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第四章 傳說的秘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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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

  我們提起對杯山的月人降臨傳說有興趣,秋嗣舅舅便開大型廂型車載我、馨跟那對表姐妹一起去觀光。

  「我沒想到你們兩個居然會對杯山的傳說有興趣耶。這對都市人來說很稀奇嗎?」

  面對秋嗣舅舅略帶喜色的疑問,我跟馨這麼回答:

  「我們好歹是民俗學研究社的,而且淺草也沒有這種山。」

  「雖然是有河童傳說的商店街跟一條混濁的河啦。」

  馨說的是合羽橋跟隅田川。淺草有一大票飄著腥臭味的手鞠河童。

  「哇,滑翔傘。」

  馨伸手指向窗外。

  他看見鮮紅色的滑翔傘從山上飛了下來。

  「這一帶的山,山頂平坦,好像正好適合玩滑翔傘,現在是黃金周,應該有很多人在飛喔。」

  原來如此。滑翔傘在天際翱翔的畫面,也很難得見到。

  窗外景象牢牢吸引住我們的目光,秋嗣舅舅便一邊開車一邊說明:

  「在天日羽,很多人小時候都有看過河童、看過座敷童子,或是遇過狸貓跟自己講話,還有一群赤鬼作亂的傳說。不過這類故事中,最稀奇的還是『月人降臨傳說』吧。畢竟那可是這一帶叫作『傳說的秘境』的由來。」

  他將昨天散步時馨告訴我的天日羽「月人降臨傳說」,重新再講了一遍。

  「接下來我們要去的『穗使瀑布』,也跟『天女傳說』有點關係。」

  「!」

  我們驚訝地抬起臉。現在對於天女這個詞,已經變得有點神經過敏了。

  「那、那個故事,拜託你再講得詳細一點,秋嗣舅舅。」

  馨激動地追問,秋嗣舅舅顯得有幾分訝異。

  「你對天女也有興趣?馨,你從小就意外地很清楚妖怪的事情呢。我還想說你雖然總是裝老成,但還是有孩子氣的地方嘛。」

  「哦~馨哥哥對這方面有興趣呀,真想不到。」

  連小希也這樣說。

  馨又不能說,自己上輩子是大妖怪,只好咬牙悶悶地應了聲「是呀……」。

  而就在這時,已經到了目的地那座瀑布。

  「哇啊啊,好壯觀。」

  兩段式的瀑布,水流嘩啦嘩啦強勁地奔騰墜下,撞擊著瀑布底端的澄澈水池,濺起細碎的水花。瀑布周遭滿是青綠色的楓葉,楓紅季節固然很美,但這個時分的翠綠也很賞心悅目。

  外觀及聲響都極具震撼力,水花甚至都飛過來了,這一帶相當涼爽。我們肯定正沐浴在無數負離子之中……

  「這就是『穗使瀑布』……」

  「沒錯。這座瀑布有個傳說,過去有位女性因為失戀跳進瀑布底部的水潭,成了『天女』。相較於月人降臨傳說,這比較少人知道就是了。」

  嗯?失戀投水?羽衣呢?

  我跟馨都因為這個與想像頗有落差的傳說愣在原地,傻傻望著擁有傳說故事的瀑布。

  這傳說好像不是太出名,所以秋嗣舅舅並不曉得更詳細的內容,但這跟菫婆婆口中的「天女」,會有什麼關聯嗎?

  啊……是手鞠河童耶。

  只要有河,就有手鞠河童的蹤影。

  他們排成螞蟻般的隊伍,正背著行李前行。

  「今天山嵐會來。」

  「端午節的前一晚,一定會在穗使瀑布喝酒開派對。」

  「打算用那個向傳說復仇。」

  「我要趕快逃走~」

  他們嘰嘰喳喳地邊走邊講。山嵐又是什麼?

