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情人節(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麻糬,預備囉——鬼出去,福進來。」

  「噗咿喔~!」

  「哇,這是在幹嘛?」

  我,茨木真紀,一打開千夜漢方藥局的門,就讓外表是企鵝寶寶的「小麻糬」撒了一身豆子。

  沒錯,今天是二月三日,也就是節分(註:節分 意味著「劃分季節」,指的是各季節初始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自江戶時代以後多指立春(每年的二月四日)的前一天。通常日本民眾會在這一天朝屋外撒豆子,一邊喊「鬼出去,福進來」,一邊吃下與年齡相同數量(或多一顆)的豆子以消災除厄。)。

  小麻糬看起來並不了解節分的涵義,只是覺得朝我們擲豆子很好玩,一個勁兒地丟個不停。

  一塊兒過來的天酒馨,在我身旁一面防禦豆子攻擊,嘴上一面發牢騷。

  「沒想到一放學就被豆子攻擊。」

  「也是啦,我們以前的確是鬼。」

  過去我是被稱作茨木童子的鬼,而他是酒吞童子。

  自己講這種話有點自吹自擂的嫌疑,但我們是妖怪界無妖不知、無妖不曉,最強的大妖怪。

  不過茨木童子與酒吞童子過去是夫婦的這個事實,或許只有一小部分人清楚。無論如何,我也跟著加入了撒豆大戰。

  「小麻糬~你快朝鬼爸爸丟豆子,媽媽示範給你看。」

  「痛、超痛。真紀,住手!你丟的豆子殺傷力可是有機關槍等級!」

  我們抓起我的眷屬八咫烏——影兒拿來的一升豆子,朝著被前眷屬水蛇——阿水戴上鬼面具的馨丟個痛快。馨舉起書包當盾牌,暫時逃出阿水的店。

  「呼,驅鬼成功。小麻糬,太棒了呢。」

  「噗咿喔~」

  我高舉拳頭擺出勝利姿勢後,接著換「福進來」,準備朝室內撒豆子。小麻糬也抓起一把把豆子往榻榻米上砸去。不過……

  「……噗……咿喔……」

  撒了滿地的那些豆子越看越好吃,他撿起豆子放進口中吃了起來。

  嗯……貪吃鬼。

  「鬼進來,福進來。」

  「哎呀,影兒,鬼也可以進來嗎?那就不能驅邪了喔。」

  影兒撒豆子的口號非常奇特,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但他理直氣壯地回:「當然可以!」

  「茨姬大人,我今天在電視上看到,奉祀鬼的寺廟與神社會說『鬼進來』喔。對我們來說,鬼可是一定要讓他們進門不可的存在呢。」

  或許是受到影兒的體貼心意感召,馨取下面具從玄關外面探頭觀察這邊的情況。

  爸爸辛苦了。小麻糬正忘我地吃著豆子,根本忘了撒豆子這件事。

  這時,正好阿水在客廳的暖桌上擺好各式各樣的豆子。

  「好了好了,大家過來,幾歲就吃幾顆豆子。有花生、杏仁果和腰果,這些原本我是買來要當下酒菜的。啊,還有千葉屋的『拔絲地瓜』和『蜜糖地瓜片』喔~」

  「哇,是千葉屋耶!我跟小麻糬都最愛這家了」

  千葉屋是一間位在淺草言問街上的拔絲地瓜專賣店,喜歡地瓜的小麻糬對拔絲地瓜是愛到無以復加,一旦讓他看到可就不得了。

  平常他都是可愛地撒嬌喊「噗咿喔~」,但這時會「噗咿喔噗咿喔噗咿喔!」地叫個不停,興奮得雙翅上下劇烈拍動。現在也在我大腿上發瘋。

  不過千葉屋的拔絲地瓜,就是好吃到這種程度。

  一般的拔絲地瓜,是在酥炸過的番薯裹上一層帶著少許鹹味的糖衣,但這家連地瓜內部都均勻滲透著糖蜜,口感濕潤又美味、甜度也適中,總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

