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第十一章 過往大妖怪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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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園祭結束後的那個星期六。現在大伙兒正在幫馨搬家。

  「這樣呀~那個凜呀,嗯,的確是個令人有些擔憂的老三呢。」

  阿水語調溫吞地說道。

  他正好站在馨房前的那棵紫玉蘭樹下,悠哉地抽著菸斗,望著眾人從淺草地下街的小型卡車裡頭一一搬下行李。

  我也將三個裝滿書和課本的紙箱疊在一塊兒,一把扛起。還是滿輕鬆的。

  「雖然不曉得凜的目的和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要是找到他,一定要抓起來打屁股,狠狠訓他一頓。畢竟他搶了自己弟弟的東西。」

  「咦──什麼,好令人羨慕喔~」

  馨自然不會放過吐槽阿水的好機會。

  「喂,水蛇,你少光明正大地偷懶,還講那種像變態一樣的話。真紀可是跟搬家公司的小哥同樣努力幫忙喔。」

  「可是──就算你拿蠻力型的真紀,跟頭腦型的我相比……」

  前者可是人類,後者是妖怪耶。至少算是啦。

  「餵──家具要進去囉──」

  組長的聲音。這次要從卡車卸下家具。床、洗衣機、微波爐等物品是馨在和爸爸討論後,決定接收家裡原本的家具。組長開淺草地下街的小型卡車去載這些東西,率領他精心訓練的強壯組員幫忙搬運。

  「酒吞童子大人!這個要搬到哪裡?」

  影兒也正拼命幫忙。他似乎因為不曉得東西該放在房間的哪裡而感到遲疑,馨立刻走進房裡下指令。

  「嗯──那個是什麼呀?啊,是衣服,那就先放在這邊……」

  「我知道了,酒吞童子大人!」

  「喂,影兒,你可以不用再叫我酒吞童子了,我現在是天酒馨。」

  「……馨大人?」

  「嗯──可以不用加大人啦……不過算了,你怎樣叫比較方便就怎樣吧。」

  「馨大人!馨大人!」

  影兒原本就一直很仰慕酒吞童子,在這輩子也能跟馨有所交流,他想必很高興吧。

  因為之前在百鬼夜行害馨受傷,而一直多慮的影兒,也終於能對馨展露坦率的一面了。

  「欸,影兒,我也是喔,可以不用叫茨姬,叫真紀就好了喔?」

  「茨姬大人就是茨姬大人。」

  「啊,這樣呀。」

  對我就表情認真、斬釘截鐵地堅持呀……

  「呵呵,好溫馨喔。」

  由理在廚房將餐具排上架子,同時溫柔地守望著這副光景。

  小麻糬在旁邊擠破氣泡布玩耍。

  「小麻糬果然是待在由理身邊比較放鬆嗎?每次留意到時,總是跑到由理附近了呢。」

  「或許是靈力的特質相同吧,而且我們是爺爺和孫子的關係呀。」

  這也是關係奇妙的一組……

  馨的房間仍舊簡單,不過生活用品倒是已經一應俱全。

  「咦?反而……比我的房間還有質感耶。」

  相對於我房間只有四腳桌和床鋪,馨的房間裡有單色系的床、地毯、還有雅致的玻璃圓桌,電視看起來也有四十二寸!

