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離婚不成就會戰爭勃發!? 第一章 新娘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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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在救貧孤兒院長大的菲爾來說,工作就如同日常生活呼吸一般自然。

  西邊有時薪高的崗位就以音速趕到,東邊有划算的日結工作就以光速前去拿下。

  風雨無阻,接下的工作一定會當日完美完成,「廉價·快速·卓越」是她的人生標語。另外她的座右銘是「沒有比免費更便宜的東西」,其次是「勤儉拯救世界」。

  然而現在的她,可以說是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讓她束手無策的工作。

  身穿淡粉色連衣裙,菲爾低頭看了看被大顆寶石裝飾著的手臂,不禁發出了一聲嘆息。這是在貧窮時代怎樣都無法想像的奢華裝扮。

  與家鄉尤奈亞王國的公主長得一模一樣的她,被僱傭接下了這份工作。

  明明要在立夏前夜,沃普爾吉斯之夜之前,趕緊讓自己被厭惡然後離婚才對的。在立冬時嫁到這邊,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是將要迎來冬至的季節了。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嘛,這份「替身新娘工作」!)——

  夫君大人變溫柔了。

  不對,準確來說,並沒有變溫柔。

  說到底,提到菲爾這位帶「假」字的夫君大人,埃爾蘭特帝國第三皇子克洛維斯・科爾巴赫・埃爾蘭特,在她的祖國尤奈亞可是受人畏懼的『毒龍公』。傳說他長有一口從下顎突出的尖牙,到了夜晚還會張開蝙蝠翅膀徘徊在空中。

  在早先的大戰中,他以綿密高超的戰術大敗尤奈亞軍,並索求王族唯一的公主·席蕾妮為妻。席蕾妮公主貴體欠佳,與她長得如出一瞥的菲爾便作為替身嫁了過來。

  她嫁到黑龍城後,又是在初夜被黑龍公用匕首抵住脖子,又是差點被灌下毒藥,「嫁過來之前就聽說他很差勁,沒想到,真的是差勁到家了!」她不禁想這麼高聲訴說自己的新婚生活。

  在那之後,他一直迴避著自己,不讓靠近也不讓接觸。驚愕不已的菲爾心中不禁喊出「我是某人庭院中的害蟲嗎!?」但是現在——

  「夫人。殿下想邀您共進晚餐。」

  「夫人?殿下想邀您喝杯茶。」

  「夫人,殿下……」

  (饒了我吧!)

  自從擊潰了仇恨著尤奈亞王國的皇兄伊古雷科的陰謀,克勞便開始接連不斷地發出各種邀請。

  (這吹的是什麼風,怎麼突然開始這麼關照我!?明明一直以來都不願意見我一面,明明即使約好了也必定會反悔!)

  兩手雜亂地撓著映上緋紅色的銀髮,菲爾在自己房間裡抱頭苦惱著。

  由深青色向茜紅色漸變的夕陽色眼瞳最近由於憔悴而稍顯暗淡。本來猶如瓷器人偶般雪白的肌膚,由於這段時間一直待在房間裡,顯得更加蒼白了。

  (我,我不想見他……!因為)

  倘若理一下菲爾作為新娘席蕾妮和他之間的交流順序的話。

  ——差點被殺,被無視,被威脅,一起逃命,被發誓賭上性命用一生保護,被贈送戒指,然後就開始用各種邀請輪番轟炸。現在正是發展到這階段。

  (完全搞不懂!!)

  菲爾抽搐著臉頰在心中怒吼著。這發展的前半和後半之間,怎麼想都像是時空發生了扭曲一樣。

  (果然還是在打些什麼鬼主意吧?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一下子變得這麼親近!)

  甚至於,在贈送戒指的時候,他還做了那種事。

  指尖輕按著嘴唇。

  明明已經是好幾天前發生的事情了,但是那裡,仿佛還留有柔軟的觸感。

  毫無徵兆,他身上散發的男士香水氣味突然變濃。然後——

  (嘰呀啊啊!!!)

  咚的一聲一頭撞在自己房間的牆上,菲爾小聲呻吟著。

  如同羽毛般輕盈的吻,十分溫柔。那句低聲耳語般的反辭「不會讓你逃掉哦」,顯得那麼甘甜,讓人不禁心動。

  正因為以另一種姿態接觸他的時候,不小心知道了他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笑容,還有撫摸自己頭頂時那寬大的手掌,因此一想到能在他的身邊呆得久一點,心中似乎就泛起了層層漣漪。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菲爾猛地從牆上抬起了頭。

  (是個意外是個意外,那只是個不小心接觸到嘴唇的意外,就像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蜘蛛啊,或是配送麵包時撲到臉上的牛虻之類的那種,總之就是那種類型的接觸啦!而且,那個人不過是顆搖錢樹!不可能會有什麼更進一步的關係對吧?!)

  一面給自己施加著無法對他本人說出口的萬分失禮的自我暗示,一面咚!咚!地對著牆撞自己的頭。好疼。疼痛幫自己取回了理性。自己也隨之冷靜了下來。

  (認真考究就輸了。那個人可是邪惡殘忍的「毒龍公」,與他華麗地分手就是我的工作!離婚,離婚,離婚離婚……)

  揉著撞紅了的額頭,菲爾嘴裡像念咒語般重複著自己的使命。

  (而且)

  如夢初醒般地把脖子上的細鏈拉近眼前,仔細端詳著掛在上面的結婚戒指,菲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用小顆寶石點綴而成的花蕊,一朵朵連成串的嬌小白金鈴蘭花在那裡綻放。

  純白色的鈴蘭花,是菲爾的摯愛。

  (告訴他自己喜歡鈴蘭花這件事的,只有在自己變裝成女僕的時候來著。如果那個人察覺到,我就是「女僕菲爾」的話。)

  各種意義上。

  那還真的是,各種意義上而言都很糟糕。

  (居然把在孤兒院長大之類的事,一股腦地全都說出來了,我真是個大笨蛋……!!)

  出身高貴的公主,怎麼可能會變裝成女僕勤勤懇懇地做掃除嘛。這簡直就像是自己主動在公開聲明「本人是替身的新娘哦」一樣嘛。

  說不定自己的真身已經暴露了。

  雖然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比起那些,明明之前他還是「我對新娘沒有任何興趣」的模樣,如今態度卻180°大轉彎——

  (冷靜點,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對策吧。等到了明天一定會好好想辦法的,所以暫時,暫時就……!)

