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離婚成功就能一攫千金 第四章 鞭子與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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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不一樣了。

  在一連串騷動之後——能夠確切地感覺到,大家對待菲爾的態度明顯變柔和了。

  菲爾與傭人們的距離也在逐漸縮小。當然,他們的懲罰沒有被一筆勾銷,但由於事態大而化小,因此菲爾的名望也因「身體柔弱卻仍舊挺身而出保護侍女的夫人」這一評論而唰地上升。這展開完全在意想之外。

  可是,雖說拜此所賜能夠開啟難以平靜的公主生活,但也不能讓人每時每刻都守在身邊。若是借用病弱的設定,交替發揮「咳、咳咳」、「呼、頭暈嗎」、「這次是腹痛嗎」之類的演技,就能獲得一個獨處的機會。

  因此,菲爾用著之前的變裝姿態溜出房間,現在正作為下人勤奮地工作著。

  黑龍城裡,用數量龐大的多種類型大理石組建而成的內部裝潢色彩鮮艷華美甚是瑰麗。

  特別是正面的玄關,是一個集合曆代城主們對埃爾蘭特文化精髓的理解於一身的藝術品。金色的常春藤沿著以白色大理石為基調的牆壁攀爬,整片地板都是用紅紅綠綠的石材工藝品加工描繪成聖詩篇的場景。

  清理這樣的大理石,注意不能讓去污粉在表面留下凹凸的痕跡,必須用松脂謹慎地呈現其光澤。這是相當需要毅力和體力的工作。

  但是,擦地這工作是菲爾的拿手好戲。區區寬敞的大廳對她而言不過是優秀的獵物。

  菲爾面向那隻獵物,盡情地發泄著尚未冷卻下來的怒火。

  (那個臭沒人性的!而且,明明喝下毒藥卻依舊活蹦亂跳的,害我白擔心他了!啊真的,絕對,絕對絕對要離婚你就等著瞧吧!)

  彩色石頭從用力擦掉去污粉的地方開始現出光澤,閃閃發亮。

  然後,菲爾的手一瞬間停了下來。

  (果然……很在意。為什麼,差別這麼大啊?毒龍公。對待作為新娘的席蕾妮和,對待傭人的菲爾,這完全相反的態度簡直就是兩個人。)

  本想著到夏天的沃普爾吉斯之夜為止只要離婚了就能結束的。

  但是,現在,菲爾感到困惑。

  (真是,完全不懂。怎麼回事啊那個人。倒不如說,如果對方只是普通的殘酷無情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不會像現在這樣搞得我心煩意亂。)

  輕輕地搖了搖頭,菲爾將這些煩心事甩出腦袋。

  (啊啊真是,不想了不想了。即使深入了解了,對方也不過是個搖錢樹。趕緊與他告別才對。畢竟孤兒院的大家,都等著我賺錢回家呢!)

  擦去額頭的汗水繼續埋頭工作的菲爾,沒有注意到不知何時落在頭上的陰影。

  「真有精神吶。」

  「畢竟懷著一肚子的怨氣啊。難得火大一次如果不不經濟性地發泄掉太可惜了,而且與其說有精神不如說妖怪出……」

  下意識地回應了,菲爾停下手中動作。剛才的是,誰?

  嘰嘰,以嘎吱作響的緩慢速度抬起頭來的菲爾,飛入她雙眼的是——

  「嘛,怨恨確實能化為動力呢。想著絕對要幹掉那傢伙,基本上都能突破逆境。」

  果然,是預料之內的人物。

  「呼唷誒誒誒誒!」

  搖錢樹毒龍公,說著「反應挺不錯呀」的同時愉快地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騙人,說曹操曹操就到!沒想到,還會以這幅模樣相遇……!)

  看著光速後退的菲爾,克勞從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滾出輕笑聲。

  「你啊,真是沒有一點女人味都到了不會讓人覺得遺憾的程度。」

  「不勞您費心。不能換取食糧的技能,全部都留在母親的肚子裡了。」

  菲爾哼地一聲反駁回去。然而結果似乎讓對方更加愉悅了。看著終究忍不住笑噴了的他,菲爾的嘴角越發下撇。

  在那之後,唰地,菲爾盯住他的臉。

  以嚇人為樂真是惡趣味!這樣的抱怨在此時先暫時放到一邊。

  (果然。)

  笑起來後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看上去就如同少年般令人感到親近。

  「笑起來更好看呢。」

  不禁把感想說出口的菲爾,自己慌了起來。

  「……什麼?」

  克勞也瞪大了眼。

  話雖如此但已經說出口的話也收不回來。自暴自棄的菲爾繼續說道。

  「我只是在想,比起嚴肅的表情,說不定笑容更適合殿下您而已。感覺很溫暖。我只是覺得,那表情真的很棒……什麼的。不禁就……」

  克勞有些驚愕地看著菲爾的臉,最後卻欲言又止。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是的,在廚房。」

  一本正經地回話後,克勞又說了什麼「不是指這個,是更久之前……」,但結果還是沒有把話說完。

  「……是錯覺嗎。」

  「?您指什麼?」

  「沒什麼……」

  隨之,他垂下眼眸陷入沉思。看著那眉間堆積起來的深厚皺紋,菲爾焦急起來,想著或許是自己影響到他的心情了。

  「對不起,都怪我淨說些不明不白的話。請您原諒。」

  (是因為女僕姿態嗎?總覺得,十分在意……)

  想著如果是現在的他,說不定會爽快地原諒自己於是說出了這句話,然而。

  「可惜,我不打算原諒你。來給你些懲罰吧。」

  「誒。」

  ——天真了。

  看著菲爾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青,克勞朝著通向外面的門頷了頷首。

  「稍微陪我一下。」

  怎麼想這狀況都很奇妙。

  現在,菲爾走出玄關的大廳,在身處的寬大前庭里有一個噴泉。

  流水從白色女神像手裡傾倒著的水瓶中,或是從架空的海獸口中濤濤流出。科爾巴赫是水源充足的豐饒土地,因此接觸到的幾乎都是大規模的噴泉。

  (有這麼失禮嗎!?懲罰是什麼!是用酸腐蝕牙齒嗎,還是往指甲里扎針?!)

  興趣盎然地看著已經做好逃跑準備的菲爾,克勞突然伸出了手。

  「!」

  在那一瞬間身體僵住了,但對方只是輕撫腦袋就收手,令人有些沮喪。

  之前有被這樣那樣抱起的經驗,所以不經意就擺出各種架勢抵抗。

  呆愣著半張著嘴的菲爾在察覺到身邊的克勞正肩頭輕顫轉向一邊後,慌張地擺出嚴肅的表情來。失策了。

  「真是輕易就能弄懂的傢伙啊。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是想問問進展怎樣。壞主意打得如何了。」

  「……壞、壞主意?」

  「工作對象。不是說有個討人厭的傢伙嗎。」

  這麼說來確實有說過這樣的話來著。

  「與其說有……」

  沒錯,而且,就在眼前。後續的話語只能隱瞞下去。

  「不是很、順利。想著給對方好看結果反被擺了一道。明明討厭我卻又隨心所欲地觸碰我,真是最差勁了。不甘心到想要暴揍他一頓。」

  「想揍他」這部分雖然滿載怨念,但是想著反正這副模樣不會被識破。正因為不會被識破,所以就隨心所欲地抱怨了。

  「面不改色的根本搞不清他在想什麼。平時的話,接點工作做做家務,數數零錢圍著小鎮跑幾圈再數數零錢,找人揍一頓也行然後數數零錢就心情舒暢了,但這次不能這麼做。」

  「你平時為了消愁解悶都做了些什麼啊。」

  「真是的,不管怎樣都想要切斷這份孽緣。我從心底里期待著儘早解除契約。」

  「嘛,你的熱情和憤怒我已經充分了解了。那麼,你有想過什麼妙計嗎?」

  「……這、這個嘛。」

  完全沒有。這樣的回答讓人十分不甘心,菲爾逞了個強。

  「我覺得果然還是向對方展現出令人反感的嗜好會比較有效吧。能讓對方覺得『真是與這傢伙致命性地不和!』那種。」

  「嘿,嗜好啊。那麼,你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嗜好呢?」

  「這個嘛……先不評論是否古怪,像是半夜清點存下來的零錢之類的。」

  「……第四回了哦。」

  「還有,在實地調查的過程中,看到亮閃閃的東西或者是在自己出生那年鑄造的物品時,會超高興地哇哦——地叫出來。不如說,不一起喊一聲嗎。誒?只有我會這樣?」

  「嘛……我不會這麼做。但是,要說引起反感,我倒不會因為這點事受影響。以我的基準而言的話。」

  「……不行嗎。」

  那麼。菲爾重新振作起來。

  「在行為和外貌上來場勝負如何呢。在對方面前,賣弄地

  挖鼻孔之類的,或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吃成肥豬之類的。」

  自暴自棄地說個不停,在靈光一閃覺得等等那說不定可行哦的時候,克勞潑了個冷水。

  「果然,這些方式也不對吧?」

  「誒?」

  「因為,說到底你不是『搞不清對方在想些什麼』嗎?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已經可以確定必敗無疑了。」

