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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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真紀,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什麼?

  由理問我這個問題時,我還不曉得他的謊言是什麼。

  但是呀,由理。

  就連我們都無法透露,持續掩飾至今的那個重要謊言,你打算怎麼了斷呢?

  「由理和若葉還沒有出來耶……」

  我坐在影兒背上,從隅田川上空,低頭望著遭到植物覆蓋的巨大狹間。

  從這兒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這個狹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吐出無數顆植物種子,飛到隅田川的岸邊,在各地冒出綠芽、快速長大、開出花朵。

  聽說我們還在狹間裡頭時,外面的情況就是這樣了。

  是因為組長招集了一批淺草妖怪義工,在原本應該期待歡慶跨年的除夕夜,努力揮汗割草,才沒有釀成大災難。

  還有,也是因為大黑學長保護著淺草的大家。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淺草人滿為患、熱鬧非凡,完全不曉得我們在這裡苦戰。

  「餵~真紀!」

  原本待在河岸長椅上解析植物狹間的馨出聲叫我,於是我命令影兒在他身旁降落。

  「我剛收到訊息,由理說他沒辦法從那個狹間出來。」

  「裡面居然有訊號……?」

  「你看。」

  馨將手機畫面遞到我眼前。

  『我找不到出口在哪。

  馨、真紀,救我……(哭)』

  那是一封無助的訊息,完全不像由理的行事作風。

  這下只好由我們去把他們救出來了!

  「包覆外殼的植物比起我們剛才進去時增長不少,應該是狹間本身為了不讓若葉出來,才刻意掩蓋住出口。」

  「欸,馨,現在該怎麼做?」

  「我已經在那個狹間裡設置好幾個『狹間解除超狂爆彈』。為了避免誤觸引爆,得先破壞外殼,把由理和若葉救出來。不然,由理他們可能會一起被炸飛到異空間,灰飛煙滅。」

  「你也太缺乏取名字的才華了吧?什麼『狹間解除超狂爆彈』呀。」

  「囉嗦!真紀,那你來取呀。」

  「狹間爆殺彈。」

  「根本差不多好不好!」

  我們一如往常鬥嘴個沒完,同時,馨將從狹間帶回來、記滿內部資訊的靈紙排在空中,對我下達指令。

  「現在我正在尋找由理的所在地。只要能知道他們在哪裡,我就會標記出那一點,再用你『神命之血』的力量狠狠砸出一個出口。等由理他們出來之後,立刻引爆裡頭的爆彈,再驅動大黑學長幫忙偷來的淺草寺神力,一口氣解除掉那個狹間。如果錯過這個時機,就沒辦法將狹間清除乾淨。」

  我曾經聽說要建構狹間這種東西不容易,但要消滅它才是最棘手的。

  即使破壞之後,也會有痕跡殘留下來,能夠完全清除乾淨的術者,大概只有馨了。

  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才會留有這麼多古老的狹間。

  「流程我明白了,但淺草寺神力這個講法也有點奇怪喔。」

  「這樣意思很容易懂吧!」

  此時──

  「哦~情況相當驚人嘛。」

  從旁邊傳來一道毫無幹勁的聲音,我跟馨「嗯?」地轉過頭。

  「咦,葉老師!」

  那兒居然站著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葉老師。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站在我們身旁。

  我跟馨都嚇得張大嘴巴,兩人同時喊「太慢了,你太慢了啦」逼近葉老師。

  「應該說,怎麼現在才來?你現在才出現對嗎!」

  「你要是再早一點來,就有更多辦法了!」

  但葉老師仍舊令人捉摸不定。

  「說什麼更多辦法,我可沒有打算要出手喔……我只不過是來淺草新年參拜,發現這裡情況怪怪的,順便繞過來看一下而已。我不會打擾,你們請自便。」

  「……什麼!」

  他說完就在旁邊長椅一屁股坐下,抽起菸,又轉開在便利商店買的熱綠茶喝了一口,吃起關東煮。

  什麼呀,這個男人……只是來看熱鬧的嗎?