  在這個時候,「今日事今日畢」這個法則,已經完全被菲爾忘在腦後。

  「夫人?殿下在叫……」

  「哎喲不好突然有點眼花。」

  「夫人,殿」

  「肚子好頭疼。」

  「夫」

  「我的耳朵閃了腰!」

  陷入混亂的菲爾,開啟了徹底躲避夫君大人的狀態。

  邀請全部回絕。如果來房間探訪就裝病。沒過多久,菲爾就完全縮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去了。

  當然,女僕姿態也封印了。儘管是由於無可奈何才開始使用的變裝,但還是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喘息機會,畢竟持續不斷的公主生活,會一點一點地削減她的精力。

  就這樣,在不久前還挺常見的,夫人每次去見夫君大人都被完全無視毫不領情的畫面,現在卻完全反轉了。

  順帶一提,在菲爾身邊服侍的侍女和其他下人也全都站在她這邊,就算夫君大人突然襲擊也會拼命包庇她。

  (得趕緊離婚,我想離婚我想離婚,不能想別的事……嗯。只要不見他就好只要不見到他。只要像這樣一直躲著,夫君大人到時候也會感到膩煩,這樣就能保持住適當的距離感…)

  ——了,才怪啊。

  那件事發生在,菲爾開始悶在房裡不出門的幾天之後。

  明明他自己,前不久也做了一樣的事情。

  一直被謊稱外出啊裝病啊之類的理由拒絕,夫君大人的容耐度意外的貌似很低。

  「夫人您沒事吧?殿下很擔心您……如若貴體欠佳便想來看一看,現在已經在房門前了。」

  「對不起,請替妾身回絕!」

  縮在奢華大床角落中的角落裡,菲爾像只芋蟲一樣裹成一團朝著侍女大喊著。

  「這樣的話……那個,至少叫位御醫來看一看吧。而且,殿下不僅精通毒物知識,在藥草方面也很博識,是不是見一面聊一聊比較好。」

  「拉娜,拜託了。」

  在菲爾的拜託下,最為信賴的女僕兼摯友的黑髮少女,眨了眨琥珀色的雙瞳。然後傳來了一聲強而有力的「明白了」。

  「我會鄭重地回絕的!」

  「謝謝你。」

  目送了不知為何拿著掃帚颯爽前往門口的拉娜之後,不一會兒,傳來了數名女性尖銳的怒吼聲,還有掃帚沙沙沙不知在掃動什麼的聲音。還是不要多想了。

  菲爾嘆著氣,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又不是身體不舒服還一直躺著度日

  感覺好不自在……浪費了這麼好的天氣。差不多也該冒出想出門的念頭。好想工作啊。好想念抹布好想緊握雞毛撣子。)

  菲爾正沉浸在把手伸進冷水裡擰乾毛巾打掃衛生的幻想里,忽然,仿佛在敲打什麼的咚咚聲把她拉回了現實。

  「……?」

  挪開被子,看向寢室的大窗戶。在那裡的是一如既往的,被雪花染成銀白色的陽台……奇怪,不對。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在那裡。

  透過玻璃,菲爾看到某個難以置信的人物出現在陽台,不禁一下子坐了起來。

  「夫」

  (夫君大人——?!)

  這裡可是三樓啊!?輕描淡寫地把自己經過窗戶出入多次的行為拋在一邊,菲爾瞪大了眼睛,而克勞則輕鬆自在地舉起手來打招呼。

  猛禽般銳利的藍色眼眸,垂下來的暗黑色編發。仿佛讓人想起研磨過的鋒利刀身般,讓人嫉妒的精緻容顏。可能是因為許久未見,面對這身著黑衣的凜然身姿,菲爾不禁一時忘記了眼前的處境屏住了呼吸。

  只不過,這美感只體現在外觀上。

  注意到菲爾正凝視著自己,他把手指向自己的嘴唇仿佛在說些什麼。當然隔著玻璃什麼都聽不到。

  纖薄的嘴唇,稍微露出的笑意,慢慢化作話語傳達過來。

  ——敲,碎,咯。

  頓時背後發涼。

  「呀啊—稍等一下,您知不知道這種筆直的玻璃到底值多少錢呀——?!」

  看著夫君大人從鞣皮劍帶中把劍連同裝飾用的劍鞘一起取出,並準備全力向玻璃砸去,菲爾用光也會遜色的速度奔向窗邊,氣勢十足地打開窗戶。

  ——但是,菲爾也是,不會輕易投降。

  「席蕾」

  「給我出去——!」

  剛邁進房間的克勞張開嘴正要說些什麼的瞬間,對方就把手邊的靠枕扔了過來。

  菲爾連他皺著臉單手接下靠枕都沒注意到,便一溜煙地穿過寢室,跑出了自己的房間。

  「等下,席蕾妮!」

  「誰會等啊!」

  覺察到背後追趕而來的氣息,菲爾反射性地喊了回去,期間不忘抓著乳白色的扶手快步奔下樓梯。傭人們看到夫人身上只穿著絲綢睡衣在走廊上飛奔的姿態,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全都愣住了。

  「——給我抓住她!」

  「什,什麼?!」

  對於從樓上傳來的命令,在城內巡邏的黑龍師團員們似乎都嚇了一跳,但還是馬上反應過來,喊著「夫人,請等一下!」追了上去。

  (等等,連士兵都用上了嗎?!)

  儘管如此菲爾還是逃跑了。

  原本只是簡單地蜷縮在自己房間裡,等回過神來時,已經發展成了動用全城堡人員的捉迷藏。

  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也多虧黑龍師團員害怕傷到黑龍公的夫人而猶豫著不敢隨意出手,這個怪異的捉迷藏竟然持續了半個多鐘頭。

  「……你啊。究竟有何打算。」

  「那是這邊的台詞吧。竟然動用軍隊來追趕妾身這等柔弱的女子,這可不像是正常男性的行為喲。」

  「放心吧,我自己也驚詫不已。還有,甩掉那些軍隊四處亂竄的妻子這番腳力也著實驚人啊。」

  鋪著紅色天鵝絨,擺著金色貓腳長椅。這裡是往常的居室,時間久了菲爾也逐漸對此處湧現出一些喜愛之情。可是不知為何,現在房間裡正充滿著猶如身處極寒雪山下的冷氣。

  從拉娜泡好的紅茶中飄出的香氣,稍微緩和了室內一觸即發的氣氛。隔著擺有茶壺和糕點的桌子,正對著的就是克勞的臉。

  到頭來還是被抓住的菲爾,現在正和克勞促膝而談開展夫妻會議。

  為了讓自己排遣一下,菲爾毫無目的地數著牆壁上畫中的春季小花。

  夫君大人的心情已經跌落谷底可謂一目了然。可能是他心中不快的緣故,視線落在身上有種火辣辣的刺痛感,雖說是自己做的事但心裡多少還是感到很抱歉。

  面對連日拒絕邀請,甚至完全不露臉的妻子,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是這樣,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以「席蕾妮公主」的姿態,這樣和他進行普通對話什麼的。)

  看著坐立不安眼神瞟到一邊的菲爾,克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視線隨之落在菲爾緊握在膝蓋上的左手。剎那間,克勞眉頭深皺。

  「……戒指。」

  「什麼?」

  「為什麼沒有戴上。」

  剛聽到這話時,菲爾沒有反應過來。

  (啊,對了。戒指用細鏈串著戴在脖子上呢……)

  介於這是難得為自己做的禮物。這種想法和不帶著戒指不太好的莫名焦慮感交織在一起,糾結的最終結果便是做出了這樣的處置。

  「那是因為……」

  一瞬間差點說出實話,然而最終說出口的是別的話語。

  「……誰會戴呀。我們不是要離婚的嗎。可別說您已經忘記約定喔。妾身不願見您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即便良心有似針扎般的痛楚襲來,菲爾還是把臉別向一邊,故意用這種惹人生氣的口吻說出這番話。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啊,只要讓他這麼認為就夠了。

  「不會離婚的。神誓不是已經打消那個約定了嗎。」

  「這麼說來,那個神誓真卑鄙呀。」

  菲爾死死咬住這點不放。

  「那可是在您瀕死的情況下!別無他法!才立下的誓約呀。換而言之當時只有生或死兩個選項。以此為憑據,作為夫妻間永恆的誓言實在是太卑鄙了。實在不是君子所為。在那個場合下,您一副將死之人的模樣還受著重傷,妾身實在說不出『無法發誓』之類的話語呀!」

  神誓——由特定話語組織而成的宣誓,一旦說出口,即使「拼上性命」也必須遵守。

  在之前的事件中,身負重傷瀕死的克勞對菲爾說「相伴終生,只要有你的誓約我便絕不會死去」。而菲爾當時一心期盼著他能活下來,不曾多想便回應了夫妻的誓約。

  (我可是冒牌新娘呀。必須要在沃普爾吉斯之夜來臨前離婚的,真正的席蕾妮公主的替身呀。可是卻……)

  騷動過後,克勞以這份神誓為後盾,咬定不肯離婚,菲爾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

  (實,實在是太屈辱了……!我竟然做出了專業離婚職人最不該做的事!)