  「為、為什麼呀……?」

  克勞仿佛曉諭一切似地窺視著驚慌失措的菲爾的眼瞳。

  就在糾結若是被發現瞳色的事就慘了的瞬間。下一秒對方的話語刺痛了胸口。

  「就重點來說的話。你計劃用自己討厭的方式去和對方抗衡這件事,與面對鏡子中的自己有何不同?像是自己會覺得討厭的或是認為通常會遭到厭惡的行為,這些都是你的主觀。對方可不一定會這樣想。」

  「!」

  確實。

  「世界上存在著懷有各種各樣興趣的人嘛!喜歡被束縛或被敲打呀,若是被踩踏或者臭罵會興奮起來呀之類的。」

  「我倒沒有說到那種程度。」

  揉了揉眉心,沉默思考了一會兒後,克勞緩緩地將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戰場上最關鍵的是什麼嗎,菲爾。」

  面對這唐突的話題,菲爾愣住了。

  「這個嘛……武器呀腕力呀,或者需要多少兵隊之類的……?」

  「可惜,猜錯了。」

  那就不知道了。菲爾搖搖頭後,克勞豎起了一根手指。

  「是情報。」

  「情報?」

  「對。自己要面對的可是活生生的人類。要打倒的對象,是看著什麼、聽著什麼、想著什麼來存活的。要進行怎樣的行動,會得到怎樣的反應……沒有比毫不了解就出手決勝負的行動更不要命的了。」

  「原來如此……」

  菲爾拍了一下大腿,明快地回應。

  「要想打倒敵人首先得從同伴下手,畢竟也有這種說法嘛!」

  「……哪裡不太對勁,不如說打倒同伴是不行的。總而言之。」

  如果想要打倒某個人,那就是一場正式的戰鬥了。

  「迎戰前先要探查敵人。即使是使用計策,也得在這之後。」

  (嗚哇,這樣啊。也對哦!)

  確實,以厭惡之事去對待厭惡之人,和追著自己尾巴打圈沒有什麼區別。

  「受教了!…順便作為參考問一下。殿下您有討厭的東西嗎?」

  「我嗎?是呢……與烹飪方法也有關係,不過有洋地黃的大抵都不喜歡。」

  「原來如此!那個、羊、洋地黃?……對吧!」

  (是沒有聽過的東西,是高級食材嗎?總而言之,得到好情報了!)

  看著雙眼熠熠生輝的菲爾,克勞再一次輕撫她的頭。他可能挺喜歡這頭髮的觸感,然而菲爾卻想悄悄地告訴他「很遺憾這是假髮哦。」

  「加油哦,菲爾。」

  明明是如同深夜化身般,給人冷淡印象的人。但菲爾不禁覺得,露出淡淡笑容的他那雙青碧透亮的眼瞳,與明媚陽光的顏色也非常相配。

  觸碰頭髮的那隻手,果然十分寬大,而且還有一些老繭。持劍之人都會有的那種。

  ——等等。

  (回想起來,那個要擊倒的對象就是你啊……!)

  因為,好像在說別人似的。連絕不能忘記的事實也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為什麼……總覺得力氣好像。)

  菲爾用盡全力抵抗著想要垂下頭來的衝動。

  與其說這是脫力使然,不如說是覺得心裡有點「失落」。

  好奇怪,是因為什麼又是怎樣導致「失落」的呢。獲得了貴重的情報,明明應該高興才是。

  (不管怎麼說,也算向前邁進一步?)

  要想打倒敵人首先需要了解對方。這番言論是那個敵人所說的,不會有錯。

  ——於是,立刻就嘗試付諸行動了。

  為了暗中觀察對方,首先用「席蕾妮」的姿態申請與克勞會面。

  在那事件之後,原本以為管束會更加嚴厲,結果意外的是,他准許自己有條件地外出。

  無論去哪裡都要有侍女陪同。同時,地點限定在城內,而且還是中庭之類有限範圍內才行。無聊是無聊了點,但比之前輕鬆許多。

  (說到底,這次騷動就是因為把我關在房間裡才引起的。所以好歹是考慮到這點嗎。雖然按著節奏搞到最後還是被威脅了……)

  不論如何,這下子也能以「席蕾妮公主」的身份行動了。運氣好的話,還能製造一雪前辱兼離婚的契機,雖說有在如此籌謀著,然而。

  (第一回,去領地內視察所以不在。第二回,原因不明的不在。第三回,得到一句「我很忙別來找我」。第四回,假裝不在。第五回,又是因為視察而不在……哼哼哼,鐵定是故意的吧。)

  菲爾翻著白眼反覆念叨著戰績。

  身體虛弱,經常在房間裡臥病在床的「席蕾妮」,與丈夫對話的機會十分有限。正因為如此,為了配合他的日程安排,明明有好好地派人去約定時間的。

  (到底是有多討厭自家新娘啊這傢伙!當我處於僕人姿態的時候,明明不想碰見卻總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我去追的話就搞消失,我逃跑時卻又立刻追上來,性格惡劣到骨髓裡面了餵?!)

  看著這對關係超不好的夫婦,傭人們安慰菲爾說「殿下也不是那麼壞的人……」。不如說,聽了他們的話以後才驚訝地發現,城內對克勞的評價,竟意外地都是正面之詞。

  (士兵也好,傭人也好。甚至連園丁也。在自己手下工作的所有人,他都記熟了他們的臉和名字…這也太厲害了吧。僅僅只算自家黑龍師團的人數,也已經有兩千人了不是嗎?)

  越來越搞不懂他的為人了。仔細思考一下,他對待新娘的方式也讓人滿是疑惑。

  明明不想和菲爾見面,卻從房間到衣服,在各種細節上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更令人震驚的是,他還專門為肺臟虛弱的席蕾妮公主準備了專屬醫生和療養室什麼的。

  但是總覺得,那份努力與其說是為了體現對異國公主的愛,不如說單純更像是「人質死了的話會感到困擾」等等諸如此類的理由吧。

  (所以,結果到底是怎樣呀。如果被對方討厭就有希望了?……離婚,我能做到的對吧?)

  這樣那樣地,磨磨蹭蹭將近浪費了十天。不能再繼續浪費時間了。

  (這邊時間沒剩多少了啊。第六次絕對,今天一定要……!而且還拜託了廚房,做了他不擅長應對的洋地黃甜點。)

  深深吸了口氣,菲爾敲響了克勞書齋的門。

  咚咚,哐哐,砰砰敲門三段式結束后里面仍舊一點反應都沒有。

  (又是這樣!)

  菲爾不禁湊近門扉,此時耳朵捕捉到奇妙的聲音。

  「……嗚……救、救命…」

  一聲壓低音量的呻吟。

  (難道說,有人在裡面正在被拷問或是被當作毒藥的實驗品?!)

  「等一下,您在做什麼呀夫君大…!?」

  不假思索踹開門衝進房間的菲爾以為會看到拷問現場,結果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啊啦,聽錯了?」

  「在這裡喲……請、請救救在下…」

  聲音從前方的衣櫥中傳來。順便還追加了從衣櫥內側抓門似的咯吱咯吱聲,稍微有點像鬼故事內的情境。

  「這個聲音…難道說。」

  瞬間緊張起來的菲爾慌慌張張地靠近衣櫥打開了門。

  從衣櫥里成功生還的,正是身為總管的凱。他完美地夾在了衣櫥里的狹縫之中。菲爾拽住他的手腕,向外拉住他才完成了本次救助。

  「真是幫大忙了夫人……!真的非常感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至今為止克服了許多艱難困苦的鄙人凱,還以為這次真的要翹辮子了呢。」

  「發、發生什麼事了凱大人,怎麼會被困在這種地方?難道是被夫君大人關起來——」

  「為什麼有人會想要進入縫隙之中呢。因為那裡有條縫隙啊!」

  「……哈?」

  看著推了推眼鏡做出如此宣言的凱,菲爾愣住了。

  「因為有山才會去攀登,因為有海才會去航行,因為有縫隙所以要去鑽。特別是,進去之後還能出去嗎還是無法出去了,啊—進去以後一定會後悔的吧——這種挑戰極限的縫隙,會不斷讓人產生探索未知的欲望,而且還滿溢著無盡的浪漫不是嗎。」

  「是、是嗎。」

  「不過呢,在下姑且有向主人確認過被夾

  住了也沒關係嗎這件事哦。然而卻被不留情面地以『你想要試試從鼻子裡灌進河川小鰻魚的血嗎?』這樣的話拒絕了,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悄悄地。」

  「啊,可以打住了。」

  總而言之,這似乎是縫隙愛好者在自食其果。話說回來這名總管,給人的第一印象與實際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夫君大人出門了是嗎。真是可惜呀,妾身還籌備著給他送些慰問用的甜點…凱大人,您要嘗嘗這點心嗎?是蜜餞洋地黃做的派。」

  「哦呀,這不是主人愛吃的嗎。您還真了解呢,夫人。不過,在下就免了。因為洋地黃是毒花,吃了大概會出人命吧。」

  「誒,是這樣嗎。」

  (騙人,把洋地黃做成了他喜歡的蜜餞?早知道就用鹽醃製了!不如說,在討論這些之前,洋地黃居然是毒花?!)