  「葉老師~!由理還在那裡面喔,他是你的學生吧?見死不救還愉快地吃東西這樣對嗎!」

  「咦~我還沒吃晚餐,讓我吃啦。」

  「咦什麼咦!我們也都還沒吃呀。」

  「啊,你們兩個!不要偷吃我的晚餐!」

  我們從剛剛就一直四處跑來跑去,跟各種奇幻角色戰鬥,忙得不可開交,早就肚子餓壞了,所以立刻不客氣地搶走葉老師買來的便利商店關東煮。

  「啊~熱騰騰的關東煮好好吃喔。」

  「不愧是社團的指導老師,居然還帶吃的來慰勞我們……」

  「惡鬼。你們這些惡鬼!」

  「「我們以前就是鬼呀,有問題嗎?」」

  葉老師難得大聲抗議,不過我們大裝無辜,繼續狼吞虎咽吃著他的關東煮。

  「好,充電完畢了,來去大幹一場吧。」

  我轉著釘棒,從河岸邊狠狠盯著獵物。

  當然,獵物指的就是那個植物狹間。

  「啊……喂,茨木,那些巨大的豬籠草正在吃隅田川的那群手鞠河童喔。」

  「嗯嗯?」

  葉先生仍舊好整以暇地坐著吃果醬麵包,伸手指向前方。從植物狹間垂下釣魚線般的藤蔓,張著血盆大口的巨大豬籠草。

  那群蠢蛋手鞠河童正一隻只攀上藤蔓,自己跑進去。

  「啊啊啊~~誰來救我呀!」

  「會變成合成素材呀~~」

  「那些笨蛋!都講過那麼多遍,要他們趕快離開隅田川去避難了!」

  「馨,沒辦法啦。那個捕蟲袋肯定是散發出對手鞠河童有致命吸引力的小黃瓜香氣吧。」

  「那隻好請真紀大人出場了。我已經在這附近都設下隱遁結界,人類看不到裡頭,所以你就不用客氣,盡情出手吧。」

  「遵命!」

  於是,我呼叫正在空中盤旋的眷屬。

  影兒一降落在面前,我就俐落跳上去,單手握著釘棒趕往豬籠草的方向。

  豬籠草留意到我們漸漸逼近,便使勁將藤蔓像長鞭一樣甩來,馨立刻在我們周圍張開結界牆把它反彈回去,機靈地掩護我。

  「茨木童子大人~~茨木童子大人~~」

  「快點過來救我們~~我們要被吃掉當材料惹~~!」

  手鞠河童們向我大聲哭喊。

  「真受不了……這些河童老是隨意使喚別人!」

  我對準巨大豬籠草的根部,使勁揮出釘棒。

  結果,那株豬籠草應聲斷裂,氣勢驚人地掉進隅田川,濺起巨大水花。手鞠河童們也趕緊逃進水裡。

  「真紀!我知道由理在哪裡了!朝你的三點鐘方向飛去,那裡開著一朵巨大的芍藥,朝它的根部狠狠敲下去!」

  馨大聲向我發號施令。

  我叫影兒照馨的話朝三點鐘方向飛去後,那裡果真有一株粉紅色的華麗大芍藥,正不可一世地嬌艷綻放。

  我用釘棒上的釘子稍微劃破手指,讓鮮血沾上去,再毫不留情地大力往它的根部敲下去。

  可是──

  「咦咦咦咦咦!再生了?」

  我明明用全力敲了,植物狹間卻立刻在遭到破壞的地點長出新的嫩芽,再次堵住敲破的地方。無論我試幾次都一樣。

  真是令人驚異的再生能力,不愧是夢與植物的狹間。難怪由理出不來。

  「看來是需要更多我的血吧。不過要是用了太多血,破壞力就會跟著提升呀。如果震盪到馨那個名字超土的爆彈就不好了……如果我擁有能進行更細緻攻擊的靈力就好了。」

  「茨姬大人!植物生氣了!請抓緊我。」

  「咦?什麼,哇!」

  影兒突然大喊,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離植物狹間。

  被發現我是來救由理跟若葉出來的嗎?原本溫和的植物們開始蠢蠢欲動。

  糟糕。狹間表面上整片的鐵炮百合,全都一起對準這個方向!