  「欸,馨,以後都來泡在你房間好了?」

  「絕對不要。這裡只是回來睡覺用的房間。你的房間比較,嗯要怎麼說……我比較習慣啦。該說是很舒適嗎……?」

  馨微妙地有些羞赧,語帶含糊地說……

  「但是那台電視好大……看電影什麼的應該很有臨場感。」

  「如果你不嫌累贅,那就拿去你房間放好了。」

  「咦?真的?」

  「我也接收了老爸的藍光播放器,以後我們看電影的享受層級也大大提升了。」

  「哇──哇──真的獲得一直想要的東西了!」

  從馨的角度來看,應該只覺得就是把原本家裡的東西拿來,既然老是待在我房間,那不如放我房間更方便吧。嗯嗯,是呢。

  因此,就改將電視和DVD播放器搬到我家。

  淺草地下街的大家輕輕鬆鬆就幫我們重新裝設好。

  「天酒,你是不需要我擔心啦,但學生一個人住還是有些危險。既是一樓,而且就算你是男生,長得那麼帥,搞不好也會有女性跟蹤狂從窗戶偷窺你家。」

  「嗯,跟蹤狂應該先不用管,但我會多小心。大和,謝謝你的各種幫忙,托大家的福,省了不少錢。」

  馨表情恭謹地提及錢的話題。

  「還有呀,天酒……跟繼見、茨木。」

  在大門前,組長有什麼話想跟我們說,「啊啊……嗯──」地擠出語氣複雜的聲音,搔了搔頭。

  原本弄得那麼俐落整齊的……組長的頭髮每到下午總會亂成一團。

  「怎麼了?組長,你很明顯地在吞吞吐吐耶。」

  「……沒有啦,那個。」

  不過這時,組長的手機接到一通緊急電話。

  「什麼~!塗壁(注6)妖怪和流氓在錦系町對峙!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幫忙我們搬家的淺草地下街成員們,就在組長「走囉,大家」的一聲號令之下,坐上小型卡車迅速撤離了。與其說是撤離,應該說是前往發生鬥爭的地點才對……

  馨的搬家工作,到下午茶時間就已經完全結束了。

  阿水幫忙時雖然有一搭沒一搭的,但去附近的唐吉軻德買了果汁和零食點心回來,我們在馨房間裡圍著桌子休息。

  「話說回來,最近終於開始變涼了耶~秋天快來了呢。」

  阿水手上剝著花生殼,邊吃邊感性說道。

  他看到影兒一直剝不開,還主動說「拿來」,幫他剝。

  「講到秋天,十一月有校外教學呢。」

  「反正肯定是京都吧……」

  「沒錯,是京都喔,馨。對我們來說,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故鄉。」

  「……故鄉。」

  聽到由理那句話,我和馨不約而同地低垂目光。

  一想起那個地方,心情就十分複雜。在這裡的每一個人肯定皆是如此。

  沒辦法呀。因為那裡真的是我們難以忘懷的故鄉。

  既是過去使我們受苦的魔都,同時也是眷戀不已的理想國度……

  「嗯?客人?」

  馨房間的門鈴響了,我們詫異地聳肩。

  「該、該不會這麼快就有人來推銷報紙……」

  「馨,萬一真的是,就說現在正在炸天婦羅喔!」

  我不禁擔心起來,從客廳朝門邊窺視。馨從門上的貓眼朝外頭看去,「呿……」了一聲。

  他展現出露骨的嫌惡反應後,慢慢將門打開。什麼?是誰?

  「不好意思突然登門造訪,啊,這是喬遷賀禮。」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馨當然會覺得討厭,來人居然是陰陽局的退魔師青桐。

  今天也是西裝筆挺,一身清爽,眼鏡還閃閃發亮。

  還有從後頭瞪著這邊,穿著招搖T恤的津場木茜……

  「由於前陣子學園祭的騷動,我們跟淺草地下街的大和先生連繫,聽說今天大家會聚在這裡,所以就過來拜訪。」

  「大和……剛剛就是因為這件事而吞吞吐吐呀……唉。」

  馨禮數周到地說「請進」,似乎想讓他們進房間,但青桐回應﹕「啊,不用了,沒關係,在這邊就可以了。」有禮地拒絕。

  「來……到前面來。」

  接著,出聲催促躲在他們最後頭的那個人物向前移動。

  那個人,是一位高個子女性。

  望著那位有微波浪卷的及肩黑髮,淺黑色肌膚,身穿白色襯衫搭上緊身牛仔褲,散發些許異國情調的女子,我立刻明白她是誰。

  「你該、該不會是那隻狼人魯卡魯吧?原來是女生!」

  我原本只從客廳探出一個頭,現在立刻跑到門口,一把將馨推到旁邊。

  從外觀來看,應該大約二十歲左右吧。俐落堅毅的臉龐,更加映襯那雙如玻璃彈珠般閃閃發亮的美麗藍眼睛。

  她面無表情,但對於我的問題輕輕地點頭。

  「魯小姐,啊,那個,是我自己擅自這樣叫的,陰陽局挖角她了,現在隸屬於東京晴空塔分部。」

  「咦?」

  這是什麼情況?畢竟她是異國的魔獸,而且非常討厭人類……

  「更、更何況你不是想回家鄉嗎?」

  「你是白痴喔。現在就這樣回家鄉,肯定立刻又會被抓起來吧。魯卡魯這個字其實是男性狼人的意思,女生的數量極為稀少,之後也可能會被盯上。」

  津場木茜藉機說明,他

  的語氣還是隱約透著一股不耐。

  「青桐為了避免讓這隻狼人因為學園祭的騷動受處分,才特地讓她暫時加入陰陽局的。我不曉得你們對陰陽局是怎麼想的,但除了式神之外,也有妖怪以個人身份待在裡面。」

  就算他這樣說,我仍舊不太明白,便開口問她理由。

  「……魯,這樣好嗎?」

  「嗯。」

  她輕輕點頭,然後用清澈的眼眸凝視著我。

  「真紀,我欠你一份恩情。直到報答你之前,我反正是不回故鄉的……青桐跟我說,只要待在陰陽局,就能學習到能幫助你的術法,應該也會有機會回報你。所以我決定暫時加入他們。」

