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二章 傳說的秘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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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要我跟你一起去你媽媽老家的法會?」

  那是晚飯時的事。

  正當我張開大口,將麵皮偏厚、富有嚼勁的大顆香蕉煎餃塞進嘴巴里,吃得不亦樂乎時,馨開口拜託我這件事。

  「馨,你媽媽的老家,我記得是九州的……大分吧?」

  「嗯。從東京去很遠,所以我也不會勉強你,畢竟整個黃金周都會耗在那裡了。」

  「比起這個,我這種外人去參加法會好嗎?你過世的外公,我連見都沒見過耶。」

  「我爸說沒關係,而且還說要幫我們出旅費。」

  「……」

  我再夾起一個煎餃,送入口中嚼了起來,才擰起眉間稍微思考片刻。

  老實說,我擔心馨。

  「我知道了。好,我也去吧。」

  「咦?真的嗎?」

  「不是你自己提議的?怎麼還一臉那麼驚訝的表情啦。」

  馨停下筷子,神情略帶憂慮地望著我。

  「因為你平常不會答應這種事吧。鄉下的法會跟都市簡單的法會不同,很多鄰居跟親戚都會來,你不是很怕生嗎?到時應該會很緊張,搞不好還會被捉弄。」

  馨的意見非常有道理。我面對妖怪時輕鬆自在又霸氣,可是一旦面對人類,就會像剛到新環境的小貓一樣害羞文靜。

  「我當然也是會緊張啦……但你都這樣問我了,就表示你一個人回鄉下會不安呀。」

  「才、才沒有!我是擔心黃金周我不在,你可能會很寂寞啦!」

  砰。馨將裝著麥茶的茶杯放回桌面,莫名害臊起來。

  另一方面,小麻糬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拿叉子想要叉起小番茄,正陷入一番苦戰中。小番茄都從盤子上飛出去了,我只好趕緊撿回來,再送到小麻糬嘴邊給他。

  小麻糬每次啄番茄時,番茄汁液都會四處亂噴。

  「淺草有阿水、影兒跟木羅羅在,還有阿熊跟阿虎,我沒有什麼好寂寞的呀?而且小麻糬也會陪我呢~」

  「噗咿喔~」

  「哼。那你就跟眷屬們一起待在淺草就好啦。」

  馨一邊喝味噌湯一邊賭氣地說。

  「啊哈哈,馨,不要生氣嘛。我不是說會去了嗎?我們是沒錢的窮學生,既然你爸爸要出錢讓我們去九州旅行,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呀。說到大分,我只有還是小學生時,你常送我香橙法蘭酥當土產的印象耶。」

  「……對耶,當時很常買那個。畢竟大分的香橙產量是日本第一呢——」

  話題差點偏掉,馨便清清喉嚨。

  「大分呀,可是源泉數量日本第一的溫泉縣,像是別府溫泉、由布院溫泉,這些應該就連你都有聽過吧?」

  「嗯,嗯,有聽過。」

  「但我媽老家的鄉下不是溫泉鄉,什麼都沒有。不是山,就是河跟田,再來就沒了。」

  「哇——到處都是大自然耶。」

  我開朗地回應,內心卻因某件事而不安。

  在那場法會中,馨肯定會相隔一年跟媽媽再度碰頭吧。

  一年前他爸媽離婚的那場騷動之後,我知道他跟爸爸還滿常聯絡的,但馨從來沒向我提過他跟媽媽的互動。應該說,他們幾乎沒有互動吧?

  為什麼事到如今會突然叫馨去參加法會呢?我不懂。

  馨的表情雖然一派輕鬆,但他對家人的情感,特別是對媽媽的情感,非常複雜。

  對酒吞童子……還有馨來說,「母親」是極為重要的存在。

  那個鬼也是,成長過程中沒辦法獲得絲毫母愛的關懷,是一個遭到嫌惡的鬼。

  甚至這輩子也遭媽媽討厭,全家四分五裂。我想,馨認為這件事是自己的錯。

  是自己的存在,讓情況惡化至此的。

  可是,家人就是家人。有的時候,暫時分開一陣子,讓各自有空間去重新審視自己,然後才終於能夠如常對話,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特別是對現在的馨來說,酒吞童子以外的連結和羈絆很重要。

  我也想要跟著,將那些如同拼圖碎片組成馨的事物,毫無遺漏地全撿起,跟馨一起面對。

  因為當時,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家人逐漸分崩離析。

  今年的黃金周剛好跟學校的創立紀念日和補假接在一起,我們學校總共連放九天假。

  連假的第一天,我們就啟程前往大分了。

  我們曾猶豫過是否要帶小麻糬去,但由理說只要化身為「企鵝寶寶的布偶」就好了,還幫忙特訓小麻糬學習那個術法。好不容易才趕上黃金周,於是我們便連小麻糬都一起帶出門了。

  出發囉!從東京淺草,前往九州大分。

  淺草的好處就是,只要搭都營地下鐵淺草線開往羽田機場的車,就可以直接抵達羽田機場,不用轉車。

  我幾乎沒來過機場,傻傻杵在羽田機場的寬廣航廈中,不曉得下一步該做什麼才好,全都仰賴老公大人拖著我完成登機手續和行李託運。

  「欸,小麻糬要算什麼呀?寵物嗎?一定要當作寵物託運嗎?」

  「不用,這傢伙現在是布偶啦。小麻糬,你聽好,要乖乖的喔。由理教你喬裝成布偶的訣竅,你應該都掌握住了,你一定能辦到……」

  「噗咿喔~」

  小麻糬從馨的背包探出那張傻乎乎的臉,應了一聲。

  他雖然是妖怪,但只要喬裝成企鵝寶寶時,一般人也可以隨時理所當然地「看見」他呢。他是月鶇的時候,大家卻又「看不見」,真不可思議。

  我還想說小麻糬大概會緊張到在背包里僵硬地顫抖吧,結果看起來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喬裝成表面有縫線、身軀柔軟的企鵝寶寶布偶。