  當然那種職業根本不存在。雖然這份工作是一拍腦袋接下來的,但是對於效率至上的菲爾來說,這次「不經心」的失態實在是讓人萬分悔恨。

  (明明能收穫滿滿一馬車的金幣。再這麼下去的話,別說是向資助孤兒院的席蕾妮公主報恩,反而會變成恩將仇報的大壞蛋啊。)

  不管怎樣夏天還是會來。立冬時分嫁過來,現在快要到冬至了。菲爾還沒有天真到可以滿不在乎地認為「反正還有半年嘛」。

  不論用什麼方法,早一天也好趕緊離婚。

  (消沉的時間通通沒有,倘若失敗了就用行動補救回來。首先,需要把這個麻煩的神誓想辦法解除掉。)

  有毒物耐性的克勞,貌似有喜愛食用毒物的習慣。一邊吃著作為茶點端上來的,用砂糖醃製偽裝成紫羅蘭……的烏頭,他抬起了視線。最近才知道,他其實很喜歡甜食。

  稍微皺起眉頭,他略帶困擾地回應。

  「卑鄙……就算你這麼說。現在,都已經相互宣誓已成事實不是毫無辦法了嗎?如果知情者僅有那個場合下的我跟你那還好,可是現在已經滿城皆知了啊。」

  「那還不是!因為您!向經常興奮地衝進婦人聚會亂說八卦的總管凱大人說了個中緣由事情才會發展成這樣啊?!」

  故意傳播開來的混蛋本人居然裝傻。

  「而且,宣誓什麼的,那個,並不是在樫樹賢者面前立下的正式誓約喔。雖說是神誓但也不是沒有解除辦法吧?」

  沒錯。菲爾瞄準的正是這點。

  出身教會經營的孤兒院,由聖職者撫養長大的菲爾,與此相關的知識當然相當完備。

  (不完全的神誓,只要在聖職者面前按照一定的順序進行就能解除掉……!而且這次儀式簡略至極。哪怕不去找高階位的樫樹賢者來,像老師一樣的吟遊詩人也可以,實在不行的話就找更上位的預言者,如此一來絕對沒問題。)

  所以,趕緊的,哪怕只是解除神誓也好!

  (不然的話,不要說沒臉再見等待著我的院長老師和席蕾妮公主還有斯坦特陛下了,恐怕得以死謝罪才說得過去。)

  眯著眼看著像貓咪炸了毛一樣的菲爾,克勞套用菲爾之前的台詞譏諷道「這麼說來」。

  「你強硬與我定下的那個約定,看上去更過分喔?」

  「誒?

  「忘了嗎?那個時候,你提出的離婚條件是『如果能活下來』。在那種緊急時刻只有兩個選項,要不選擇死亡要不選擇離婚。你覺得誰比較過分?」

  (嗚嗚,無話可說。)

  菲爾在心中癟起了嘴。

  克勞就這樣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皺起眉頭拋出了這樣的疑問。

  「為什麼,你這麼執著要離婚?」

  「!……那是因為」

  那就是我的職責,這種話即使這張嘴爛掉也說不出口啊。

  (該,該怎麼說呢……)

  稍許沉默過後,菲爾也漸漸冷靜下來。

  (啊-……真糟糕。剛才實在是太慌張了。)

  現在的自己是「新娘席蕾妮公主」。

  居然被其他因素給迷惑,還露出了那樣的醜態。回過神來時,菲爾的腦袋已經完全降溫了。

  「妾身不想說。」

  菲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丹田鼓足了勁用視線回應克勞。

  「為什麼?」

  「妾身目前還不是『黑龍公夫人』,而是『尤奈亞的席蕾妮公主』喔。」

  微微露出笑容,勉強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直到沃普爾吉斯之夜前,妾身依舊是妾身。並不是非正式夫君的所有物哦?沒有那個義務扭曲自己的意識,回答您的問題呀。」

  「……嚯?如此一來,在沒弄清楚背後緣由的情況下,以後我每次來探訪你或是邀請你時,你都會從我身邊逃開嗎?」

  「……是這樣呢。」

  「原來如此。」

  面對強硬回應的菲爾,克勞扶了扶額頭。之後貌似在思考什麼方案似的把手放在了嘴邊。

  「雖然不是沒有手段強制讓你開口……」

  聽到這句話,菲爾不禁縮緊了身子。他可是那個冷酷的「毒龍公」。根本不知道會被如何對待。

  看著吞咽口水瞪著自己的菲爾,克勞苦笑著說「別那麼害怕」。

  「!」

  (啊,剛才笑了一下……)

  苦笑,多麼自然的表情,但是菲爾做夢也沒想到能以「席蕾妮」的姿態看到。所以一時間大腦里無法浮現回應的話語。

  「那樣的話就太無聊了。所以,我們就以打賭的形式來吧。」

  「……哈?打賭?」

  目前本來就身無分文,而且自己是不參與賭博主義者……菲爾急忙停下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無視陷入混亂的菲爾,克勞用食指敲了敲長椅的扶手。

  「你不是無論如何都想離婚嗎?我想知道理由是什麼。因此,如果我贏了的話你就得把想要離婚的原因從頭到尾給我吐出來。相對的,如果你贏了的話,我想想……就叫個聖職者來解除神誓吧。」

  「您是認真的嗎?!……但是,打賭的內容到底是?」

  「啊啊。正好是冬至祭典前夕。剛才的捉迷藏讓我想到了個好點子。」

  「……」

  對話變得形跡可疑起來。

  菲爾半睜著眼聽著克勞說出了這樣的條件。

  到冬至為止的十天內。

  黑龍城的鐘樓將會配合市井的節日氛圍而被裝飾起來。屆時用作慶祝的冬至·鍾(Yule bell)將一天敲一回。

  鐘的敲響次數會按照距離冬至為止的剩餘天數來計算,鐘聲會比普通撞鐘餘韻更長。在鐘聲消散之前,菲爾要突破黑龍城城門。

  「期限到冬至為止。鐘聲嘛,你在城門前站著也行,想在哪裡等都行。但是我會動用黑龍師團來阻撓你。只要十天內累計突破三次,我就找位聖職者來解除神誓。」

  「但是,您那邊人數眾多,妾身豈不是處於劣勢?」

  「條件不見得有那麼糟糕哦。十天內,你只要突破三次就夠了。而且黑龍師團會介於你新娘的身份而縮手縮腳不敢輕易動手吧?」

  簡而言之,在菲爾贏得三次勝利之前,這個賭注到冬至為止都是有效的。

  也就是說,直到最後一天為止,還有機會一發逆轉。

  「……也對。那就,不單只是解除神誓,如你所願乾脆把婚約也一併解除吧。當然,還不會對你背後想要隱瞞的理由做出任何干涉。這樣如何?」

  聽到這些話,菲爾一下就氣上頭。這傢伙自信爆棚認為自己絕不會輸,所以在把人當傻瓜耍吧。

  「取得三勝就是妾身的勝利,否則就是夫君大人的勝利……嗎?」

  「沒錯。」

  「……到冬至為止三次,對吧。」

  菲爾再次確認。然後開始煩惱起來。

  (三次。十天內三次,突破精銳黑龍師團的包圍網……輸掉的話,就必須說出想要離婚的理由。但是,在這裡退卻的話就沒法前進了。)

  這次賭博沒有牽扯到金錢上的交易,而且菲爾對自己的體力和持久力都抱有相當大的信心。

  從配送到掃除,從做保姆到挖墳坑,菲爾各種各樣的工作都接觸過,多年來鍛鍊出的腳力可不一般。

  (再加上,只要贏了就能一口氣離婚!)