  「嘿嘿,這是我一早就跑去買回來的喔!」

  「影兒去買的嗎?你真棒耶,蜜糖地瓜片老是一轉眼就賣完,我好久沒吃了。」

  蜜糖地瓜片和拔絲地瓜不同,是將切成薄片下鍋油炸的番薯裹上相同的糖蜜製成。可以算是稍厚的地瓜片吧?口感酥脆、非常美味,但因為是熱銷商品,總是一下子就賣光光。

  拔絲地瓜和蜜糖地瓜片,跟阿水泡的濃綠茶好搭喔……

  「啊……好幸福。」

  美味地瓜令人無比愉悅,也吃掉與自己年紀相同數量的豆子了。

  「說起來如果得吃掉跟自己年紀相同數量的豆子,那阿水跟影兒就要吃下一大堆耶。」

  「是呢,得吃超過一千顆。不過我話說在前頭,講到活過的歲月,影兒可是遠比我年長,那就真的需要分量嚇人的豆子了……雖然他精神年齡感覺上只有小學五年級啦。」

  「誰小學五年級啦!阿水你去死~~!」

  「你們看就是這樣,果然是只有小學五年級的程度呀。」

  影兒作勢要捶打阿水,於是阿水單手護住頭,露出一臉真拿他沒辦法、既無奈又傻眼的表情。

  眼看這對兄弟眷屬就快像平常一樣吵起來,我便出聲當和事佬。

  「別這樣嘛,影兒只不過一直是老么個性呀,而阿水又特別成熟穩重。一旦活得久了,實際年齡多少就不重要啦。」

  阿水認為自己受誇獎,得意洋洋地說:「對啦,我可是成熟男人了。」

  「何止是成熟男人,都快一腳踏進大叔的領域了。」

  「我可不想被馨你這樣說。你才是咧,明明是高中生,卻一副歷盡滄桑的樣子。」

  「少囉嗦。我可是熱愛少年漫畫、貨真價實的高中男兒。」

  「你們知道嗎?聽說最近反倒是大叔更熱衷看少年漫畫喔。」

  「……咦?真的嗎?」

  小麻糬吃得嘴巴都黏滿拔絲地瓜的糖蜜,我一邊幫他把糖蜜擦乾淨,一邊聽馨和阿水沒什麼營養的對話。影兒非常體貼地替我拿來濕紙巾。

  「啊、對了。欸,阿水你最近有看到凜音嗎?去年底之後,我就一直都沒再見到那孩子。」

  「凜嗎~?不知道耶,那種不良弟弟誰管他呀。」

  阿水的反應有些冷淡,但影兒似乎想起什麼。

  「茨姬大人,我看過他一次喔。」

  「咦?影兒,真的嗎?」

  「嗯,有一次我幫阿水送藥去給南千住的客人時,從空中看到的。凜音在一棟高樓的屋頂上,但他在做什麼我就……」

  「……這樣呀。」

  「我也想過用這隻『黃金之眼』查探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他現在也有一隻相同的眼睛,力量相互抵消毫無收穫。真對不起……」

  影兒垂頭喪氣,於是我輕摸他的頭,柔聲安慰道:「沒關係的。」

  影兒因為被凜音搶走一隻眼睛,現在右眼總包著繃帶。凜音肯定是有什麼目的,才會奪走昔日夥伴影兒的黃金之眼。

  他引發的這些騷動每每令人傷透腦筋,但既然他沒有遠走高飛……那就還有機會碰到面吧。

  畢竟他的行動,全都與我有所關聯。

  「對了影兒,我一直想著要問你,你知道木羅羅的下落嗎?」

  「……木羅羅嗎?」

  「千年前是你拿著那株樹苗吧?」

  影兒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

  木羅羅是過去身為茨姬四眷屬之一的藤樹精靈。

  同時也是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開創的狹間之國的結界守護者。

  不過千年前,名叫水屑的九尾狐妖放火一把燒了他,只有樹苗倖免於難。當時應該是影兒拿著那株樹苗的……

  「在狹間之國滅亡後,我就一直保護著木羅羅的樹苗,不過……有段時間我遭到賴光那伙人追殺,就把木羅羅藏進一座森林,種在一個他們很難找到的地點。後來我也好幾次去找木羅羅,可是……」