  「哎呀,真可愛~像是水族館會賣的周邊商品。」

  「問題是隨身行李檢查了。」

  我們打算將小麻糬放在包包裡帶上飛機。他外表看來就像是布偶,就連隨身行李檢查也順利過關。太厲害了。

  我們終於放下心來,到機場裡的小賣店買機場便當,準備要登機了。

  上次搭飛機已經是小學時,跟爸媽去北海道旅行那次了。

  「啊、啊啊、好晃喔、天啊真的好晃喔,馨!還喀噠喀噠地響!」

  「你、你冷靜點。起飛跟衝進雲層時本來就會晃啦。不會掉下去的啦。」

  「你不要講掉下去這種不吉利的話啦。咦?耳朵好像有點痛……」

  「因為氣壓變化的關係啦,你吞個口水,或是打個呵欠。」

  相隔許久的搭飛機體驗讓我們兩個都嚇壞了,方寸大亂。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兩人出汗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啊,我們上輩子是大妖怪夫婦。

  等到飛機穿出雲層上方,機身的晃動就平穩下來,窗外是整片蔚藍的天空。

  「唔、唔哇啊啊啊啊~」

  我像小朋友一樣緊緊貼到窗戶上,興奮地望著難得有機會看見的天空上方的景色。

  正下方是無邊無際的整片雲海。

  小時候我還想過,真想摸摸那些雲,在上面走路。

  「喂,你現在就要打開便當喔?」

  「我肚子快餓死了,出門前早餐又吃得很早。」

  這次買的機場便當是「若廣的鯖魚壽司」跟「天之屋的雞蛋三明治」,這兩樣都是機場便當中的熱門菜色。

  「就是這個鯖魚壽司,我在電視上看過以後,就一直想要吃吃看了。」

  「裡面有放紫蘇跟糖醋漬薑片,絕對很好吃。」

  在機場便當中穩居高人氣,若廣的鯖魚壽司。

  壽司切好後用保鮮膜包起來,擺在盒子裡。脂肪豐富的烤鯖魚肉厚油豐,鯖魚和醋飯中間夾的糖醋漬薑片跟紫蘇發揮了清爽的畫龍點睛之效。這實在太好吃了,就連醋飯也鬆軟可口。

  「但缺點就是手上會沾到鯖魚的油味耶。」

  「鯖魚的脂肪為什麼這麼容易黏在手上呀……」

  但沒關係,便當有附濕紙巾。

  小麻糬待在腳邊的包包里,一直從縫隙盯著我們。所以我裝作要從包包里拿東西,悄悄將雞蛋三明治遞給他。

  天之屋的這個雞蛋三明治,一口咬下,煎蛋里的高湯就會滲出來。美乃滋跟黃芥末的組合微微嗆鼻,味道紮實,有飽足感。小麻糬似乎也愛上了,還偷偷從包包里伸出手來。我觀察周遭情況,趕緊又拿了一塊給他。

  享用完美味的食物,就想要睡覺。

  這是人類無可救藥的本能。

  難得有機會在飛機上聽音樂、看電影,結果我卻靠在馨的肩膀上呼呼大睡。等我醒來,已經抵達福岡機場了。

  馨的外公外婆家,好像從福岡機場比從大分機場過去要更近。

  「喔喔喔,第一次踏上九州!我好像都要聞到豚骨拉麵的香氣了。」

  「我們沒有時間在福岡停留,豚骨拉麵以後再吃吧。是說回程時如果有空檔,可以再找家店吃一下就是了。還有,你的頭髮亂七八糟的。」

  「咦?」

  這次因為要跟馨的親戚碰面,我還特地把頭髮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結果睡著時不小心弄亂了。我暗叫不好,趕緊去化妝室重新打理外貌。

  「……好了。」

  我重新燃起幹勁。

  這次要去馨的親戚家叨擾,我要注意別失態,要討大家喜歡,還不能吃太多嚇到人家……希望不會破功呀……

  從博多車站搭特急列車,乘坐對號座位優雅地前往大分,一轉眼就進到山中。

  對於在東京淺草長大的我而言,光想到這裡是九州,就感覺來到了遙遠的土地,而大分的深山更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你看到這種景色應該也曉得了吧。我媽的老家是在超級偏僻的深山裡,講好聽點是附近大自然環繞,但對於在城市長大的我們來說,那裡相當不方便喔。」