  如果能讓他大意,一次性完成任務的話就棒極了。

  「冬至·鍾是從明天開始敲響的對吧。還有,不管怎麼說可不帶在城門前埋伏的哦?」

  「嗯。」

  無法達成的艱難任務,是因為自我暗示所以才會變得無法達成。

  (哼哼哼……賭就賭。你就等著張嘴驚訝吧,毒龍公!)

  「沒問題哦。妾身就與您打這個賭。」

  看著一臉愉悅注視著自己的夫君,菲爾毫不怯懦笑著瞪回去。

  (插圖)

  為了解除契約而定下新契約。

  菲爾到底接下了多麼困難的條件——或是說,夫君大人到底是多麼能折騰人,第二天馬上就見識到了。

  ——就結論而言。

  盡全力奔跑的結果是,完全大意了的黑龍師團員們說著「嬌柔病弱的公主大人,靠著初生小鹿那樣纖細的腿腳怎麼可能逃得掉。」這樣看輕對手的話,被菲爾鑽了空子漂亮地贏下了第一局。

  「夫人,您不是體弱多病嗎…….」

  「吼吼,科爾巴赫是個空氣沁人心脾的地方呢。妾身來到這裡後狀態好得嚇人,稍微運動一下完全沒有問題哦。」

  「……稍微,……稍微嗎?」

  「可是,我們每天都在訓練但是卻完全追不上唉……」

  看著身著高貴貴婦式連衣裙的菲爾用與形象不符的速度奔向城門,被拋在身後的黑龍師團員們驚訝不已。

  但不愧是職業軍人,第二天開始就完全捨棄了所謂的軍人的尊嚴,用人海戰術來對抗菲爾。

  (不如說,問題全在那個混蛋身上。)

  第一天可能是為了懲戒師團員們的疏忽大意,幾乎沒有下發任何指示給他們的夫君大人,從第二天開始就開始一點點地給予提示了。

  之後,他甚至能讓菲爾不禁覺得「這傢伙難道會讀心術嗎」地,總能提前猜想到菲爾的逃跑路線——倒不如說,追趕方式顯露出一種極其的玩弄感,菲爾在體會了一把被一大群兇悍貓咪追趕的老鼠心情之後,陷入了慘敗的境地。

  (也對啦……而且這個賭注,稍微想想也知道,一天天會對我愈發不利。)

  冬至·鍾(Yule bell)的意義就是到冬至為止的倒計時。也就是說越接近冬至,敲鐘的回數也只會越來越少。

  我這邊只有我一個人,而對方卻有一大群人。時間也是一天天變少,而且這樣一天天下去成功會越來越難。這還是到之後的祭典才發現的。

  (那個毒龍公!!)

  就算瞎吼條件也不會改變。既然已經接下了這場賭博,我方就只能悄悄地逃向勝利的終點。

  然後,現在,決定勝負的對決進入到第三回合。

  (好,沒有人在……)

  看看右邊,再看看左邊。再確認一遍。——誰都不在。

  冬日嚴寒日漸加重,在呼嘯的寒風中乾等著,耳朵都快被凍傷了。

  儘管如此還是要忍耐,裙子也是選的方便活動的簡單款式,現在也學會躲在別人幾乎看不到的地方了。

  (這次肯定能行!)

  來吧,快點,快點。

  深深吸了一口氣的同時,等待已久的渾厚鐘聲也隨之響徹。

  (就是現在!)

  菲爾提起裙擺, 從潛伏的灌木叢中跳了出來。

  (那個人,怎麼想都不會想到我會躲在自己房間的背面吧!)

  菲爾任由寒風吹拂著銀髮,正當她如同逃脫的兔子一般奔向城門的時候,正上方牆壁上的窗戶吱呀一聲打開了。

  (糟……)

  那雙能讓人想到冰凍的海面一般的藍色眼瞳,一下子和菲爾的視線相交了。

  (毒龍公!被發現了?!)

  那張嘴唇露出一絲惡作劇般的壞笑,菲爾瞬間面如土色。

  「全都過來!在這裡。」

  他把手上的文件隨意地捲起靠在嘴角,從窗戶探出身子發出號令。

  「第一至第三捕獲班開始行動!——新娘逃跑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命令下得快,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從庭院中蹦出來,數量多得讓人很想問一句他們究竟怎麼藏起來的。

  「了解!」

  (雖然每次都在想,但這說法到底是什麼鬼啦?!)

  士兵們手裡全都持有拖網或者棍棒,完全是一副準備捕捉的態勢。

  整齊劃一的動作,該稱讚真不愧是軍隊嗎。並且,那還是號稱埃爾蘭特王國擁有頂尖機動力的黑龍師團。

  「在那邊!包抄過去!」

  「夫人,請覺悟吧!」

  (覺悟個大頭鬼啊!)

  活用鍛鍊出來的力量,一群不修邊幅的大男人們有組織有秩序地包圍過來,菲爾快要哭出來了。

  (唏咿咿咿!)

  不過,這邊也有從信使工作和派送麵包鍛鍊出來的腳力。

  總而言之只有逃跑了。

  躲開投過來的大網,跨過橫在面前的棍棒,展開了為期半小時左右的逃跑劇之後——

  結果「又是」,菲爾被抓住了。

  用手梳著亂糟糟的頭髮,同時還拖著張臭臉的新娘這幅模樣實在是不堪入目。

  不過,看到了這一切的夫君大人,說出的第一句話也是半斤八兩。

  「只花了不到半小時就抓到了嗎……縮減到昨天的一半了呢。勉強及格吧。就按照約定,之後會公布加薪人員的名單。」

  面對氣氛高漲的團員們,菲爾瞪大了眼睛。

  「請等一下夫君大人,約定到底是怎麼回事?!請不要把妾身當做黑龍師團員加薪審核者來利用!!」

  「在不能傷害以及幾乎不能觸碰對方的前提下,捕捉行為極度異常的對象,對他們來說也是難得的寶貴經驗。這也不愧為良好的實地訓練。就算利用的是妻子來也沒什麼不妥吧?」

  而且當初打賭的時候,沒有哪句話說過不能用來當做軍事訓練吧。

  聽到這樣的回覆,菲爾氣得癟起了嘴。

  (這三寸之舌……)

  雖然菲爾也嘴不饒人,但是這個男人更勝一籌。

  而且這人還還更擅長激怒對方。

  再說了,「新娘逃走了」是算什麼啊。當人家是野貓還是什麼的嗎。

  (不,我一定要忍耐……這事也只需要忍耐到離婚就好了!)

