以妖怪身份背負的一項罪孽。

  牛嶋神社是人稱「本所總鎮守」、地位崇高的一間神社。

  也是東京晴空塔的氏神。越過入口的第一座鳥居,就能夠清楚地看見晴空塔。

  「一──二──酸──木──頭人。啊──?」

  「不動如山……」

  棲息在隅田川的綠色生物。

  不是啦,是手鞠河童們正在神社境內的神木下玩「一二三木頭人」。

  還有一群曾在哪兒見過的牛鬼們,神情已無暴戾之氣,正在打掃或修理神社屋頂。那個不就是……在合羽橋的地下工廠,強迫手鞠河童進行違法嚴苛勞動的那些牛鬼嗎?

  這麼說起來,是牛嶋神社收留了他們呀。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又同時看到手鞠河童和牛鬼們。

  而且手鞠河童還朝他們吐口水,輕蔑地說:「工作更俐落點。」我決定當作沒看到這瞬間的霸凌場景……

  突然,風裡飄來令人懷念的往昔香氣,我們不禁將視線轉向位於牛嶋神社本殿前方、知名的「三輪鳥居」。

  聽說這種鳥居十分少見,是在一般的鳥居兩側,分別再連結上稍微低一截的鳥居建造而成。

  「……啊,前面有人在參拜。」

  在拜殿前方,有人正專心地祈禱。

  仔細一瞧,那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只看到背影,不曉得臉長什麼樣子。

  我和影兒穿過三輪鳥居,在手水舍清潔過手,就在制服男生的稍後方停下腳步排隊。

  制服男生從剛剛就一直叨叨絮絮地祈禱。

  「牛嶋神社的牛御前大人,為了擁有悠久歷史的我們明城學園UMA研究社的名譽,無論如何請在學園祭時賜給我發表研究的機會,並讓我將那個惹人厭的副會長堵得一句話也無法回嘴。請將神明的力量借給我~」

  ……UMA研究社?他用力鞠了個躬,驀地轉向這邊。

  「嗚哇,喔,不好意思,我剛剛講了很久對吧……真是不好意思。」

  接著就慌慌張張地頻頻低頭道歉。

  「咦?啊……茨木!」

  那個男生脫口說出我的名字。

  是一個極為普通的人類,並不像想攻擊我的妖怪。

  應該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過還是要問……誰呀?

  「啊啊,接下來是淺草寺,我得趕快去參拜才行。」

  這個人是在尋訪各地神社和寺廟嗎?他快步離去。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那是人類吧。茨姬大人,你認識嗎?」

  「嗯~?是同校的學生,但我不認識~」

  他剛剛是在拼命祈求什麼呀?嘴裡念著學園祭什麼的。

  應該就是指九月的明城學園學園祭吧?

  「這樣說起來,擔任班級委員的由理也因為學園祭的關係,最近看起來很忙碌耶。」

  「學園祭是什麼呢?茨姬大人。」

  「就是學校里的祭典喔,也有些學校稱為文化祭。會舉辦各種活動,讓文化性社團發表平日成果……擺攤賣食物,到處去逛去吃,吵吵鬧鬧、偶爾脫序挨罵,因為太年輕而衝動地向根本不喜歡的對象告白之類的。」

  「哦──」

  「影兒也跟阿水一起來玩吧,每年也都會有鬼屋喔。」

  「鬼屋?」

  「嗯、就是……要用假扮的妖怪嚇到你們這些真正的妖怪,難度相當高就是了。啊,不過也有女裝大賽,那個有夠好笑的喔。」

  我們聊著學園祭的話題,將原本正要參拜這件事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實講,我差點就要順口說出「回家吧」這句話了,不過……

  「等、等一下啊!人都來這了,不找我實在說不過去吧,母親大人!」

  「啊……牛御前。」

  叫住我們的那道尖細聲音,來自將淺桃色長髮編成三股髮辮,眼神柔和的美麗女神。是說,最先抓住目光的是那對傲人雙峰就是了……

  她身穿長下擺的輕薄和服,桃色羽衣,頭上的牛角是顯眼特徵。

  順帶一提,她還有牛尾巴。

  「你難得這麼久才來看我一趟,居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太過分了!」

  「抱歉抱歉。」

  她鼓起雙頰,氣得要命,我向她遞出裝有菠蘿麵包的袋子。

  「拿去,菠蘿麵包,伴手禮喔。牛御前,你喜歡麵包對吧?」

  「啊,我最愛了,特別是加了很多牛奶的。啊,這個菠蘿麵包,是上次午間綜藝節目中專題介紹的厲害麵包……」

  ……輕鬆搞定女神。

  雖然是連午間綜藝節目都會定時收看的現代化女神,但在這一帶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關於這位牛御前的「牛御前傳說」。