  隱藏住臉皮底下的動搖,菲爾將滿身破爛的凱帶到沙發邊後,自己也順便正對著他坐了下來。

  「不過,若是您沒有過來的話,這個時候在下已經升天了。夫人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一點薄禮,還望笑納。請收下。」

  不等菲爾回答,凱便笑眯眯地將某樣物品遞了過來。那是個淺紫色的小木牌。

  「?這個是什麼呀?」

  「夫人,其實在下之前在東方經營貿易商這件事,前些日子已經有所聽聞了吧。」

  從這開始,話題朝著未曾預想的方向發展。

  「自從作為總管侍奉主人之後,生意就交給別人打理了,但在東方那好歹也是發展成涉及多個領域的大規模事業,鄙商會『埃爾連鎖SARITA』的賣點是,只要是客人所期望的東西,不論何物何地都能立刻為您送出。」

  「埃、埃爾連鎖……SARITA?」

  「是的。『從埃爾蘭特出發·縱橫東西大陸·用讓人放心的驛馬直接送達目的地,是您街道上隨處可見的熱鬧商會SARITA』,簡稱埃爾連鎖SARITA。」

  「熱鬧的登山隊是什麼。」(caravan有商會、駱駝隊和登山隊的意思,菲爾似乎理解成了其他的含義)

  「是熱鬧的商會哦。即使是商人該戰鬥時也會迎戰的。商會裡還有會歌哦?」

  菲爾無視了洪亮的「埃——爾連鎖、埃爾連鎖」歌聲。都在唱些什麼呀,那個會歌。

  「無論何物無論何地,哪怕立刻送出也行…真的什麼都可以配送嗎?」

  「當然了!這邊為您準備的用品,原本就是在接到委託後從一扇又一扇的門外運進來的哦。沒錯,什麼都可以,愛犬、愛貓、家畜,甚至是人。」

  「人……嗎?」

  「本商會的免費使用券,就獻給夫人您了!這券特別厲害,大派送!由於這是給您體驗用的,因此有效次數僅限一回。」

  「……順便一問,平時的話要多少錢呢?」

  「哼哼哼。您是在想『但是,肯定很貴吧?』對嗎。關於這點!」

  ——凱說了一個讓人眼珠子都差點飛出來的金額。真的很貴。這人是傻子嗎。

  「使用方式十分簡單。在這個都城之中也好在靠近國境的地方也好,都有掛著淺紫色旗子的小屋。那裡便是本商會的科爾巴赫分店。您去那裡後,將這個木牌交給他們。當然了,完全不會泄露任何關於客人的情報給他人。哪怕是敬愛的主人也無法得逞。」

  菲爾直直地盯著凱的雙眼。他的眼睛細長而清秀。紫色的虹膜令人感覺神秘而深邃,讓人無法弄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請安心!盡情地!來使用就好。」

  「說不定妾身會得意忘形地把凱大人使喚到崩潰哦。」

  「非常樂意,畢竟在下的臟器是為了服務夫人才存在的。」

  可沒說到連臟器都要交出來這種程度。

  菲爾移開視線,順便轉移話題。

  「夫君大人又出去視察了嗎?」

  「您不知道啊!」

  看著面不改色,只能從突然怪異起來的聲音中辨別出震驚情感的凱,菲爾這邊嚇了一跳。

  「主人真是的,居然都沒有告訴夫人!對奮不顧身專門來送甜點的夫人而言,多麼『嫁』門不幸呀,鄙人薩里塔都要哭泣了,嗚嗚嗚。」

  「那個,有這麼……」

  極其鄭重的事嗎?就在菲爾這麼詢問的時候。

  「是伊古雷科殿下。」

  「誒?」

  「您很快就會見到第二皇子殿下咯,夫人。因為最近夜賊猖狂,領地內騷動不安。由於不斷增加派出巡邏的士兵人數,令城內警備變得極其薄弱。擔心主人的兄長殿下,提議要借出自己的軍隊。還說想來看望弟弟。順帶還說要送上結婚的祝福來著?」

  (伊古雷科殿下…最近似乎總是聽到這個名字。啊啊,對了!拉娜曾說過的,就是這人讓毒龍公背上殺害柯諾爾前陛下的罪名。)

  但是,想要探望弟弟?甚至親自到領地內訪問什麼的,實際上這兩人關係很好嗎?

  「哎呀真是兄弟情深呢。」

  「是兄弟情,嗎。」

  「情義這種東西呢。真可疑呀,畢竟愛沒法用錢買嘛。」

  他說,對商人出身的在下來說,不能用錢換算的東西讓人搞不清楚價值啊。

  「——打個比方,忠誠心也是一樣的哦?」

  菲爾忽然想到。凱的笑容,就像用黏膠固定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凱提議說要不要在這裡等主人回來呢,菲爾拒絕了之後,現在,她正在自己房間裡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首先是,無論什麼都可以運送的木牌。這個就先收到衣箱底下。

  問題是,第二皇子要來這件事。

  (……之前拉娜說過,挑起戰爭的實際上是第二皇子伊古雷科來著……殺害烏貝爾前國王的真犯人也是他,究竟他是怎樣的人呢。沒有實際接觸過也不好評論什麼,但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再者,也還是在說這件事,聽說克勞是反對開戰的。

  (毒龍公。單只聽傳言的話,會越發覺得他是個理性正直的人……到底是個討厭的傢伙還是個好人,越來越辨不清了。可是,就算想要收集情報,也只會讓對方逃掉。首要問題是,沒錯那就是,為什麼我會被討厭到這種地步啊。)

  每次在思考有關他的事情時,胸口就會被揪緊,感到難耐,感到痛苦。

  對了,這種感覺,要用詞語來形容的話——就是。

  (焦躁來著!)

  無論是在不經意的瞬間腦內浮現出他的臉也好,還是在意他為什麼要迴避自己也好。種種想法無理地席捲了腦海。

  (呀,但是在意這些也別無他法吧?畢竟不了解敵人的話也就無法開戰。那——個,也就是說……清楚明白對方討厭自己哪幾點的話,就能進一步專研背後的理由且不斷進攻,說不定還能成為離婚的契機呢!)

  果然,不管怎麼說都要打聽出克勞的想法來。

  (雖然害怕暴露變裝的事…再者自己主動以那個姿態去見他,也提不起勁來。但顧不上那麼多了。)

  綜上所述——結果再一次,輪到傭人裝活躍了。

  黑龍城內庭院很多。像是被建築物圍住的內庭,讓房間裡滿溢翠綠,這似乎是克勞的喜好。

  這個原本是教堂的建築物也是,他將大部分地板石剝開後在此種上了植物。光線透過用平板玻璃代替了彩繪玻璃的大窗戶,徐徐不斷地落在這裡。

  (既然新娘模式被迴避,那麼就用傭人菲爾的姿勢來探尋吧,既能散心解悶又能完成工作真是一石二鳥!)

  就經驗而言,在這裡埋伏的話毒龍公就會出現,菲爾如此這般想著走了進去。

  實際上,至今為止,有好幾次以「傭人菲爾」的身份在這裡擦玻璃時,他都出現了。

  而且聊到的儘是些關於毒草毒藥的話題。大概,是因為這裡種的都是這類東西的緣故。

  解毒方法呀,礦毒和植物毒以及生物毒之間的區別呀還有它們的種類呀,雖然儘是些危險的內容,但由於他的解說清晰易懂,結果一不小心就沉迷其中消耗了不少時間。

  差不多到午後時段了。這是他經常到來的時間。

  這裡有點綴著花苞的杏樹。明明還沒到春天,真是急性子呀。或許是托這大窗戶的福,光源充足吧。

  (嗯?杏樹?)

  菲爾歪了歪腦袋。

  「為什麼會有杏樹?明明沒有毒呀。」

  「啊啊,杏樹雖然果實無毒,但是種子裡可是有不少毒素的。與砂糖混合的話性質會改變毒素會消失。據說在東方人們會通過這種方法去掉毒素後碾成粉末,與牛奶混合後拿它來做點心。」

  「哇,是這樣啊!您還真清楚……啊。」

  為什麼自言自語會有人回話。

  「殿下歡迎您回來!」

  面對唰地扭過頭來的菲爾,克勞的臉上有一絲驚訝。

  那麼,從哪裡開始探尋呢。

  在菲爾考慮著這樣那樣的問題時,克勞若無其事地向她招了招手。

  「?有什麼事…….」

  話音未落,有什麼東西被送進嘴裡。

  「?!」

  那是用發泡的蛋白燒製成的點心特有的口感。它在口中紛紛碎落後,甜味在舌頭上散了開來。

  (……蛋白酥?)

