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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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頭腦中,香屋確認循環的規則。

  原本就在架見崎的東西,全部會變回八月一日時的狀態。無論吃掉的食物還是損壞的牆壁、無論移動椅子還是裝飾房間,一切都會恢復原樣。如果想給房間換個布局,那麼循環剛開始時做效率比較高。

  儘管一切恢復原樣,架見崎仍然是毀壞的。在八月一日的時間點,這裡就已經到處破破爛爛,食物也很難說充足,但只要擁有足夠大的領土,循環剛開始時就能得到生鮮食品。在架見崎,這一事實讓「崩壞」的含義變得複雜。明明在八月一日時街道已經徹底荒廢,超市里卻還擺著新鮮的肉和蔬菜。這座城鎮的七月三十一日到底是怎麼度過的呢?真是疑團重重。

  總之,在這個仿佛能倒退時間般再現出八月一日的架見崎,參加遊戲的玩家的處境稍有不同。首先,循環前的記憶會保留,玩家記得上次循環的事情。新的循環開始,玩家會保持上次結束時所在的位置。之前在床上就還在床上、之前在廁所就還在廁所——迎來新的八月一日,所以Ryama告訴他們循環快結束時要小心自己的位置。如果坐在移動過的椅子上,時間一到就會摔到地上。

  除記憶和位置外,玩家的其他方面都會受到循環效果的影響,變回「剛到架見崎時」的狀態。在架見崎內受傷或生病能夠恢復,連體型也會復原,就是說在架見崎不會發胖也不會變瘦。不管過得再懶惰,體力也不會下降,但反面的效果是鍛鍊身體沒有意義。相比之下,優點和缺點哪個更多一些呢?香屋覺得是優點。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例外,就是「帶到架見崎來的東西」。

  玩家穿著衣服背著包來到架見崎,這些東西基本上也會受循環效果影響,變回被帶來時的狀態。損壞的東西能復原,電池的電量也會恢復,但位置和玩家一樣,仍在上次循環結束時的位置。

  這條規則看似簡單,其實有點麻煩。比方說假如帶進來一根巧克力棒,循環前折成兩段,分別放在不同的位置會如何?如果吃了消化掉又會如何?正確答案據說是「如果折斷會在質量更大的那邊出現」「如果吃了會在空包裝的位置出現」。應該是說如果同一個體七零八散,就會在質量最大的部分處再生,但巧克力棒和外面的包裝算是同一個體嗎?明明背包和裡面的東西會被區分?感覺是有人憑感覺劃分界限,要說那個人是誰,也只能想到運營者。但如果一切都按那隻青蛙的想法來,那可真是讓人不愉快。

  此外,「用能力賦予效果的東西」情況和從外面帶來的東西相同。比如秋穗做的能發光的鑰匙扣上的環,原本是架見崎的東西,但循環開始時沒有移動,好像只有被摘下的裝飾部分回到了電影院的商店。恐怕架見崎的所有東西都是按「屬於架見崎這個舞台的東西」或「屬於玩家個人的東西」這兩種分類來管理,循環時的處理也不同。受能力影響的東西會從「屬於架見崎的東西」變更為「屬於個人的東西」。

  好了,Mono是個騙子。

  八月一日的午後,香屋借著從崩塌的天花板縫隙間射進來的光線查看書包,便發現了裡面的手機殼。按Mono所說,這是從平穩之國的家電商場拿來的,那麼沒回到平穩之國就很奇怪。這東西仍然在香屋手上,就說明它只有兩種可能:「個人帶進架見崎的東西」,或者「用能力附加效果後變成了個人所有的東西」。

  不管是哪種,Mono都不可信。

  香屋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和秋穗發消息。

  ——我沒選白貓小姐的問題,點數太高了。

  「哦,要多少?」

  ——五萬。

  「靠學生的零花錢可買不起呀。」

  ——嗯。但比想像中便宜,還不到五個安土。

  「這單位是怎麼回事。」

  ——很好懂對吧?