  「……」

  啊,青桐……用這種說詞網羅她的呀,實在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

  「欠你的恩情,一定會還你。你原諒了我,還救回我這條命。」

  講完這幾句話,她就打算快步離開門邊。

  「等、等一下,魯!」

  我套進馨的拖鞋追過去,然後跑到停下腳步的魯面前,從正面望著她,那雙水藍色、仿佛要將人吸進去般的美麗雙眸。

  「欸,你真的很漂亮喔。」

  「!」

  太過唐突的讚美,讓魯詫異地眨眨眼,狼的黑耳朵和尾巴「砰」地一聲跑了出來。

  不只是魯,周圍那些人也驚訝地問﹕「什麼?」但我不以為意地繼續講。

  「能看到你原本的模樣,我很高興。我很喜歡你的臉喔,那雙眼睛的顏色,還有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很可愛呢!……所以,這麼漂亮的模樣,不能再隱藏在那種黑色邪氣下了喔。」

  「……真紀。」

  原本一直面無表情的魯,臉上微微染上紅暈,接著又再次輕輕點頭。

  外表像是酷酷的大姐姐,反應卻很女孩子氣。

  而且毛茸茸的尾巴搖來搖去的,這實在……

  「啊──實在太可愛了。」

  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她。

  然後抬頭用無所畏懼的微笑望著身高遠比我高的她。

  「早知道你會被陰陽局拐去……那時就應該把你變成我的家僕才對。」

  「真、真紀……」

  臉龐紅得發燙,不知所措的魯也很可愛。我順手摸了摸尾巴,毛茸茸的好舒服。啊啊……比想像的還要柔軟,好好摸呀……

  「喂,真紀,不要一邊對妖怪花言巧語,一邊吃人家豆腐。」

  「啊,好痛!」

  不知何時馨已經站到我後方,還對我施展擅長的手刀。

  我伸手揉揉頭,魯看起來有些擔心。我將食指比在嘴唇前,跟她說沒事。畢竟我可是非常厲害又頑強的茨姬。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啊……」

  原本正打算離去的青桐,似乎想起有什麼忘了說,又回過頭朝我們微微一笑。

  那道微笑比起他平常爽朗的笑容,似乎還蘊藏著一些深意……

  「茨木小姐,有一個陰陽局的成員應該很快就會來跟你們打招呼。搞不好也是你很熟悉的人。」

  「什麼?」

  我在陰陽局裡面有認識誰嗎?