  「恭請五陽靈神!退魔炎雷──急急如律令!」

  這時,無數靈符如利箭,朝著瞄準我們的鐵炮百合激射而出,描繪出五芒星的圖案,生成烈焰漩渦。

  「唔!這是陰陽師的……」

  我將目光轉向射出靈符的位置──吾妻橋,那兒站著青桐和狼人魯的身影。

  「哎呀~那邊也是姍姍來遲,不過總算是來了。既然現在必須打倒這麼龐大的對手,或許應該齊心合力。」

  我們飛到青桐和魯附近後,我從影兒身上下來。

  吾妻橋上雖然人來人往,但誰也沒發現我從天而降,這也是多虧了馨施展的隱遁結界。

  「青桐、魯,你們來了呀。」

  「嗯,不好意思來晚了。我因為別件事出遠門,才剛回來就接到大和的通知,說淺草出大事。不過,那東西還真是驚人耶。」

  「那是狹間喔。就連神通廣大的陰陽局,也拿那個毫無辦法吧?」

  「嗯,畢竟狹間結界可是妖怪獨有的。有辦法處理的人類,大概只有你未來的老公吧。」

  青桐推了推眼鏡,露出爽朗笑容肯定說道。

  「不過呀,我想你剛剛看了也曉得,得在那個狹間上頭開個洞才行,可是非常困難。你看,我的釘棒都變成這副德行。」

  我嘆一口氣,將釘棒拿高給青桐看。等我發現時,上面已經長滿亂蓬蓬的雜草,這下子就沒辦法使用了。

  「那麼,搞不好這個可以派上用場呢,我們帶了一個東西要給你。」

  「給我?」

  青桐朝魯使了個眼色。

  魯點頭,向我遞出一樣東西。

  那是收在長型黑色布袋,上頭用繩子綁得扎紮實實的東西。

  解開繩子,我立刻就明白裡面的東西是什麼。

  「這是……」

  「嗯,是傳說中茨木童子過去使用的大太刀『瀧夜叉姬』。雖然因為春季百鬼夜行那場騷動,現在是由陰陽局保管,但這次暫時歸還給你。目標如此巨大,又跟靈力有關,我想應該需要這項武器吧?」

  「……呵呵,沒想到你居然會帶『瀧夜叉姬』來給我。先在這裡跟你道謝啦。有了它,肯定就能救出由理跟若葉。」

  匡啷,我將爬滿綠草的釘棒放到地上,拿起遙遠昔日珍愛的大刀,接著,將刀拔出刀鞘。

  銀色刀刃仍舊絕美、銳利,根本不像一把歷經千年歲月的刀。

  我驀地將視線投往遠遠待在河岸邊的馨,他也一直看著這裡。

  馨注意到我拿的是瀧夜叉姬,就比手畫腳地想告訴我什麼。

  「什麼什麼?這次要用這把刀從球頂的食人植物聚集地刺進去嗎?那裡是外殼的弱點?」

  我大概看懂了馨的意思。

  「哇,你看到那樣的手勢,居然連具體細節都能看懂。」

  「真紀和馨是心電感應……」

  「那不如打電話算了?」

  「早說呀。大概是太拚命了,一時腦筋轉不過來。」

  青桐跟魯在後方竊竊私語。

  的確,電話要有效率得多!