  是流傳在各種文獻中、相當有名的傳說,也成為傳統戲曲「淨琉璃」的題材。

  時節是平安時代。

  在源滿仲這位名門世家的家中,有位歷經三年三個月懷孕期間才誕生,長著牛角和牛尾巴的女兒。源滿仲認為這是天譴,內心十分害怕,便打算下手殺害她,但好心的「某對妖怪夫婦」將這個女孩救走,在山林間悄悄地把她扶養長大。

  不過,源滿仲並沒有放棄殺害自己的親生女兒。

  令人難以置信地,他命令自己的兒子,平安時代最強的退魔師源賴光去殺害自己的女兒。遭到親生父親和兄長追殺、命運乖舛的她一路

  逃到了現在稱為關東地區淺草的地方,最後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投身隅田川。受到隅田川眾神明和妖怪們的鼎力相助,才好不容易將賴光的軍隊趕跑……

  後來,她想要對拯救自己性命的這塊土地報恩,就以牛御前的身份,成了供奉在牛嶋神社的鎮守神。

  順帶一提,在剛剛那個故事中出現的「某對妖怪夫婦」,就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換句話說,我在前世曾經從人類的魔掌中,將牛嶋神社的這位女神救出來,並視如己出地撫養她一段時間。

  所以她到今天還是稱呼我為「母親大人」,十分仰慕我。

  原本明明是誕生成人類的孩子,卻成為妖怪,即便受人瞧不起,遭到追殺,也要活下去,克服萬難地活下去。歷經千辛萬苦最後來到這塊土地,現在可是鎮守這一帶的神明,受到世人供養,令我驕傲得不得了呢……

  「母親大人,之前我的後代似乎給你添麻煩了呢。現在我在這裡會好好管教,請你放心。」

  「嗯、嗯,我剛剛就有留意到,神社裡四處都有牛鬼在進行整修工作耶,表情都十分開朗。」

  這裡的那些牛鬼之前在合羽橋建造了一座秘密地下工廠,用極為低廉的薪水強迫隅田川的手鞠河童們如同奴隸般艱苦工作。身為和手鞠河童來往深切的女神,還有牛鬼的祖先,牛御前挺身而出,接下訓練他們改過自新的重大任務。

  「那個當然是嚴加管教、拳打腳踢,每天嚴格教導的結果。」

  「你跟以前一樣是個虐待狂耶。到底是像誰呀?」

  「呵呵,必須要讓他們親身體會才能明白隅田川可愛的手鞠河童遭受過的痛苦對待呀。」

  牛御前四周的氣息改變了。

  散發出如神明般的凌厲神力,刺激著這裡的牛鬼們。

  但那些牛鬼莫名興奮地顫抖,看起來很高興的模樣……咦,這個空間是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牛御前,你居然有後代,嚇我一跳。我記得你不是獨身主義嗎?」

