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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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利獲得淺草神社的神印後,現在九個神印中我們已經拿到五個了。

  淺草寺大黑天的神印。

  淺草神社的惠比壽的神印。另外還有「夫婦圓滿」的加持。

  矢先稻荷神社的福祿壽的神印。

  鷲神社的壽老人的神印。

  吉原神社的辯才天的神印。

  除去石濱神社之外,還剩下三個。

  待乳山聖天、今戶神社、跟橋場寺不動院。

  首先,大家一起前往的是待乳山聖天。

  離開淺草寺附近,沿著江戶街走,就能在右手邊看到觀賞晴空塔的最佳地點言問橋,再繼續順著走就會遇見巨大的聖天大人。

  這兒祭祀的主神是大聖歡喜天與十一面觀音,七福神則是毗沙門天。

  這間寺廟的獨特之處在於,到處都能看見畫著「白蘿蔔」跟「束口布包」的物品。寺內也有販售祭拜用的白蘿蔔,每年一月七日還會舉辦「白蘿蔔祭典」。

  這裡的毗沙門天大人在淺草七福神中算是勤勞的一位,我們一說想要加持的神印,他只提出一個簡樸的條件,希望我們試吃他種的白蘿蔔。

  因此我們就在神域的大殿裡享用醃漬白蘿蔔,毫無顧忌地說出像是有點咸、口感差了一點、好像有點苦、應該跟白飯很搭之類的感想。他還順便請我們吃了在白蘿蔔祭典時會提供的味噌醬淋蘿蔔。

  享用了好多令人感激的白蘿蔔,身心都獲得滿足,清爽無比。

  謝謝招待。

  接下來我們又兵分兩路行動。

  我跟馨去今戶神社。

  由理和大黑學長則前往橋場寺不動院。

  為什麼呢?因為無論哪邊的神明個性都相當難搞,想來得花上不少功夫及時間呀……

  我跟馨做好心理準備,朝今戶神社走去,踏入境內。

  境內正中央種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幹四周被繪馬懸掛處圍繞著,上頭掛滿畫著兩隻招財貓並排在一塊兒的繪馬。

  這裡是結緣神社,因此似乎有許多女生來祈求戀愛順利。

  再來因為象徵圖案是兩隻並排在一塊兒的招財貓,神社內也擺著今戶燒做成的陶瓷招財貓,還販售多種招財貓相關商品。此外這裡也以新撰組沖田總司的喪命之地而聞名。

  擁有各種吸引人的要素,是一間充滿為愛情苦惱的年輕女性,跟新撰組愛好者等觀光客,熱鬧非凡的神社。

  主神是應神天皇、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

  而作為淺草七福神鎮守於此的是,與矢先稻荷神社相同的福祿壽大人。

  「啊,福祿壽大人……」

  福祿壽大人拿著竹刀在境內不太熟練地做空揮練習。

  他一發現我們,就露出開朗笑容朝這邊揮手。

  「呦,鬼夫婦。不過福祿壽大人我是希望你們叫我沖田喔喵~」

  「……」

  此地的福祿壽大人,外表並非一般常見的老爺爺,而是一位臉上經常掛著柔和微笑的娃娃臉青年。不知為何他老是披著新撰組的和服外套,打扮成類似沖田總司的模樣。

  他絕非沖田本人,也不是他的靈體。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但您為什麼要打扮成沖田總司風格呀?」