  我雖然有點在意,但總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找其他人看不見的他們搭話。

  這個穗使瀑布似乎也是天日羽的熱門觀光景點,從瀑布底下水潭一路延伸出來的清淺河流,有人正在享受釣魚的樂趣,也有觀光客赤著腳在河水中行走。

  附近還有土產店跟餐廳,現在正值黃金周假期,即使這裡是鄉下,仍舊頗為熱鬧。

  「爸,我肚子餓了~」

  莉子對瀑布沒什麼興趣,拉住她爸爸秋嗣舅舅的襯衫下擺。

  「啊啊,對耶,正好是午餐時間了,不然我們去那間餐廳吃點東西好了。」

  開在瀑布旁的餐廳,招牌好像是使用了這一帶山泉水的手打烏龍麵及蕎麥麵。

  我們決定去那間店吃早一點的午餐。

  「時夜烏龍麵?」

  「時夜是指雞,在九州以前是這樣叫的(注)。時夜烏龍麵也是九州特有的烏龍麵吧。」

  註:時夜 古書中雞的別稱之一。

  我看向菜單,眼睛眨個不停,馨便在身旁說道:

  「哦,這邊在烏龍麵里也會加雞肉呀。啊,還有時夜飯糰,這好像也很好吃。」

  看著跟東京烏龍麵店不太一樣的菜單,我每種都有興趣。

  既然都遠道而來了,那就選些只有這裡才能吃到的品項吧。

  「我要點鮮肉五目天烏龍麵。五目天烏龍麵在九州是超級主流的選項,但在關東就不是了。」

  「五目天烏龍麵?」

  沒過多久,剛煮好的烏龍麵就上桌了。

  令我訝異的是,湯頭跟東京的烏龍麵不同,清澈又透明。

  「我雖然有聽說過,但這邊的烏龍麵,湯的顏色真的很淺耶。」

  東京的烏龍麵,湯是黑色的喔。我告訴小希這件事後,她便一臉驚訝地說:

  「咦?黑色的!怎麼這麼奇怪?都市果然還是不一樣呀——」

  那個,我想這應該跟都市沒什麼關係啦。

  「我有聽過關東是用濃口醬油調味,但九州跟關西是用薄口醬油作底。還有高湯也不一樣。」

  馨先喝了一口湯,我也學他先品嘗一下熱湯的滋味。

  「啊,是柴魚、飛魚、昆布高湯……吧?魚貝類的高湯風味很突出,而且麵條好像偏軟。」

  「麵條柔軟也是這裡烏龍麵的特徵喔。」

  用九州醬油熬煮過的甜辣雞絞肉,就是時夜烏龍麵的「時夜」,跟口味偏淡的高湯和柔軟的麵條很搭。

  同時,我也對馨的五目天烏龍麵很好奇,頻頻瞄向他的碗裡,結果……

  「好啦,給你一個。」

  他夾了一條五目天到我的碗裡。我家丈夫真的是自我犧牲型的。

  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看來這觀念已經烙印在他心上了呢……

  「哇,這個好好吃~原來五目天就是牛蒡天婦羅呀。」

  牛蒡切成細長棒狀再下油鍋炸出的天婦羅,咬起來喀哩喀哩響,可以當作零食吃。

  這種質樸風味確實是馨會喜歡的。

  「欸欸,情侶互相分享食物,在都市也很常見嗎?」

  「咦?」

  等我們注意到時,才發現秋嗣舅舅跟小希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這邊看。

  糟糕。我們在親戚面前不小心流露出平日的夫妻舉止了?