  「到時候……就麻煩你們了。」

  但我不是很想要這個麻煩耶。

  青桐深深地鞠了一次躬,不等我回答,就和對我們做鬼臉、自大幼稚的津場木茜,還有臉上仍泛著紅暈的魯一同上車,乾脆地離去了。

  就像午後雷陣雨的一群人耶……

  「快來看,真紀!那個眼鏡男給我們的伴手禮,是高級水果果凍喔~」

  「你、你說什麼?我要吃。」

  另一方面,阿水在房間裡擅自拆開伴手禮。我興高彩烈地回到房內。

  馨在後頭跟著走進來,嘴裡還叨念著﹕「這群愛吃鬼。」

  我有圍在房間中央桌旁的這些夥伴們。

  這世界變化無常。但這裡依舊熱鬧。

  擔憂的事,不安的事,多到數不完。

  可是冥冥中有股力量操縱命運之線、羈絆之絲,將重要的人事物……聚集在這裡。

  我總有這種感覺。

  「……欸,我的每一天都非常有意思吧?爸爸,媽媽。」

  秋高氣爽的晴朗藍天下,線香的氣味令胸口揪緊。

  我又來幫爸媽掃墓了,因為有好多話想對他們說。

  學園祭時,由理在女裝大賽獲得冠軍,我跟馨也在兩人三腳障礙賽中險勝……最後,憑藉著大家的力量,解決了魯卡魯引起的騷動。

  我把無憂無慮追著麻雀的小麻糬抓回來,安插在墓碑和我中間坐好。

  「你們看,這是小麻糬,很可愛吧?我現在和馨、阿水、影兒和由理一起照顧他。」

  小麻糬「噗咿喔」地叫了一聲,舉起一邊翅膀。大概是想打招呼吧。

  這隻小鬼應該不曉得墳墓是什麼東西就是了……

  「……好乖。」

  我用雙手環繞著正滾動腳邊石頭玩耍的小麻糬,繼續訴說後來的事情。

  結果,學園祭就那樣平安無事地繼續進行,在最後第三天的企畫大賞,文化性社團聯盟的「發現河童了嗎?」漂亮奪下優勝。

  「啊,對了,聽說學園祭最後一天,副會長把大黑學長和早見同學找過去,因為這次的事情向他們道歉,還感謝他們讓學園祭這麼熱鬧又成功。」

  雖然副會長令人火大的言行舉止還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但該怎麼說,她倒是相當乾脆又有原則。

  她自己差點遭到惡妖攻擊的事,也因為大黑學長的處理而忘得一乾二淨,同時毒氣也都清理乾淨了。

  至於UMA研究社的早見同學,在學園祭結束後,他說在學校里看見真正的河童,激動地向大家保證。

  每個人都用同情的目光望著他說﹕「終於開始看到幻覺了……」但他手上留有數個手鞠河童的「詛咒手印」,只有我們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我想肯定是神明的力量在那瞬間替他實現了深切願望吧,畢竟手鞠河童那時真的在學校里晃來晃去。

  另外,由於魯卡魯引發的騷動,馨所創造出來、完全複製學園空間的狹間「里明城學園」,已經交由淺草地下街管理,靜悄悄地存在著。

  那是個體積相當龐大的狹間,又是馨創造的,不僅堅固,穩定度又好。

  現代幾乎不會有新狹間出現,以學校為藍本創造出來的又是第一次,大家討論著哪天可以在裡面舉辦夜間的妖怪運動會。

  還有,手鞠河童們正在籌畫要蓋一座河童樂園……

  「一切都好好玩喔,學園祭。」

  和我原本總是避開的人類小孩交流,盡心達成自己的工作或任務,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情。

  「我第一次覺得人類也滿有趣的,人類的力量能產生巨大的成果呢。」

  至今我有興趣的人類少到數得出來,甚至還認為自己不擅於應付人類。

  人類基本上就是弱小、虛幻、喜怒無常、健忘,又缺乏羈絆和愛的生物……

  「欸……爸爸,媽媽。」

  乾爽的秋風吹拂,線香的白煙隨風掠過臉頰。

  我想起自己的爸媽也是人類。

  好幾輛車連環追撞,起火燃燒,在那之中,有爸媽的藍色廂型車。在魯的記憶里看見的那幅畫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我不再說話,閉上雙眼合掌。

  「……」

  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觸碰到爸媽溫暖的手,那時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死亡逼近的瞬間,接著從幽暗世界翻身,模糊透著淡金色的視野中,深深吸到空氣的那瞬間……忍不住哇地一聲,像個嬰兒般大哭起來。