  與之後勾起的甜味相反,清爽的香味傳入鼻腔。

  「真好吃。」

  菲爾不禁呢喃。克勞說了聲「是嗎」,然後滿足似的用指尖觸碰著手邊的包裹。

  在白色的花邊薄紙里,放著許多淺紫色的蛋白酥。

  毒龍公與甜點。真是違和感滿滿的組合。

  「謝、謝謝您…是放了什麼花進去做香料嗎?」

  「烏頭。」

  「不是吧?!」

  「騙人的。是薰衣草。」

  「……請別嚇唬人!」

  他低聲地笑起來,說著「那麼,用這個和解吧」的同時,將幾個點心放入菲爾口中。

  與其說這是和解,但是菲爾嘴巴里塞滿東西所以從物理層面上根本無法回話。正當她無聲地慢慢品嘗著蛋白酥的味道時,「那麼」,他毫無徵兆地開口了。

  「說起來在那之後情況怎麼樣了?有什麼收穫嗎。」

  「關於那個啊。」

  送去您房間裡的洋地黃派冷掉了哦,這句話卡在喉嚨沒有說出。

  「失敗了。雖然我有去拜訪,但是不巧對方不在。」

  「這樣嗎。」

  明明是自己提的問題,然而他卻漫不經心地回話。

  「最後演變成了單純的慰問,整個計劃都泡湯了。好歹讓我頂一句嘲諷話回去惹他心煩下呀。」

  「啊啊,嘲諷話啊。『這才不是為你準備的呢!我只不過是想稍微賣你個人情而已啦!』類似這樣的嗎。」

  「那確實……挺讓人心煩的…不如說,倒是殿下您用假聲附和這點更讓我打心裡覺得意外。」

  「別說了。我現在挺後悔的。」

  (不對,不能再被帶跑話題了。我是為了什麼才會冒險地以這個姿態在這裡等候啊。)

  就在將要發展成與往日別無二致的溝通對話中時,菲爾慌亂地轉移話題。

  「那個,我想請您以一般男性的興趣愛好來回答一個問題。真的,只是些普通的疑問。」

  「什麼事,這開場白真囉嗦啊。你說吧。」

  「新婚丈夫是在何種心境下,故意拿妻子狠狠出氣的呢。」

  「……找茬嗎?」

  哦,似乎心中有數呢。話雖如此,這也太直白了。

  「屬下不敢,只是來探討普世觀點而已!」

  「真是的。怎麼聽起來像是在含沙射影,不過就當做是你說的那樣吧。」

  (沒錯沒錯,所以趕緊告訴我新娘哪一點讓你如此不悅!然後我會愈發徹底地進行到底的!)

  在雙眼放光的菲爾面前,克勞邊嘆氣邊向後梳起頭髮後,緩緩地開口。

  「為什麼要拿來狠狠出氣嗎……難道不是想著,『讓她趕緊逃走就好了』嗎?」

  誒。菲爾感到不知所措起來。明明是想了解討厭新娘的理由的。

  「總而言之,沒有緣由總之就是覺得討厭,所以想趕緊跟對方離婚嗎?那麼,為什麼當初還要結婚呢…」

  「誰知道?不是在討論普世觀點嗎,就算問我也難以作答。但是,大概沒有人是為了讓妻子去死而結婚的吧。」

  (……?現在說的是『席蕾妮公主』沒錯吧。是指體弱……這件事?那麼,這話要怎麼理解才好呢。)

  雖然想要進一步追問,但這已經是「傭人菲爾」的極限了。打著普世觀點的名號來轉移話題,恐怕是因為,「完全沒有要坦白真相」的想法。

  (不過現在,不僅沒得到情報還平添了一堆苦惱啊。啊嘞,怎麼回事這種……想著去撿小便宜於是飛奔去特賣場卻買了壞蘋果的心情。)

  菲爾眉間堆疊起皺紋,克勞說著「你這表情很不得了啊」,一邊輕輕地用指尖彈了彈她的眉心。

  「沒什麼。比起這個,您的話讓人非常受教。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沒錯請務必要。」

  (算了,既然這樣那就找個容易打聽的話題來問!包括你所擅長的毒物知識哦!這樣的話下次再被迫服毒也能安心了。即便是毒龍公也不會想到自己將親口傳授給新娘對抗丈夫的方法吧!真活該!)

  下次一定要搶占先機呀。看著握起拳頭與自己率真對視的菲爾,克勞唇角上揚——就在此時他突然,輕聲呢喃道。

  「菲爾。你不害怕……我啊。」

  「誒?怎麼會,怕的哦?怕到不行。」

  「這種時候該假裝表示同意才對吧。」

  面對利落回答的菲爾,他扯了扯她的半邊臉頰。

  「是的,一開始怕得厲害,但現在沒事了。嘛。雖然現在感到害怕的時候也還是會害怕,不過那是我個人的原因。如果沒有好好地正視對方恐怕這也成不了一個能說服人的理由吧但這不能成為不好好正視對方的理由吧。」

  若無其事地回答後,克勞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的是……表里如一的傢伙。你這人一點也不擅長爾虞我詐啊。」

  「不勞您費心。」

  安慰似地撫摸著賭氣別過臉的菲爾的頭,他如同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眯起了眼。在那雙無論什麼都能看透的藍色眼瞳里,露出了一絲訝異。

  「夫人?」

  拉娜擔心的聲音讓菲爾突然回過神來。

  「您怎麼了?……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喔。」

  菲爾露出淡淡的微笑,視線落向手邊的刺繡。用別針平鋪在木框上的白色絲綢,繡有顏色鮮艷羽色華麗的孔雀。

  (對了,出門到了中庭來著。打算即使以公主的姿態也好,到庭院裡埋伏著吧……於是就跟拉娜說想要呼吸外面的空氣。)

  彈奏五弦琴、還有刺繡這些都是「席蕾妮公主」的興趣之一。

  (由衷感到,有長年接縫工活來做真是太好了……雖然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葡萄酒色禮服包裹著的膝蓋上,放著刺繡用木框。

  邊緣飾有黑蕾絲的裙子上泛著數不清的波狀褶邊,儘管用色成熟,但胸部和腰部都有粉色絲帶點綴著,很是惹人憐愛。

  正值小陽春。溫和的陽光透過常青樹葉子間的縫隙灑落下來。

  湛藍天空上漂浮著細碎白雲。現在多半也迫近蘆葦之月,日曆也顯示即將迎接冬至,像今天這樣和煦的日子是難得的 。由於有厚毛皮披肩的緣故,在外面待著已經稍微出汗了。

  「那個、果然還是讓醫師過來看看吧。還是說回房間的洗淨室比較好呢?」

  「妾身沒有感到不適唷,拉娜。這麼暖和的天氣,心情舒暢著呢。」

  菲爾莞爾笑著搖了搖頭。拉娜即使是面對公主姿態的自己,也變得極其平易近人了。

  「說起來今天,夫君大人在做什麼呢?」

  「殿下嗎?今天要和翠龍公伊古雷科殿下會面,於是前去迎接了。」

  「拉娜你似乎不太開心呢。」

  拉娜仿佛咬碎了苦蟲般愁眉苦臉。(苦蟲:嚼時發苦的一種想像中的蟲子)

  「沒,沒那回事!畢竟他們是兄弟,而且殿下又親自款待,雖然我也不能夠說些什麼……」

  看著拉娜撲朔迷離的眼神,不知咕噥些什麼支支吾吾的樣子,菲爾忽地想起某些事物。

  那是偷偷把貓咪撿回去時,孤兒院孩子們的臉。

  忍不住想要說出口,但還是覺得選擇沉默比較好吧,拉娜就是這樣的表情。

  「這麼說來,到底是誰告訴妾身的呢?知道夫君大人在先前的戰役中沒有煽動群眾後,很驚訝來著。那時曾經出現過伊古雷科大人的名字吧?」

  之前從拉娜那裡聽聞的話語,菲爾硬是把它們直接整合起來。

  伊古雷科·澤爾克·埃爾蘭特是埃爾蘭特現任皇帝烏貝爾的第二皇妃梅伊烏{メイヴ(vu)}的長男,是五兄弟中的第二皇子。統領離皇都最近的澤爾克領地,稱號「翠龍公」。菲爾知道的也僅此而已。

  「那個,我……有位在翠龍城擔任侍女的表姐,只是想起她說過的話。」

  「?」

  「表姐她在翠龍公經過時跪在路旁,對方二話不說就抓住她的頭髮並一刀割了下來。」

  「!為什麼?」

  拉娜苦惱地低聲支吾片刻,隨即以「還請不要生氣。」作為開場白繼續說道。

  「因為當時她戴著薔薇髮飾。」

  「……?」

  「尤奈亞王國的紋章是薔薇和雙頭獅。其中薔薇是尤奈亞的特產,這兩者間有著深厚關係。還有更可怕的,那些出身在國境邊緣又在城裡工作的人,若是被發現有尤奈亞鄉音,不僅是嘴唇,連耳朵都被切除了……」

  尤奈亞,菲爾反覆咀嚼這個詞。背部仿佛有冰塊滑進一般讓人心生惡寒。

  (……難道說。煽動戰爭也是因為厭惡尤奈亞到了極點……?)