  「那個呀,因為這裡是沖田過世的地方。」

  「我曉得,只是福祿壽大人您有必要因為這樣就打扮成新撰組的模樣嗎?還有,您語尾助詞聽了讓人很火大耶,角色設定也太超過了吧。」

  「那、那是因為……這樣個性比較立體呀喵~畢竟淺草七福神中有兩尊福祿壽,而且來參拜的女性客人肯定也會喜歡喵~」

  我跟馨側眼對望了一眼,心中都在嘟噥:「來參拜的女性客人根本沒幾個能看得見你吧?」

  不過淺草的七福神中,確實壽老人(壽老神)與福祿壽各有兩尊,所以他們展現出一眼就能分辨的鮮明個性,對看得見的我們來說的確是比較輕鬆。

  重複的神明經常會在意這件事而相互敵視,拼命打造出個性清晰的角色設定。

  「啊……貓。」

  我突然注意到在福祿壽大人腳邊,有一白一花的兩隻貓撒嬌地磨蹭著他。

  雖說是貓但其實是今戶燒貓偶,雖然不曉得它們為什麼會動,但想來又是跟神明有關的超自然現象,不算稀奇。

  「福祿壽大人,您已經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裡了吧?」

  「當然,你們好像從一早就開始四處跑來跑去喵~茨姬跟酒吞童子都是。這些小傢伙有幫我打探消息回來喵~」

  這些小傢伙指的就是那兩隻貓。原來如此,是優秀的情報人員呀。

  「你們想要神印吧?情況我曉得了,但我這兒也有條件喵~」

  「什麼條件?」

  對於馨的問題,今戶的福祿壽大人掀開淺蔥色的外衣,叫我們跟著他。我們在他後頭走著走著,突然間空氣輕飄飄地改變了,顯然已經進到神域。

  「那麼,我的要求很符合結緣神社的風格,我想要測試你們這對夫婦的恩愛程度喵~」

  「啊?」

  聽到這句令人害臊的發言,我跟馨都不禁雙頰泛紅。

  「不過光是那種打情罵俏的愛是不行的喵~我想要見識的是夫妻間的認真對決,妻子與丈夫狂烈的愛。也是單純想看看你們哪一個比較強啦喵~」

  「啊?什、什麼?」

  這哪裡是恩愛程度測試?是廝殺決鬥測試吧?

  「福祿壽大人,既然您老是打扮成沖田總司的模樣,應該是想要像位使劍高手那樣找人決鬥吧?我跟您比劃一下也可以喔。」

  「不、不用了,這只是一個造型而已!我沒那麼厲害,而且我又不是戰鬥類的神明。」

  他緊張到忘記句尾的「喵」了。

  這位神明的意思是,要我跟馨在這裡決鬥,獲勝那方就能獲得神印。

  以結果來說,不管哪邊贏我們都能得到神印。

  可是……可是,我絕對不想輸給這傢伙!

  我跟馨望著對方,內心都熊熊燃起絕對不想輸的氣勢。

  狠狠瞪著彼此……

  「不准你們故意輸喔,那種小伎倆神明是看得出來的。」

  「福祿壽大人,您從剛剛就忘記在句尾加『喵』了喔。」

  「……那個,喵~」

  在馨總算指出之後,福祿壽大人像是終於想起來般又在句尾加上喵。

  然後他就在神域中也有的巨大銀杏樹根旁一屁股坐下,一副要跟兩隻貓一同觀戰的模樣。他不曉得從哪裡變出酒和貓罐頭,又將待乳山聖天的毗沙門天大人送的伴手禮醃白蘿蔔當作下酒菜。

  「好,兩人都拿好竹刀了吧,先打破對方頭上盤子的那方就獲勝喵~」

  沒錯,我們現在都像手鞠河童一樣頭上戴著盤子。

  我跟馨手握竹刀,都已經鬥志高昂,頻頻揮刀確認狀況。

  「雖然我的劍術都是過去從酒吞童子身上學來的,但現在我可是淺草最強……不會輸給久未拿刀的你喔。」

  「少說大話,基本上你平常拿的都是釘棒吧。話說回來,你那種頭腦簡單的攻擊,我三兩下就看穿了。」

  「哦,兩個人鬥志都很高昂喵~即使是夫妻,平常內心也會對彼此累積一些不滿。全部都發泄出來喵~那麼那麼,預備開始……」

  「「看招!」」

  這雖然不算開打前的叫囂,但對我們來說這樣就夠了。

  說完看招的瞬間,兩把竹刀就已經重重交疊,我們眼神凌厲地瞪視對方。

  靈力劈哩啪啦地迸發,互相威嚇彼此。

  「唔哇,這風壓好驚人……這已經不是相愛夫妻比劃一下的程度了喵~果然平常兩人累積的許多不滿都……這是死斗喵~」

  如果是尋常竹刀,肯定一瞬間就燒起來了吧。但我們都有在刀上灌注一層靈力,所以這已經不能說是沒有殺傷力的武器。

  對手是馨。

  馨是使劍與結界術的高手,無論攻守皆水準高超的萬能選手。尤其是結界術特別需要戒備,我得小心背後跟腳邊。

  但我還是有勝算,畢竟講到靈力值我可是遠遠超過馨。既然燃料和馬力都是我占優勢,就能在馨開始布局前,憑力量一口氣擊倒他。

  那麼,就來場華麗的夫妻對決吧!