  菲爾對自己嘀咕著,在心中暗暗握緊了拳頭。

  「您不要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哦!」

  「你這話很像反派小嘍囉的台詞哦。」

  無視對方冷靜指出的毛病,菲爾開始策劃明天的戰略。

  到冬至為止還有時間。

  可是,轉眼間就輸了兩場。與其說不想輸,不如說輸了會很可怕。

  (……明天,就製造一點時間差,在聲音將要消失之前都候在一旁等待。讓他們大意之後再乘機搶先一步。下次,一定讓你們好看!)

  ——於是。

  「嗚,呀啊!?」

  菲爾內心裡正在咬牙切齒地想著,腋下卻冷不防被人插入雙手,整個人輕易地被抱了起來。

  「幹什麼呀?!」

  「什麼都沒幹。你這不是身體變冷了不少嘛。……抱歉沒顧及到你的身體狀況。就算空氣再合適,連續幾天這樣跑動的話,對身體多少有些影響吧。」

  「嗚…」

  果然還是太可疑了嗎。菲爾假裝咳嗽了一會兒之後,老實地縮起了身子。

  (可惡,大意了……)

  菲爾正想瞪一眼身側的克勞,卻突然發現。

  乍一看,靜靜地俯視著自己的眼眸中,很普通地表現著對自己的擔心。

  (誒,好溫柔啊?)

  「要不要換個條件,從頭開始怎麼樣?」

  (溫柔……才怪啊。)

  接下來的這句話,讓菲爾半睜著眼。

  (開什麼玩笑!嘴上說著好聽的,實際上不就是想把我最開始取得的一勝給抹掉嗎!)

  菲爾把頭扭向了一邊。

  「不必了,不用您多操心了。」

  順帶一說,還以為能憑這番話讓他無情地放下自己,但遺憾的是猜錯了。克勞就那樣抱著菲爾向黑龍師團宣布了解散的命令。

  這麼輕易就把人抱起來,仿佛在向自己炫耀體格差一樣讓人惱火。

  就像是在宣告,我已經給你放水了哦一樣。

  「真輕啊,席蕾妮你。」

  克勞含笑在耳邊丟下了致命一擊。

  菲爾繃起臉,在腦海擅自想像著自己在一段時間內練就一身肌肉後,反過來公主抱著夫君大人的情景。心情大為舒暢。

  (本來很意外他也有溫柔的一面來著……為什麼要一如既往地這麼虐待新娘啊。)

  看著近期他和自己的關係,總覺得就像是貓咪捕捉麻雀後放走再捉回來一樣。

  舉了個不怎麼好的例子,希望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請讓妾身回房間。這樣抱著很重吧,妾身能下地自己走的。對嘛您肯定已經覺得很重吧。」

  菲爾在他懷中鬧騰著想逃跑,結果失敗了,就這樣一路被抱到自己的房間。

  另一邊。

  「……吾主是不是有點,欺負夫人過頭了一點。」

  克勞故意無視掉了從前方飄來的總管的可怖的聲音。

  捉迷藏之後,半強硬地把胡攪蠻纏不肯認輸的新娘送回房間後,他直接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克勞正在用羽毛筆沙沙地處理著地獄一般多的文件。囉嗦的總管用膚色黝黑的手撓著淡金色調的頭髮,發出了如同勒緊脖子的雞禽一般的聲調。

  「請認真聽在下一言!到底哪個世界會有丈夫用軍隊追趕自己的剛娶回的新娘啊!?」

  「這兒就有一個。」

  「請別理所當然地回應。就算她,並不是真正的席蕾妮公主——」

  順著氣勢把話說出後,凱突然收住了聲音。

  「……夫人,不是真正的席蕾妮公主這件事,嘛啊確實讓在下大跌眼鏡。嫁過來的不是新娘本人,這會成為對抗尤奈亞的最強王牌,不過您不打算用對吧?」

  「對,不打算。」

  「也不要求讓真正的席蕾妮公主,作為新娘嫁過來?」

  「我的妻子就是那傢伙。」

  面對如此斬釘截鐵的克勞,總管也只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在仔細地盯著那張臉之後,他半睜著眼睛。

  「儘管如此您還立下那種離婚約定。要是真的被突破了該怎麼辦呀?大概是被斯坦特王命令這麼做的吧,對方可是滿腦子都在想離婚的事情哦。」

  「沒問題。給她一個好懂又好達到的目標,在向著那個目標努力的期間就會變得滿足起來吧。總比讓她隨意亂來引發某些意想之外的事情好。」

  只要這個狀態持續到立夏,就能讓她作為「席蕾妮公主」得到「她」。克勞完全沒有放跑她的打算。

  「反正在這期間會好好陪她玩的。再說了,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從盲點開始慢慢包圍不正是攻城的要點嗎。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

  填上壕溝,斷絕兵糧,一點一點地抹殺希望等待投降。不論守衛如何牢固,只要肯花時間就沒有攻略不下的城。

  「……那個,吾主。如果您認為追求妻子和攻略城塞一樣的話,那還是跟全世界的女性道聲歉比較好喲。」

  總管好像明白不管再說什麼都沒用了。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嘛啊,就算想達成目標,距離冬至也只剩一周時間而已。話說回來……提起冬至,平時話,一般情況下聖職者總會趁著祭典的騷動製造一大堆『試煉』來著,看來科爾巴赫今年也很安泰呢。」

  「啊啊。吟遊詩人的僧兵大規模湧現的那個嗎。這麼說起來今年確實沒遇上呢。」

  這片地區一旦提到冬至的季節特色,那就是持續數日的冬至特別集市,還有聖職者的「試煉」。

  所謂的「試煉」就是,以不分上下不分貴賤為擋箭牌,由僧兵們代替市民把處於統治中的牢騷不滿等直接撒給領主

  的模擬戰爭。

  僧兵們會在進攻之前以質問的方式說出一個願望。然後,倘若他們取得勝利,領主就必須實現這個願望。

  領主愚昧無能的話,不滿就會很多,規模也自然會更大。

  曾經在較小的領地里,還有過在冬至祭典期間一整座城被攻下的傳聞,真是過激的活動。

  「不過,沒有『試煉』,就代表著民眾對目前的統治很滿意。科爾巴赫的這份安寧全是您日夜勞心入苦換來的,是那份努力的成果呢。不過聽說伊古雷科殿下統治的澤爾克領地,可是每年都有近千人參加。要是皇帝陛下任用他人來取代被關在牢房裡的現任領主,今年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呢。」

  無視掉總管隨口說出的惡語,克勞把視線轉向窗外。

  「說的也是。不過,與其說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們這邊倒是有些不安定的氣氛。」

  最近擾亂領內的,偽裝成尤奈亞軍的盜賊騷亂已經處理了。

  身為該陰謀的主犯、同父異母的兄長伊古雷科也被處以剝奪皇權、沒收領地的處分。當然了,當事人和協助者都已經關進監獄,目前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但是——

  「讓人在意的是……為什麼,那個身為二哥的兄長會持有這麼純正的咒毒,而且品種還是好幾類這件事。」

  克勞也投入了相當的精力研究咒毒的入手方式等問題。然而進展是並不樂觀。

  原本,那是「妖精所造」的極其可疑之物。就算入手了,也儘是些假貨,或者是咒術師照本宣科做出來的仿製品。

  順便一說,分辨真貨和假貨這件事本身還是很簡單的。

  「我記得是有好好地使用夕輝晶呢。不論是您和茶水一起喝下的,還是將要讓您喝下的小瓶里的。」

  「兄長好像以為只有小瓶裡面才是純正的……」

  夕輝晶。

  因為產量稀少所以設置了多層交易限制,有時,會以高於鑽石的價格交易,是有著夕陽顏色的寶石。

  別稱是「妖精的黃昏」,據稱是最能吸引喜歡介於紺藍色與茜紅色的妖精聚集的石頭。

  不僅外觀悅目,而且還擁有多種特性,其中之一便是作為「咒毒的媒介」。

  「藉助夕輝晶,使咒文和毒物混合在一起便成了咒毒。純正的咒毒里所含有的夕輝晶會發出磷光……當然這種事情人為難以做到,所以這世間存在的天然咒毒都被認為是妖精的傑作——對了,說到咒毒,那件事調查清楚了嗎,凱?」