  「在翠龍公離開之前,夫人最好不要外出……」

  拉娜面露難色,越界的話如鯁在喉。

  「翠龍公原本是受他生母梅伊烏大人的影響。那位大人是埃爾蘭特血脈最正宗的大貴族,羅修侯爵家的大小姐。」

  羅修家、連帶有血緣關係的均視尤奈亞為攔路石,認為這個蠻國阻礙了埃爾蘭特大帝國擴張領土。

  伊古雷科這人物正是那種血緣的化身。

  雖不像克勞的「毒龍」那樣被周遭人們熟知,但他也有另一個別稱。

  他總是舉止傲慢、行事狡猾地陷害他人卻絕不弄髒自己的手,由此名為「澤爾克之狐」。

  「殿下決定迎娶夫人時,他也曾激烈發對。明明至今為止從來沒有到訪過這座城……雖然向您找過茬的我沒有立場這麼說,要是夫人您有個什麼萬一……」

  這對話確實讓人不舒服——但是。

  (總覺得很開心吶。因為當初那麼厭惡自己的拉娜居然會關心公主身份的我。果然,真體貼啊。)

  「謝謝你,拉娜。」

  「我沒做什麼值得稱讚的,只是把知道的事說出來而已……」

  面對菲爾喜形於色的道謝,拉娜尷尬地把臉扭到一邊,耳根都紅了。

  「說的也是呢,那麼今天也差不多要回房間了吧……」

  正當菲爾如此提案時。

  「欸?果真如魔女一樣的顏色呀。」

  突然響起的聲音割裂了周遭場所的空氣。

  這黏糊糊的低沉聲仿佛纏繞在耳邊。菲爾抬起頭之前,聲音的主人繼續無禮地說道。

  「哎呀呀。我聽說可愛的弟弟迎娶了一位新娘。有著如同霧中混入血液一般的銀髮,以及陰森的黃昏之瞳。尤奈亞的席蕾妮說的就是你?」

  不自報姓名就問對方名諱是貴族間的社交禁忌。從高處俯視並向對方搭話也是極其無禮的行為。

  儘管如此,菲爾還是全盤接受,並輕輕地笑了。

  現在的菲爾是席蕾妮公主。

  因為對方無禮待之,自己也要照葫蘆畫瓢什麼的,這類型的想法並不在考慮範圍內。

  「是的。妾身就是席蕾妮·艾里斯特爾·尤奈亞。今後還請您多關照…」

  「是嘛。和下人並排緊坐在一起,沒想到你這樣沒品的女人竟然是公主大人啊。」

  菲爾緩緩抬起視線,直直地盯著面前正俯視自己的人。

  「您是翠龍公伊古雷科大人嗎?」

  「尤奈亞口音真重。你有好好學習埃爾蘭特的宮廷語嗎?」

  從這個回答可以得知,他就是自己剛剛口中所說的人物。

  華麗是他給人的第一印象。

  被剪短的深金色頭髮,比克勞那如烏鴉般有光澤的髮絲更加鮮明奪目。他的打扮也確實有貴公子的感覺。

  (但是。總覺得,不太像……呢?)

  讓人捉摸不透這點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和夫君大人很相似。

  但是,這個人的氛圍比克勞更奔放,更加莫名其妙。

  笑容也好語調也好,還有輕佻感也好,明顯都帶有諷刺色彩。淡藍色的眼瞳也不知為何會讓人聯想到蛇這種生物。面對著這個人就仿佛在探頭窺視無底深淵一樣。

  正當菲爾決定先觀察對方的態度時。

  「這是,刺繡?」

  突然察覺到,他手裡正拿著自己迄今親手做的刺繡品。

  「伊古雷科大人……?」

  連制止的閒暇也沒有,木框就啪唧了一聲,緊接著,剛完成的刺繡被撕裂開,發出如同貴婦悲鳴般的響聲。

  「您這是在做什麼?!」

  面對處於驚愕狀態中的菲爾,他心不在焉地笑了。

  「我在處理垃圾啊。尤奈亞母狗碰過的布也太骯髒了,哪還能再用啊?」

  「布弄髒了可以當抹布用的,伊古雷科大人。」

  菲爾偏離主題一本正經的回答,似乎完全惹怒了伊古雷科。

  「哈、不愧是蠻國出身。我還不知道能從公主口中聽到抹布這類詞。」

  「那麼今天您見識到了吧。」

  菲爾表面上若無其事地回應對方,其實早已怒不可遏。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居然滿不在乎地弄壞別人做的東西。這塊布、絲線還有木框可都是花了錢的呀!?)

  「不過是個人質,還真敢口出狂言啊。」

  聽到如此露骨的輕視,相對於依然保持著冷靜的菲爾,拉娜則臉色大變。

  「殿、殿下!您這樣說對夫人太失禮了。」

  面對不假思索大聲喊叫的拉娜,伊古雷科「嗯?」地抬起了眉毛。

  「哦呀哦呀、哦呀?你是她的侍女嗎?」

  「是、是的。」

  「這樣啊。看來沒教養的母狗不止一條啊。」

  他話說到中途時,突然響起的微弱聲便融合在餘音里。

  拉娜慘叫一聲倒在草地上。

  「拉娜!」

  「唔……」

  菲爾驚訝地奔過去扶起拉娜的時候,從她嘴裡輕輕地發出哼聲。

  她的臉頰在轉眼間就變得暗紅,還腫起了來。

  ——是被歐打了。

  「區區一個下賤的傭人……居然跟皇族頂嘴,我弟弟的領地究竟是怎麼了啊?耳朵都被卑賤女人的聲音給弄髒了。」

  看著他把手伸向佩帶在腰間的劍,菲爾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騙人的吧、等一下。難道說?)

  嗖地,深灰色的那個在自己上方被抽出。被打倒在地的拉娜吃驚地抬頭仰望著,似乎無法預測將要發生何事一般一臉茫然。

  「不、不要。請您寬恕……」

  拉娜用顫抖著的嘴唇勉強開口。正當伊古雷科浮起一絲冷笑揮下劍時。

  「拉娜!」

  ——在腦子轉起來之前身體先行動了。

  等菲爾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奔向了伊古雷科並拔出他掛在腰間的劍鞘。

  兩臂一換持穩劍鞘,緊接著劍與鞘之間碰撞發出了銀光。菲爾肩部受到了沉重一擊,腳後跟也緊貼地面來抵擋反作用的衝擊。

  (多虧了從院長老師那裡學來的「防身術」。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施展。)

  順帶說說拔出劍鞘這一技巧,其實是以前在田間農活幫忙時拔蕪菁的百戰百勝要領。

  沒想到會被女性接住劍擊吧。

  被看出有剎那間失神的伊古雷科理解了目前狀況後,不悅之情也一併浮現出來。

  「……這是唱的哪出?皇族的劍鞘居然被一個與戰爭無關的女人隨意觸碰。有個傭人搞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只不過是打算對其進行制裁罷了。」

  菲爾板著臉反駁他。

  「失禮了。妾身的手不小心滑了一下。順便一提妾身還會不小心說漏一句嘴,還請當作耳旁風適當聽一下。」

  接著緩緩地展現燦爛笑容。

  「出身下賤?卑賤的女人?真是不愉快。吹毛求疵一番後若無其事地毆打女性的臉,還打算揮劍斬人,您這樣的人有何資格瞧不起侍女!」

  「你說……什麼!」

  毫不留情地臭罵一頓後,剎那間,視線搖搖晃晃,呼吸也變得困難喘不上氣。

  (痛……)

  出現在眼前的是伊古雷科那張扭曲的臉。這是由於菲爾頭髮被抓起,還被拉到他身邊的緣故。

  「這張嘴還挺能叫喚的啊。」

  菲爾壓抑著不吭聲,與之相反,伊古雷科盡情展示他心底里蠢動著的陰暗感情。他的視線朝向被握住的銀髮。

  「……對了,這毛色挺稀奇的嘛?一看就知道是從你身上弄下來的。……那個啥,只要由我下令,不過是新娘的頭髮,我弟弟也會樂意呈上的吧。」

  長發是女性的命根子。對貴族女性

  而言更是如此,失去長發是一件比死更難忍受的恥辱的事。

  ——但是。

  (誰會向你屈服啊。即使連帶頭皮一起被剝下,也絕不會產生遺憾這類情感唷!)