  「不是挺好的嗎?山峰在遠處連綿不絕的景色,東京可是很難看到,偶爾望著自然風景放鬆悠閒一下也不錯呀。」

  「放鬆悠閒一下嗎?有可能嗎……」

  馨的表情隱隱透著幾分緊張,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讓人有點在意。

  「你最近是不是都沒睡好?在飛機上好像也都醒著……要跟媽媽碰面,很擔心嗎?」

  馨單手抵著臉頰,沉默了片刻,才呵地苦笑一聲。

  「……果然,還是瞞不過真紀大人呀。」

  這個男人出人意表地相當纖細,一旦有煩心的事就會失眠。從以前就是這樣。

  「馨,看我這邊。」

  「嗯?」

  我毫無預警地將馨繃緊的雙頰往兩旁拉長。

  「痛痛痛痛。干、幹什麼啦!」

  「不會有事的。你身邊有我在呀。」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肯定地說。

  「那個家、還有你媽媽,一定都會開朗迎接你的。」

  「……真紀。」

  我在馨的臉上拉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再輕輕地鬆開手。

  至少這次,我想要扮演好馨可靠的伴侶,還有妻子。

  「啊,對了。今天晚上你抱著小麻糬睡好了。雖然高中男生抱著布偶睡覺有點那個,但有助安眠喔。」

  坐在我大腿上的小麻糬,「噗咿喔」地輕輕應了一聲。

  馨噗嗤笑了出來,緊張的心情似乎也稍稍獲得緩解,低聲說「說不定是個好主意耶」。

  我們在特急列車中暫時度過了一段沉靜的時光,半路再轉乘竟然只有一節車廂、各站都停的慢車,又繼續在五月綠意優美的山中搖搖晃晃地前行。

  最後,在位於大分中西部深山裡的小巧車站下車。

  那裡是天日羽町。

  全區都是山,城鎮位於盆地,四周環繞著形狀宛如砍平樹根般的台地。

  車站立著一塊看板,上頭寫著「傳說的秘境——天日羽」,還畫有大名鼎鼎的桃太郎、金太郎、鬼及河童等童話傳說人物。

  一走出車站,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就映入眼帘。

  「唔哇啊啊……這邊、那邊,全都是田耶。」

  青綠色的秧苗排得十分整齊,看起來才剛插完秧。

  田中水面映照出環繞田地及城鎮、宛如城壁般的山巒,還有藍天。這樣的景色在東京根本看不到,我甚至有些感動起來。

  道路鋪得十分平整,卻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

  正是閒散鄉村的午後寫照。

  「啊……鯉魚旗。」

  還有一個東西非常引人注目,就是掛在民宅上的大面鯉魚旗。

  「這樣說起來,快到兒童節(注)……端午節了呢。」

  註:兒童節 日本的兒童節是五月五日,跟端午節同一天。

  「是因為這邊是鄉下,才能掛這麼大面的鯉魚旗。我出生時,外公好像也買了超大面的鯉魚旗來掛。畢竟對過世的外公來說,我可是長孫呀。」

  我瞥向馨抬頭望著鯉魚旗的側臉。

  這種事情記得可真清楚呀。馨這個人。

  鄉下沒有電線桿會擋住鯉魚旗,色彩繽紛的魚身在鄉村風景中,力道強勁地翻騰著。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除了旋轉的風車,色彩繽紛的風向袋,黑色的爸爸鯉魚旗,紅色的媽媽鯉魚旗,藍色的小孩鯉魚旗,周遭一個人也沒有。好安靜。

  「噗咿喔?噗咿喔~?」

  「啊,我們家的小男孩起床啦。」

  剛剛一直在睡的小麻糬醒了,從包包探出臉來。

  他吸吸鼻子,嗅聞這裡的氣息,對陌生的景色及風中氣味歪過頭,微微顫抖起來。這裡對小麻糬來說,是從未見過的場所。

  「小麻糬,你還好嗎?待會兒給你喝柳橙汁喔。」

  「噗、噗咿喔……」

  小麻糬因陌生的土地而感到驚懼。

  可是,在空中翻滾的鯉魚旗似乎深得他的歡心,他全身縮在包包里,只露出眼睛,目不轉睛地仰頭望著在空中飄揚的鯉魚旗。

  馨說他外公外婆的家,從車站徒步就能走到。

  不過外婆在馨出生前就已經過世了,外公也在上個月撒手人寰。

  現在是馨的舅舅在打理這個家,只有馨的媽媽雅子阿姨住在裡頭。

  「不曉得阿姨現在在這兒做什麼呀。」

  「聽說是在安養院當看護助手。我不太能想像她工作的樣子,真的做得來嗎……」

  馨的語調雖然冷淡,但看來他還是相當關心自己母親的近況。

  我們走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兩旁是整排有鋪瓦屋頂的古老民宅。

  街道上零星散布著陳舊的小賣店、看不出來還有沒有在營業的雜貨店、堆滿木材的小工廠等。但就連白天也靜悄悄的,越是向前走,越看不到人影。

  不知道為什麼,路上到處都擺著身形渾圓無曲線的地藏像。

  「?」

  仔細一瞧,最頂端畫著臉,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憤怒,每一尊都面朝天空仰著頭,雙手合掌,並且眼角有著如同淚水般的痕跡,顯得十分詭異。

  我雖然有點在意,卻又沒有特別想問什麼,便繼續跟著馨往前走。

  啊啊。有點緊張起來了。就算我將來會成為馨的妻子,但現在只是女朋友而已。

  而且馨他媽媽的老家——朝倉家,還是擁有長長圍牆環繞的古老日本家屋……

  「欸、欸,你外公家怎麼這麼大間呀。」

  「朝倉家以前好像是這一帶的地主。」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件事!」

  「因為我沒講呀。」

  馨的反應波瀾不驚。

  家門前貼著寫有「忌中」的白紙,有幾位鄰居進進出出。

  我跟馨一踏進那扇門裡,就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將視線轉向我們。

  難得看到年輕人耶……是哪家的親戚呀……就是雅子那邊的……

  竊竊私語的交談聲傳了過來。

  我們微微垂下頭,直接穿過那裡。

  「明明還是四十九日法會的前一天,但有好多人來喔。」

  「來幫忙準備工作的吧。這一帶的喪禮跟法會都在家裡辦,甚至連專用的房間都有。」

  「咦?在家裡辦嗎?」

  我是曾經聽過,都市跟鄉下辦喪禮及法會的方式不同……

  倏地,我想起了爸媽的喪禮和法會。

  爸媽那時是租了個禮堂,只有親朋好友參加,辦得簡單隆重。

  我們沒有從玄關進去,而是繞到後方。那兒都是田,有條通往更遠處田園地帶的坡道,在腹地內長長延伸著。

  隔壁鄰居,還有再隔壁的鄰居,全都是務農人家,因此家屋結構都很相似。大致上都是玄關面朝街道,而後門可以直接通往田地。

  一位戴著眼鏡的瘦削中年男子,坐在擺在後門旁的椅子上,正在喝罐裝咖啡。

  「咦?你是馨嗎?」

  他一注意到馨,立刻展露微笑站起身。

  「午安,秋嗣舅舅。」

  「馨,你跑這麼遠來真是辛苦了。唔哇,你長好高了喔~以前我就一直認為你肯定會長成一個大帥哥,沒想到比我預料的還帥。我們家那些小女生肯定會很興奮……你在這種鄉下應該非常引人注目吧?」