  「嘿啊!」

  我特別使勁揮下竹刀,那股靈力波將周圍草木連根拔起。雖然身處神域,但我的破壞行動可沒在客氣的。

  不過馨穩穩地接了下來。雖然他腳邊的地面裂開,形成一小塊凹地。

  「……好重。你這傢伙,認真要殺了我呀!」

  「馨,認真

  打。你才不只這樣而已吧!」

  我打、打、再打,用力量猛烈壓制住馨。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

  馨表面上雖然看起來像是被壓著打,但他機警地穩穩守住頭上的盤子。

  是說,那上頭施展了一層像是薄薄屏障的東西……

  「好過分,你太奸詐了!」

  「抗議無效。我只是發揮專長而已。」

  馨一臉認真,不經意地彈了彈指。

  結界術嗎?我立刻戒備,留意四周動靜。為了避免誤入他設下的術式,我仔細觀察馨靈力的流動。

  我就知道。腳邊埋著像地雷般的結界術種子呢。

  這可是馨擅長的招數,只要踩到就會發動,變成一個大洞,或是被關進小規模結界的柵欄里,或者是被綁住吧?我才不會中計!

  可是……

  「……嘿!」

  磅啷。

  我拿出全副精神警戒著馨的靈力和術式時,回過神來頭上的盤子已經被馨用竹刀劈開了。

  「……啊?」

  啊?啊?啊?

  我愣在原地,表情呆滯地抬頭看向馨。頭上傳來些微刺痛感。好痛。

  「笨蛋。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特別小心我的靈力,所以刻意到處設下欺敵用的術式,再解開竹刀上的靈力。趁你的注意力都放在四周時,再拿起毫無靈力的竹刀把你的盤子劈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全身力氣好像瞬間被抽乾,頓時癱軟坐倒在地。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這就是因為我太過於了解馨,才會出現的空隙。

  馨非常清楚這一點,預測我的行動後,想出了這個作戰方式吧。

  「嗚嗚嗚……我不甘心啦,不甘心。」

  我用力捶向地面,一次又一次。

  「真紀……好了啦,這種事不值得這樣哭吧。」

  馨對懊惱不已的我伸出手。

  那張因勝利而洋洋得意的臉令人憎恨。不過,啊……哎呀。

  我前一秒鐘明明還那麼懊惱……可是,馨看起來有點帥呢。

  馨好帥。他低頭望著我的那道視線,讓人全身有股電流竄過。

  我完全因上輩子老公的奸詐伎倆……不對,發揮智慧設下的陷阱與高超技術而重新迷戀上他。我雙頰滾燙起來,握住馨的手。

  「哇,我還擔心不曉得會怎麼樣喵~茨姬要是失控,別說今戶神社了,根本是整個淺草全滅的大危機呀喵~但最後的結局有點沒意思就是了。」

  「福祿壽大人,是您叫我們夫妻決鬥的吧。我剛剛差點就要被真紀的靈壓擠扁了耶。」

  「算了啦馨,偶爾跟你打一場也不壞。」

  我出聲安慰他,繼續往下說:

  「不管怎麼說,我從來都沒能贏過你。不愧是透徹了解我的老公,不僅全力接下我的強力攻擊,還玩弄我於股掌之間。我最近都沒輸過,反倒感覺有點新鮮。嗯……我又重新迷上你了。」

  「……預備。」

  「看招!」

  我猛烈的直衝攻擊——擁抱,馨穩穩地接下了。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可以不要在這裡曬恩愛嗎喵~那麼酒吞童子,你漂亮地贏了,我把神印給你喵~」

  「……啊,對耶。」

  我們差點忘了,收集神印的任務還沒結束呢。

  一片混亂中,馨順利從今戶神社的福祿壽大人手中獲得神印。

  「順帶一提,我還順帶給你家內安全與夫婦圓滿的加持喵~今戶神社祭拜的神明不是只有我,還有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這對夫婦神,對夫情感情也有幫助喵~」

  「家內安全……夫婦圓滿!」

  「好好喔。馨,加持不是隨便都能獲得的耶。」

  「不對吧,若是保佑家內安全跟夫婦圓滿的話,你不是也算在裡頭嗎?有什麼好羨慕的啦。」

  我們一如往常地鬥嘴,今戶神社的福祿壽大人和藹地望著這一幕,最後開口這麼說道:

  「你們要是吵架了就過來這邊,再一次好好把對彼此的不滿都發泄出來喵~」

  的確。我們要是在家裡動手,野原莊就不用說了,整個淺草都會陷入危機。有一個能盡情吵架的地方,還有公正無私的神明居中協調,真的很令人感激。

  今後要是吵架的話,就去找今戶神社的福祿壽大人吧。

  離開今戶神社之後……

  「餵~真紀,馨。」

  我們剛好在橋場寺不動院的入口附近遇見由理跟大黑學長。

  「怎麼樣,有從不動院的布袋尊大人那裡得到加持的神印嗎?」

  「嗯,花了一點功夫,不過由大黑學長出面說服了他。結果變成一場辯論大會,大黑學長激情熱烈的演說,最後讓布袋大人屈服的感覺。」

  「咦、咦……」

  橋場寺不動院是靜悄悄座落在東京舊城區的小間寺廟。要從大路拐進小巷子才能發現它的蹤跡,一不小心就會看漏。

  兩旁建築中間有一條狹窄筆直的石板路,前方隱約能看到寺廟。

  坐在那屋頂上恬靜微笑看向這邊的,就是身型圓潤的七福神布袋大人。他一直向我們揮手,所以我也朝他揮手。

  「好,到最後了。既然七福神的神印都已收集完畢,接下來我們就去結界損壞的石濱神社吧。」

  「嗯,天色差不多要變暗了,我們動作得快一點……」

  黃昏時分。逢魔時刻。

  這種時候最容易有不好的東西從結界破洞潛進來。

  石濱神社。

  祭拜天照大御神、豐受大御神,還有淺草名所七福神之一——壽老神。

  這間隅田川岸邊的美麗神社,與其說在淺草,幾乎算是座落在南千住。

  地點開闊,抬起頭來就能看見一大片天空。是因為周圍沒有高樓吧?跟至今去過的淺草其他寺廟神社印象不同。

  旁邊可以看到球型瓦斯槽,也是它的特色之一。

  表面上是一間寧靜、讓人放鬆的神社,但是……感覺不到過去待在這兒的七福神壽老神的氣息,四處都看不見他的人影。

  「壽老神果然消失了呀……」

  大黑學長有些落寞地喃喃自語,垂下肩膀。

  馨用他的力量打開神域,我們便離開現實世界踏進去。然後……

  「……啊啊,這是……」

  神域的天空全是褐色的,一望無際的大地荒廢頹傾,只有一座宛如遭到時代遺忘、老舊傾斜的鳥居,獨自矗立著。

  在鳥居的另一頭,原本該是結界之柱的石冢崩塌了。

  之前掛得好好的注連繩與神符也破破爛爛地散落一地,一眼就能明白有人刻意破壞了這個石冢。

  我注意到有塊灰色的玉埋在石冢堆里,便將它拉出來。

  「原本上頭應該蘊含滿滿的神力,是塊光澤閃耀、極為美麗的玉石。」由理嘆道。

  「不過還好,似乎沒有毀壞。這個是結界的心臟,只要把我們獲得的神印抽出來,貼上這塊玉就可以了。九間寺社與七福神的『名字』會變成神力的供給源。」

  「那這個任務就交給由理,我來重新把石冢組起來好了……」

  馨俐落地用靈紙描繪石冢的設計圖。

  「聽好了,從最大塊的石頭開始,像這樣組合起來,最後再把貼上神印的玉石擺在這裡,拉上注連繩。聽懂了嗎?」

  「沒問題~」

  我們遵照馨的指示,從組合石冢開始。

  石冢崩塌後散落一地的石塊,就由力氣最大的我扛起來排在空地,馨分別幫它們編號,再按照號碼一一組合。

  有馨的設計圖在,組合併不會太困難,只是……

  「能靠自身力量搬運石頭的只有我而已,真是可悲呢。一般來說這應該是男人的工作吧。」

  「力氣大到你那種程度,就沒有男女的分別了啦。就只是真紀大人而已……」

  「馨,你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不過也沒辦法,要適才適所。

  馨是指揮官,由理正將抽出的七福神神印嵌進玉里,大黑學長在製作注連繩,而我在搬運石材……

  「呼,組好了。」

  石冢堆好後,我將最重要的那塊玉石輕輕擺在上頭。

  接下來就是將大黑學長特製的注連繩拉開掛好,完成。

  雖然是一度崩塌過的石冢,但現在那塊玉逐漸隱約透出淡淡光芒。

  「結界再次啟動需要一點時間,大概要一個小時左右。等結界修復好,神域就會恢復原狀,壽老神也能出現了吧。」

  呼哇啊,馨

  打了個呵欠,受他傳染我也跟著打起呵欠。

  由理並沒有隨我們打呵欠,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

  「哇,訊息也太多了。」

  他皺起眉頭,所以我湊過去看他的手機。

  葉:『你什麼時候回來?有點晚了,我很擔心。』

  這是葉老師直接傳的。

  這是怎樣?監護人嗎?