  「……」

  氣氛又變了。牛御前僵在原地,目光充滿哀愁地望向遠方。

  「母親大人,你怎麼戳人家痛處啦。我以前也曾深愛過一個男人,沉浸在愛河之中,有段不懂事的青春時代……」

  「……不懂事的青春時代是?」

  「現在不依靠男人,身為女神獨自堅強地努力守護晴空塔和隅田川……這也是一種幸福。雖然吉原神社桃花不斷的弁財天老是笑我……說我已經喪失女性魅力了。」

  「以母親的立場來說,我也是有些擔心你這點……」

  嗯──感覺起來像是因為在過往戀情遭遇創傷而退縮。

  「我好羨慕母親大人,居然能和像父親大人那樣專情又出色的男人再次相識相戀。我也想要那種天註定般的緣分。父親大人是理想老公喔,他今天沒有過來嗎?」

  「你爸爸?他正在附近的拉麵店打工,結束後才會碰面。」

  「呵呵,你們夫婦感情還是這麼好呢。」

  「啊哈哈,有嗎──」

  要是馨在這裡,肯定會立刻反駁:「只是家有母老虎啦。」

  「對了,我從剛剛就一直有點在意,母親大人身旁這位難道……難道是八咫烏深影大人嗎?」

  「你、你現在才發現嗎!」

  遭到忽視這麼久,深影看起來臉色不太和悅。

  過去曾是茨木童子四家僕之一的深影,和牛御前也認識。

  當時年紀尚幼,過分活潑像個男人婆又是虐待狂的牛御前,曾經將烏鴉羽毛一根根拔下。深影不曉得是不是想起這件事,整個人相當戒備。

  「噗咿喔~噗咿喔~」

  在我懷中的小麻糬突然奮力揮舞翅膀,想要掙脫。

  比起我們的對話,他似乎對神社境內的手鞠河童更有興趣。

  「影兒,你幫我看著小麻糬,我有些話要跟牛御前聊一下。」

  「是,我知道了。」

  我將小麻糬放到地上,他左搖右晃的走路模樣十分惹人憐愛,正朝著在神木底部玩一二三木頭人的手鞠河童們前進。不過,他想加入卻不知該怎麼做、傻在原地的身影有些無助……

  影兒見狀,在旁手心冒汗地關切,小聲喊:「加油呀,鳥寶寶。」

  不管怎麼說,兩人像是年齡差距甚大的鳥類妖怪兄弟,畫面溫馨得令人不禁微笑。

  「啊,對了,牛御前,這是千夜漢方藥局要給你的。都忘了你訂的茶。」

  我從單肩書包中取出包好的茶,遞給牛御前。

  「啊,謝謝。母親大人,你是特地送過來給我的嗎?」

  「原本阿水是叫影兒跑腿啦,但我和影兒想跟你好好聊個天。」

  「……母親大人,你都沒變呢。」

  牛御前收下袋子後,從拜殿側邊迅速走出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她命令對方「你先去泡茶」。

  嗯,這個魁梧男人我好像也有印象,臉頰上有傷,長相兇惡……

  「啊啊,你是工廠長!」

  「嘿!辛苦了,茨木大姐!」

  「……你的氣質好像變很多?」

  「嘿!我現在已經是牛御前大人最忠實的僕人。為了本所總鎮守的牛御前大人,我這輩子都會盡心盡力守護隅田川的和平……」

  「完全調教成功了耶~」

  牛鬼工廠長──元太。春天時我們曾在合羽橋的地下打過一場。

  那時他給人的感覺更像是正在幹壞事的惡質大叔,現在卻展露著真誠和善的笑臉。這已經是判若兩人了。

  牛御前在拜殿的階梯上坐了下來,像是回想起什麼非常遙遠的記憶,突然這麼說:

  「我到現在依然十分感謝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

  「……你是指千年以前的事嗎?」

  「呵呵,嗯,沒錯喔。」

  牛御前用袖子掩住嘴巴,清脆地笑出聲。

  不過,那道微笑立刻又染上憂傷的神色。

  「你們拯救了變成妖怪又差點遭父親與兄長殺害的我,將我撫養長大。除了我之外,還提供許多無處可去的妖怪們一個容身之處,慷慨地付出無限關愛……最後還讓我逃到這塊土地上來。」

  「這是當然的呀。你是我們的寶貝女兒,我們不想失去你,無論怎樣都希望你能逃離那些傢伙的魔掌。」

  我輕啜一口元太端來的熱茶。

  好香。這是……杏桃茶。

  往昔就有的香氣,勾起了心底懷念的情感。

  牛御前從還是那個小小的牛公主時,就很喜歡杏桃了。

  「母親大人,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你們再度出生在這個世界,又像這樣相遇了。」

  「牛御前,你是神明,還會有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喔?」

  「……嗯,當然。畢竟你們是同等於眾神……不,擁有超越眾神力量的大妖怪。就算是我們也不可能預測你們的命運。」

  「……命運,呀。」

  「不過,倒是能夠想像。舉例來說,要是你們在平安時代繼續存活下來,肯定已經改變了現世中妖怪們的立場了吧?」

  「……」

  「這裡雖然是人類的世界『現世』,但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這一對鬼夫婦,是曾有機會能扭轉歷史的人物。譬如說,如果你們沒有輸給源賴光和安倍晴明,如果死得再晚一點點……如果你們擁有繼承這道血脈、真正的『孩子』……現世或許早就成了妖怪的世界了。」

  「呵呵……別開玩笑了啦,牛御前。」

  我忍不住露出諷刺的笑容。

  因為就算暢聊遙遠昔日或是假設性話題,也不保證就能在這輩子得到幸福。

  「抱歉,母親大人,但是……我有一點不安。」

  「……不安?」

  牛御前抬頭望向天空,接著,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不住左右晃動。

  簡直就像以神明身份,察覺到某種預感似的。

  日暮時分的天空漸漸染上夜晚的氣息,空中出現閃爍的星星。黃昏結束了。

  欸……究竟是對什麼感到不安呢?

  「喂!」

  突然,風的流動……盈滿神社的靈氣氣息改變了。

  「啊……那傢伙。」

  在參道盡頭,站著一個狠狠瞪著這邊、打扮像小混混的少年。

  稍長的橘發在後方整齊綁成小小一把,鈕扣全開的制服襯衫下,露出寫著「無敵」兩字的鮮艷紅色T恤。

  在各種意義上都令人感到刺眼的出場方式。

  我記得那傢伙的名字是──對了,津場木茜。

  在上次的百鬼夜行碰過面,他是陰

  陽局的退魔師。他背上掛著竹刀袋,但當時也帶在身上﹑專門對付妖怪的刀肯定也放在裡頭吧?