  「沒耶,從車站過來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

  。啊,在玄關時有經過幾個人就是了。啊哈哈。」

  馨有禮地笑道。在難得碰面的親戚面前,就連馨也會寒暄幾句呀。

  馨他媽媽這邊的親戚秋嗣舅舅,注意到馨身後縮起身子的我。

  「這位就是傳聞中的女朋友?」

  「你、你好,我叫作茨木真紀。」

  我立刻低頭致意。不能對馨的親戚沒有禮貌……

  「你好,我的名字是朝倉秋嗣,是馨的舅舅。崇有跟我說過你們的事,真是一對俊男美女耶。還有種大都會的氣質~」

  秋嗣舅舅一臉稀奇地打量並排站著的我們。對了,崇是馨的爸爸。

  「看到你們來,外公肯定也會很高興喔。終於看到馨帶媳婦回家了。你們這對年輕夫妻,特地跑這麼遠過來,真是感謝。」

  「那、那個,應該的!」

  「是說,我們還沒結婚啦……」

  接著,三人同時低頭致意。

  我身為外人,一直有點緊繃。幸好叫馨回來的秋嗣舅舅看來個性爽朗,我稍微鬆了口氣。

  「那你們先從這邊進去客房放行李。馨,你知道在哪裡吧?法會雖然是明天,但今天也會有些人進進出出的,別太在意喔。」

  「我知道了。」

  馨跟我在後門脫鞋,踏入屋內。

  磁磚圖樣的地板似乎是橡膠材質,簡直就像是昭和年代的廚房一樣。

  還有陳舊的餐具櫃及桌子,我們就從那兒穿過檐廊,往裡頭的房間走去。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太安靜了,不曉得從哪裡傳來古老時鐘指針轉動的聲響,顯得十分清晰。

  檐廊非常老舊,一踏上去就會吱軋作響,表面也有許多傷痕。

  我幾乎沒去過爺爺奶奶家,但這裡讓人內心莫名地沉靜,可以感受到老房子獨特的氣味。

  馨還是略微緊張,但他在結構如迷宮般複雜的這間屋子內行走時,並沒有絲毫遲疑。他上次來都已經是小學時的事了,居然到現在還記得這麼清楚。

  「!」

  突然,我們在轉角遇見一個人。

  「啊啊……你真的來了呀。」

  那個人語氣平淡地這麼說。馨的表情略顯僵硬。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那是馨的媽媽,朝倉雅子女士。

  她的棕色長髮顏色比以前略深,臉色相較於過去在東京時略顯憔悴,而她站在馨的面前,表情也顯得僵硬。我覺得那表情並沒有帶著嫌惡……

  「爸爸打電話給我。我打算在這邊待到兒童節。」

  「……這樣呀。」

  親子間的對話十分淡然,反倒是我緊張起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年輕人可能會覺得很無聊。」

  雅子阿姨只說出這句話,就從我們旁邊離去,同時對我輕輕點頭致意。接著……

  「真紀也是,謝謝你來。」

  她低聲說。

  「是說這間屋子有夠大耶,感覺跟津場木茜他家差不多了。」

  「畢竟是只有一層樓高的平房呀。」

  「哎呀,平房不是很好嗎?東京都是細長型的獨棟房屋,所以我很嚮往平房喔。」

  「在東京,跟鄰居的緊密程度也不是普通高呢。」

  我們剛好走到能從窗戶望見中庭的地方,我正驚嘆中庭里爬滿青苔的添水(注)好有情調時,突然察覺到正前方有道銳利的視線,猛然抬起頭。

  註:添水 日式庭園中,利用流水使竹筒敲擊石頭髮出聲音的一種景觀設計。

  「……」

  在朝倉家裡,還有一棟與主屋不相連的別館。

  在那棟別館的檐廊上,有位駝著背的老婆婆,正靜靜地瞧往這個方向。

  這個家裡的外婆?

  但我記得馨的外婆應該多年前就過世了才對。

  「欸,馨,那棟別館……」

  我伸手去拉馨的外套時,老婆婆迅速往裡面走去。

  「咦?我剛剛好像有看到一位老婆婆。」

  「啊,那間屋子租給別人了,一直有位不是我們家的老婆婆住在裡頭。不過我也很少碰見她,外公都叫我別去那棟別館。」

  「這樣呀。」

  原來還可以這樣呀,將家裡的別館租給別人。

  馨似乎想起往事,將手抵在下巴,抬頭望向天花板。

  「其實,我小時候一直覺得,那個老婆婆應該是妖怪那一類喔。」

  「嗯?你這樣很沒禮貌耶。」

  「也是啦。不過這間屋子裡……也是,有一些啦。」

  線香的氣味飄了過來。

  馨探頭看了一下佛堂裡頭後說「趁現在沒人,我們趕快來拜一下吧」,就將行李擺在走廊盡頭,走到佛壇前坐下。

  拉門門框上掛著祖先的照片,在最旁邊,也有馨他外公的照片。那略顯神經質的神情,讓我忍不住在內心感嘆「啊啊,原來如此」。

  「啊……」

  祖先照片的正下方,靜靜坐著一隻少見的妖怪。

  黑髮妹妹頭,身穿紅色短外褂的女孩子。

  沒錯,她正是大名鼎鼎的妖怪「座敷童子」。

  她獨自玩著翻花繩,同時沉默地觀察我們。

  「馨、馨。」我拉住馨的上衣下擺。

  「我剛剛不是才說了,就有一些呀。她算是定居在這個家裡的守護神。」

  「啊,逃走了。」

  那個座敷童子小女生,在我找她搭話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地上只留下她剛剛拿來玩翻花繩的紅線,一圈圈散落著。