  「影兒,過來。」

  影兒從後方穿過橋下現身,我持刀從橋上縱身一越,跳上影兒的後背,他立刻加速升空。

  啊啊,好冷,身體好像快要結凍了,畢竟我們現在可是直直划過深冬的夜空。

  可是……今晚的月亮、大片雲朵、還有晴空塔,都非常美麗。

  「來吧,一決勝負的時間到囉。」

  狹間頂端確實亂糟糟地長滿渴望血肉的食人植物,但我立刻就明白應該瞄準的位置。

  因為馨在那一點的上方,用自己的結界畫了一個紅色叉叉。

  「真紀,那裡是弱點!只要貫穿那一點,就能一口氣摧毀外殼!」

  馨單手拿著從組長身上搶來的大聲公,使盡吃奶的力氣大喊。

  「馨,了解。」

  我以大太刀的刀刃劃破手指,確認鮮血抹上去後,架起刀,從影兒背上直直跳下去。

  「茨木大姐,去吧!」

  「真紀沖呀!」

  「茨木童子大人──啊~?」

  從四面八方傳來淺草妖怪們的聲援。

  嗯,聽得見喔,即使耳朵都已經快要結凍了。

  我揮舞大太刀將襲來的食人植物一一砍斷,偶爾還把它們當作階梯踩,一邊往下直衝一邊砍個不停。

  「真紀!刺穿它!」

  最後傳來的是馨的聲音。我不禁露齒一笑。

  「好喔!沒有我這個茨木童子刺不穿的東~~西~~!」

  伴隨著吶喊,我氣勢萬千地持刀對準那個紅色叉叉的中心點,朝那個「弱點」使勁刺下去,連刀柄都掩沒其中。

  過往在大江山打造的靈刀──瀧夜叉姬,貫穿巨大植物狹間的弱點。

  狹間從那一點開始崩解,裂痕像蛋殼破裂般朝四面八方擴散,下一刻,外殼就喀啦喀啦地碎成一塊塊剝落。

  而狹間內部,植物們盤根錯節守護的核心地帶顯露了出來。

  水晶──閃閃發光的巨大球型水晶,是這個狹間的核心。

  「哇。」

  我深受它的美麗震懾,跟那些剝落的外殼碎片一起倒栽蔥朝隅田川摔落。

  不過呀,有如深藍色星空的柔軟羽衣飄過眼前,還有白色羽毛。

  它們輕輕撫過我的臉頰,下一秒,有人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讓我免於跌進水裡。

  羽衣整片飄過眼前後,我才終於明白救我的人是誰。

  「哎呀,真紀,好危險呢。」

  「……由理。」

  眼前是彷佛在黑夜中朦朧浮現的月亮一般,全身散發出青白色光芒的妖怪。

  他的另一隻手仍抱著沉睡的若葉。

  鵺。

  與千年前無異的絕美姿態,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真紀,還不能安心啦,下面是隅田川喔。」

  「咦?哇啊啊啊啊。」

  「對不起,我的力氣沒有你那麼大……」

  我的雙腿浸到冰冷的隅田川里,急切的水流幾乎要把我整個人帶走。

  不過由理低聲念道「沉睡吧」,隅田川的水流就暫時靜止下來。

  這一帶陷入寂靜。就連隅田川都沉沉睡去。

  「真紀,照著我踩過的地方走,這樣就能在水面上移動。」

  「……喔,好。」

  由理又誦念了某種言靈,接著開始在水面上行走。

  長長的羽衣輕輕擦過水麵,留下一條宛如銀河般閃閃發光的小徑。

  我按照由理的吩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踏過的地方走。

  砰、砰、砰,足跡發出光芒,波紋朝四周擴散,但我毫無困難地走過水麵。

  接著,馨在岸邊抓準時機,雙手合掌結印。

  「解除消滅!狹間消失結界!」

  他下令引爆預先設置好的「狹間解除超狂爆彈」。

  破碎而露出內部的狹間,立刻就遭到黑色帶狀物纏繞、覆蓋。

  它劇烈震動,急速縮小,突然一切終於靜止,結果下一刻就強勁地彈飛。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音響徹這一帶。

  我佇立在水面上,抬頭目送那個狹間的最後身影。

  「……多麼美呀。」

  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彈飛的狹間碎裂成無數映射七彩光芒的水晶拼圖片,四散而去。

  輕飄飄地,閃爍不定地,安靜無聲地。

  為什麼呢?凝望著那些光點,因為太過美麗,反而讓人內心泛起一股寂寥。

  在除夕熱鬧喧騰的淺草夜空,飄散、飄散、飄散。

  粉碎、消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看到這幅景象,所有在場人士都抬頭凝望著那如花朵般、又如雪片般翩然飛舞的光芒。

  「茨姬大人,成功了呢。」

  「嗯,影兒也辛苦了。你還救了小麻糬耶……謝謝。」

  眷屬八咫烏在身旁降落,他背上還有拚命捕捉如飛舞雪花般碎片的小麻糬。

  當……

  宣告淺草新年來臨的除夜之鐘,響徹雲霄

  今晚的淺草是座不夜城。

  「由理!真紀!」

  我們走上隅田川的岸邊後,馨立刻跑過來。

  「由理,沒事吧?你這個樣子……」

  「……嗯。」

  由理依然抱著妹妹若葉,神情溫柔地望著她熟睡的臉龐。

  身為月光的化身,背後伸出一對白色羽翼。

  特殊的狩衣裝扮,明明現在沒有風卻飄揚的長長腰帶和羽衣,再再展現出地位崇高妖怪的風骨,充滿神秘氣息的身影。

  無論是誰,第一次看到這副模樣,肯定都會因為那絕美的風采而暫時無法言語。

  「我告訴若葉真名了,而這也代表我的術法已經破解。」

  由理終於開口。

  「……這樣一來,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若葉會失去關於我的記憶,所以我已經

  不再是繼見由理彥。」

  這是我預料到的情況中,最糟糕的那一種。

  對以喬裝為主的妖怪來說,一旦真面目遭到揭穿,就必須付出代價。這一點我能理解,可是,就因為這樣……

  「這樣真的好嗎?由理,對你來說,那個家、那些家人,不是寶物嗎?一直以來,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視家人,阿姨、叔叔、若葉都是。從小一路看你走過來,我很清楚喔。」