  「卻連自己也找不到在哪了對吧~影兒。」

  「啊、你不要多嘴啦,阿水!」

  遭人揭露結局,影兒雙頰漲紅,又開始用力捶打阿水。

  不過原來如此,木羅羅的樹苗有被好好地種在某處。

  「連大致位置也不曉得嗎?之後去找找看,憑我的結界能力或許能找到也說不定。」

  「!」

  「嗯,也是呢。馨現在的力量已經能鎖定地點,所以影兒你放心,不用哭成這樣啦。」

  影兒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或許是因為沒能守護木羅羅到底,心下依然十分懊惱吧。我溫柔地伸手抱住他。

  就連剛剛眼裡只有拔絲地瓜的小麻糬,一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影兒在哭,也跑過去安慰他。

  「我把木羅羅種在富士山腳下的廣大森林裡,我想他一定有好好成長茁壯,但後來樹海越來越大片,就找不到了……」

  「啊啊……」

  「富士樹海呀,那就沒辦

  法了。」

  我跟馨面面相覷。

  富士樹海是位在富士山西北側的茂密森林,傳聞只要一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但我從來沒進去過,不曉得真相究竟是如何。就連在妖怪界,大家也說那地方磁場紊亂,會讓靈力受到嚴重干擾。

  既然連影兒都會迷失方向,可見那是多麼龐大的樹海,應是蘊藏了特別力量的靈力源點吧。

  「這樣呀……不如春假時去一趟吧。從這裡過去也不遠,我開車載大家一起去喔~」

  「真的嗎?阿水。」

  「當然,我也想要見木羅羅呀。他雖然搞不清楚是男是女,但是個可愛的小朋友……」

  「木羅羅是樹木精靈,沒有性別啦。我雖然都叫他次男,但感覺起來也像個女性好友呢。」

  雖然就連那棵藤樹苗有沒有順利茁壯,還有昔日夥伴木羅羅到底有沒有寄宿在那棵藤樹上都不曉得……但搞不好能見到面的一線希望,就令我很開心。

  內心的期待逐漸漾開,身旁的馨也發現了我的心情。

  「希望能找到呢,木羅羅的樹苗。」

  「嗯、嗯,好想見他喔。」

  因為這也是我這一世必須要確認的事情之一。

  我們從阿水的藥局走回野原莊的路上買晚飯時,一個充滿紅色、愛心與巧克力的專櫃突然抓住我的目光。

  對耶,情人節快到了。

  「欸,馨,情人節快到了呢。」

  「什麼?喔喔……」

  咦?馨明顯受到驚嚇喔,視線也飄向一旁。

  「我想跟往年一樣發人情巧克力給淺草的大家,你也會幫忙吧?」

  「那、那個……真紀對不起,我……情人節當天要打工。」

  「啊?什、什麼?」

  我緊抱住頭,手裡還抓著購物袋。

  「我打工的那間家庭餐廳最近大家都感冒了,人手不足,店長拜託我無論如何都要幫忙。」

  「這……這……」

  其實我早就計劃好要送馨一份特別的巧克力。

  但現在看來,情人節那天我們連相處的時間都沒有,我的表情不免僵硬起來。馨也是一臉抱歉又尷尬的神情。

  「可是……嗯……這樣呀。這就沒辦法了,畢竟人家平常也很照顧你。而你受人照顧,也就等於我有受人家照顧。」

  「真對不起!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啪!馨雙手合掌,低下頭道歉。

  馨也隱約察覺到今年的情人節與以往不同吧。

  「不用啦,沒關係。發巧克力給淺草的大家,這種事我一個人也能做。你的就等打工完回來再拿給你,好好期待呀。」

  我雖然語氣開朗地這麼回應,但心底的遺憾仍舊無法消散。