  「等等,你幹嘛瞪我們呀。是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的?」

  「嘖。少囉嗦。」

  那傢伙態度有夠差。不過他倒是規規矩矩地朝著鳥居底部行個禮,再走向參道旁,先到手水舍洗手,才終於過來這裡。

  「我只是被青桐叫過來這裡的。茨木真紀,你來陰陽局一趟,我們有話要問你。」

  「……」

  這、這落差實在太大了吧……

  我心裡暗想。津場木茜似乎察覺到了,「你覺得剛剛我那樣很突兀吧……嘖!」說完還咂了咂嘴。他自己有感覺呀。

  「好啦好啦,這不是茜嗎?你放學回來了呀?」

  「……嗯,牛御前大人,這是供俸的點心。」

  讓我驚訝的是,牛御前認識這小子,態度一派自然。而且津場木茜也理所當然似地將點心遞給牛御前。

  「牛、牛御前……你認識這個不良退魔師嗎?」

  「呵呵呵。因為晴空塔有陰陽局的分部呀。茜隸屬那裡,我又是晴空塔的氏神。」

  「等一下,牛御前,你幹嘛跟過去的敵人這麼要好!」

  「喔呵呵,現在時代不同了喔,母親大人。打好各種關係是很重要的。」

  我們聲音大了起來,影兒見狀也抱著小麻糬回到這邊。

  津場木茜瞥了一眼影兒的方向,又咂了一下嘴。

  「喂,少在那邊囉哩囉唆的,快點跟我走。那邊那隻烏鴉也一起帶來喔。」

  「……陰陽局找我們去,就代表『深影』的處分已經確定了嗎?」

  「……」

  我和這傢伙的目光撞上,稍微沉默了片刻。

  「不過呀,橘子頭小鬼。」

  「橘子頭小鬼!」

  「我正在和牛御前談話。你不要光是命令我,去向牛御前取得許可如何呀?畢竟她是關照你們單位的氏神吧?」

  我擺出符合前大妖怪的奸詐表情,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津場木茜似乎對我這個反應相當火大,但倒是十分坦率地轉向牛御前。

  「……不好意思,牛御前大人,可以跟您借一下茨木真紀和八咫烏深影嗎?」

  「真是沒辦法呢。既然是你的希望,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雖然我還想再多聊一會兒,有點遺憾,但你就帶她們走吧。」

  「什麼?牛御前,你這麼簡單就把我們賣了?」

  牛御前「喔呵呵」地笑了,已經準備要撕破起士舒芙蕾的包裝紙。

  ……沒、沒辦法。牛御前跟某個人好像,對於食物完全沒有抵抗力。

  「我一定會補償您。」

  出乎意料地,津場木茜的態度相當恭謹。

  牛御前點點頭,轉向正站起身整理制服裙的我。

  「母親大人,下次請再和父親大人一起來喔。」

  「……如果我有從陰陽局活著回來的話。」

  「呵呵,不需要這麼戒備,沒問題的喔。」

  牛御前氣質高雅地揮手道別,牛鬼與手鞠河童們也一起目送我們。

  那孩子雖然那麼說,但真的沒問題嗎……?

  「喂,快滾上車。」

  「啊,好痛!」

  牛御前的話也太不可靠,我立刻就被一腳踹進停在神社前的漆黑車子。你看看,多麼惡劣的態度!

  「你這人!不准對茨姬大人動粗,我宰了你喔……!」

  影兒對這一幕感到相當憤慨,但津場木茜也不服輸地狠狠瞪回去。

  「啊啊?你這隻混帳烏鴉,你是不曉得我們已經對你格外施恩了嗎?你要是敢稍微輕舉妄動,我就不由分說地砍你。」

  津場木茜的靈力緊繃起來,令人明白他的話是認真的。

  我好言安撫影兒。

  「影兒,你先變成一隻小烏鴉,這是命令喔。」

  「可、可是,茨姬大人……」

  「沒問題。我已經是人類了呀……」

  影兒在我的命令之下,變成力量會遭受限制的模樣,三隻腳的可愛小烏鴉。

  在這股緊繃的氣氛中,只有小麻糬「噗咿喔」地叫著。剛剛一直抱著自己的人突然變成一隻烏鴉,他嚇了一大跳吧。

  ……坐在前方座位上的津場木茜,從後照鏡瞪著這邊。

  我將兩隻可愛的小鳥妖怪放在大腿上,用力抱緊。

  這輩子,一定要獲得幸福。

  只要沒有忘記這個目標,應該就能自然明白自己該守護的是什麼。

  可是……

  誰受得了被區區人類支配。

  這股憤慨,果然到今天還是在我內心鼓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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