  「嗯,真紀,你說的沒錯。但是呀,我仍然是個妖怪,我有我自己設下的身為妖怪的規矩,也一直確實遵守著,那同時是我身為鵺這個妖怪的自尊。」

  「……那是連失去重要避風港都必須遵守的東西嗎?由理。」

  馨並非動怒,只是不得不進一步確認似地真摯發問。

  「說真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那是我吃了一個孩子屍體都要待著的宿主。若是真面目被揭穿,就必須離開宿主,那是妖怪的宿命……他們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個家、那些溫柔體貼的人們,肯定無法承受。」

  或許的確如你所說。

  不曉得妖怪存在的人們,要接受是非常困難的。

  「那麼,由理,你要怎麼做呢?若葉因為拆穿你的變化之術,付出失去記憶的代價。可是還有你的媽媽、爸爸,跟一大堆認識你、把你當作繼見由理彥的人類在喔。」

  馨緊皺眉頭。

  由理將若葉放在一旁長椅上,抬頭望向盤腿沉穩飄浮在空中的大黑學長。

  「大黑學長……不,淺草寺大黑天大人,請實現我的願望。」

  「你說。」

  「請改寫所有關於繼見由理彥的記憶,除了那些知道我是妖怪的人類和妖怪以外……您每年會施展相同術法,重新讀一次高三,應該辦得到才對。」

  「呵,我確實做得到,但我力量所及的區域有限,也有些人會漏掉喔。」

  「沒關係,那些枝微末節我會自己想辦法。」

  「那就沒問題,只是我不能平白實現你的願望。為了實現那個願望,你需要向我供奉東西。」

  「……那就用我的寶物,也就是我的『避風港』。」

  「哦,已經決心不回那個家了嗎?」

  「當然,都要消除家人們關於我的記憶了。」

  由理的意志似乎相當堅決。

  就像是從一開始,他就深深明白這一天肯定會到來。

  他沒有表露出絲毫情感,只是淡然處理眼前情況。

  「等、等一下,由理。你是認真的嗎?你在淺草度過的時間、記憶,會從許多人心中消失喔。就算我們會記得,但連你最深愛的家人也會忘記喔!」

  我忍不住再度質問由理。可是──

  「真紀。家人……人類,就是因為我深愛他們喔。」

  由理朝我展露完美的微笑,彷佛毫無猶豫似地繼續說:

  「就是因為我一直身處在人類和妖怪中間的立場,才更加清楚。人類和妖怪果然有巨大差異。即使多麼想要理解彼此,那也要是原本就知曉兩者存在,才有辦法做到的事……對於從不曉得這世上有妖怪存在的人類來說,要他們接受這件事太難了,我不忍心勉強他們。不可能的,因為他們根本看不見……我說過了吧?強迫他們接受,只會讓他們因為無法承受而崩潰。」

  「……」

  「沒關係,我已經獲得充足的愛。即使不能再回到那個家,我還是可以繼續守護他們。」

  由理的眼神中盈滿對家人的深情。

  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獻上自己視為珍寶的那段和繼見家之間的緣分,從他們腦中消除所有關於自己的記憶。即使如此,由理對那個家族的情感,永遠都不會改變。

  「那麼,由理子,我現在要授予你能實現願望的大黑印。啊,你已經不是由理子了對吧?」

  「我原本就不是由理子,大黑學長。」

  「真驚人,連神明都能騙過的那個變化之術太神奇了。這樣我就能明白,學園祭時你扮女生為什麼會那麼像。那時簡直像是已經化身為女生了吧……好,你來這裡低下頭。」

  由理站到盤坐在空中的大黑學長前方,雙膝著地垂下頭。

  大黑學長從他的頭上方,揮下神器小槌。

  叮──悅耳清脆的聲音響起,由理的頭上被蓋上了寫著「淺草寺」的護持印記。

  那會實現由理的願望。為此,他供奉自己的「避風港」。

  我下意識地搖頭伸出手,但身旁的馨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我抬頭望向他,馨神情肅穆地搖了搖頭。