  可是我不想看到馨抱歉的神情,只好擠出笑臉。

  畢竟我們原本就是夫妻,就算不趁情人節這種甜滋滋的節日傳達愛意,平常也都能感受到對方滿滿的愛。

  情人節之前,高中女生的對話就是三句不離做點心。

  今天體育課上排球,等待換場的空檔,班上朋友——七瀨隨口提起這個話題。

  「所以呀真紀,我今年打算做巧克力塔喔,要發給社團和班上的大家。」

  「……啊。」

  「怎麼了真紀?我也會做你的份啦。」

  「我會感激不盡地收下,畢竟你家裡開蛋糕店,親手做的甜點水準跟我們有天壤之別,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明顯嘆了口氣,讓七瀨困惑地側頭。

  大略說明情況之後,七瀨驚訝地眼睛眨個不停。

  「哦,情人節那天天酒要打工?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咦?」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我只是理所當然想跟馨一起過情人節,我的話卻讓七瀨聽得一頭霧水。

  啊,糟了。至今我只有告訴她,我跟馨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沒有啦,那個,畢竟我每年都會給他巧克力呀。」

  「嗯……可是我不記得你以前會對情人節特別執著耶……」

  「那、那是……」

  確實,我今年對情人節幹勁十足,跟以往真的略微不同。

  這一點我自己也有意識到。

  以前感覺起來比較像在給家人巧克力,就是很自然地順著節慶氣氛,也送馨一份巧克力……

  「我聞到八卦的味道了!快跟我詳細說明~!」

  「惡,小滿。」

  新聞社的小滿突然出現了!

  新聞社特有的順風耳,她一聽到蛛絲馬跡立刻趕來。

  小滿說這次她要做一個特輯,介紹今年情人節有哪些有趣對話,還有收送巧克力的小故事,以及是否有新情侶誕生。此外還會統計那幾個受歡迎的男生們收到的巧克力數量,並列出排名之類的。

  小滿老是愛寫這種通俗愛情題材的報導耶……

  「反正今年肯定也是天酒壓倒性領先吧~啊,不過前陣子轉學過來的夜鳥應該也是匹黑馬。既神秘、長相又那麼俊美。啊啊,不過不過——今年真正的白馬王子果然還是葉老師!成熟穩重,感覺會溫柔地收下巧克力~也能期待白色情人節的回禮。」

  「……惡。」

  「真紀你怎麼一臉不屑?」

  無論是小滿的發言或是七瀨的吐槽,我都只是敷衍地回「惡、惡」。

  兩人見我神態奇怪,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呀~茨木,你差不多也該清楚表態比較好喔~」

  「表態什麼呀?小滿。」

  「和天酒之間的關係呀~因為你們一直堅稱兩人只是青梅竹馬,所以有些女生會誤以為自己也有機會。可是有很多人打算趁情人節跟天酒告白,他會被搶走喔~」

  「……啊?」

  「哎呀,真紀還在不爽。」

  雖然小滿和七瀨接連刺激我,但要是有女生敢搶走他,我當場就會搶回來。憑我的暴力。

  不過我跟馨之間的關係……嗎?

  在知曉上輩子情況的妖怪們之間,我們以前是夫妻的關係早已是眾所皆知。但班上同學什麼都不曉得,我們兩人的關係至今依然成謎。

  雖然她們說要清楚表態比較好,但該怎麼做才好呢?

  簡單來說,就是要跟大家公告我們在交往,發表戀人宣言嗎?

  馨會想要這樣嗎?

  我們的關係早就幾乎等同於夫妻,他會想要為了配合這群高中生,宣告我們「在交往」嗎?