  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甦醒,我明白新的生命開始了。

  那讓我非常地、非常地懊悔。

  緊緊握著我小小雙手的記憶,實在太溫暖,又太沉重了。

  不過,親愛的媽媽甜美的愛意,思念的爸爸的溫度,就在這裡。

  毫無行為能力的嬰兒,到處闖禍的幼稚園生,老成的小學生,不太有青春期特質的國中生,日益茁壯、活力充沛的我。

  這樣的我身為人類的日子,他們總是在身旁守望著。

  可能的話……

  「真想讓爸媽看到我穿上新娘禮服的模樣呀……」

  那肯定是遙遠將來的事。

  不過原本確實是父母和小孩的一種道別。

  既然都必須道別,至少這輩子真想親身體會那麼幸福的道別,還有雙親喜悅的眼淚。

  「……」

  我緩緩張開眼,抱著小麻糬站起身,單手拍拍褲

  裙膝蓋處。

  突然間,空氣中飄來桂花的香氣,察覺季節真實的轉換。

  「欸,小麻糬,有秋天的香氣呢。」

  小麻糬吸了吸鼻子,對這清爽又甘甜的香氣很有興趣。

  所以我讓他看身旁桂花小巧可愛的橘色花朵,還讓他去摸。

  在他眼裡,飄然散落的這種花似乎非常有意思。

  「真紀。」

  馨正好到靈園出口來接我。

  雖然我有說要來掃墓,但他不用特地來接,我也會自己回去呀。

  「欸,馨,你看……桂花的季節到了耶。好香喔。」

  「這種花真的是會突然散發香氣呢。」

  小麻糬看到爸爸來了,歡天喜地想到他身邊去。

  所以我將他交給馨抱,但我也因此突然少了個暖爐。

  「唔……好像有點冷,我穿得太少了。」

  「氣象預報有說今天會偏涼,好不容易有了超大台的電視,至少看一下新聞啦。」

  「欸,馨,反正你一定不讓我牽手,那手臂給我。」

  「……手臂,給你?」

  馨嘴裡還念著﹕「這句話從你口中講出來,總覺得會被你拉去吃掉。」同時將小麻糬用單手抱好,再不情願地將一邊手肘朝這邊凸出來。我立刻將手臂伸進去勾住。

  「啊──我的暖爐……」

  他穿著帶有秋意的灰色針織薄衫,既溫暖又柔軟,我忍不住在上面搓來搓去。

  「喂,不要一直搓啦,會有靜電。」

  「……頭髮黏住了啦。」

  「你看吧──變得像鬼婆婆了,還抓著我的手臂,好恐怖。」

  這瞬間有陣風呼嘯而過,兩人都微微發抖,自然地相互挨近。

  「啊,你看,是烤番薯。」

  走往公車站牌的途中,看到賣烤番薯的流動攤販。

  居然連秋天應景的點心都登場啦。香甜魅惑的氣味……

  「啊啊,這個香氣太誘人了啦,直接傳達到秋天的空腹了呢,烤番薯這種東西。」

  對番薯這個詞立刻有反應的是,在馨懷裡揉著自己肚毛的小麻糬。他明顯地躁動起來。

  「小麻糬也很喜歡吧~番薯。」

  「噗咿喔、噗咿喔!」

  小麻糬劇烈拍動翅膀,興奮起來。我掏出自己的錢包,正打算買給小麻糬時,馨說﹕「沒關係,打工薪水領到了,我來買就好。」自己拿出錢包。

  這是為了家人犧牲奉獻的老公,零用錢遭到壓榨的瞬間……

  「馨,謝謝,但一個就夠了喔。」

  「哦──明明最喜歡人家請客,這麼節制呀。」

  「今天想要大家一起分食熱呼呼的東西……嗯?」

  掏出錢包時,從他的牛仔褲口袋跟著露出魷魚乾的一角。不,那是……魷魚乾的食品模型。

  「這是我之前在合羽橋買給你的那個嗎?」

  「啊?對啊……剛好適合掛在新房間的鑰匙。」

  我把那個魷魚乾食品模型拉出來,下面是馨剛搬來的野原莊107號房的鑰匙。我房間正下方那間的鑰匙。

  「……呵呵。」

  「你傻笑什麼呀。」

  「沒有!那時候買的東西可以派上用場,我很高興呀。」

  這是守護著馨的新家、充滿回憶的紀念物。

  「給你,烤番薯。」

  馨買好烤番薯。我們決定坐在公車站牌旁的長椅,邊等公車邊吃。包在錫箔紙里,圓鼓鼓的烤番薯。

  「喔喔……」

  馨剝開錫箔紙,將番薯掰成兩半,焦紫色外皮內清晰露出金黃色、香甜鬆軟又熱騰騰的番薯肉……正中間稍微黏稠的部分,正是烤番薯最美味的精華部份。

  「好燙好燙……啊──好甜喔……」

  我咬了一口,那溫暖又令人懷念的甜蜜滋味,給我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馨對著剝成小塊的烤番薯呼呼吹氣,才拿給小麻糬。