  「沒、沒有啦。只是這傢伙超級貪吃的。」

  「喂!馨!你少推到我身上,明明就是你自己想給我吃。」

  「是你剛剛一臉渴望地拼命盯著看吧?我只好在你暴走之前自己先獻上呀。」

  「等、等等,什麼暴走,哼,閉嘴啦。」

  每次我們開戰,由理都會直接裝作沒看見,但秋嗣舅舅和小希則滿臉稀奇地盯著瞧,將我們的拌嘴當作好戲。

  「那個~莉子想吃甜點。」

  這時,年幼的莉子就像及時雨,開口討甜食吃。

  這間餐廳也有賣紅豆麻糬跟餡蜜這類甜點。

  甜點是裝在另一個胃,所以我也安靜下來,看向菜單。

  「……瘦馬?」

  發現了一個神奇的菜名,怎麼看都覺得是在說一匹很瘦的馬。

  「瘦馬很好吃喔。真紀也吃看看呀。」

  「莉子我超愛瘦馬的——」

  小希跟莉子都點了,不禁讓我有點好奇,也跟著點下去。馨和秋嗣舅舅也一樣。

  「……哇,這是什麼?」

  結果上桌的「瘦馬」,就是在前幾天喝的麵疙瘩湯里的麵疙瘩,拿去沾滿黃豆粉的神秘菜色。

  「瘦馬也是大分的鄉土料理之一喔。就像麵疙瘩湯、瘦馬、烏龍麵,擁有許多麵食料理也是這一帶的特徵。以前這附近種小麥的人比種米的多。」

  秋嗣舅舅隨口說明的小知識,讓我恍然大悟。

  這個名叫「瘦馬」的甜點,竟然是要用筷子吃。

  「嗯,啊,熱熱的,很柔軟。」

  黏性沒有用糯米搗的麻糬那麼強,剛起鍋又還很柔軟,出乎意料地三兩下就滑溜進肚了。

  風味質樸,沒包

  內餡,能夠充分品嘗黃豆粉的風味,這點很不錯。

  旁邊擺著砂糖罐,可依個人喜好調整甜度。

  「呼~吃飽了。」

  「連續幾天都吃好料,感覺會遭天譴。」

  享用了許多美味食物,我跟馨都十分滿足。

  「啊,瘦馬好像可以外帶。」

  「買一點回去給麻糬糬吃好了,他肯定會喜歡這個。」

  外帶用的瘦馬仍舊帶有些許熱度。餐廳的阿姨用塑膠袋包好,才拿過來給我們。正如馨所說,這是小麻糬會喜歡的味道,真期待看到他的反應。

  我們填飽肚子之後,就往天日羽的另一個知名觀光景點「杯山」的山頂移動。

  就是從朝倉家後門也能清楚望見,位在田地另一側、形狀有如高牆的那座山。

  山頂整理成大型公園那樣寬廣又平坦的草原,昨天遠遠遙望的風力發電風車,也位在相距很近的地點。風車今天倒是轉個不停。

  「你看,這裡也到處都有天泣地藏。」

  「……很詭異耶。每一尊都抬頭望著天空。」

  那些地藏在山側大小不一地並排著,或是零星散布在草地中央。每一尊都分別流露出喜怒哀樂的情感,流著淚向天祈願。

  山上有不少滑翔傘玩家打扮的人,或者是攜家帶眷來公園野餐的人,顯得十分熱鬧。然而在那幅畫面中,四處可見天泣地藏穿插其中,給人一種奇異的感受。

  秋嗣舅舅簡單說明這個地點的故事。

  「這裡就像是月人信仰的聖地,天泣地藏也是其遺蹟,現在還有許多學者在進行相關研究,已經過世的外公也是其中之一,他一直在調查這塊土地的傳說……」

  秋嗣舅舅似乎是想到什麼,話講到這裡就打住了,低頭俯瞰眼前的天日羽城鎮。

  「爸爸——」

  聽到在草地上玩耍的莉子跟小希出聲叫喚,他便急急忙忙跑過去了。

  我跟馨在草地公園散步了一會兒,看了一圈天泣地藏。接著,馨在某個地點蹲下,仔細觀察腳邊小小的天泣地藏。

  那是一尊神情憤怒地仰望著天空的地藏。

  「馨,怎麼了?」

  「這個……」

  馨伸手去摸那尊石像,口中喃喃有詞。

  結果,周圍景象的色調倏地一變,彩度頓時黯淡。

  這跟要進入狹間結界時的感覺很相似——

  「這是,怎麼?」

  沙——沙——

  老舊電視機雜訊畫面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這一側跟那一側的世界,在視野中交替出現。