  有座敷童子定居,就表示這個家過去真的曾是十分興旺的大戶人家。因為座敷童子是會替自己定居的家裡帶來財富的妖怪。

  我從紙袋中取出事先去龜十買好,要當作供品的最中,讓馨供奉在佛像前。等他拜完,再換我上前致意。

  當……

  在靜謐的榻榻米空間中,線香白煙的幽香冉冉飄動,敲響銅缽的聲音迴蕩著。

  對馨來說,各位祖先是除了上輩子之外,與他血脈相連的存在。

  請你們守護馨,讓他免於往後可能降臨的許多災厄。

  距離客廳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好幾間以拉門隔開的樸素和室並排著。擁有廣大平房的朝倉家,過去似乎也曾經營過民宿,供專門修建神社佛閣的木匠及來打零工的人士暫住。

  「但就真的存在呀!莉子我看到了!」

  「你還在講那件事喔?怎麼可能有啦,什麼穿著紅色短外褂的小女孩。」

  在前方和室里,一個水手服打扮的女生跟另一個穿著幼稚園罩衫的小女孩,正在爭執。

  從檐廊走來的我們不小心撞見這一幕,水手服女生發現我們的目光,就「哇啊」地驚叫。

  「啊啊,你們是小希跟莉子吧?好久不見,你們長大了耶。」

  看來馨見過這兩人。

  目測為國中生年紀的是小希,幼稚園生則是莉子吧?

  「好、好久不見了,馨哥哥!快點,莉子你也打個招呼。」

  「姐姐,他就是你剛才說的帥氣表哥嗎?」

  「莉、莉子!」

  國中生小希漲紅了臉,一把拉起莉子,就往客廳方向走去。

  四周又安靜了下來。

  「這對姐妹是秋嗣舅舅的小孩,我的表妹。」

  在我提出疑問之前,馨就開口說明。

  「那個叫作莉子的小朋友,好像有看到身穿紅色短外褂的小女孩,該不會是剛剛在佛堂里的座敷童子吧?」

  「……可能是吧。那種年紀的小孩感應力很強,偶爾會看得見。尤其座敷童子又是小朋友容易看見的妖怪。」

  不過如果是座敷童子,對她們應該沒有危險性。因此我跟馨都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欸,這間好像是要給你睡的房間,你就隨意吧。」

  我的房間剛好在馨的表妹們隔壁。

  「馨,你呢?我跟你不同房間嗎?」

  「廢話。總比讓別人產生奇怪的疑心好吧?」

  馨傻眼地說道,但我猛烈抗議。

  「哪裡奇怪呀。我們明明就是健全的夫婦!」

  「還不是夫婦。如果是真正的夫婦,就算同一間房也沒問題。」

  「我不在,你不就沒辦法安心睡覺了嗎!」

  「……你在說什麼呀。放心啦,麻糬糬會跟我一起睡。對吧?」

  馨一放下包包,小麻糬就「噗咿喔」地叫了,探出頭來左右甩來甩去,要求馨爸爸抱他。

  沒錯。小麻糬也跟馨約好要一起睡了。妖怪非常重視約定。意思

  就是,我在這間屋子裡,必須要一個人睡了。

  再次環顧這間房間,陌生的房屋裡的陌生的房間。我吞了一口口水。

  「怎、怎麼辦?我得一個人睡在這房間嗎……絕對會有那個跑出來啦。」

  「什麼會有那個跑出來啦,你真是的。這個家裡確實是有幾隻鄉下特有的妖怪,但我可沒見過幽靈。雖然牆壁上的污垢,看起來也是有點像一張苦悶的人臉啦……」

  「啊——啊——閉嘴。看起來真的越來越像了啦。」

  我身為大妖怪的轉世,卻非常害怕幽靈或惡靈這類存在。

  畢竟上輩子我有好多次都遭到附身,身體差一點就被搶走了!

  馨看見我嚇壞的模樣,一臉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年紀比你還要小的小朋友們,也是自己睡在僅隔一扇拉門的隔壁房間。連愛哭的孩子見了都不敢再哭的茨木童子大妖怪,怎麼可以害怕鄉下平房啦。」