  放學後我一如往常待在社辦。

  還有表面上算是民俗學研究社新社員的由里也在。

  馨今天的打工時間比較早已經先走了。他最近果然很忙。

  「欸,由理,大家都說我們差不多該釐清關係了。」

  「的確是……有道理呢,而且這樣也能讓你們更有自覺。」

  由理正在替種在社辦里的觀葉植物澆水,回頭苦笑了一下。

  由理。夜鳥由理彥。

  他是稱為鵺的妖怪。一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假扮成名為繼見由理彥的人類。

  原本他是個擔任班長、完美得像是從故事中走出來的優等生,但自從改變名字、變回妖怪,重新轉學回這個學校之後,就是以普通學生的身份過日子。

  雖然外表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但氣質似乎略為不同了。

  從前富有人情味的溫雅特質淡去,而那該說是奇異的魅力還是威嚴呢?他源自妖怪的神秘感大幅提升。

  是說,或許正因為由理下定決心以妖怪的身份活下去,所以他原本的氣質就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這麼說起來,倒是與千年前的藤原公任很相似。

  班上女生都稱由理的這種氣質為神秘的魅惑力,經常聚在一塊兒興奮討論著。

  「欸,由理,你現在在葉老師那邊,一切還順利嗎?」

  「……」

  由理的雙眼頓時失去光彩。

  「由理,怎麼了?難、難道……那傢伙的式神虐待你嗎?」

  我慌張地站起身。

  早知道會這樣,當時果然還是應該把由理納為我的眷屬。

  「沒有,並不是那樣。只是式神這種生物,為什麼自尊心這麼高呀。特別是葉老師的四神,每天都一直念我說『晴明的式神應該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囉嗦得要命。他們因為是從以前就侍奉葉老師——應該說安倍晴明——至今的式神,每個都超愛他的。」

  「原、原來如此,心態上的熱烈程度有差異呀。」

  「嗯。」

  安倍晴明這個男人,確實從以前就深受式神所愛,總是被

  嚴密守護著。

  他們之間的羈絆,完全不輸給我與眷屬間的情感。

  「不管怎麼說,他們從前世就不怎麼喜歡我,畢竟當時我可是指使安倍晴明做事的上司立場,雖然這下我變成遭到使喚的式神立場……四神想必對現在這個情況感到很愉快吧。」

  唉。由理嘆了口氣,一臉麻煩得要命的表情。

  他會顯露出這種表情,也是代表著他變得能夠展現出真實的自己了吧。

  「啊……」

  這時由理突然抬起頭,轉向中庭凝神細看。

  「由理,怎麼了?」

  「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葉老師好像下令要式神出任務的樣子。」

  「任務?」

  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禁也看往中庭方向。

  尚未開花的枝垂櫻底下,有一隻眼神兇惡的灰色烏龜。哎呀……我內心暗叫一聲。

  那是安倍晴明的式神——玄武。就連我也曉得。最囉嗦的傢伙。

  「那真紀,我先走了。」

  「咦?你已經要走了嗎?不要啦~馨也不在,我好無聊!」

  我吵鬧抗議,伸手拉住正要離去的由理外套下擺,他雖然露出傷腦筋的笑臉,仍毫不留情地將我的手甩開。太無情了。

  「真紀,你也要去買做巧克力的材料吧?趁天還亮著時趕快去比較好喔。淺草……現在已經算不上安全了。」

  下一刻他就拉開面向中庭的窗戶,豪放不羈地跳出去。

  他原本是位那麼優雅的少爺,現在卻變得,該怎麼說呢,充滿野性。

  「啊、對了,真紀。今天早上呀,葉老師叫我跟你說一聲他觀察星象占卜的結果……你最近會遇見一個有緣人。」

  「咦?我嗎?」

  他幹嘛擅自占卜別人家的事呀,那個沒幹勁的陰陽師。

  不過我也很清楚,他的星象占卜一向準確,內心不禁有點在意。

  由理瞥了我一眼,就揮手說「拜拜」,去找那隻灰色烏龜了。

  說到那隻灰色烏龜,居然正狠狠瞪著我,還呸地吐了一口口水,接著就在冉冉升起的白霧中,跟由理一起消失了。

  下次讓我遇見,一定要把他抓起來煮成鱉火鍋。

  話說回來……

  「遇見有緣人嗎?」

  會是上輩子認識的人嗎?