  這一側是白天,而另一側卻是半夜。

  這一側聽得見小朋友的喧鬧聲,另一側卻總是雜訊的聲響。

  接著從某一個瞬間開始,視野里只剩下非現實的那個世界。

  雜訊的聲響也消失了,四周連一丁點聲音都沒有。

  「這裡……」

  一個人也沒有。

  不過,有跟天泣地藏相似的東西。

  遠比方才在山頂看見的地藏更加巨大,排成長長一列,形成一條道路。在那條路的盡頭,有一座半毀的水晶鳥居及宏偉神社。

  在神社後方,有三座損壞的風車高高矗立著,正上方掛著一顆巨大的滿月。那和現實世界風力發電的風車不同,是已經不再運轉的古代類似裝置,破爛不堪、表面爬滿青苔。

  我跟馨對望一眼,便朝神社走去。

  在神社前方有一座湖,湖面如鏡,映照著夜空,也有一顆巨大的滿月沉在水中。

  而在反射出滿月的水面正上方,站著一位雙眼用布蒙住,身穿松垮和服的青年,他身上的羽衣在風中輕柔地飄動著。

  看起來非常寂寞。

  但羽衣青年發現到我們的存在時,那個畫面再度因雜訊而被擾亂。

  ——方擁有羽衣者,始可進入。

  腦海中響起一道威嚴的聲音。

  「……咦?」

  「馨!」

  下一刻,馨緊抱住頭跌跪在地。我摟住他的肩膀。

  「馨,怎麼了?頭很痛嗎?」

  「……切……不斷……這是什麼呀?」

  馨原本在設法連結這個空間,而對方利用這份連結髮動了攻擊。

  居然能讓狹間結界專家的馨這麼難受……

  我毫無一絲遲疑,立刻咬破自己的大拇指,朝地上灑了幾滴鮮血,雙手合掌。

  「狹間結界——遮斷!」

  我強制切斷了馨跟這個結界的連結。

  如果馨自己無法切斷,那就只能用我鮮血里具備的破壞力量來切斷了,別無他法。

  「真紀,你,把狹間結界……」

  「……」

  馨驚詫莫名,我在他的身旁,凝視著前方。

  稜鏡般的七彩光影在眼前閃過,世界的色彩又透出現實的樣貌。

  那一側的景色逐漸遠去,那位青年的身影也是——

  我們依偎著彼此,再次理所當然般地蹲在杯山上的草地公園。

  面前,有許多一般人正愉快地野餐。

  「哈。」

  大概是因為剛從炫目的光線中抽身而出吧,我們好半晌說不出話來,但看來總算是平安回到現實世界了。

  「馨,沒事吧?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強制切斷了馨的術法,萬一對馨造成什麼影響,該怎麼辦才好。

  我很擔心,但他搖搖頭回「沒事」。

  接著,抬起那雙深邃的黑眼珠凝視著我。

  「你學會用狹間結界了呀。」

  我微微張開嘴巴,又抿住唇。

  避開他直接的目光,輕笑。

  「……因為我一直在旁邊看你用呀。但沒辦法像你那麼厲害。」

  「……」

  馨還想說些什麼,但又吞了回去,提起剛剛看到的那個世界。

  「剛剛那個地方,果然也是神域或狹間結界那一類。看來是在這座山頂上,建構了一個規模相當大的場域,不過跟我所知的結界又略有不同。我正打算要調查組成素材時,就出現錯誤,然後頭立刻就痛得要命,簡直像在阻止我調查一樣。」

  「……錯誤?」

  就連馨這種程度的狹間結界高手,都沒辦法讀取組成素材嗎?

  「而且,那個狹間好像有設定相當嚴密的『鎖』,而且是種十分厲害的束縛。」

  「該不會,鑰匙是羽衣吧?」

  馨點頭應道「應該是」。

  「那樣一來,菫婆婆想回去的地方,說不定不是月亮,而是那個空間耶。」

  我從至今獲得的資訊,推敲出這個結論。

  結果,馨「哇喔」一聲,神情頗為訝異。

  「你今天腦筋難得很清楚嘛。」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偶爾我也是會用頭腦來思考答案的好嗎。」

  沒錯。雖然平時多是仰賴暴力解決。

  總算感覺到點跟點逐漸連成線了。

  但有些地方尚未弄明白。如果那裡是菫婆婆想要歸去的場所,那個世界究竟是什麼呢?

  那位蒙住雙眼的青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那位青年的感覺也不像妖怪。遇上了未知的存在,我不禁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喂,你們兩個。差不多要下山囉~」

  這個時候,剛好秋嗣舅舅叫我們。

  莉子手裡拿著秋嗣舅舅在土產店買給她的風車,那鮮艷如紅花般的風車,迎著山上的強風,正喀啦喀啦地不停轉動。

  在外頭解決早一些的晚餐,回到朝倉家時,天色還亮著。

  秋嗣舅舅在玄關前面放我們下來。

  「我等一下要去為明天的鯉魚旗祭典開會,馬上又得出門,回來時應該很晚了,不過今天雅子姐都會在家,你們不用擔心。就兩個人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謝謝舅舅今天帶我們四處觀光。」