  也就是說,這項情報比不上架見崎里五名有力玩家的總體價值,對大公會而言絕不是負擔不起的開銷。從運營者的觀點來考慮,就是「雖然不太想回答,但如果玩家有這個決心的話也不是不能回答」的印象了。

  只要青蛙不是特別刁難人,那麼自己的能力就得到了公平的對待吧。不過對方是那隻青蛙,就算交出五萬點數,也沒法保證他會認真回答。必須以信任對方為前提的能力不是香屋的本意,但他想不到還有什麼能力更適合實現自己的目的。

  「那,你最後選了什麼問題?」

  ——是個沒什麼意思的問題。

  「告訴我嘛,白貓小姐應該也想知道。」

  ——在架見崎有沒有《Water和Biscuit的冒險》的DVD,有的話在哪裡。

  「為什麼啊?你不是每集都記得嗎,傻不傻啊?」

  ——就算記得,好東西還是好東西。我用800P知道了答案。

  「真的有啊?」

  ——有。我真是感動不已。

  「這詞,是不是有點用錯了地方?」

  是嗎?因預感到戲劇性的再會而感動不已。香屋倒是覺得用法沒有太大偏差。算了,言語這種東西,只要表達出想表達的意思就好。如果能隱藏其中不想表達的含義,就更好了。

  「其他的問題和需要的點數呢?」

  聽香屋列出內容,秋穗老實地說出感想。

  「最後的兩個,是漏洞吧?」

  所謂最後的兩個,是這樣的: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我活著嗎?

  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可以說香屋步活著嗎?

  儘管兩個問題都用「YES、NO」限定了回答內容,可前者需要10萬點,後者卻需要150萬,差了一位數,太扯了。

  「正常來考慮,這兩個問題是一樣的吧?」

  ——嗯。我就是為了確認才加進去的。

  青蛙所指出的漏洞正是這種問題,所需點數的多寡就能成為線索。香屋只是想知道兩個問題的點數,並沒打算選。

  這就是他的基本方針。關於「架見崎的真相」的問題只確認所需點數,實際上選擇有助於當前戰況——比如說能拉攏或威脅有力者的問題。按香屋的預想,今後可以用來弄到靠「檢索」無法解析的敵方情報,然後賣給他們的對手。

  「最後的兩個問題數值不同,會不會是運營者沒打算認真回答?」

  有蹊蹺,香屋心想。這個問題不像秋穗的性格。

  他慎重地回答。

  ——我也看不透。但是,如果運營者打算隨便打發人,兩個問題應該點數相同,設兩個不同的數字反而顯得奇怪。

  「也就是說,在架見崎,『我』和『香屋步』含義不同?」

  ——這麼考慮比較自然。而且對運營者來說,「香屋步」的生死比我的生死有更重要的意義,他們甚至在盡力迴避這個問題。

  「有相信運營者的根據嗎?」

  ——要看他們的目的了。但是,運營者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更過分的角色。只要他們有那個想法,肯定想把我們怎麼樣就能怎麼樣,就好像研究者和天竺鼠。

  或者是愉快犯罪者與受害者。馬主和比賽用馬。基本就是這樣。

  香屋吸進一口氣,吐出來,然後繼續輸入。

  ——本來,對方就沒必要對我們說謊,因為力量上的差距更加懸殊。他們應該是對與眾不同的天竺鼠產生了興趣,應該不會輕易殺死,還會特殊對待。

  公主殿下也好,天竺鼠也好,都沒什麼區別,只要能對有力者有價值就行了。

  秋穗接下來的問題有點唐突。

  「你打算亡命到三色貓帝國嗎?」

  看來,關於香屋能力的提問結束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喜歡電影俱樂部。大家都很溫柔,我不想拋棄他們。自己的命當然很重要,但我想儘可能做點什麼。