  菲爾回瞪一眼來代替回答。

  「只有頭髮似乎不夠呢?那麼要不要把你的眼珠挖出來,嵌顆大小正好的玻璃珠進去試試呢?比起現在這個不吉利的顏色,我來給你選個更加悅目的吧。」

  「夫、夫人……!伊古雷科大人,要罰就罰我吧!請您放開夫人!」

  在菲爾身後,拉娜的臉色刷地變白。

  刀刃兒戲一般擦過被抓起的頭髮,沒過多久便移向眼睛處。

  逐漸逼近的刀鋒,在將要刺入的這瞬間,菲爾也沒有閉上眼。

  ——要被挖掉了。

  剛做好覺悟,一抹黑色身影就闖入自己的視野里。

  菲爾最先認出的是被編起垂下的漆黑頭髮。

  哐當一聲,伊古雷科的劍被甩開了。

  「夫君大人……?」

  克勞沒有回答菲爾發愣的嘀咕聲,而是用身軀庇護著她,和兄長相對而立。

  「夫君大人,那個,這是…」

  「你別說話。」

  急著想要說明情況,卻被嚴厲打斷了。

  「兄長,她哪裡冒犯到您了嗎?」

  「可愛的克勞。沒什麼,我只是感到悲哀而已。看到引以為豪的弟弟娶了這麼個對象,過於悲嘆,不由得怒火叢生而已啦。」

  「……她哪裡冒犯了?」

  「因為這條母狗反抗了嘛。動不動就在那裡亂吠很讓人惱火啊。只是想著懲罰一下讓她安靜下來而已。」

  克勞面不改容地聽完伊古雷科的說明。這些話語不僅在愚弄新娘,而且也沒有好好地解釋情況。

  「懲罰?」

  「我在想要不要幫她理個毛,順便把眼珠換成漂亮些的顏色呢。對了,就是弄得稍微有點人樣吧。有什麼問題嗎?」

  「……是嗎。」

  縱使對方口出狂言,克勞依舊無動於衷。

  擊開了伊古雷科刀刃的短劍正握在克勞手裡。

  同樣伊古雷科也握著從劍鞘里拔出的刀。

  在提心弔膽地注視著這邊情況的菲爾面前,克勞將短劍拉回身旁,嗒的一聲收回了用鐵製工藝製成的劍鞘里。

  「原來如此。既然惹得兄長不快,讓她獻出一隻眼來確實不算過分。」

  「噗,哼哼,啊哈哈哈!對吧?」

  (騙,騙人的吧……)

  伊古雷科捧腹大笑著,打心底里感到愉悅。菲爾看著他再次用力握住手裡的刀劍,不禁屏住了呼吸。

  克勞一聲不響地盯著對方,然後呼出一口氣。

  「但是能請您原諒她嗎?這傢伙是我的妻子。要將銀色頭髮和夕陽色的雙瞳棄之不顧實屬可惜。」

  這番言論讓菲爾極其意外。雖然他有留意自己的相貌這件事也是,但最重要的是「妻子」這個詞還真未曾想過會從他嘴裡說出。

  然而這種想法也只持續到接下來的對話開始之前。

  「嚯?怎麼回事。只要長得端正,就算是人質你也會動情嗎?」

  「並不是。」克勞平靜地答覆了一臉興趣盎然的伊古雷科。

  「除了罕見的容貌之外,這個女人就沒有可取之處了。——若是沒了這幅長相,她還有什麼存在價值?」

  砰。

  這精神衝擊力度之大就如同腦袋被狠狠揍了一頓一樣,菲爾拼命地讓自己撐住。

  「你說的沒錯。」

  伊古雷科用鼻子哼了一聲,打算從菲爾手中奪回劍鞘。菲爾毫不抵抗地鬆手,心不在焉地看著空中某一點。

  (……是那樣)

  想著……的嗎。

  也不是不知道他對新娘毫無興趣。

  也知道他在冷淡對待作為席蕾妮的自己。

  但是像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感覺就好像連立足點都被擊潰了一般。克勞和伊古雷科的對話也沒有再流入雙耳。

  等自己回過神來時,只能看到伊古雷科離去的背影。

  克勞不悅地俯視著這邊,然而菲爾只是出神地盯著他的臉。

  「讓我丟臉是你的興趣嗎?

  「妾身的興趣是刺繡和彈奏五弦琴唷,夫君大人。」

  聽著這反射性的秒答,克勞嘆了口氣。

  「那我換種說法吧。不考慮前因後果就擅自行動,這就是尤奈亞的作風嗎?」

  「妾身為方才的衝動道歉。但是那位大人對拉娜……」

  聽到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言論,克勞看向拉娜。即使看到那面目全非的臉頰,克勞的藍色雙瞳里依舊沒有任何感情波動。菲爾感到既不滿又不安。

  「什麼也別做。閉上雙眼,堵上耳朵,光是待著就行,你的工作就只有這個。」

  「那不就和人偶沒有兩樣嗎。」

  「……」

  克勞什麼也沒說。菲爾越來越感到不安。

  「請告訴妾身……妾身是,人偶嗎?從尤奈亞送來的發色罕見的人偶?」

  「……沒錯。」

  簡短的肯定,還有移開的目光。那個瞬間,菲爾體內某種東西迅速失去了溫度。

  (果然這才是他的本性。)

  一下子又是給我展現笑容,一下子又時不時跟我開玩笑……讓「菲爾」看到的這眾多表情。

  就像泡沫一樣浮上水面消失殆盡。

  (這只不過是工作的一環……我真蠢。曾有一瞬間這麼認為來著?自己似乎能稍微理解這個人了……還有想了解他什麼的。)

  「對……說的也是。歸根到底結婚就是一種『契約』。感情這種東西理所當然是不會存在的,對吧。」

  小聲地回復對方後,菲爾迅速轉身背對著克勞。

  「殿下!夫人是為了保護我才……啊。夫人!請等一下!」

  拉娜的聲音逐漸遠去。克勞的胸口就像是被刺到一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看著就那樣跑走的菲爾,他沒能追上去。

  (也不是我自己想嫁過來的……!)

  散亂的各種想法碎片把腦海攪得一片混亂。

  (僅僅是契約而已,兩顆心並沒有形影相隨……這種事我也清楚得很喔這冷血漢!既然這麼厭惡我那就快馬加鞭地與我離婚不是挺好的嗎!)

  哪怕只有一丁點也好,想理解你。正當察覺到自己冒出這想法時,它就吧嗒吧嗒地粉碎了。

  ——什麼的。

  (哪兒有空一直這樣失落下去啊……!時間就是金錢,空閒時段就應該有效地利用起來!)

  飛奔回房間裡,菲爾慢慢地深吸一口氣之後停了下來。把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30秒。

  「……好。」

  菲爾抬起頭——沒錯。我怎麼會因此而傷心。

  不這樣自己勸說自己就會想要哭泣什麼的,絕對都是錯覺。

  從衣櫥里粗暴地取出假髮和女僕服裝。有一件事想要確認。

  「等一下,拉娜你沒事嗎!?」

  「……哎呀菲爾,怎麼臉色都變了。」

  從身穿晚禮服的貴婦人,變裝成扎辮子戴黑框眼鏡的僕人。

  當如同怒濤一般飛快地變換裝扮的菲爾趕到時,拉娜正淡定而又勤快地洗衣服中。

  雖然有預料到這情景——但菲爾還是不由自主地,差點失手掉了一路抱來的裝有藥水的桶。

  「拉娜你在做什麼?」

  「看了就知道吧,夫人好像說過誰也不要接近她的房間。而且殿下還囑咐讓我今天休息。不過我也沒什麼事情要做,於是就來幫忙洗衣服啦。」

  「不是在問這種事。傷勢!不休息是不行的吧!」

  雖然拉娜的強硬說話方式還是和平時一樣,但被毆打的臉卻和「平時」相差甚遠。

  別說都已經腫起來了,之後還會變得越來越嚴重,而且說不準還會引起高燒。

  「拉娜,稍微過來一下。」

  菲爾抓住拉娜的手腕,強行將她從原地拉走。

  「稍微有點丟人啊,我…」

  將浸泡過藥水的手帕敷在臉頰上,拉娜慢慢地陳述事情的經過。菲爾也是當事人之一,所以默默地傾聽著。

  「被那位大人幫助,已經是第二次了呢。」

  「丟人是指……被敵國的公主幫助了,這件事?」

  「不是啦。那種事情已經怎麼都無所謂了。明明都被幫助了兩次,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只借不還可不像我的作風。」

  看著拉娜用沉重的目光眺望空中,菲爾不禁沉默

  了。

  「並不是生伊古雷科殿下的氣。」

  「我的臉,有那麼嚴重嗎?」

  「……暫時別照鏡子比較好。不過沒關係。我也曾有過在城牆修理工作中以奇怪的姿勢落下呀,在擊退怪魚的工作中差點被從頭吃掉呀之類的經歷,雖然臉腫過無數遍但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說真的,你來這裡之前都在做什麼啊。」

  可能也有拼命忍耐的緣故,拉娜「呼」地長吁一氣。

  「真是笨呢,伊古雷科殿下的事怎麼都好啦,一開始也沒抱什麼期待。……啊不過,對克洛維斯殿下的做法有點生氣呢。即使,眾所周知夫妻關係險惡,但也不用說得那麼過分吧。我還以為殿下實際上是在為夫人著想呢。」

  「欸?……為夫人著想?克洛維斯殿下他?」

  面對不禁變得愁眉苦臉的菲爾,「這樣啊,你沒目睹過所以想像不到吧。」拉娜得意洋洋地點著頭。

  「之前,在我引起騷動的時候……克洛維斯殿下袒護了正要咽下毒葉的夫人,自己把毒葉吃下去了哦。剛才也是,殿下挺身擋在親兄弟面前保護了夫人。那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呢,不僅嚇人一跳,也讓我更加尊敬他了,這個人真厲害啊!。」

  (不對在這之前,把新娘逼到不得不喝下毒藥這地步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傢伙啊!)