  「不會啦,不客氣。有機會介紹天日羽,我也很高興喔。」

  明天就是端午節,聽說會在天日羽的河岸舉辦鯉魚旗祭典。秋嗣舅舅是鄉公所的職員,所以要前去幫忙。

  他剛才說雅子阿姨在家。確實,阿姨正坐在檐廊上抽菸,不經意地望著這個方向。

  自從我們來到這裡,雅子阿姨跟馨有說上什麼話嗎?幾乎沒有。

  阿姨或許刻意避開跟我們接觸。

  雖然掛念著天女的事,但這個情況也讓我很在意。

  我希望他們多少可以有些互動呀……

  看家的小麻糬好像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

  跟在這兒交到的朋友一起玩耍。我一拿出帶回來的瘦馬,小企鵝、山河童、小豆狸就聚過來分享,大家一同快樂地品嘗。嗯,真可愛。都是些好孩子。

  「喂,真紀。小希說要玩撲克牌。」

  「撲克牌?但菫婆婆的事要怎麼辦?」

  「反正大家醒著時,也什麼都做不了。半夜再行動吧。」

  「說的也是……今天肯定要熬夜了。」

  我們在這邊只待到明天。

  小麻糬的朋友到了晚上就回家了,我們讓他再次化身為布偶,一起帶到客廳去。小希等人正將撲克牌排在矮木桌上,清點張數。這副撲克牌看起來歷史相當悠久耶。

  「好懷念喔,這副撲克牌。還在這個家裡呀。」

  「嗯。雖然都市人可能都不玩撲克牌啦。」

  小希顯得有些難為情,所以我舉起食指說:

  「沒這回事喔。說到撲克牌,馨最近才剛在賭場玩德州撲克耍老千贏了一場呢。」

  「咦?都市的高中生會去賭場嗎!」

  啊,糟了。那是非日常情況下發生的事。

  小希聽得興味盎然,而莉子好像很喜歡我抱在手中的小企鵝布偶,大喊「哇~是企鵝寶寶耶~」,雙手不停捏他的臉頰。

  然後就把小麻糬拿走了。小麻糬……你要撐住呀……

  「欸欸,賭場是什麼樣子呀?有看到出名的貴婦嗎?」

  「不是啦,小希。是賭場的手機遊戲啦。我是玩那個。」

  「哦?馨哥哥也會玩手機遊戲喔。」

  「嗯,嗯,當然。」

  下一刻,馨轉頭用可怕的表情瞪著我,小聲埋怨「都是你啦」。

  「真紀,少講奇怪的話。」

  「對、對不起。最近跟撲克牌有關的事,就屬那次印象最深刻呀……」

  我們搭上載著海盜、大妖怪跟海外怪物的豪華客船,在賭場裡跟老奸巨猾的滑瓢交手,還占了上風這件事,不是該拿來在純樸鄉下說嘴的故事吧。

  不過,那也是我們另一面的現實。

  如果不了解我們情況的人,肯定沒辦法相信。

  沒錯……所以,馨才什麼都說不出口,跟家人保持距離。

  「所以呢,要玩什麼?」

  「大富豪。」

  「大富豪呀~以前大家也曾經一起在這裡玩過耶。大人小孩全都一起。有玩革命嗎?」

  「就玩吧。」

  馨坐下,小希開始洗牌。

  「對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猛然站起身,朝眾人拋下一句:「你們先開始!」便匆忙走出去。

  雅子阿姨剛剛在檐廊抽菸。

  她人還在那裡。

  「真紀呀,怎麼啦?」

  見我走近,阿姨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但並沒有裝作沒看見,也沒有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反倒爽朗地主動開口。

  「那個,阿姨,要不要一起來玩撲克牌?」

  「……撲克牌?」

  阿姨將香菸放進一旁的菸灰缸按熄。大概是因為我過來了,顧慮到我吧。

  「馨應該不會希望我去吧。我就算了。」

  她微微垂下視線。眼神似乎有幾許落寞。

  「才沒有這種事!馨剛剛說了,小時候大家在這裡,一起玩撲克牌。」

  「……」

  阿姨靠向窗邊,長長呼出一口氣。

  「那是過去的事了。該怎麼說呢,我不想再給馨帶來壓力,這次是秋嗣擅自叫馨過來的,也給真紀你添麻煩了。你們難得才放一次連假。」

  「不會。不會的。」

  我頻頻搖頭。

  果然,阿姨有一點害怕。

  正是因為過去曾經傷害過馨,所以變得膽小了。擔心輕易靠近,又會不小心傷到他。

  可是,那也是一種對馨的愛呀。

  如果討厭馨,根本不會這樣為他著想。

  「拜託,只要一下下就好……」

  「……真紀。」

  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

  我真的很希望在那之前能有個機會,有一個瞬間,讓馨和雅子阿姨觸碰到彼此的心。

  「雅子……雅子……」

  就在這個時候。

  檐廊盡頭的陰影處,有位老婆婆無聲地站在那兒,讓我跟雅子阿姨都嚇了一大跳。

  「啊,菫婆婆……」

  雅子阿姨連忙跑向菫婆婆身邊。

  「怎麼了嗎?你想去哪裡嗎?」

  「我想去……想去……那座山……」

  「那沒辦法喔。菫婆婆,好了,我們回房間去吧。」

  「羽衣。羽衣……在哪裡?」

  「菫婆婆,沒有那種東西啦。」

  雅子阿姨體貼地陪她講話,照顧她。

  然後,便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帶她回別館。我猶豫片刻,便決定去幫忙她們開關門,跟著兩人一起走。