  還是跟前世毫無關聯的嶄新緣分呢?

  我完全沒有頭緒,但現在想這個也沒有用。

  畢竟相遇這種東西,就算沒人告知也會突然降臨,根本沒辦法預先做什麼準備。

  如同由理叮嚀的,我打算趁還沒天黑趕緊回去,便動手收東西、走出社辦。

  「嗯?」

  結果外頭有一個穿著網球服的男生等在那裡。

  網球社的人來美術器材室做什麼?

  我心下感到奇怪,而對方一看見我,表情就略顯緊張。

  「那個,茨木。」

  「?」

  「我是三班的岡部裕也。」

  總之我先點頭應付,但是……我、我不認識他呀。這個人是誰啊?

  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他深深低下頭鞠躬的姿勢,實在有夠標準。

  我腦中雖然還冷靜想著這種事,整個人卻愣在原地。

  從剛剛就只是一直表情認真地望著他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那個……那句話,是在對我說嗎?」

  「當、當然!茨木,我一直很欣賞你……不過以前你好像對天酒以外的人都沒興趣,有點難親近。」

  岡部猛然抬起頭,但仍然沒辦法直視我的臉,伸手搔搔頭。

  「最近你變了吧。自從學園祭那陣子,就常看到你跟其他女生在一起,那個……該說是變開朗了嗎。之前你不是還幫我撿過網球嗎?」

  有、有嗎?我完全沒印象。

  不過我最近的確經常和由理跟馨以外的同學講話。

  正如岡部所說,那次學園祭是個美好的經驗,改變了我對人類的觀感。

  「你居然會注意到是從學園祭開始的。」

  「嗯,因為學園祭時,你超級可愛的……啊。」

  岡部說到一半,又捂住漲紅的雙臉喊著:「太丟臉了。」

  這種羞澀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擁有……我和馨已經失去的某種感受。

  「那個,謝謝你喜歡我,但我身邊已經有馨……你知道吧?我總是跟天酒馨在一塊兒。」

  「但我聽說你跟天酒並沒有在交往。」

  「那、那是沒錯,不過……那個……」

  我冷汗直流地玩弄手指,不曉得該怎麼說明才好,正不知所措時,岡部表情略為不悅地說:

  「天酒真的是很厲害。聰明、運動神經好、長得又高、還很帥。我曾在體育課時跟他同一組,沒想到他人很親切可靠。不過茨木,他一直獨占你,嘴巴上卻又老說你們沒在交往,這一點我實在不敢苟同。」

  「……」

  那是因為我們從前就是夫妻。可是我不能這樣回答。

  岡部見到我不知如何回應的為難模樣,飛快地朝我遞來像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一張紙片。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一開始慢慢來也好,就算只是丟幾句訊息也好……我是認真的。」

  最後那句話好像讓岡部自己很難為情,他雙頰通紅使盡全力在走廊上跑遠。

  他擁有運動少年特有的爽朗個性,是個充滿朝氣又兼具正義感的普通男生。

  我愣愣站在原地一會兒,低頭看向手裡那張寫有岡部聯絡方式的紙片。

  「我……剛剛,被告白了嗎?」

  真實感逐漸湧上來,我震驚到在原地來回走動。

  其實我跟馨不同,幾乎沒有被別人告白的經驗。

  自從上高中以來這是第一次,而且還是被同年級的男生。

  對於這項事實,我差點就要像個普通高中女生一樣心花怒放,可是我該怎麼跟馨說才好呢?