  「啊啊,最近呪毒有沒有在別的地方用過這件事嗎?塔拉領地有一件,報告中有提到哦……很少見對吧?像這樣僅在國內連續發生。」

  克勞粗略地瀏覽了凱遞過來的文件。

  「恩?通稱『不眠之蝶』嗎……嘛啊,沒有蔓延到這邊的話那另說,只是在其他領地鬧事的話還是別輕易出手的好。」

  「啊—……好的,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作風呢,吾主對科爾巴赫以外的地方毫無興趣這點。」

  父親那邊,可能因為看到新的爭端正感到愉悅吧,從如此輕聲低言的克勞身上,凱撇開了視線。

  「——已經夠了吧,咒毒的話題。比起這些還是夫人的事更緊迫呀!」

  凱少見的強硬轉回了話題,並用手推了推眼鏡。

  「您到底想把夫人怎麼樣?」

  「……?」

  克勞皺起了眉頭,這個問題,剛才自己好像已經回答過了。

  「明明知道是假的新娘還想安放在自己身邊,我知道您很少對什麼事情特別執著,所以這裡就退一百步不多問了,但是您到底想做什麼?如果真的想讓她作為妻子的話,不溫柔一點對待可不行哦。吾主,您有見到過夫人的笑容嗎?鄙人可從沒見過夫人在您面前露出過笑容哦。」

  被戳到痛處,克勞鎖緊了眉頭。

  ……確實,沒有過。

  「生氣的表情也很可愛嘛。」

  「哇爆炸吧您。啊不對,這番話請跟本人說去。對,現在馬上去!夫婦間感情的裂痕就是從這些小事開始的。壞了女性的心情放任不管的話,到時候會吃苦頭的哦。」

  「……」

  「說到底身份是假冒的新娘。出身不明,甚至連本名都不清楚的妻子唉。那樣真的沒事嗎,而且…」

  「……如果出身孤兒院這句話屬實,身份應該並不高貴。」

  「是這樣嗎。那麼,如果一旦放手了的話,肯定再也回不來了吧,各種意義上都是。」

  雖說是第三皇子,但是跟身份懸殊,而且還是孤兒的人結婚是不會被允許的。

  面對大言不慚的凱,克勞也只能皺皺眉頭,很遺憾,他說的都是事實。

  根據規定,王侯的婚姻會有厚重的牆壁莊嚴地區分開不同的出身。

  「如果放手了,都不知道會回到哪裡去,以愛妾的身份把她叫回來也是不可能的。不如說,她的存在本身會被尤奈亞隱瞞到底吧,您說呢?」

  「我想也是……關於那傢伙的事,幾乎全都是謎。還有為什麼和真正的席蕾妮公主別無二致這一點也是」

  但是那些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五年前被她吸引,三年後對面目全非的她感到失望,曾經一度完全放棄。

  但是,那個對象,竟然到自己面前來了。

  只要有這個事實,就足夠了。

  「尤奈亞恐怕會為了真正的席蕾妮公主,把名字從她那裡奪回去吧。總之首先,到沃普爾吉斯之夜為止拖住她,擊潰她各種逃回去手段。」

  「就算攻下她的心先推後,首先從形式上也好先留住人。確實是吾主一貫如此的思考模式呢……」

  「怎麼了,說話這麼帶刺。」

  「別看在下這麼說其實也是很罕見地在擔心您啊!畢竟你想啊吾主,您連夫人到底是如何看待您的都沒有聽她好好說過對吧。從旁人眼中來看,完全是一方通行的單相思啊。當然是您對她的單相思。」

  「真失禮啊……她對我的看法我還是問過的。」

  「是—嗎?」

  (對。不是作為「席蕾妮」,而是從她變裝之後的「女僕菲爾」那裡聽來的,而且還是牢騷話。)

  「她說我,好像確實,是——」

  「是?」

  「是顆搖錢樹?」

  (插圖)

  「在下完全不懂為什麼您能亮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啊,吾主。」

  面對驚掉下巴的總管,克勞一邊回應了一聲「是嗎?」一邊把羽毛筆尖伸進墨水壺裡。

  「哪裡不對嗎?」

  「……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不管她的心思到底在哪裡,只要到手了不都一樣嗎。把我當作搖錢樹從而降低警惕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呢。」

  「……感覺,吾主這顆搖錢樹的話一旦靠近就會被纏得死死的呢。」

  寫歪了哦,凱向著斜下提醒道。克勞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突然想到。

  「但是,說到搖錢樹,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話說回來,那傢伙扮成女僕的時候,也一直警戒著我呢……故意刺激了一下,可是結果卻不盡人意,嘛啊,這樣也好。」

  「哈——啊。您又在打什麼算盤了對吧……?還說什麼只要到手了結果都一樣,如果您還是一門心思搞策略的話,肯定之後會後悔的哦。明天可未必會和今天一樣,能平穩安寧地度過啊!」

  克勞不吭聲思考了片刻。

  凱的作為煽動也過於不吉利了,克勞權當沒聽見,把筆放回筆筒站起身來。

  不一會兒,隨著吱呀一聲響起,書齋的門關上了。凱目送著克勞的背影,直到看不見黑衣包裹著的後背。

  「真是個麻煩的人啊。」

  在主人離去的房間裡,仿佛說給誰聽一樣。

  「但是啊,也沒辦法,對吧。」

  總管一邊咚咚地整理著文件一邊嘟囔著,到頭來,這番自言自語還是沒有被任何人聽到消散在空氣中。

  積累下來的鬱悶,最好是用經濟上的散財之法來解決——可是。

  (毒龍你這傢伙給我看好了……!總有一天我要往你鼻子裡塞滿辣椒!你那頭光澤亮麗卻又毫無用處的黑髮全都給我從毛根脫乾淨變成大光頭吧!)

  菲爾一邊在房間裡撥奏著「席蕾妮公主」愛好所在的五弦琴,一邊在心中給丈夫下著恐怖的詛咒。

  身穿萌黃色禮服裙、外披深綠色長袍,這是侍女們特意為菲爾選擇的搭配,讓她在嚴冬之中至少能從精神上感覺到一絲春天氣息。飾有條紋的小巧蝴蝶結散布在肩膀和胸口處,在溫柔沉著的色調中增添了奢華的印象。

  ——只不過,穿著這身衣服的菲爾心中滿是暴風雪在肆虐,別提春意的影子了。

  (什麼嘛,本以為把伊古雷科大人帶到陷阱里去就沒有用處了能順利脫身的,結果又是結下神誓,又是把那個神誓當做賭注的獎品,更甚者這個賭注居然還是利用新娘子的一場軍事演習!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嘛。完全搞不懂!)