  「嗚嗚嗚,好像有點道理。」

  「……算了,你到時要是真的害怕,就來我房間吧。我在最後一間。啊,你要把自己的枕頭和棉被搬過來喔,不然你會搶我的。」

  不管怎麼說,馨還是很疼我。

  當天的晚餐是在這個家裡的客廳用餐。

  在場的只有秋嗣舅舅、小希跟莉子那對姐妹而已。

  馨的媽媽雅子阿姨好像有工作,平常這個時間都不在家。

  「全都是些鄉下菜色啦,不過你們多吃點喔。」

  秋嗣舅舅說得謙虛,但寬敞的桌面上,看起來極為美味的唐揚炸雞在大盤子上堆成小山。

  聽說唐揚炸雞是大分當地的特產。我很愛吃,高興得不得了。

  其他還有灑上白芝麻的白味噌涼拌蒟蒻,里芋跟糯米粉糰子的湯,放滿香菇的滷菜。

  剛煮好的白飯好像是從朝倉家的田裡收成的,每一顆米粒都晶瑩剔透,看起來就十分可口。旁邊擺著自家醃漬的芥菜。

  這樣就已經夠豐盛了,但還有一道菜,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視線……

  「欸,馨,是生肉耶,有生肉。」

  我伸手拉了拉旁邊馨的袖子。

  馨早就知道我肯定會特別注意這道菜吧,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得意。

  「這是生雞肉。」

  「生雞肉?」

  「是鹿兒島相當出名的特產,但這一帶也可以吃到地雞的生肉。新鮮又美味喔~」

  「啊啊啊啊,看起來好好吃。居然有生肉,太棒了生肉!」

  「生雞肉啦。」

  我因為生肉而興奮不已。在上輩子,我可是吃遍各種生肉的鬼,但人類社會中能吃到的生肉種類有限,並非隨手可得的食物。

  而且這也沒有像燒霜法那樣炙烤過表面,是貨真價實的生雞肉。

  我完全沒有想到可以吃到這樣的生雞肉。

  「我、我開動了!」

  「請吃請吃。這一帶的吃法是沾醬油跟柚子胡椒吃喔。」

  我立刻按照秋嗣舅舅教的方法,吃了一塊。

  「嗯~」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我不禁屏息。

  這該怎麼形容才好呢?它的美味程度,就像是開啟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一樣。

  肉質緊實,沒有絲毫腥臭味,只有雞肉的甜味在口中化開。

  有些部位彈牙,有些部位柔嫩,或者是帶著嚼勁。越咀嚼越能品嘗到地雞的美味。這種珍饈,是其他東西無法比擬的。

  「好吃嗎?我就是想讓你吃這個,才帶你來的。」

  「太棒了,馨!我完全沒想到可以吃到這麼美味的生雞肉!我以前雖然有聽說過,但九州的醬油真的很甜耶,跟柚子胡椒清爽的辣味很搭。」

  「如果吃慣了關東的醬油,可能會覺得太甜。不過吃生雞肉,還是這個最搭。」

  馨似乎也很期待能吃到生雞肉。

  配白飯吃也很合,對愛喝酒的人來說,想必是最棒的下酒菜吧。

  「哎呀~沒想到能讓你這麼開心。我們家的女生都不太愛吃,她們喜歡唐揚炸雞。」

  秋嗣舅舅十分驚訝,但看起來也很高興。

  我跟馨應該有吃生肉的天分吧……

  舅舅說唐揚炸雞也是在跟生雞肉同一家店裡買的,每一塊體積都很大,有無骨的,也有帶骨的,還有雞腿肉跟雞胸肉,全都混在一起。外貌就是肉店賣的唐揚炸雞,看起來好好吃。

  開動。我將炸得酥香的大塊唐揚炸雞送入嘴裡,大口咬下。

  地雞富有彈性的肉質,有先用醬油跟大蒜醃入味,肉的鮮甜跟肉汁越嚼就越是在口中擴散。

  「大分就是有很多雞肉料理。唐揚炸雞、生雞肉、筑前煮也是。還有雞肉天婦羅、雞肉炊飯也很出名。」

  「好棒喔,如果能每天吃到這麼好吃的雞肉就好了。」

  雖然各種肉類我都愛,但雞肉便宜,可以放心吃很多,所以在我家也是經常端上餐桌的菜色。但淺草畢竟不是能夠吃到新鮮地雞的地方,因此聽到大分的鄉土料理居然有這麼多種,我不禁感動起來。我超愛吃雞肉的。

  其實,偷偷擺在馨和我中間的包包里,小麻糬正乖乖坐著。

  美味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他頻頻暗示我們肚子餓了,因此我跟馨便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俐落將無骨唐揚炸雞拿給小麻糬。

  沒問題的。沒人注意到……

  「這個『麵疙瘩豬肉湯』也是大分的鄉土料理喔。雖然是道簡樸的鄉下菜。」

  秋嗣舅舅向我介紹了一種奇特的味噌湯。

  「這個,我小時候媽媽偶爾會在家裡煮這種湯。」

  「喔,你猜對了耶,馨。這湯就是姐姐煮的。」

  馨喝了一口麵疙瘩湯,神情複雜。

  我很好奇,也馬上喝了起來。用麵粉做的扁平狀麵團煮透了,裡頭還放了里芋、紅蘿蔔、牛蒡、長蔥等食材,是配料豐富的味噌湯。

  麵粉做的扁平狀麵團,就是麵疙瘩湯的「麵疙瘩」。雖然簡樸,但湯汁略帶黏稠、滋味濃厚,是一種令人放鬆的味道。感覺是馨會喜歡的……

  「好像,很久沒吃到她煮的東西了。」

  馨輕聲說。秋嗣舅舅便開始向他說起雅子阿姨的事。

  「我們家奶奶跟媽媽都很早就過世了,家事都是由雅子姐跟幫傭的阿姨在負責。或許這樣讓她感到很累吧?姐姐高中一畢業就立刻去東京了,看起來是很認真在工作,也結婚了,但後來好像發生了不少事,聽說她離婚前也幾乎都沒在做家事……」

  「……」

  「啊。不過她現在非常用心在做看護助手的工作,你可以放心。最近還為了考看護執照開始念書呢。她回到這個家以後,想對生病的爸爸盡點孝道,第一個帶頭出來照顧他。」

  「……這樣呀。」

  那是馨所不曉得的,母親的樣貌。

  馨的神情一臉複雜,似乎有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袋裡盤旋……

  「我好像把氣氛弄得太嚴肅了,真不好意思。」

  「不會。聽到媽媽在這邊生活得認真充實,我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我想那應該是真心話。我可以感覺到,馨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馨的表妹小希大概是知道馨的事,一語不發地小口扒著飯。妹妹莉子則將瓶裝的香橙汁大量淋在唐揚炸雞上頭,將嬌小的嘴巴張到最大,與炸雞搏鬥著。

  馨顧慮她們兩人,便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真的長大了耶。我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小學六年級,我記得小希那時是三年級,莉子才剛出生沒多久,大概不記得我了吧。」

  結果,原本一直相當沉靜的小希突然發言:

  「我、我記得喔!」

  她像是想要強調這一點似地,探身向前。

  「以前我們有一起在河裡游泳!」

  「啊啊,對耶。附近有漂亮的河流和瀑布,好像還可以露營。」

  「還一起放煙火。」

  「沒錯沒錯。後面的庭院一到晚上就奇暗無比,什麼都看不見,我們在那裡一邊放煙火,一邊被蚊子叮得到處都是包。好懷念呀。」

  莉子沒辦法加入姐姐跟表哥的對話,露出無聊的表情。突然,她輪流看向我跟馨。

  「欸欸,馨哥哥,你跟這個姐姐在交往嗎~?」

  「唔……」

  我剛吞下去的唐揚炸雞差點卡在喉嚨,趕緊扯出笑臉,出聲敷衍。

  「啊哈哈。算、算是吧?欸,馨。」

  「嗯、嗯……」

  馨喝著麥茶,眼神飄向沒有人的地方。

  秋嗣舅舅喝了啤酒,有些

  微醺,對長女小希說:

  「聽雅子姐說,這兩人將來要結婚喔。」

  「咦?還是高中生就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嗎!這是大都會的風格嗎?」

  「不、那個,不是這樣啦。」

  我跟馨都不曉得該怎麼說明這份關係,因為實在太過特殊了。

  「該怎麼說呢,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呀。」

  「沒錯。一直以來都在一起,所以就說好以後也要繼續下去喔這樣。」

  我們的解釋似乎沒能說服她,小希側頭說:

  「我也有青梅竹馬,但跟馨哥哥你們完全不同。果然待在大都會,很多事情步調都好快呀。畢竟淺草是全日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都會呢。」

  這個……淺草雖然是觀光景點,但說到大都會的話,我也不得不側頭質疑了。

  儘管如此,小希好似對東京非常嚮往,對這一類話題很敏感。要是她把我們當成都市人的標準,那可就糟糕啦~

  「其實,崇跟我提起茨木時,我還想說學生情侶怎麼可能感情好成這樣。我就再去問雅子姐,結果她也說那兩個人應該絕對不會分開,讓我嚇了一大跳。我一直以為雅子姐是不相信永恆愛情的類型。」

  「……咦?」

  秋嗣舅舅的話讓我跟馨都感到相當詫異。

  今天雖然沒能跟阿姨講到幾句話,但原來她是這樣看待馨跟我的關係,我之前完全不曉得。

  馨也驚訝地頻頻眨著眼睛。

  其實,我一直認為馨的父母不太喜歡我。

  即便是現在,我依然偶爾會想,我的存在或許是促使馨他們家崩壞的契機之一。

  對於不善表達情感的馨來說,上輩子的妻子,自然比這一世的爸媽更像是「家人」。

  既然是曾經歷死別的前世妻子,又還擁有當時的記憶,情況很自然就變成了這樣。

  叔叔跟阿姨想必有感受到這件事吧。

  自家兒子從小就一直非常重視那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小女生,他們肯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嗯……一個人睡在陌生的房子裡,果然會心神不寧,根本睡不著呀。」

  我望著上方別人家的老舊天花板,內心總是靜不下來。

  一隻小麻糬、兩隻小麻糬、三隻小麻糬……

  如果數到一百隻還睡不著,那就搬枕頭和棉被溜去馨的房間,鑽進他的被窩,就這麼辦吧。

  「嗚哇、嗚哇。」

  但就在此刻,拉門另一側的隔壁房間裡,傳來哭泣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跳起身,腦中數小麻糬數到第幾隻這種事,也都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了。

  「怎麼了?」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我慌張拉開拉門。

  小希抱著哭泣的莉子,臉色顯得相當蒼白。

  「莉、莉子突然開始哭……她說有人在門的另一邊。」

  接著,小希伸出顫抖的手,指向走廊那一側的拉門。

  「她說看到拉門上有影子,但我什麼也沒看到。」

  「……影子?」

  「而且她白天也一直說有看到穿著紅色短外褂的小女生……」

  「啊啊,那個大概是座敷童子。」

  「咦?」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太危險了。

  以防萬一,我也打開拉門,察看走廊上的情況,但並沒有感到有危險,向左右張望也什麼都沒看見。

  莉子說她看見的影子,或許也是那個座敷童子。

  「什麼都沒有。」

  「真的嗎?」

  莉子執拗地說「但我看到了」。

  「嗯,當然,我相信你喔。不過沒事的,並不是壞東西喔。她肯定是想跟莉子一起玩吧。」

  我安慰哭得抽抽搭搭的莉子,叫她躺進被窩裡,自己則在旁邊坐下,輕撫著她的額頭。

  結果,莉子想必是哭累了,沒多久就沉沉進入夢鄉。

  小希頻頻向我低聲道謝。

  「謝謝……莉子最近老是睡不好,又常會講一些奇怪的話。可能也是因為媽媽住院,她覺得很寂寞。」

  「這樣呀……」

  座敷童子的特性就是會接近寂寞的小孩子,莉子可能就是因此才會看見她。

  那個座敷童子住在這個家很久了,並不是危險的妖怪,沒有必要害怕,但人類對於未知的存在,就是不免感到恐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啊,討厭。我也開始害怕了啦。所以我才討厭在這個家裡過夜呀!」

  小希似乎渾身竄起一陣寒意,不停摩擦身體。

  「你要是害怕,不如我們開著拉門?」

  「可以嗎?嗯,拜託,謝謝。」

  原本兩個房間是用拉門隔開,如今那個拉門敞開著。

  莉子從剛剛就睡得很安穩,但小希仍舊沒辦法從恐懼中回復,好像一直都睡不著……

  「欸,真紀。」

  「嗯?」

  「可以聊一下天嗎?我有事情想問你。」

  她叫我,語帶顧慮地從隔壁房間向我搭話。

  我也正好睡不著,就回她「隨你問喔」。

  「你跟馨哥哥是在哪裡遇見的呀?」

  原來如此,這方面的事呀。

  這個年紀的小女生最喜歡聊戀愛話題了。

  「幼稚園的時候,在櫻花樹下遇見的。我那時正在爬樹,馨他剛好站在正下方,我從上面摔了下來。」

  「咦咦!好特殊的相遇方式呀。」

  「真的是呢……」

  雖然是遙遠的過往,但光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我臉上就浮現了幾分笑意。

  這倒是真的,像我們這種相遇方式,應該是絕無僅有了吧。

  那時我為了拿回被妖怪偷走的帽子,正好爬到樹上。而馨看到樹上的我,喚了「茨姬」這個名字,我才會嚇一跳而跌下樹來。

  雖然馨想要從正下方接住我,但對於穿著幼稚園罩衫的小朋友來說,這還是太過困難,他就這樣被我壓倒在地。

  「後來你們就從那時一直交往到現在嗎?」

  「嗯——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間的交往,那是最近的事喔。不過我們一直都待在彼此的身旁,我也一直都喜歡馨。」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發言,但聽在她耳里,似乎變成了浪漫的告白。