  然後在叫作「安倍晴明特殊式神部隊」的詭異群組裡——

  玄武:『喂!鵺!我不是講過,如果來不及回來吃晚餐要先報備嗎?』

  葛葉:『回來時幫我買淺草絲綢布丁。』

  朱雀:『我也要滿願堂的地瓜金鍔。』

  青龍:『要帶隅田川的水回來。』

  白虎:『有冰淇淋,幫你留焙茶拿鐵口味的好嗎?』

  諸如此類,其中有暴怒、叫他跑腿、或透著一絲體貼心意的訊息……

  我和馨都默不作聲,但大黑學長正面解讀,伸手拍由理的後背說:

  「哦,你在新環境看起來也很順利不是嗎,由理彥!太好了!」

  「如果能像大黑學長這么正面思考就好了……該怎麼形容呢?有點像是剛換到新公司,大家還不清楚彼此該如何相處,反倒被刻意照顧的新員工一樣。」

  由理非常煩惱地打著回訊。

  不過這應該算是增進感情的第一步吧?

  也能隱約感覺到,他們想要讓由理融入大家的心意。

  雖然由理本人希望的可能是更加疏離一點的關係,但他現在既然是葉老師的式神,就必須好好跟他們成為「夥伴」呢。

  從我的立場來看會覺得由理好像被搶走,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餵。」

  就在這時——

  正想說馨仰望天空的表情不太對勁,下一刻他就緩緩捂住眼睛。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隅田川岸邊喔……一大群手鞠河童正四處逃跑。」

  「!」

  該不會……我們面面相覷,彼此點了個頭。

  距離結界啟動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因此我們拜託大黑學長留守原地,便回到現實世界去。

  這一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就在石濱神社旁的隅田川岸邊,有兩個裝扮奇異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不曉得在做什麼。

  夜風呼嘯,吹著他們的黑色長袍隨風飄揚,帽子則壓得很低。

  嘴上還戴著黑色口罩,幾乎看不見長相。

  是這附近沒見過的奇異打扮。

  「哇!被人看到了。」

  「難道是同業?」

  果然是人類。

  不過他們與至今遇見的一般人類截然不同,身上傳來了曾經傷害過無數妖怪的血腥味。

  那個氣味跟陰陽局的退魔師有些類似,卻又有些不一樣。

  「那些傢伙是怎樣?穿得像死神一樣。」

  「嗯,那個是……狩人。」

  「由理,你曉得?」

  「我在葉老師給的資料里看過這種打扮的傢伙。雖然狩人也有分為很多種,但受到異國妖怪商會雇用的就是這類鼠輩。」

  由理雙眼的神色靜靜地越來越深沉。

  仔細一瞧,他們身上像聖誕老公公一樣背著大袋子,裡面有東西在動來動去。

  傳來了手鞠河童「救命呀~」「好擠呀快不能呼吸惹~」「我快被壓扁惹~」的哀號。沒錯……手鞠河童被抓了。

  「等等,這裡的手鞠河童應該是禁止捕捉的。」

  我語氣平淡地向他們發話,身穿黑袍的那兩人聽了就咬起耳朵:

  「喂,那個女的……她知道手鞠河童的存在喔,她看得見!」

  「應該是淺草地下街那些傢伙吧。他們有時很愛多管閒事妨礙我們。之前其他組的人也說,獵物被淺草地下街搶走了。」

  從他們說話的語氣聽來,兩人應該都還很年輕,不過聲音透過口罩有經過調整,分不出男女。

  那身裝扮有施下這種掩護身份的術法吧。

  「算了。」

  他們從長袍袖中,咻地抽出一根細長木杖用單手握住。

  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木杖。

  「哇,我有不好的預感耶……那個。」

  「由理,你退後。」

  那是施加了詛咒、能夠折磨妖怪的兇器。

  跟之前讓狼人魯卡魯受苦的木樁很類似。

  上頭零星浮現的詛咒文字淡淡發著光,其中這個國家與異國的語彙交錯摻雜著,看起來很陌生。那東西對我跟馨是沒什麼影響,但對由理應該很有殺傷力。

  「如果是淺草地下街那些人,或許可以抓回去當人質。」

  「這是好主意耶,老闆應該也會高興。喔呵呵~那麼,我們趕緊動手吧。」

  其中一人想必是認為我最弱,直接朝向我無意義地高高跳上空中,順勢拿起詛咒木杖揮落。

  「!」

  但我沒有逃走也沒有閃開,就只是踩穩雙腳、赤手空拳地從正面抓住那根咒杖,然後兇惡地、凌厲地狠狠瞪向對方。

  詛咒對我沒有效力,但那根木杖異常燙手,感覺掌心都要燒起來了,但我沒多在意。

  「……我說呀,可以吐槽的點實在太多了。雖然有很多話不吐不快,但還是先把你背上那東西還來吧。」

  「!」

  我順勢連同那根咒杖一起把敵人抬上天,再朝地面畫出一個半圓拋出去。

  敵人劇烈撞上地面。

  「啊……咳、咳。」

  他趴在地上不住咳嗽,無法動彈,我們趁機把他的獵物搶走。

  「身體應該很有感吧。我剛剛沒能收斂力道,希望你脊椎沒摔斷呀。」

  那傢伙原本背著塞滿手鞠河童的大袋子,在我把他連人帶棍摔出去時,一度飛到空中,正好讓剛剛退到後方的由理順利接住。

  他解開施展在袋上的術法,一大群手鞠河童從裡頭跑出來。他們大概是嚇壞了,傻傻站在由理腳邊,全身不住發抖。

  「你、你這混帳做什麼?」

  黑袍男子撞上地面後,直到現在還是動彈不得,他無法掩飾內心的震驚,抬頭看著我。

  「哎呀,還能講話呀?不過『你這混帳做什麼』這句話是我的台詞喔。」

  我任憑染上鮮紅的髮絲凌亂地在風中飄揚。從長發縫隙中,我靜靜低頭望著敵人。

  「我還想問你誰呀?竟敢把我重要的……重要的淺草弄得亂七八糟,沒禮貌的傢伙。」

  我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對於狩獵妖怪的人類那股純粹的憤怒,從體內翻騰湧出。

  狼人魯的事,人魚蕾雅的事,還有手鞠河童跟石濱神社壽老神的事……

  我用力握緊從敵人手中搶來的咒杖,將杖尖朝下一揮,指著這傢伙的喉頭。

  「麥!」

  「……啊。」

  另一個人想來救援,但馨用結界術讓他單腳黏在地上,無法移動半分。

  「怎麼可能讓你們溜走。我要用現行犯名義逮捕你們,直接抓到陰陽局去。你們這些盜獵渾球。」

  敵人誦念咒語嘗試解開束縛自己的術法,但他當然不是馨的結界術的對手。

  另一方面趴在我腳邊的男人,身體使不上力卻還想勉強爬起,結果又摔了下去。爬起來、再摔下去……反覆試了好幾次。

  「可惡……少開玩笑了!我可沒聽說淺草地下街……有這種狠角色在,難道是陰陽局的術師……」

  他嘴裡念念有詞但果然還是爬不起來,所以我蹲下去一把抓住那傢伙胸前衣襟猛地拉起。

  「你不知道呀?淺草,有鬼在喔。」

  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不該出現在人類少女臉上的鬼之微笑,映照在那雙染滿恐怖神色的眼睛裡。

  「之前抓到的妖怪曾說過。」

  「……」

  「說淺草有偉大的鬼轉世投胎,還說狩人肯定會受到他們的制裁。」

  「……」

  「我那時還以為只是妖怪亂講的,可是你該不會……」

  我的目光促使那男人想起這件事,他聲音顫抖、艱難地說道。

  就在這時……

  「雷——」

  被馨困住的另一個狩人,大概是判斷眼前狀況難以掙脫。

  突然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近似慘叫的大吼。

  他喊了……什麼?

  「……雷?」

  一開始空氣中傳來徐緩的震動,然而那股震動越來越強。

  我抬起頭,有一道光宛如落雷般從空中一直線朝

  這兒落下。

  這是什麼?

  「真紀!」

  馨立刻察覺那道光的危險性,連忙抱起我跑離那裡。

  下一秒抵達那裡的光……那是拿著詛咒的刀刺進大地,單膝跪地的一位狩人。

  他也穿著象徵那伙人的黑袍,但渾身散發出一股異樣的氣息,與方才兩人不太一樣。

  我明白他擁有驚人強大的靈力。

  「雷。」

  「你來救我們了嗎?」

  「……」

  叫作雷的那個人,一句話也沒回。

  只是舉起纏繞著紫色電光與詛咒的那把刀,將馨困住的那人身上的結界砍斷,再抱起動彈不得的另一人後,就用宛如閃電般迅捷的快腿逃離現場了。

  「喂,站住!」

  馨正想追上去時,「等一下。」由理出聲制止他。

  「別追比較好。那個……至少最後出現的那個狩人,看起來不好應付。明明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但那種靈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擁有的。既然不清楚對方的真面目,現在還不是適合深入追查的時候。」