  就在菲爾打從心底里浮現出生澀的微笑之前,拉娜握著拳頭宣言到。

  「就算豬把飼料吃得到處都是也不會覺得有何不妥對吧,但是,看到憧憬的人一邊撓屁股一邊用小指挖鼻孔的現場的話不是會幻滅嗎!」

  「說起來。」

  忍住不讓爽快而又毫無顧慮的話語從口中漏出,菲爾慢慢地向對方告白了。

  「……我,最喜歡你了,拉娜」

  「?突然間怎麼了,怪嚇人的。不過呀,我也不討厭你哦!」

  菲爾笑著感嘆道「什麼嘛」

  克勞面對「菲爾」和「席蕾妮」時展現的面貌各不相同,說不定自己是擅自對此抱有幻想,然後又擅自對此幻滅了吧。

  想要用言語簡單地表達出來,但又被煩惱弄得越來越像個笨蛋。

  眼前的拉娜,正用盡全力踢了一腳落葉。那片葉子便隨同塵土一起飛往湛藍的天空。

  「菲爾,稍微陪我一下吧。現在很想大罵一頓,這個你很擅長對吧。」

  「啊-沒問題。死吧!之類的?」

  「還沒到需要說這個的地步呢,有沒有程度更輕一點的,比起要他性命最好是能響徹心扉的。」

  那樣呀,菲爾思考著。

  「混帳東西!之類的怎樣?」

  「這個不錯呢。混帳東西!」

  「讓那些傢伙的髮根遭受詛咒吧!頭頂禿了以後就在遺址上種土豆!」

  「很遺憾我家世代頭頂都很安康。」

  不知為何傳來了第三者的聲音,讓菲爾連忙吞下了繼續罵人的話。

  停頓一拍後,菲爾和拉娜一起整齊而又緩慢地將頭轉向身後。

  那確實是漆黑的髮絲和秀麗的面容——然而糟蹋了這兩樣加分項的,是那與其說是能讓哭泣的孩子沉默,不如說是能讓人心臟病發作並陷入永眠一般兇惡的眼神。

  「粗線啦!!!!!」

  看著不約而同尖叫起來的二人,克勞嘴角略微抽搐。

  「吶……,為什麼把別人當做毒蟲似的。不要發出像是看到被壓扁的毒蛙一樣的悲鳴啊。」

  果然連例子也很有毒物風味。

  「非、非常抱歉…… 不知您路過此處還做出如此無禮的行為!!」

  偏偏,全世界最不想見的人來了。就在菲爾還在逃避現實,想著如果對方只是長得非常相似的人就好了的時候,拉娜早已反應過來將額頭緊貼地面一般跪下了。

  「笨蛋你在幹什麼啊!抱歉這孩子才剛來不久。」

  克勞制止了慌張地抓住菲爾手腕想要讓她也跪下的拉娜,「可以了起來吧」

  「有事找你們。」

  「……們?各自不同嗎?」

  菲爾和拉娜面面相覷,因為這意料之外展開的話題兩人都把恐懼都拋之腦後了。

  「啊啊,首先是拉娜。」

  回歸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克勞從上衣的暗袋裡拿出了小巧透明的棍棒,並把它遞給了拉娜。對方驚訝地盯著手中物。

  「哇,好冰……但這不是冰,水晶?散發著藍色的光芒真漂亮,然而……」

  「用這個冰敷一下臉頰吧。順便一提這個石頭一種特殊礦石,折斷後就會發光。可能近期會有機會用到,所以暫時別扔把它隨身帶著。」

  「有機會用到?」

  「啊啊,為了能找到[牆壁深處的白色石頭]。不過,今天就先暫時忘了吧。你也是,菲爾。」

  「那個,說什麼忘記,我完全聽不懂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別告訴任何人。若是能保守秘密的話,我就不追究你們盡全力詛咒皇族髮根的事。」

  二人一同沉默不語。

  將水晶敷在紅腫臉上的拉娜傾斜著腦袋,克勞單方面認為她已了解狀況,於是說著「那麼,接下來該輪到你了」並將目光投向菲爾。

  「菲爾,跟我來一下。」

  「欸?我……我嗎!?我有做什麼嗎!」

  (雖然詛咒了下毛髮!)

  克勞單眼瞟了下臉色突然發青的菲爾,「我有允許你提問嗎?」。

  坦白說,好想莊嚴鄭重地拒絕掉。但不管怎樣,這狀況下身不由己啊。

  (雖然他不知道我剛才的經歷於是覺得無所謂!但我這邊可是好不容易才剛要重新振作起來的說!)

  菲爾投向拉娜一個求助的目光,然而薄情的友人將眼神錯開了。

  這個時候,別說是來救我一把,倒是希望你停止在胸前畫十字的行為,很不吉利的。

  「來這邊。」

  「嗚嗚……好的。」

  菲爾極不情願地跟上了先走一步的克勞。

  視線追逐著走在前面的男人那編起來的黑髮。

  在晝日明亮的庭院裡,只有克勞的後背清晰地浮現出如黑夜到來般的景色。

  「怎麼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啊。」

  被搭話了才注意到。

  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了聖堂。今天氣溫可謂是難得一見的溫暖,儘管如此冬天的寒意卻逐漸加深,室外的積雪也深了幾分,能讓室內的常青樹綠意盎然地茂盛生長的這個聖堂,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空間。仿佛能讓人遺忘春季的腳步還很遠這件事。

  「菲爾,這裡有你喜歡的花嗎?」

  「欸……」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菲爾嚇了一跳。這問的是什麼呀。帶著疑惑,菲爾環視四周。

  這裡的鐵杉有著蕾絲一般的枝葉。還有應該會在春天綻放的銀蓮花,想必也一定很賞心悅目。

  「那個,要從這裡面選嗎?……這可都是毒草呀。」

  「別讓我說第二遍,我允許你提問了嗎?」

  (唔……明明現在是傭人的姿態,但這惡劣的對待方式卻和平日裡不一樣。不會吧,提了下禿頭就有這麼大的效果了?果然頭髮根部對男性來說是生死問題?)

  無可奈何之下,菲爾開始在庭院裡尋找。

  「啊,……這個,這種花我很喜歡。在這些花中,位居第一。」

  菲爾蹲下後指著熟悉的一簇花。

  而且,還是連花蕾都沒有的品種,但是卻有幾朵在瘋狂綻放著、成排並連著、懸掛著的白色吊鐘。就好像小妖精們用指尖觸碰使其綻放了一般。

  「鈴蘭嗎。」

  「是的,真不可思議呢,明明應該在晚春才會開花的說……」

  「因為有倍加心血地親自培育。」

  菲爾把頭抬了起來。

  「我也挺喜愛鈴蘭的。不過,它對你來說好像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呢?」

  被如此詢問,菲爾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個,我有權力拒絕嗎?」

  「你也清楚拋出這問題作用不大吧。」

  說的也是呢,這混蛋。菲爾嘆了口氣,陷入回憶。

  ――「可愛的菲爾,鈴蘭這花呀,你知道嗎。」

  能讓你被幸運所眷顧。被教會了鈴蘭還有這層意思。

  「我敬愛的那個人,每到初春必定會送我鈴蘭花。」

  在尤奈亞,五月節的前夕是鈴蘭祭。為了祝願重要的人能幸福,會將此花贈與對方。

  「敬愛的人?」

  「對的,是我的恩人。」

  「男的?」

  「哈?不,並不是啦。」

  菲爾一邊覺得聲音突然低沉起來的克勞有點怪異,一邊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往。

  「我沒有雙親,聽說是在戰爭時去世了。所以,是救貧孤兒院養育我長大的。」

  「……這樣啊。」

  「嗯,這家孤兒院物資極其貧乏,建築物也到處是洞……」

  話說回來,高文院長有沒有好好收到替身工作的訂金呢。

  不,畢竟是那個人。一定過於擔心菲爾,錢都沒動只顧著煩惱了。

  大家,不覺得冷嗎。

  一想到這裡,被席蕾妮公主拯救時的情景,清晰地在眼前浮現。

  那是在非常寒冷的聖燭祭的夜晚。

  「有一個孤兒院的夥伴發起了高燒。還是個小孩子,情況危急到已經無法好好呼吸。想讓他暖和一下但既沒有生火的柴火,也沒辦法買到藥物。雖然院長老師在很努力地想辦法,但也無計可施。」

  當時11歲的菲爾能做的事情還很少。所以,為了能找到願意伸出援手的貴族,菲爾在閃爍著紅蠟燭燭光的夜晚下,在王都里四處奔波。

  光亮從家家戶戶的窗台處灑落出,伴隨著的還有讚揚豐收女神的歌聲。

  那是個美麗的月夜。空氣乾燥、冷寒刺骨、連呼吸都能凍結、還有如同病態一般青白的月亮。

  「無論哪個宅邸都都沒有一個願意幫忙通報一聲的人,在我已經快要放棄時幫助我,就是那位大人。」

  最初看到她的時候,菲爾真的以為是女神大人飄落下凡了。

  當時病情還沒有那麼嚴重的席蕾妮公主,正忍著病痛來看一看聖燭祭的街道。

  ――我說你,振作一點!