  別館空間是簡樸的和室,正中央擺了一張居家照護床。

  枕頭旁擺著用色紙折的各種動物。鶴、青蛙、兔子、貓……

  這些該不會是千代童子折的吧?

  我幫雅子阿姨扶起菫婆婆,讓她躺到床上時,原本沉默的菫婆婆不經意地碰到我的手。

  「菫……婆婆?」

  菫婆婆抬頭望著我的眼眸里,有一種純粹。

  然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個老婆婆。

  那一瞬間,我有一種極為奇特的感覺。就像是從交握的兩隻手,彼此的「某種東西」描繪成圓、終至相遇……

  「你也……跟重要的人……分開了……好久……好久……吧?」

  「……」

  「我也好想……好想他。」

  「菫婆婆,你……」

  共鳴。

  我感受到的是,一種長年積累的痛切哀傷、深深眷戀的情感。

  好想他,好想見他。一種無盡的思念。

  為什麼呢?不知不覺地,一行淚水就從臉頰滑落。

  菫婆婆跟我一樣。我們同病相憐……

  即便我不清楚她發生了什麼事,但只有那股情感,我太清楚了。

  「真紀?」

  「啊。抱、抱歉。」

  我慌忙用衣袖拭去自己臉上的淚水。阿姨可能會覺得我不太對勁。

  後來,菫婆婆很快就睡著了。

  「不、不好意思喔,真紀。嚇你一跳對吧?菫婆婆的年紀已經相當大了,所以有時候會做些奇怪的事,講些奇怪的話。」

  「不、不會啦……」

  雅子阿姨一臉歉意地向我致歉,我則拼命搖頭。

  菫婆婆簡直像是多年以來,一直在尋找能夠理解自己心情的人一樣。那雙睜得老大的純粹雙眼,我難以忘懷。

  我附在她耳邊悄聲說「再等一下」,便隨雅子阿姨一同走出別館。

  結果,我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

  「所以,是要玩撲克牌嗎?」

  「咦?啊。對!」

  我沒想到阿姨居然會自己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好吧……剛剛也麻煩你幫忙了,玩一下應該可以吧。」

  她撩起長發,輕聲說道。這句話簡直像在對她自己講一般。然後雅子阿姨就朝著客廳走去。

  「啊,雅子姑姑。」

  大概是因為我跟阿姨一起回來,小希顯得有些訝異。

  馨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內心看來是吃了一驚。

  「撲克牌,要玩什麼?」

  阿姨在小希旁邊坐下,開口詢問。我則在馨隔壁落座。

  「……她們說要玩大富豪。」

  沒錯。馨小聲回答了。

  「大富豪,好懷念喔。」

  阿姨也輕聲回應。兩人都不太看對方的臉。

  嗯——真教人著急。

  但我有感受到雙方都有想交談的意願。加油呀!馨、阿姨……

  不過,大家圍著矮桌用撲克牌認真一決勝負的威力太驚人,一旦開始對戰,每個人都十分投入,有時笑,有時懊惱,十分樂在其中。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有幾次,阿姨也會不經意地找馨講話。

  「唔哇,革命喔。」

  「你平常什麼事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沒想到玩牌時卻是反應會寫在臉上的類型呀。」

  「囉、囉嗦。我剛剛太捨不得出好牌了……」

  我偷偷在心裡想,這段對話聽起來真像媽媽跟兒子呀。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兩人

  不自覺地自然交談,接著才突然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

  「最後一名是真紀。這樣一來我就往上升了。」

  「哼。」

  大概是我太在意馨跟雅子阿姨的一舉一動,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在玩牌上,這下已經三連敗了。太丟臉了……算了,無所謂啦。