  「……可是,由理!」

  「沒關係,他們好像已經離開淺草了,而且葉老師的四神有在追蹤他們。我們現在最該優先處理的是把結界柱修復好,避免他們再度入侵這裡。所幸他這次現身,這樣馨以後就能標記他靈力的氣息,沒錯吧?」

  馨的表情十分複雜,但既然由理都這樣說了,他便停下腳步。

  只差一點就能逮到他們,可以理解他心裡很懊惱,但那些人真的是一眨眼就消失了,其實剛剛應該是追不上才對。

  「他們就是……『狩人』。」

  我回想剛剛墜落現場的那一道雷光。

  局面緊迫,但好像也有股令人懷念的感受。

  為什麼我會感到懷念呢?不知道,想不起來。

  偶爾會這樣。像這樣體驗到某種既視感。

  這麼說起來,葉老師有說過我會跟一個重要的人相逢。

  為什麼我會在現在想起那句話呢?

  答案我也不曉得,只是內心騷動莫名。

  「太棒惹太棒惹~」

  「茨木童子大人狠狠教訓了那群壞蛋~」

  「不愧是淺草的水戶黃門!」

  由於追捕自己的狩人被趕跑了,剛剛還嚇得渾身發抖的那些手鞠河童,歡天喜地四處跳來跳去。

  「話說回來,你們明知有壞人正虎視眈眈,怎麼還是隨便跑出來!」

  「啊~因為聞到小黃瓜的香味惹。」

  「一定是開發出了專門用來抓手鞠河童的河童屋吧~」

  「對呀、對呀。」

  那些手鞠河童紛紛轉頭看向身旁夥伴,異口同聲地附和,根本沒有反省。

  河童屋?那是什麼恐怖東西。

  河童的天性沒辦法對小黃瓜的香氣視而不見。這一點就算我痛罵他們一頓大概也是沒用……

  「那就請你們鍛鍊出不會輸給誘惑,有如鋼鐵般的強壯心靈。」

  「好!是滴~」

  「這些傢伙真的有聽懂嗎?」

  我半放棄地想著,看來還是只有加強結界這個方法了吧,便回去石濱神社的神域。突然……

  「嗚哇哇啊,嗚哇哇哇啊。」

  「?」

  傳來奇特的孩童哭聲,讓我們都嚇了一跳。

  我們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源頭。結果在新搭好的石冢下方,看到大黑學長盤腿而坐,正在安撫一個小嬰兒。

  「這個嬰兒是哪裡來的?」

  「難道大黑學長其實有小孩……」

  「不是啦,哪有可能。」

  在大黑學長懷中的那個小嬰兒,一邊吸吮手指一邊喊:「這裡是哪裡~我是誰~」似乎感到十分錯亂。光憑他能夠講話這點,顯然就不是普通的小嬰兒。

  「老實說,這個小嬰兒就是石濱神社的壽老神。」

  「咦?」

  我們震驚到愣在原地,大黑學長還拉起小嬰兒的手對我們揮呀揮的。

  這小嬰兒是石濱神社的壽老神?

  「難道是重新投胎轉世了嗎?他看起來記憶也很模糊的樣子。」

  就連由理也因神明的這副模樣而感到困惑。

  但大黑學長說:「這種事在神明身上常發生。這傢伙現在是『壽老神貝比』,哇哈哈。」

  「壽老神貝比這個命名充滿可以吐槽之處,不過既然壽老神順利現身了,就代表已經成功修復結界柱,他也取回力量了吧?」

  馨確認結界已經開始運作,而神域中原本荒蕪淒涼的大地及污濁的天空,都開始以結界柱為中心逐漸甦醒,恢復原本美麗的模樣。

  另外,直到剛剛為止全都躲起來的石濱神社的眷屬們,聽到壽老神的聲音也都跑了出來。

  那幾個眷屬淚眼婆娑地望著再次現身的壽老神,連同安撫著嬰兒的大黑學長一起跪拜。

  「好了好了,大黑天我身為七福神之首,就再把它教育成一個熱血男兒吧。」

  「唔、唔哇啊……」

  大黑學長希望壽老神能受到自身熱情的感化,長成一個堅強可靠的熱血男兒呀。

  這樣能說是完成任務……了嗎?