  他說,這是由理決定的事。

  「呵,大規模的記憶改寫會消耗大量神力,幸好今天是除夕夜,不管怎麼揮霍神力,反正都有大批人潮來淺草寺參拜,可以無止盡地補充……哇哈哈。」

  今晚的淺草寺,就像一座源源不絕的發電廠。由理藉助大黑學長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實現人類不可能達成的奇蹟。

  由理睜開雙眼。

  這個男人……連一滴淚都不流。

  「由理,你以後打算去哪裡?」

  「也是呢……該去哪裡好呢?」

  「學校要怎麼辦?」

  「嗯,上學很開心,我還是想去學校,但既然已消除大家的記憶,可能有困難吧。為了要在現世活下去,或許先找份工作比較妥當。」

  他居然已經在考慮現實層面的事。

  由理無處可去的背影,像是散發出活過漫長歲月偉大妖怪靈力的迷途羔羊。

  抬頭望見的月亮,是美麗的銀色,宛如象徵由理的孤獨。

  「那、那要不要來我家?反正就像是增加一隻鳥類妖怪呀。」

  「啊啊啊啊?真紀家絕對不可以啦!由理會被當成傭人使喚!不如來我家好了,由理,而且我一個人住。」

  我和馨互不相讓地逼近由理,紛紛開口邀他來自己家,結果由理只回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超愛我,兩人都冷靜一點。」

  「是說,你們那棟破爛公寓最近有個空房間喔。而且繼見也可以來淺草地下街工作,我可是超級歡迎!」

  組長居然開口挖角。

  「雖然我們整屋子都是男的,真不好意思,但阿水家也有多的房間喔。」

  影兒自作主張地推薦阿水家。

  「這樣的話,請務必來我們陰陽局。如果是鵺這樣名聲響亮的大妖怪,我們會準備好相稱的職位和住處!」

  不知何時待在這兒的青桐也開口搶人,眼鏡閃出銳利光澤。是說,由理是鵺這個妖怪的事,他似乎完全理解了。

  還有其他在淺草做生意的妖怪們,都紛紛主動對由理說:「來我家啦,我家有空房間也有工作做喔。」

  什麼呀,這場挖角大戰。大家都想要提供由理一個新的去處。

  由理先朝著大家禮數周到地鞠躬致謝,再抬起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說:

  「不過我已經決定,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裡了。」

  所有人都吞著口水,靜靜看著由理究竟會走向誰的身邊。

  不過由理的目光瞬間變冷,朝著坐在稍遠長椅上,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事不關己地看著這一幕,今天也只是來湊熱鬧的葉老師。

  「葉老師,請讓我當你的式神。」

  「……咦?」

  這句話讓我們非常震驚,雙眼圓睜,嘴巴一張一闔地無法閉緊。

  「咦咦咦咦咦咦咦!」

  停頓幾秒後,才驚聲慘叫。

  「由理,你發燒了嗎!」

  「該不會是在那個植物狹間吃到奇怪的毒菇吧!」

  但驚詫無比的似乎不光是我跟馨而已。

  就連葉老師原本叼著的那根菸也掉到地上,這個男人顯露出非常少見的表情。

  「今天是吹什麼風呀?鵺,居然叫我接收你這種有瑕疵的妖怪。」

  「跟你的四神相比,我可是超級節省能量的妖怪喔。」

  「……我認為這次的事是你自作自受喔。」

  「無所謂。我只是覺得待在不會同情我的你身邊比較輕鬆。」

  「……」

  「當然也不只是這樣啦。我覺得待在你身邊,似乎就能看出千年前不存在的選項跟可能性。」

  「你還是這副德行,想要利用我嗎?」

  葉老師臉色不悅,顯得相當不情願。

  但他拾起掉落的香菸,插進攜帶式菸灰缸按熄,又像是投降似地大聲嘆一口氣。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由理,你真的要去那傢伙身邊?認真的嗎!」