  小麻糬靈巧地用兩隻翅膀捧著,吃得不亦樂乎。

  「馨,給你。」

  我把自己吃一半的番薯遞給馨。

  他理所當然地接過去,很男孩子氣地大口咬下。

  「……好吃耶。」

  「外面用石頭烤的番薯,果然跟自己在家裡蒸的完全不同耶,感覺味道比較濃厚。」

  嘶唰嘶唰……唔嗯唔嗯……

  剝去錫箔紙的聲音,還有兩人沉默地輪流遞給對方吃,安靜的時光。

  這種時刻,讓人覺得心頭暖呼呼的。我很珍惜只是待在一起的平靜日常。

  就像這樣理所當然般地相互挨近,結伴在一起。

  承受著不經意時突然降臨內心的寒涼陰影,互相溫暖對方,度過每一天。

  「……」

  我有點想碰觸馨的手,但又縮了回來。反正他一定會抱怨「熱死了」,才不會回握我。

  但他或許是注意到我的動作,若無其事地牽住我的手。

  「……好難得喔,你竟然會主動牽我的手,呵呵呵。」

  「不要笑……因為你的手很熱呀,現成暖暖包。」

  即使言語上彼此取笑,相互交纏的手指、緊緊相握的手,傳達了真正的心意。

  這輩子我們絕對不會分開。

  偶爾我會對此感到十分哀傷,幾乎都要落淚。

  這裡就是理想國度。千年前的我們深深嚮往、打算建造的,和平安穩的世界。

  在那個時代中無法實現的夢想。

  失去的東西。

  在這輩子卻理所當然地伴隨身旁。

  我們只是想要幸福。

  但願,這番和平安穩不是夢境,能夠持續一生。

  隔天。

  我一如往常地起床,一如往常地和馨一起去學校。

  沒有賴床。

  因為今天早上醒來時,就像剛出生那天一樣,非常神清氣爽。

  「早安,真紀,馨。」

  「早安呀──」

  「早。」

  已經先到教室的由理,一如往常地向我和馨打招呼。

  「咦?班上氣氛……是不是有點興奮?特別是女生們。」

  我發現同學們異常地亢奮。特別是那些女生。

  由理竊笑,跟我們解釋。

  「我之前有講過吧,聽說有新的生物老師來。因為他要代理請產假的山本老師的職務,所以好像會變我們班的副班導。聽說是個年輕又帥氣的男老師。」

  「啊啊……所以女生們才嘰嘰喳喳個不停呀。女孩子都喜歡帥哥呀。」

  或許是看習慣馨和由理了,我對帥哥的標準非常高,所以對於那位新老師,倒是想看看他能有多帥這種感覺吧。

  「那個呀,聽說是混血兒喔。」

  「混血兒?外國人和日本人的嗎?啊啊,不過,所以頭髮才會是金色呀……」

  我想起之前在舊館三樓的理化實驗室看到的那位金髮老師。

  那時候還想說金髮好特別喔,原來如此。

  馨似乎根本沒在聽我們講話,坐到自己位置上心無旁騖地研究打工情報雜誌。

  「好了,大家都回座位──」

  班導濱田老師進到教室。

  四處響起拉椅子的聲音,同學們都回到位置上。我跟由理也分別回去坐好。而馨,果然還在看打工情報雜誌。

  「大家早,可能有人還沒從學園祭的興奮情緒收心,但期中考很快就要到了,大家還是要注意一下。」

  「不要啦~」

  充滿濱田老師風格,節奏明快又無情的開場白之後,老師朝教室門口瞄了一眼。

  ──金色。

  這個色彩在視線範圍內飄蕩。

  在腳步聲中踏進這間教室的是,一位身穿白袍的高個子金髮男性。

  果然……是在那間理化實驗室……

  我仍舊雙手撐著下巴,漫不經心地望著新老師美麗的頭髮,半發著呆。不過……

  「……」

  一看見他有如雕塑品般精緻的臉龐時,我緩緩地睜大雙眼。

  喧囂頓時靜了下來,但內心確實陷入混亂。

  意識到過去那道不曾消失的傷痕。

  「今天要跟大家介紹新老師,是要代理休產假的山本老師職務的生物老師,而且也會是二年一班的副班導,『葉冬夜』老師。」

  女生們興奮的叫聲和交談聲充斥教室內。

  但我聽不見任何聲音。

  由理也是,就連剛剛還專心看著打工雜誌的馨也不例外……

  抬起頭,再也無法從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移開目光,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甚至幾乎要屏住呼吸。

  只有血液在體內熱燙沸騰。

  我們清楚知道。

  是啊……清楚知道他是誰。

  「我是葉冬夜……請多多指教。」

  毫無抑揚頓挫、語調淡然的低沉聲音。沒有溫度的平板表情。

  那雙透著深不見底幽黑色彩的眼眸。

  讓人恐懼到幾近憎恨的,那股靈力氣息。

  我絕不可能忘記。

  你是……

  你是──安倍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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