  天色全暗了,我們又一整天都在淺草跑來跑去,已經精疲力竭,慢慢地往淺草寺方向走回去。

  正要走到淺草寺時,大黑學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砰地單拳敲擊另一手的掌心說道:

  「對了!你們。該來聽一下我還沒說的那個願望了吧!」

  「咦?現在?」

  我跟馨還有由理,都已經累得不成人形,只有大黑學長依然精神飽滿。

  我們全都轉過頭去,準備聽他提出要求。

  「只要聽我說就可以囉……我的願望,跟大和有關。」

  「……組長?」

  「嗯,關於他,有件事我非得先告訴你們不可。」

  大黑學長語調沉穩地繼續往下講。

  「大和雖然出生於創立了淺草地下街、代代相傳的術師名門灰島家,但他的靈力值極端低下,這件事你們應該也曉得吧。」

  「那個呀……組長平常也常常拿來自嘲。」

  說他自己力量不足。

  但他在其他部分付出努力,光是憑藉著人情味這一點就統整了淺草的妖怪,我認為他非常了不起。

  「不過,其實大和小時候擁有的靈力,強大到遠遠超過灰島家歷代子孫。以靈力值來說,差不多都能跟那個津場木茜匹敵了。」

  「咦?真的嗎?」

  「可是呀……」

  大黑學長露出難得一見的沉痛眼神,凝視著淺草夜裡的霓虹燈。

  「因為那股力量,他飽受惡夢之苦。還曾因為沒辦法控制過於強大的靈力,讓自己母親身受重傷。所以我決定在他長大成人、需要那股龐大靈力之前,讓他忘卻令他受苦的種種事物,施展了封印那股力量的術法,結果現在這又變成讓他痛苦的原因……」

  「……」

  「不過大和這個男人比我原本以為的更了不起。正因他深信自己力量不足,才培養出了能夠關懷弱小的強悍。我認為這對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這個組織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高貴情操,雖然那些根本沒住在淺草的旁系傢伙經常說三道四。」

  最後一句是指之前我在淺草地下街撞見的,組長與旁系爭執的事吧。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批評組長根本沒有能力,差點把他從淺草妖怪工會負責人的位置上拉下來。

  大黑學長果然也曉得這件事。

  「身處在人類跟妖怪中間,要顧及雙方立場行動,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大和先生已經做得很好了。」

  「嗯,那有多麼困難,或許你最清楚不過了,由理彥。」

  「淺草的妖怪都很喜歡大和。大家都很清楚他是多麼鞠躬盡瘁地努力著,所以才喜歡他這個人本身。」

  「沒錯,能聽到馨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大黑學長緩緩往雷門走去。那是由風神及雷神所守護,中間高掛著一個如烈焰般鮮紅的巨大燈籠的淺草寺大門。

  「我希望你們往後也能助大和一臂之力。那是我的願望,也是淺草名所七福神的心愿。」

  他回過頭,語調威嚴地告訴我們。

  接著不知從何處掏出打出小槌,高舉到空中。

  「所以我也打算給你們加持,那個加持是『所願成就』。」

  學長揮下小槌,擊打在什麼東西都沒有的虛空中,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響。壓迫空氣流動的神力滲透進我們體內。

  「這個……該

  怎麼使用呢?對什麼有用呀?」

  雖說獲得了加持,但我們也不曉得要如何使用,內心充滿困惑。

  「哇哈哈,不用那麼擔心。只要強烈地祈願,它就會變成協助願望成真的助力。這次我授予你們的加持,將來有一天大和也會需要。等到時機來臨,只要你們待在他身旁,大和的力量就會獲得解放。他肯定會想起很多事情吧……到時候,希望你們能接受那個他。」

  「……學長?」

  大黑學長似乎還藏著什麼重要的事沒說。

  只是從學長的表情能發現他非常疼愛組長、愛操心的一面。

  大黑學長一走過雷門,身影就突然消失了。

  想必是回到大黑天所鎮守的影向堂了吧。

  但組長也不容小覷。一個人類能讓妖怪和神明都如此喜愛是極為少見的。那可是沒有其他事物能夠取代的才能吧。

  那些看不起組長的人類,能否理解這一點呢?

  隔天我們造訪淺草地下街想報告修復結界的事,但沒能遇見組長。

  我們在石濱神社旁的河岸,遇上正在捕捉手鞠河童的狩人。

  然後順利救出那群手鞠河童,修復了結界。

  我們將這些事跟留守淺草地下街辦事處的工會成員說明。

  組長好像有案件必須離開淺草一陣子不可,所以才將修復淺草七福神結界的任務交給我們。至於組長現在在忙些什麼,工會成員不肯透露任何詳情。

  敵人的模樣也日漸清晰,淨是些充滿火藥味的消息。

  希望組長不要亂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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