  「肚子好像餓了耶。」

  「畢竟晚餐吃得很早。我也餓了~」

  玩牌玩了一陣子之後,馨跟小希有點餓了,雅子阿姨嘴裡嘟噥著「這樣說起來」,便站起身。

  「你們帶來的龜十的最中,我白天時就開了,要吃嗎?」

  「好快。居然這麼早就把供品打開了。」

  馨居然開口吐槽阿姨了。

  我想本人應該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很好,請繼續保持。

  「不趕快吃會過期,那就太可惜了。好久沒吃到龜十的最中了,還是那邊的點心好吃……」

  阿姨嘴上一邊說著,一邊從隔壁廚房端來擺著最中的盤子。

  然後,阿姨端詳了馨一會兒,開口這麼問:

  「馨,你該不會是記得我愛吃這個吧?」

  「這個嘛……碰巧啦。」

  「……是喔。」

  難得的母子對話也草草作結。

  可是,當初說伴手禮要買龜十的最中的人,正是馨。

  我還回他應該要買保存期限長的點心比較好,但馨很堅持要買這個……真是的,馨這個人,實在有夠不坦率。

  晚上八點左右,大家吃著龜十的最中、咸米果跟雅子阿姨事先買來的冰淇淋,再度投入大富豪的決戰中。

  「啊啊,又輸了。」

  「你太習慣把好牌先丟出來了啦。」

  「你才太舍不丟啦。哼,我也知道。」

  「這種話等你先贏過我一次再講。」

  「哼。今天就是運氣不好啦!」

  不知不覺中,我跟馨又一如往常地開始拌嘴。

  其他人都沒講話,只是盯著我們瞧。察覺到他們的目光,我才猛然回過神。

  「馨哥哥跟真紀,與其說是情侶,更像是真正的夫妻耶。」

  小希邊舔冰棒邊說。

  「這兩個人從以前就是這副模樣。真的是從遇見以來就一直都這樣。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雅子阿姨也傻眼地搖搖頭。

  「這隻企鵝寶寶好可愛喔~莉子我也想要~」

  只有年紀小的莉子,一個人跟布偶小麻糬玩著扮家家酒。

  噗、噗咿喔……小麻糬朝這邊投來欲言又止的視線。

  「對了,莉子,你上次是不是有說過,在這個家裡看到不認識的女孩子。」

  我為了引開莉子的注意力,提出這個問題。

  「嗯!對呀,她叫千代,陪我玩了彩色玻璃彈片、翻花繩……」

  小希一臉嫌棄地說道:

  「莉子,那一定是你在作夢啦。」

  「才不是作夢!她真的在!」

  莉子氣憤得整張臉都圓鼓鼓的。小麻糬從莉子的手臂咕咚地滾到地上,我趕緊從桌面底下把他拉過來,救他脫離魔掌。

  小希好像堅持不願相信莉子真的有看見那女孩,但我跟馨都曉得,莉子說陪她玩的那個小女孩的真實身份。

  我們明明很清楚莉子並沒有說謊,卻不能幫她說話,內心很是焦急。

  「那個小女孩……我可能知道。」

  這時,雅子阿姨突然輕聲說道。

  「我小時候……也曾經在佛堂跟不認識的女孩玩耍。她留著黑色妹妹頭、穿著紅色短外褂,陪我一起玩翻花繩、彩色玻璃彈片或是摺紙。」

  「……」

  我大吃一驚。

  因為她描述的外貌,確實是棲息在這個家裡的座敷童子,千代童子。

  「就是她!陪莉子玩的千代,沒錯!」

  莉子頓時滿臉喜悅,抱住雅子阿姨。

  「不會吧——怎麼連姑姑都講這種話?饒了我吧~」

  「啊哈哈。因為我記得很清楚呀。那剛好是我媽媽……你們沒見過的奶奶過世後的事吧。」

  阿姨溫柔撫摸莉子的頭,仿佛陷入遙遠的童年回憶般,悄悄地微笑。

  「我坐在佛壇前看著媽媽的照片一直哭,那時她來到身邊安慰我,陪我玩。我當時還想說,這個人我不認識耶。可是……現在回頭想想,咦?她是誰呀?不會是座敷童子吧?亂講的啦。呵呵。」

  我再次大吃一驚。

  雅子阿姨居然看過妖怪。

  馨似乎是最意外的人,他的神情透著些許孩子氣,凝視著自己的媽媽。

  馨的那張表情,在我眼裡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非常落寞——

  「啊啊~討厭啦。我好像開始害怕起來了。這個家原本就長得像會出現座敷童子的模樣。今天晚上要是睡不著,都是姑姑害的啦!」

  「啊——抱歉抱歉,小希。」

  阿姨輕笑起來,伸手搓搓小希的背。

  接著,低頭看了手機一眼,「啊」了一聲。

  「工作上有點事,我去一下馬上回來。啊,還沒放洗澡水。」

  「啊,我來放就好了。媽媽,你快點去吧。」

  「……這樣呀,謝謝。」

  剛剛,馨在來這裡之後,第一次叫雅子阿姨「媽媽」。

  阿姨好像也注意到了這件事,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

  馨看來是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但他一臉平靜地朝浴室走去。

  叫自己的母親「媽媽」,原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對他們來說,就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不再理所當然了。