  自身即為螺鈿藝術品的小型五弦豎琴,本來是以纖細的音色治癒心靈著稱。然而,現在卻完美地反映著菲爾的憤怒,演繹出了如同雄獅吼叫般粗獷恐怖的音色。

  姑且,有讓真正的「席蕾妮公主」教導過,所以相應的演奏水平還是有的。可是,昂貴的豎琴和另一個興趣刺繡不同,這是一種無論怎麼擺弄都無法讓她滿足的修養體現。

  (……打掃,好想去打掃。想盡情地用拖把把地板拖到難以置信的乾淨。那個黑檀製品也好橡樹製品也好真想用抹布擦到閃耀著焦糖色亮光為止。)

  女僕菲爾的身份現在暫時被封印者。拜這點所賜,已經差不多要出現禁斷症狀了。

  (啊啊真是的,急死人了。畢竟冬至馬上就要到了哦?就在一年前還和大家一起慶祝來著。感覺已經像是遙遠的過去了。)

  院長高文老師,還有孤兒院的小孩子們。

  (每年都會稍微奢侈一下下。烤一些圓筒形傳統點心,再用薑餅呀糖果等裝飾冬至木柴蛋糕(Yule log※)。然後,再裝扮成邪惡的黑山羊(Yule goat※)來著。)

  (※注 Yule log即聖誕木柴蛋糕,是一種原木形的甜點。)

  (※注 Yule goat即聖誕山羊,又稱尤爾山羊。在北歐傳說中尤爾山羊會在聖誕節的晚上遊走在家家戶戶的門口,戲弄、恐嚇小孩子並要求給他食物和禮物。)

  會帶走壞孩子的黑山羊是冬至時期不可或缺的反面角色。戴上長著羊角的恐怖面具,往手裡套上勾爪,身披黑衣演繹邪惡的黑山羊這種事情,在孤兒院的時候菲爾也做過。

  ——另外菲爾演繹的黑山羊被譽為如同真羊降臨一般恐怖感十足。披著長發,一邊跳著舞一邊襲擊的黑山羊,沒有嚇哭年齡小的孩子們而是直接把他們嚇暈過去了,結果被高文老師抓著脖子訓斥「幹過頭了啦!」然後被強制退場了,真是一段痛苦的回憶。順帶明明沒被看到臉,但是有段時間還是被小孩子們躲著,菲爾不禁抱著膝蓋小聲嘀咕「我明明都那麼努力了」。

  (……好懷念啊。)

  明明不是那麼久遠的事情,可就是讓人覺得已經已經距離很遠了。

  (高文老師、大家、應該都在擔心我吧……)

  到沃普爾吉斯之夜前能順利離婚嗎。

  而且還有一個無法好好說出口的不安念頭。

  (我自己也是,到底在想些什麼啊。為什麼…收到戒指,會這麼開心呢。)

  究竟是因為自己說過喜歡鈴蘭花所以才選擇送這樣的戒指呢,還是因為某些菲爾不知道的有關真正「席蕾妮公主」的傳言才做成這樣的呢。

  即使如此這也是他說著「這是為你而作的」,而給自己的白金戒指。

  (不過,那個「你」並不是在說「我」吧。我感到喜悅的理由也好、權利也罷,仔細想想的話一個都沒有呀。)

  他所想著並做了戒指的對象並不是菲爾。他肯定只是透過自己一直在注視著高貴的公主「席蕾妮」而已。

  絕對不是,常備抹布雞毛撣子喜歡金錢的平民小姑娘。

  (不能理解錯了。要早點離開。不然的話總有預感會發什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

  不戴在無名指,而是堅持掛在脖子下的原因是,總覺得在戴上的瞬間,仿佛會被不該觸碰的某樣東西侵染上一樣。雖然是這麼說,但是也不能一直鎖在盒子裡。這份感情的真面目絕對不能去觸碰,菲爾的本能這麼告誡著自己。

  (如果真的是個超級差勁的男人的話,反而還能心情還能輕鬆點呢。)

  當然,離婚是個大前提。

  因為自己一直在強硬地拒絕他,如果這讓他的自尊心、或是立場或是這一類的東西而徒然受傷的話——不管怎麼說這都不是自己的本意。

  (應該不是那麼壞的人吧,也許。只是因為能力被看中所以被派遣出來,實際上並不希望和尤奈亞進行戰爭,什麼的……)

  煩惱的自由也好迷茫的自由也好,明明並不是區區「菲爾」能做決定的事情。可是,心忍不住在動搖。

  自己會因為能再多待在他身邊一段時間而感到開心什麼的,哪怕只有一點點,也絕對不能承認——

  (——不對,在冒出這想法之前,被那個冷血策士送了戒指有什麼好開心的啊。只是工作上的關係而已,不會有超出這層關係的發展。哇—,自己像個傻子一樣)

  重新調整心態,撫上五弦琴。

  顫動發出的音色,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不見憤怒的蹤影。取而代之流出的是綿言的聲響。仿佛在訴說寂寞之情一般,菲爾演奏的手在無意識間停了下來。

  (那麼,只要勝利的可能性還在這個賭注就會繼續下去的。但是,還差一步,還沒找到讓那個男人無論如何都想離婚的決定性因素呢。)

  思緒怎麼都無法集中起來。啊啊,但是至少,我還想以平民的姿態盡情工作啊。

  貴族的興趣,在心情愉悅時接觸能散發出極度高雅的氣息,但有時也會把人內心的情緒放大呈現出來。一觸碰五弦琴就會發出恐怖的音色,刺繡的話就會不知不覺間繡出一幅以黑色和紫色為基調的毒龍公擊退圖,總感覺,挺對不住他的。

  ——突然。

  「菲爾——,不在嗎?」

  從為了通風而稍微打開的窗戶外,少女那熟悉的聲音乘著冬季乾燥的冷風傳了進來。

  (……拉娜?)

  「菲—爾—!真是的,最近完全看不到人影,那孩子到底跑哪裡去了嘛……」

  歪了歪頭,菲爾被聲音誘導著走到陽台,身子從扶手處稍微探出。拉娜就在正下方四處張望著,其中一隻手裡還拿著鏟雪用具。

  像是察覺到菲爾的視線,她抬起了頭。表情「啊」的一聲立刻變了。

  「非,非常抱歉,夫人!我是不是太吵鬧了。」

  「沒有喔,請不要在意。話說在找誰嗎?」

  「哎,是,那—個…… 那孩子是我的一位同事。受殿下所託一直在找她,但是完全看不到影子……大概,夫人並不認識那個孩子。她不是侍女,只是在廚房工作和打掃衛生的下人。」

  (額,夫君大人命令的?)

  菲爾面不改色依舊掛著笑容,然而心裡嚇得夠嗆。毒龍公下令尋找,也就是在說,終於要動手揭露替身新娘的事情了嗎。

  「嘛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哦吼吼吼。話說回來,夫君大人下令是指?」

  面對表面上打馬虎眼的菲爾,什麼都不知道的拉娜念叨著「恩….」地稍微思考了一下。

  「因為,到發薪水的日子了啊。」

  「哈?」

  看著眼睛瞪成一個點的菲爾,拉娜一副「啊是這樣啊,因為是公主大人所以沒什麼實感吧」的表情。

  「本來在不久之前,那孩子也應該跟我們一起領取薪水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傭人名簿上漏掉了她的名字。偶然發現的殿下立馬追加了上去,可是關鍵的那孩子卻找不到人。這樣下去的話就等於讓她白幹活了——殿下貌似很困擾的樣子,於是我就幫忙來找她。」

  「……薪水。」

  根本沒想到這個。

  (對哦。因為有在工作所以當然會有薪水啊……等等,唉?真的嗎?)