  為了幫助用破爛衣服包裹著的倒在石階上的骯髒小孩,她急忙從馬車上下來,親手協助菲爾站起來。

  ―――怎麼可能見死不救。立場調換的話,在這裡倒下的也有可能是妾身喲。

  很狼狽的、趕緊放回去吧,她訓斥了一個勁如此勸阻的侍者,還讓菲爾上了馬車。是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估算起來大概是6年前。」

  6年,克勞如此重複道。

  「被各種各樣的人幫助了呢,我這人呀。」

  菲爾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對我來說,院長老師和孤兒院的夥伴們都是我的家人。他們是我最重要的寶物,也是我的全部。只要能幫助大家,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辭,所以……保護了比我性命還重要的人們的那個人,我想儘可能地向她報恩。」

  不過,自己儘是得到身邊人的幫助,卻沒能回報點什麼,因此常常感到不安。

  院長老師,如果我努力點的話,是不是能讓你更輕鬆一些呢。是不是無需讓你在天還沒亮的隆冬里,在城鎮中挨家挨戶地來回走動,就能還清債務呢。

  至少想讓他們生活在有完好的牆壁和天花板,而且寒風無法吹進來的家裡。

  (所以、無論如何,唯有這件工作我得…)

  ――如此說道

  「來。」

  突然,感覺到有纖細東西插入頭髮里,思念同時被打斷。

  驚嚇過後反射性地將其揪出,然後從掌心裡飄來微弱的芳香。

  (鈴蘭……)

  還想著是什麼呢。對著嘆了口氣的菲爾,「怎麼了,明明挺合適的啊?」克勞打趣地如此說道。

  「非常感謝……?」

  庶民的習性之一就是,總之先把收到的東西放進一代里。因此菲爾將花塞進了圍裙的口袋中。

  順便一提,不過這只是個小知識罷了,大部分塞進口袋的東西都會走向被遺忘的命運。

  「怎麼了嗎?冷不防的,殿下今天似乎有點奇怪喲。」

  「說我奇怪真有膽量啊。而且,奇怪的是你吧?沒有了平時的威勢,怎麼不說那個[契約對象}的壞話了?」

  「啊,……那個嘛,今天……就算了。」

  今天沒有心情在本人面前發牢騷呢。

  「也罷,說到底對你來說我也是被划進[麻煩的契約物件]里的人啊,畢竟你都恨到詛咒我髮根的地步了。」

  「那種事。」

  嘛,雖然詛咒過很多次。

  明明是自己決定繼續下去,卻又擅自認輸。總覺得在這之間明確地有條分界線存在。

  「……但。」

  接下來他隨口說出的話語,讓菲爾瞪大了眼。

  「雖然對你來說我只不過是個契約物件,——我也依然感謝你。」

  「!」

  心臟驟然跳動。

  「因為你總能用古怪的慘叫聲和舉動惹人發笑啊。」

  「欸,是因為這個原因!?」

  「開玩笑的,別這麼吹毛求疵。看吧,果然你這人很有趣。像這樣和你聊著天,心情都會平靜下來,我覺得很愉快。」

  他單膝跪在菲爾面前,溫柔地撫摸著腳邊鈴蘭的葉子。這麼一來,從菲爾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他寬闊的黑衣後背。

  「你又如何呢?」

  「我,……」

  我也。差點如此脫口而出,對於這樣的自己菲爾感到震驚。

  (……奇怪,我……今天,感覺十分輕鬆。)

  確實知道剛才為止,都不想見到他。可等到自己注意到時,無論是警戒心還是憤怒之情都煙消雲散。即使在應答時,也完全沒有注意到。

  讓人情緒低落的原因處在克勞身上的話,那麼讓人重新振作的果然也是他。

  說白了,這是異常事態。

  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是應當要在接觸時劃清界線,然後理應分離的對象。身份也完全不相稱。為了找尋他的把柄而欺瞞著他試探他的想法,本應如此而已的。

  (啊啊,真的是)

  完全不懂啊,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也是——而且,現在感覺輕快的自己也是。

  一旦意識到這點,便能輕易地感覺到放在口袋裡的花所飄出的強烈芳香。

  正要深入思考的時候,對方補了一句。

  「順便一提,那是一株經過我品種改良過後的鈴蘭,比普通品種含有更強的速效性神經毒,萬一不慎入口,雖然不會致死但在十多分鐘內會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

  這麼危險的花是怎麼一回事!

  (話說別把那種東西插進別人頭髮里啊!啊啊真是的,到頭來這只不過是嗜虐趣味而已!?)

  被突如燃起的怒火干擾,結果菲爾讓快要得出答案的疑問溜走了。

  從菲爾來到科爾巴赫後,已經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冬至即將到來。若是連冬至也結束了的話,那麼位於下個季節的祝祭就是祝賀春天到訪的聖燭祭。春季將近,那緊接著的夏季也就不遠了。

  也就是說——立夏的前夜祭,沃普爾吉斯之夜也不遠了。

  (不妙,不妙,不妙啊!)

  菲爾一頭埋進撒有薔薇水的床,獨自一人發出了呻吟。

  順便一提,由於擔心會弄髒金絲織的墊子,所以會在上面鋪一張手帕再用。儘管豪華的生活還在繼續,但平民的根性也絲毫沒有衰退。

  (沃普爾吉斯嗎……期限越來越近了呀,這樣下去的話……)

  自己將作為替身,名副其實地成為那個男人的妻子。

  也就是說那樣的話,就沒辦法得到報酬了。

  (激動人心的一擲千金計劃就要!明明預定是要用大把大把的金幣歡欣鼓舞地給孤兒院蓋新建築物的……!)

  離滿滿一馬車的金幣越來越遠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然而讓人產生擔憂的素材遠不止這些。

  (要儘早將名字還給席蕾妮大人,對吧)

  菲爾一日不回尤奈亞,那位大人的存在就會一直被冒牌貨奪取,化身為連名字也沒有的幽靈。

  名為不安的幼芽從無法儘早完成任務而令人著急的陰暗處萌發。

  (……席蕾妮大人萬分抱歉,這是毋庸置疑的。……我失敗了的話,孤兒院怎麼辦?僅僅只是沒有金錢上的收入而已嗎?)

  突然間想起來,斯坦特殿下和席蕾妮公主的眼神有時會露出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冷意。

  萬一,沒能完成任務就結束的話,難道——拼命地甩掉內心的不安。對於抱有恩義的對象在想些什麼蠢事啊。

  (還有,五個月)

  在這期間內,無論如何都要離婚。

  在時間逐漸減少的同時,還有一件讓人擔憂的事情。

  那就是科爾巴赫領地的現狀

  。

  實際上,約在菲爾嫁過來的前一段時間開始,領地內就頻繁受到盜賊的騷擾。

  他們神出鬼沒又來歷不明,正當人們這麼想的時候——盜賊們終於留下了線索的傳聞讓黑龍城開始了行動。

  這才是問題所在。

  盜賊使用的箭上的箭羽,用的是被染紅的山鳥羽毛——

  換言之,因為這是尤奈亞正規軍的標識。

  (多虧如此我這邊可是如坐針氈呀……)

  想要轉換心情於是從房間裡出來看看,然而,不出所料無論怎樣心情都好不起來。

  是不是尤奈亞又不吸取教訓來搞事了?

  曖昧不明的不安開始蔓延,投向菲爾的目光也分成了友好的和敵意的這兩種。

  「請別在意。雖然謠言很討厭……但那種事,跟夫人自身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這不能一概而論啊,對於如此鼓勵自己的拉娜,菲爾得到了極大的救贖。

  諷刺的是,拉娜一開始是站在最早敵視菲爾的那群人之中,然而現在卻成為了菲爾的夥伴。

  「……話說回來,伊古雷科殿下的軍隊人數增加了呢。不少人也都因為擔心故鄉而告假回家了。為了向烏貝爾陛下尋求援軍,凱大人也外出了。」

  看著擦身而過的士兵,拉娜在一旁嘟囔道。

  在城內,即使與克勞那為了嚴加防範而全體出動的黑龍師團士兵相比,穿著綠色軍服的翠龍師團士兵的比例也還是猛增了許多。這也與鬧騰的凱不在城裡有關,城內的空氣顯得殺氣騰騰的。

  (難道真的是,斯坦特殿下……?不對不對,那位大人是個溫柔的人,竟然會懷疑他什麼的我是怎麼了。)

  但是,在馬車裡談話時,曾看到他露出如同蛇一般的笑容。

  他也曾說過要讓克勞大吃一驚。如果為此而制定的計劃,實際上一直都在進行呢?

  (要相信斯坦特殿下……不相信的話……)

  被拋棄,之類的,被當作誘餌?之類的,明明就算弄錯了也不該這麼想的。

  不知為何,會不經意地回想起凱給的木牌。

  使用那個木牌的話,不僅不會被追問個人信息,而且即使把人運送出去也毫無問題。

  (院長老師,大家。好想見你們啊……好想回尤奈亞啊。)

  現在的身份是替身新娘。像這類型的願望,當然是無法實現的。緊緊閉上雙眼,菲爾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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