  「哇啊啊~好棒喔——」

  小希在床墊上激動地扭來扭去。

  「馨哥哥這種條件的男生,一定很受歡迎吧。」

  「啊哈哈,是呀。老是有人向他告白。雖然馨本人覺得很麻煩。」

  「他超帥的呀。什麼都會,又成熟穩重,這附近的那群男生根本和他不能比。如果去澀谷逛街,應該會被經紀公司發掘吧?」

  「澀谷?澀谷呀……他不太會去澀谷耶。」

  就算在淺草逛街,也根本不可能發生被經紀公司的人相中這種事。

  「啊,不過呀。有位鄰居姐姐曾擅自將馨的照片跟履歷,寄到某間專門經營偶像的經紀公司,結果那陣子星探大叔追著他到處跑呢。」

  「什麼!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不愧是馨哥哥。」

  確實,即便馨十分低調,但他的長相不輸電視上的偶像跟演員。個子高挑,身材也好。

  忘記是誰說過,說他是千年才出一位的美男子……

  「不過他討厭受矚目,又簡直像把謙虛正直當作座右銘一樣,應該不會主動想成為藝人。」

  「嘖~是喔~好吧,說的也是啦~」

  小希好像對電視上的偶像及年輕演員十分憧憬。

  以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這樣或許很自然吧。班上那群女生也常看明星雜誌,聊連續劇的話題。我也是電視兒童,連續劇的話題我跟得上,所以就試著跟小希聊些女孩子會愛的話題。

  像是前陣子有節目拍攝當紅演員在淺草逛大街之類的。

  有誰來到晴空塔之類的。

  有連續劇到上野公園出外景之類的。

  「好棒喔,真羨慕——我也好想去東京念大學。」

  過了一會兒,小希輕聲說:

  「……我想要快點離開這種小地方。」

  我在黑暗中,關心地問小希:

  「你想離開這裡嗎?」

  「嗯,這裡什麼都沒有。待在這裡,什麼將來的夢想,想要做的事,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

  「這一帶是盆地,而且被高聳群山包圍起來了對吧?我光是看到那些山,就覺得很喪氣,覺得自己簡直像沒辦法從水桶底部爬出來的小螞蟻一樣。」

  ……水桶的底部嗎?好有國

  中生風格的譬喻。

  不過我能感覺到蘊藏在那句話背後的強烈情感。

  喪氣、沉重、無聊、沒有夢想、希望……憧憬。

  「不過爸爸肯定會反對吧……」

  小希說得越來越小聲,然後不再開口。

  「……呼——呼——」

  沒多久,隔壁房間就傳來熟睡的呼吸聲。

  她原本怎麼樣都睡不著,現在好似終於入睡了。

  將自己放在心底的想法說出口,心情輕盈了些嗎?

  跟小希聊了這一會兒,我好像也開始想睡了。

  「啊,在那之前……先去廁所。」

  沒有什麼事情比在老舊屋子半夜想去廁所還恐怖的了。

  「喂,怕什麼啦。我可是前大妖怪,連哭泣的小孩都要嚇得乖乖閉嘴的茨木童子……」

  我口中喃喃嘟噥,一邊朝著位在主屋正中央的廁所走去。

  幸好廁所有改裝過,是坐式而非蹲式。

  我洗好手,又踏上黑漆漆的走廊。

  從窗戶往外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這個小鎮周圍群山的漆黑輪廓,顯得十分清晰。

  山脈高聳的那側夜空很明亮,用肉眼就能觀測到數不清的星星。我非常驚訝。

  星光璀璨、耀眼地閃爍著,令人莫名感動。

  這裡沒有掩蓋星光的霓虹燈。

  啪噠、啪噠……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那氣息感覺起來並不是討人厭的幽靈,但我也無法掌握對方的真面目,我提高對四周的戒備,擺好應戰態勢。是定居在這個家裡的座敷童子嗎?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腳步聲持續傳來。極為緩慢的腳步聲,正在往這裡靠近。

  沒過多久,朦朧漾著光的兩顆眼珠,從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浮現。

  「你是……」

  那是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白髮梳攏在腦後隨意紮起,瘦削身軀穿著寬鬆的和服,駝著背的老婆婆。

  是白天在中庭對面別館裡的老婆婆。她跟當時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就連我也不禁有點嚇一跳。

  大半夜她跑到主屋來,究竟要做什麼呢?

  「那個,有什麼事嗎?」

  我謹慎卻單刀直入地開口詢問。

  老婆婆的眼眶凹陷,瞳孔混濁地閃著光,喃喃地低聲嘟噥。她聲音粗啞,話又說得斷斷續續,我很努力才聽懂她是在問我這個問題。

  「你,不是……普通的人類,吧……難道是,天女,嗎?」

  「咦?天女?」

  那是什麼呀?我從來沒有聽過。

  窗外的皎潔月光灑在老婆婆身上,她的身形與影子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

  明明是人類,那道剪影卻讓我有一絲不寒而慄。

  這個人到底幾歲了呀?

  她的聲音雖然粗啞,語調卻透著堅強的意志,甚至帶有一股威嚴。她說:

  「羽衣還來。我的,羽衣,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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