  正因如此,只有短短兩個字的一聲「媽媽」,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那、那我出門囉。我很快就會回來。」

  「路上小心。」

  另一邊的雅子阿姨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雙唇微微顫抖,從後門離開了。

  晚上九點左右。小希和莉子去洗澡了,我跟馨決定趁這個沒人在的空檔,跑去別館瞧瞧。

  但菫婆婆已經走出別館,坐在中庭的椅子上,靜靜地仰望天空。望著杯山正上方,那顆今夜也十分美麗的月亮。

  她剛才明明還在睡覺……

  「晚安。」

  我跟馨踏進中庭,出聲打招呼。

  菫婆婆赤著腳,皺巴巴的和服底下伸出的手腳都很細瘦,滿是皺紋的雙頰,皮膚已然鬆弛。

  她的背伸不直,要看向上方顯得有些辛苦,但她還是凝望著極為遙遠之處。

  「羽衣……羽衣……」

  簡直像在念經一般,持續低喃著。

  我在菫婆婆面前彎下腰,直視她的雙眼。

  「羽衣是去杯山上那個世界的工具嗎?羽衣在哪裡呢?」

  「……啊……啊啊……」

  菫婆婆抬起臉,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淚水倏地滾落。

  我用自己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淚。那淚水十分冰涼……

  「拜託。」

  別館的檐廊上,千代童子不知何時已經佇立在那兒。

  「幫我找小菫的羽衣。她失去羽衣,一直都沒辦法回到那裡。」

  她神情憂傷,雙眉下垂,走到菫婆婆身邊,懇切地拜託我們。

  「你說的那裡,就是指杯山山頂的那個世界?」

  「……嗯,沒錯。」

  「結果那個『羽衣』在哪?」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只是,羽衣應該被朝倉清嗣藏在這個家的某個地方了。」

  她的話讓我和馨都詫異不已。

  「外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人降臨傳說。穗使瀑布的天女傳說。杯山山頂上的異空間。羽衣。

  還有,馨的外公朝倉清嗣將羽衣藏起來,這項新得知的事實。

  我跟馨腦中一片混亂。

  千代童子眯起眼睛,開始輕聲陳述。

  「小菫是三百年前在天日羽村出生,能夠看見妖怪的人類姑娘。」

  「三……三百年前!」

  那遠遠超過人類的壽命了。

  「由於某種原因,她在穗使瀑布投水自殺,被帶去了杯山的『月代鄉』,然後嫁給天日羽的守護神『月人大人』為妻,成為身穿明月羽衣的長壽天女。」

  「意思就是,她是神明的新娘?」

  「嗯,沒錯。」

  這樣一來,我們就明白在杯山山頂遇見的那位蒙眼青年,他的真面目到底是誰了。

  「可是,小菫有次下來這一側的世界時,失去了羽衣

  。羽衣具備進入月代鄉所需的『鑰匙』功能。失去之後,就沒辦法回到那裡,也沒辦法見到心愛的丈夫,只能一直逗留在現世中。她身上的時間流動也變回跟人類一致,逐漸老去。看來已經撐不久了。」

  「……」

  千代說菫婆婆明白自己的大限將至,所以最近經常在家中走動,四處尋找羽衣。

  想要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再見丈夫一面。

  那份心情,我痛徹心扉地懂。

  「我們該怎麼做才好?」

  「一定要找出小菫的羽衣。朝倉清嗣以前藏起來的那件羽衣。」

  千代童子站在檐廊,向外高舉雙臂,她張開雙手時,灑下數不清的彈珠。玻璃珠敲在石階上的撞擊聲、滾動聲,如波紋般漾開、滲透進我們的意識。

  這應該是一種催眠術吧。

  「小菫已經沒辦法用自己的嘴巴描述事情經過了。我出一點力,來告訴你們吧。小菫的過去,還有朝倉家一連串的『罪孽』。」

  有聲音傳來。

  嘆息的聲音。

  以及,「我不想死」的叫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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