  馨拉住由理的肩膀,臉上表情寫滿了無法理解。

  我

  也一樣。

  「當然,馨,我是認真的。畢竟呀……葉老師以前是安倍晴明喔,我得好好看著那個人才行。」

  「你不需要做這種事!你又想要介入什麼嗎!」

  「呵呵,馨真的好愛擔心耶。不過沒事的,雖然那個人看起來無情,但其實很重視自己的式神。是說,希望他會好好把我當成式神。」

  由理本人這麼說,但我仍是握緊拳頭,像個小朋友般用力搖頭。

  「不要、不要、我不要!」

  「真紀?」

  「如果要被那傢伙搶走,由理,你來當我的眷屬!」

  「不,當我的。」

  「我連馨也不讓喔!」

  「我才沒辦法把由理交給你這種愛亂來的傢伙!」

  「好了好了,你們夫妻不要因為我吵架。我已經決定好了。」

  「……由理。」

  就算我們不想否定由理的決定,但仍舊無法理解。

  完全搞不懂。腦袋極為混亂。

  你真的、真的就這樣離開繼見家,然後到葉老師身邊嗎?

  「真紀、馨,謝謝你們。包容我謊言的不是只有若葉,還有你們。而且你們還原諒了我。」

  「當然呀。早就說過了吧?絕對不會叫你騙子的。」

  「……真紀。」

  由理臉上掛著落寞的微笑,凝視著飄浮在夜空里的月亮。

  宛如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就像月亮般離自己如此遙遠。

  「我一直都很害怕。總覺得如果這個謊言被揭穿,就沒辦法再跟你們在一起。」

  「為什麼?你是妖怪這件事,還有所有的一切,我們都能接受喔。」

  「馨,但是呀,會出現明顯差異的。如果我們之間出現人類和妖怪的那條界線,我……」

  這一刻,原本在長椅上熟睡的若葉醒過來,由理驀地打住原本要說的話。

  「若葉、若葉,你沒事吧?」

  我跑近若葉,她意識仍舊恍惚,神情顯得十分疲倦。

  「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極力平復混亂的心境,小心避免說出會讓若葉感到奇怪的話。

  「若葉,身體還好嗎?」

  「……還好,只是頭腦好像有點空白。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睡著?真奇怪,好像小朋友耶……不好意思,真紀,謝謝你。」

  「不會,那我們回家吧。會感冒喔,我送你回去。」

  我和馨一同扶起她,回頭望去,由理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因為若葉醒了,他才離開的吧。

  這樣實在太感傷、太寂寞了……

  「真紀,怎麼了?」

  「沒、沒事,抱歉。我們走吧,回若葉家去。」

  我拭去差點湧出眼角的淚水,和仍舊有些恍惚的若葉,一起坐上淺草地下街的車,送她回到繼見家。

  雖然已經半夜了,但鶇館仍舊燈火通明,阿姨和叔叔立刻出來迎接。

  事情變成了若葉說要跟朋友去淺草寺新年參拜而出門。

  叔叔一把抱起若葉走進家裡。

  「……阿姨,怎麼了嗎?」

  阿姨還在門外四處張望。

  「沒、沒事……哎呀,為什麼呢?好像一直覺得有誰會看顧著若葉,所以不會有事似地。」

  「……阿姨。」

  「好奇怪喔。為什麼,我總覺得內心沒辦法平靜呢?好像,有誰……還沒有回來……」

  阿姨手扶著額頭,臉色蒼白。

  看到這個畫面,我不禁再度眼眶發熱。

  阿姨忘記由理了。

  但是她的身體和心底深處仍然憑感覺記得……自己兒子的事。

  「真不好意思耶……謝謝你們帶若葉回來。以前若葉還小時,有一次在外頭迷了路,也是馨和真紀帶她回到這個家的吧?那孩子沒有其他兄弟姊妹,你們從那次起就一直很照顧若葉。」

  「……」

  改寫成這種設定啦。

  我和馨面露淺淺微笑,說著「我們下次再過來」道別後,就離開繼見家。

  走向組長停在附近的車子時,我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捏緊馨的衣袖。

  「欸,馨,為什麼呢?」

  「……真紀。」

  「這是應該要揭穿的謊言嗎?」

  原本,對我們來說,那裡是由理的家。

  原本,是經常邀請我們去玩、度過許多歡樂時光的家。

  我很喜歡阿姨為了由理和我們做的那些豪華便當。

  每次放長假都會邀請我們去過夜、找我們出門去玩的體貼家族。

  可是,現在那裡連由理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了。

  不管是若葉、阿姨或叔叔,都沒有提到由理的名字。明明他們家四人的感情那麼好,老是讓人羨慕得要命。

  若要說造化弄人,也是無可奈何。

  只是,為什麼呢?