  「啊?岡部跟你告白?」

  馨打工回來吃晚飯時,我隨口提起今天的事。

  他正夾起炸雞排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發愣了一會兒。

  「什麼呀?你那種莫名震驚的表情。我當然也會有受歡迎的時期呀。雖然你是一年到頭都很受歡迎啦。」

  「不是啦……三班的岡部,是網球社那個?」

  「你知道?感覺是個爽朗的運動少年,態度不會很輕浮,告白時也羞澀得要命喔。呵呵,我有點心花怒放。」

  我嗤嗤笑了起來,而馨一臉複雜,太明顯了。

  哎呀……這是……

  「難道你吃醋了?」

  「不可能。」

  馨立刻否認,表情故作鎮定地塞了滿嘴炸雞排,大口扒白飯。

  「他還給我聯絡方式耶,該怎麼辦才好呀?」

  「啊?聯絡方式?唔、咳咳。」

  馨是白飯卡在喉嚨嗎?他咳個不停,看起來內心受到不小衝擊。

  我遞給他一杯水,叫他冷靜一點,還咚咚輕拍馨的後背。

  確實啦,現在就算有女生跟馨告白,我也只會覺得「又來啦」。但立場一反過來,馨的感受大有不同。

  可見至今真的沒人向我正式告白過,那大概是馨總在旁邊監視的緣故吧。

  「說起來是有點開心,但我也不會真的跟他聯絡,也沒那個必要。我已經有你在啦。」

  「……有人跟你告白,開心嗎?」

  「什麼,你在意的是這一點嗎?那個呀,畢竟很難得嘛,就像是青春的一種體驗,會讓我想起自己還是位年方十七的少女。畢竟要像普通高中生情侶那樣交往,我們也做不到呀。」

  「……」

  馨依然緊皺眉頭,雖然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但這表情顯示他正在試圖釐清內心紊亂的思緒。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跟馨一起上學,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小滿迅速出現,手指卷著綁成細細兩束的黑髮,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欸~茨木,昨天三班的岡部跟你告白對吧~?」

  「好快!你到底是從哪兒聽到這個消息的?」

  不愧是新聞社的王牌。

  小滿是絕對不會錯過學校里的任何戀愛八卦。

  此外,因為這段對話而豎起耳朵的還有坐在前面座位的馨。他雖然仍舊背對著我們,但我大概能了解他的心情。

  「岡部是網球社的,大家都叫他阿岡,成績不太理想,但他可是網

  球實力堅強的我們學校網球社的正式球員,還是三年級退休後就即將接任主將的可靠男子喔~個性純真直率,被公認為好人一個的優秀青年。長相也還過得去,好像滿受歡迎的。不錯呀,考慮看看嘛。」

  小滿用手肘頂頂我。

  岡部跟我告白的這個消息,讓班上女生興奮不已,全都圍到我身旁,嘰嘰喳喳地吵著要聽細節,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阿岡很體貼喔~是個暖男喔~

  哦,這男生風評相當不錯嘛。

  不過坐在前面的馨被迫聽見這些話,神經更加繃緊。

  雖然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不對勁,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靈力都開始繃緊了。

  「那個……男人就是要穩重,還要有超強的忍耐力,不然是沒辦法應付我的本性。」

  「你這什麼意思呀~聽起來很像已經有對象囉。」

  小滿一臉興味盎然地確認我跟前方座位上的馨的反應。

  「不過~我們就快要升上三年級了,接著畢業就近在眼前,能穿制服來學校上課的日子,轉眼就會結束。茨木呀,你不如就交個男朋友也很好呀~?這樣下去會讓青春留白,沒關係嗎~?」

  「……唔。」

  小滿想說的意思,我也並非不懂。

  要享受青春,就只有現在了。一到四月,我們就會升上高三。

  我一直認為普通高中生的戀愛,跟我是八竿子打不著,但或許正因為處於現在這個時間點,才會覺得它耀眼燦爛、非常特別吧。

  不過……如果對象不是馨,我就不要。

  即使他是上輩子的老公。

  我光是看著他的背影,就曉得他正悶悶不樂。但他絕對不會回過頭來,就只是繼續坐在前方座位上,低頭將視線牢牢盯住排滿打工行程的記事本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