  不是因為真實身份暴露了?而是因為這個理由?

  菲爾眨了眨眼睛。

  (莫不是,為了把我引出來吧?但是,這樣的話,就不會在傭人名簿上追加名字了。而且嫁過來的是假新娘這點,在外交上簡直是最棒的籌碼不是嗎。如果發現了的話,那個人不可能不用吧?)

  也就是說,他其實還沒察覺到「女僕菲爾」的真實身份。這麼判斷真的對嗎。

  (可能下決定還太早……但是,如果說能給薪水的話……薪水……)

  咕嘟咽下口水,菲爾權衡了一下安全和金錢。

  當然有全面思考過了,不過菲爾朝其中一邊傾向得意外地快。

  克勞之前曾暗示過「席蕾妮」,你的真實身份我已經知道了哦。

  理由僅此一個,那就是為了找出在菲爾背後操縱的人——雖然估計十有八九就是斯坦特王,可是哪怕知道新娘是假的這件事是事實,也沒有證據指證背後指使的人就是他。輕率彈劾的話,很有可能會說「新娘被掉包了我也沒有發現啊」,然後佯

  裝自己並不知情。

  所以才會期待,焦慮的菲爾在苦惱「真實身份可能暴露了!應該怎麼辦?!」之後向黑幕聯繫尋求指示。這邊再不露痕跡地套話。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野生的直覺還是別的什麼,她並沒有想過和外界取得聯繫。

  再加上她出乎意料的高度警戒,不僅躲在房裡不出來,連女僕姿態也完全消失在人前。

  逗弄全身炸毛擺出一副威嚇姿態的「新娘席蕾妮」也挺有意思的,但是她只有在身為「女僕菲爾」時才會放心大膽展現出真心,這也是事實。

  就算被怒視著,只要最後入手了就沒有問題才對,但是——

  看樣子如果自己變得偏執起來的話,平日裡的耐性也會隨之消失…….僅限對方是她的時候才會這樣。

  感到不滿足的克勞利用了跟她關係很好的侍女,想要把「女僕菲爾」引誘出來。

  (……然後。還真的把她給引出來了。)

  「會發薪水的嗎?」

  像是靠近狼的貓咪一樣戰戰兢兢地走進來,帶著栗色假髮穿著黑色女僕裝的「女僕菲爾」小心翼翼地詢問著克勞。

  因為前些日子的事件,菲爾戴著一副有著大裂痕的厚底眼鏡出現了。可能讓她戴眼鏡也不錯呢,看到菲爾這身裝扮的克勞稍微想了一下。不過,為了能繼續使用而用紙把鏡片粘在一起的人還是第一次看到。

  感受到手裡袋子的重量,她張大了嘴巴。

  啊啊,是嚇了一跳嗎,克勞差點笑出聲來。就算假髮劉海再厚實,黑框眼鏡再樸素,藏在後面的表情也全都被看到了。

  「真,真的可以嗎?怎麼,會有這麼多。」

  「什麼可不可以。這是在城裡工作的傭人就能拿到的很普通的薪水而已。看你是臨時工的樣子,所以只支付我看到的那部分工作量。但是毫無疑問,就是屬於你的薪水哦?」

  「我掙到的錢……我的錢!」

  菲爾在自己手中的錢袋和克勞的臉之間來回看著,沒幾下她臉上一下便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呀吼呀吼是錢呀—!非藏感謝您!咬舌頭了!非常感謝您!」

  「啊、嗯。」

  「這個重量有——烏貝爾銀幣二枚,埃爾蘭特銅幣二十八枚對吧!」

  被那份過度的喜悅,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的克勞,緊接著又被這句話震驚到了。

  (為什麼還沒打開就知道硬幣有多少枚啊?!)

  「啊咧,猜錯了嗎?好奇怪啊。拿到錢袋的瞬間就能猜中裡面的金額可是我的特長呢。還有,單是聽到錢幣的落地聲我也能迅速說出是哪種硬幣哦,我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沒有輸過嗎,不對,倒不如說這居然還有競爭對手嗎…….不,當我什麼都沒說。」

  看著把錢袋從胸口拿到耳邊搖得叮啷作響的菲爾,克勞的視線不由撇開視線。看樣子發工資是正中紅心了。

  「好期待今晚數錢的時候!雖然也很期待馬上就打開錢袋,但是這個重量那樣做實在是太浪費了!哇咻!」

  「……」

  (插圖)

  對克勞來說,這點錢連零頭都算不上。

  如果能讓她這般欣喜狂舞的話實在是太划算了。看到她露出與以往全副戒備時不同的笑臉,克勞心裡也得到了小小的滿足。

  相對的,心裡非常在意的是——

  (這明顯比拿到戒指的時候更高興對吧,對吧?!)

  並且還是根本沒有可比性的溫度差。明明她一點都沒有要把戒指戴上的意思。

  回憶起前些日子到房間訪問時看到的,她空蕩蕩的無名指。

  看著她欣喜若狂的模樣,自己除了感到高興……該說是有點無法釋懷吧。

  (……明明已經看到她展現出笑顏。為何又如此焦躁。)

  但「菲爾」接下來的一句話便解答了這份疑問。

  「那個這些錢能寄出去….嗎,不過地址是那裡大概是不太可能吧……」

  (啊啊,原來如此。)

  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

  摯愛金錢也好,工作就是生命也好,不服輸也好,總是向前看也好全都是因為這個。

  「想寄到長大的孤兒院嗎?」

  「唉……?嗯,啊不,那個,雖然確實是這樣啦。」

  自己的禮物之所以絲毫不及這筆錢,是輸在了那份感情的源頭。

  對她來說「金錢」就是守護重要存在的最直接辦法。所以才會這樣。

  「真的沒關係嗎?錢不寄出去。」

  「沒事的。」

  我就暫時拿在手裡數著開心一下,想要靠這番話笑著糊弄過去的她,看起來有些低落。

  「……這樣啊。」

  克勞靜靜地笑了笑。不再繼續深入詢問,轉身離開了。

  ——「您到底想把夫人怎麼樣?」

  那個總管,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偶爾還是很敏銳。

  想把她怎麼樣嗎。

  那句話並不是在問,如何在期限內拖著她,讓她逐漸成為自己妻子的方法手段。

  (其實是。)

  在五年前相遇的時候,就被那份天真爛漫、如花開般的笑容吸引住了。

  嫁過來之後,她卻從來沒有笑過。自己不爽的不過是因為印象中的她展現出來的都是生氣的表情還有哭泣的模樣。

  儘管如此,就算看到她的笑容,若是發覺那份笑顏是為別人而不是自己綻放的時候,內心裡也會驀然煩躁。

  仿佛每次伸出手她都會離得更遠。

  可是,讓我放棄是不可能的。

  (……想把她,怎麼樣,嗎?)

  如果為了實現她的幸福或是達到她的目的必須遠離我的話。無論她怎麼哭泣叫喊都會扯斷她的羽翼,逃跑的話就砍斷她的雙腳——

  真是蠢透了,克勞搖了搖頭。那樣完全就是瘋子。

  被無法如意的感情牽著鼻子走,這種經驗還真沒有。焦躁的內心掀起了層層波浪,克勞不禁自嘲,我還真是內心狹隘啊。

  (明明都不知道,明天是否會和今天一樣平穩安寧嗎。)

  那個時候會想起這句話,應該不是毫無緣由。

  新麻煩的種子,不偏不倚——第二天突然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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