  明明他遠比我跟馨更加、更加地深愛人類。

  為什麼比誰都思慕著人類的他……並不是人類呢?

  回到家後,肚子實在是餓到受不了,我跟馨沒有多做交談,只是跟往年一樣煮了跨年蕎麥麵。

  我們家吃的是南蠻雞口味。將切成一口大小的雞腿肉、長蔥、鴻喜菇下鍋拌炒,再將煮好的蕎麥麵放入以醬油為基底的偏甜柴魚高湯。熱騰騰的蕎麥麵。

  除夕夜去大排長龍的淺草寺排隊參拜,回家後,就窩在溫暖的被爐桌吃蕎麥麵,感受跨年的喜悅。

  今天的蕎麥麵吃起來更加美味。無論是熱騰騰的高湯也好、便宜的蕎麥麵條也好、焦得恰到好處的香甜長蔥也好,就連在冷凍庫冰了好久的雞肉,都彷若人間美味。

  很好吃喔。就連在這種時刻也是。

  正因為身心都精疲力竭,又消耗大量靈力,所以吃東西補充到能量的感覺格外鮮明,這一點我也懂。可是……

  「嗚、嗚。」

  「真紀,要哭還是要吃,你選一個。」

  沒能好好守護由理的、好朋友的珍愛事物。

  為什麼我們總是會失去家人呢?

  「好吃,好好吃……」

  「嗯,我知道,很好吃喔。來,擤一下鼻涕,你真是個愛哭鬼耶。」

  我接過馨遞來的衛生紙,毫不客氣地用力擤鼻涕。

  「真紀……今年也多多指教囉。」

  「嗯、嗯。今年也……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喔,馨。」

  就這樣,我們迎接了新年的到來。

  〈里章〉若葉知道它的花語

  好似作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夢。

  我從床上坐起身,回想自己到底是何時睡著的。

  啊啊,對了。我記得跟爸媽說要和朋友去新年參拜後就出門了,然後不曉得為什麼,醒來時在隅田川的岸邊長椅上。

  是真紀和馨送我回家的嗎?

  不過,感覺我好像忘記了什麼更重要的事……

  是說,我原本有打算要去新年參拜嗎?我有跟哪個朋友約好要去嗎?

  拿起手機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是一月二日的凌晨兩點。

  我整整睡了一天嗎!

  窗外射進的月光太過明亮,我輕輕撥開窗簾。

  明亮的夜空中一朵雲都沒有,月亮朦朧地高掛其中。

  像是有什麼引領著我的視線往下方看,那兒是我種了許多植物的陽光房。

  「……咦?」

  剛剛,裡面好像有人影在動。

  照理說平常我會嚇得半死,但現在胸口驀地揪緊,我慌忙跑出房間。

  踏進陽光房一瞧,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非常安靜,就連植物們似乎都睡著了。

  只是我平常喝下午茶的露台桌上,擺了一個東西。

  「……這個……」

  勿忘草的押花書籤?

  的確是我聖誕節之前做的。做是做了,可是我為什麼要做這個?

  是想要送給誰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花語是……什麼呀?」

  我感到混亂不已,不禁伸手按住頭,試圖回想起來。

  勿忘草的花語,我記得……記得是……

  『別忘了我。』

  ──誰?

  說出那個花語的「某個人」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那是誰的聲音呀?我想不起來。

  但感覺我一定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

  明明什麼都不曉得,眼淚卻撲簌簌滑落……我將勿忘草書籤壓在胸口,仰頭望著天花板。

  透過玻璃,能夠看見朦朧的光亮。不,是月亮注視著我。

  「你……是誰?」

  我將手伸向絕對無法觸及的月亮。

  記憶的拼圖沒辦法完美地拼在一塊兒。

  感覺這塊也不對、那塊也不對,即使接二連三地換了好多塊拼圖,但還是對不上。

  內心這股焦急不安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別忘了我。

  只有那個「聲音」,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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