  「三色貓帝國呢?」

  ——那個公會很有魅力。如果我們一開始能落到那邊的領土上就太幸福了。他們強大,又有知性。

  「你覺得你的能力對三色貓帝國來說有多大價值?」

  ——不太確定,但應該不低。他們的反應超出了期待。

  「具體指什麼?」

  ——他們故意給出了我的點數買不起的問題。而且那條情報無法立刻有效活用,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運營者才會知道。他們很清楚我能力的特性。

  「你對他們評價很高啊。」

  ——那當然了。就算相隔再遠,我也會以和三色貓帝國結盟為目標。這件事我和你解釋過了吧?三色貓帝國在電影俱樂部旁邊真是太好了。

  是不是有點寫多了啊?香屋心想。

  過了一會兒,秋穗才發來回復。

  「那麼

  ,平穩之國呢?」

  香屋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如三色貓帝國有魅力。那個公會沒有樂趣,僅僅是強大。但只是強大當然也有價值。他們或許會為我的能力付出點數。

  「對你來說,三色貓帝國和平穩之國哪邊都可以嗎?」

  「理想情況是三色貓帝國。但我不想死,如果無可奈何的話,就算趴在地上、忍受不滿、捨棄執著,也要到能活下去的那邊。」

  秋穗再次沉默了。

  自己的回答沒有錯——希望如此。香屋沒有自信。

  他注視著屏幕,但發來的回覆很隨意。

  「那麼,差不多該吃早飯了。」

  香屋鬆了口氣。

  ——嗯。你受到友好的對待真是太好了。

  隨後,香屋吸回剛才吐出的那口氣,期間他猶豫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三色貓帝國對待你很粗暴,就算他們再有魅力,我也必須重新考慮結盟的事情。

  漫長的沉默,持續了一分鐘左右。

  正以為交談已經結束時,終端又收到了消息。

  ——他們說,好噁心。

  香屋不禁笑了。

  果然三色貓帝國符合自己的喜好。

  發來消息的,肯定是秋穗本人吧,終端只有持有者本人才能操作。秋穗和香屋試過交換終端,結果連電源都打不開。就算對方有特殊的能力,文字的風格也符合自己對她的印象。

  但,在這個環境下。

  她不可能做得到單獨和自己交換情報。

  *

  「真的好噁心啊。」

  左邊的黑焦說道。

  他是個戴眼鏡的瘦高男性,年齡大概三十歲偏上,不然就是偏下。長發在脖子後隨便地扎了起來,感覺是放任自然生長的。再加上身上披著偏大的白衣,看起來像個研究員。

  「這小子,性格絕對很差。真想綁起來拿狗尾草撓他腳心。」

  說這話的是白貓。

  她把胸架在秋穗的右肩上,眯著睏倦的眼睛。從剛才探頭看終端屏幕時就是這個姿勢,真有點擔心她會直接睡著。

  秋穗指著終端說:

  「哎,他就是這種人。」

  說的是香屋。

  秋穗很清楚他會報告使用能力的情況,也沒有隱瞞。被三色貓帝國的人要求收到聯絡後告訴他們,秋穗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違抗。

  剛才互發信息時,只有開始是秋穗自己說話,後半則單純是輸入白貓和黑焦交替說出的問題。當然,香屋肯定已經預想到了這邊的情況。白貓和黑焦好像也在中途意識到了這件事,兩人對他的惡評不斷飛過秋穗的頭頂。

  「這種人去找工作,肯定是去面試幾十家,對每家都說『貴公司是我的第一目標』。」

  黑焦右手摸著下巴。

  「這很正常吧。要是我,我也這麼說啊。」

  「結果裝帥裝得不上不下,真讓人心煩。」

  「與其說是裝帥,不如說是想表現自己的正義感。估計覺得如果太精明,我們也會精明到毫不留情吧。不管怎麼說,他只能訴諸於感情嘛,方向性值得稱讚。」

  「怎麼,剛才你不還一直說他噁心嗎?」

  「沒錯,是噁心,我就喜歡噁心的人。」

  黑焦。三色貓帝國的三名掌權者之一。

  他負責內政,更簡單來說就是負責分配領土內獲得的物資、處理成員的請求、解決內部糾紛等事務。

  白貓朝他問:

  「那,感想如何?」

  「一定要把他挖過來。那個能力對我來說很理想,瘋狂又有趣。」

  「哪裡瘋狂?」

  「正常來說,看過架見崎的能力一覽,怎麼可能想到這種能力?別說戰鬥了,根本就不能在架見崎使用。干出這種事的多半是傻子。」

  這人有點讓人搞不懂,不知道說這話是誇獎還是貶低。但秋穗自己對香屋也是一樣的態度,因此稍稍感到同類相斥的厭惡感。

  ——三色貓帝國擴張領土的方式有一定傾向。

  香屋是這麼說的。

  他們的領土莫名細長,也不像是以能獲得更多食糧的便利店或超市為目標,但領土邊緣的設施很有特點。比如在架見崎南側如此延伸的領土盡頭,是一座海邊的燈塔;向強敵Bulldogs挑起戰爭奪來的領土上有市政大廳;不惜接近PORT——架見崎內人口和總點數都遠遠甩開第二位的公會,獲得的領土不過兩百米見方,上面有一座圖書館。

  ——無論哪個,都是我想要的東西。

  據香屋所說,這些設施具有相同的含義。

  市政大廳里應該還保留著架見崎過去的數據,可以調查崩壞前人們過著怎樣的生活。圖書館也一樣,書上記錄著這個世界的文化,而且說不定有縮印版的報紙。如果架見崎是因什麼事件毀滅,說不定可以通過新聞來解讀。燈塔的含義有點複雜。不過,Ryama收集架見崎的資料整理出的數據中有一本冊子。在架見崎這座海濱城市的岬角,那座高大的燈塔似乎是個簡單的觀光景點。香屋了解到燈塔上有一台架設式的雙筒望遠鏡,每次投幣能用幾分鐘,可以將架見崎一覽無餘。位於高地的望遠鏡正適合調查架見崎全體的情況,把鏡頭轉向天空還能觀測天體,而天體可以分析架見崎是否存在於地球。

  也就是說,三色貓帝國想要調查架見崎的真相。

  ——所以,我的能力對他們來說應該很有價值。

  這便是香屋的預想。

  「他的能力值得與平穩之國一戰。以我個人來說。」

  聽了黑焦的話,白貓皺起眉頭。

  「那要殺了他把能力搶過來嗎?」

  「這方面就交給你判斷,但現在向電影俱樂部挑釁,就等於說要面對平穩之國。」

  正是如此。

  平穩之國和電影俱樂部的交戰幾乎已經是確定事項。如果想奪取香屋的能力就只有兩種辦法:做好三方混戰的決心向電影俱樂部宣戰,或者是期待平穩之國能順利殺死香屋。如果讓他因為被俘或者投降加入平穩之國,三色貓帝國想獲得這項能力就會變得極其困難。

  黑焦讓秋穗把消息記錄朝上翻,指著一處問道:

  「這句話,他有多認真?」

  是香屋說「理想情況是三色貓帝國」之後的一句。——但我不想死,如果無可奈何的話,就算趴在地上、忍受不滿、捨棄執著,也要到能活下去的那邊。

  「百分之百是認真的。」

  秋穗答道,這件事根本沒必要說謊。

  「香屋就算拋棄我,也會選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一方。」

  不然他就不是香屋步了。

  白貓噘起嘴。

  「討厭的傢伙。」

  她的眼裡依舊帶著睏倦,但感覺表情比昨晚豐富,估計是因為黑焦在吧。

  黑焦嫌麻煩地撓了撓頭。

  「不管怎麼說,判斷電影俱樂部的問題怎麼處理是黑貓小姐的任務了。」

  黑貓。那名女性,秋穗還沒有見過面。

  她好像負責三色貓帝國的外交。除交涉和締結條約外,還包括交戰。黑貓是三色貓帝國作為戰鬥集團時的指導者——看來這一側面比較突出。

  「什麼時候能見到黑貓小姐呢?」

  白貓和黑焦對香屋的提議感興趣是好事,但回答似乎還是會因黑貓的意見發生變化。

  但白貓歪起了頭。

  「這就不知道了啊,她正在接待很重要的客人。」

  「噢。是哪位?」

  「風滾工業。」

  哦,這個名字有印象。

  「這之後我和黑焦跟她匯合,到時候和她說。」

  不過,估計她不會有好臉色吧——白貓說道。

  風滾工業。

  香屋在意的事情中,有一件是這樣的:

  ——為什麼電力還健在?

  那是在循環之前,和平穩之國第七部隊開戰前夜的事情。電影俱樂部的根據地燈泡不夠,但正常通著電。

  對這件事,秋穗也有疑問。她在意的地方有兩個。

  第一,建築損壞得那麼嚴重,可發電站和輸電線還在工作。不過嘛,感覺這件事想了也沒用,畢竟憑運營者的想法就能解決。

  第二個問題,電力是便利的東西,沒有被其他公會奪走很不自然。這件事做起來應該不難,只要在領土邊界切斷電線,另一邊不就斷電了嗎?如果所有公會都以同樣的想法行動,那麼能用到電的公會就會只剩下位於輸電線起始處的那個。當然,很難想像這個公會就是電影俱樂部,因為這裡不是弱小公會能

  守住的土地。

  對香屋和秋穗的疑問,Ryama如此回答:

  ——那是因為有風滾同盟啊。

  所謂風滾同盟,好像是對所有輸電線和輸水管道的不可侵犯條約。其中並非沒有例外。交戰中若非故意破壞輸電線則可以允許,但禁止蓄意損壞。

  處於這一同盟核心位置的,是一個叫做風滾工業的公會。

  從數據上來看,風滾工業是弱小中的弱小。成員僅有四名,總點數七千出頭,領土在架見崎倒數第二。但四個人都持有特別的技能,單純是職業技能:他們能修理電器。

  不僅如此,他們為數不多的點數獲得的是「其他」能力「重新鋪設電線」或「損壞部件再生」,因此不會被人動手,其他公會也無法再獲得類似的能力。越是大公會,就越需要風滾工業。因為架見崎一直是八月,所以人們都想用空調,冰箱也是必需品。

  明白自身價值的風滾工業經過周旋,順利得到了架見崎大半有力公會的認同。通過維護輸電線和輸水管道,在更多公會之間提高自身的價值,獲得了公然在其他公會領土上移動的權利。如果對輸電線、輸水管道或風滾工業出手,便是與風滾同盟的所有成員為敵。

  風滾工業不會留在自己的領土,而是在架見崎四處移動修理電器。不管修理多少次,每到循環開始還會損壞,因此需求無窮無盡。各個公會紛紛對他們敞開大門,熱情款待。

  這給風滾工業帶來了額外的恩惠。

  那便是架見崎內行商的成立。各公會根據領土不同擁有不同的物資。有的公會衣服很多,於是他們把衣服交給風滾工業。在另一個公會處能得到大量生鮮食品,於是在食品腐壞前用衣服交換,再把食品帶到其他公會。這件事只有弱小、沒有敵意、只會給人帶來方便的風滾工業才能做到。

  因此,現在的風滾同盟所具備的含義,已經超出了生命線以及對一個弱小公會的不可侵犯條約,是維持架見崎流通的同盟。

  ——完全是香屋理想的做法。

  再強大的公會,還是無法背棄這一同盟。

  *

  八月一日。

  Kido踩了踩終於再會的右腳,張開右手,然後握起,終於真切地感受到——這就是我的身體啊。要不要去射穿那隻猴子的腦門?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畢竟不想因為浪費彈藥被藤永罵。偶爾一次還好,但因為香屋的事才剛被她狠狠罵過一頓。

  今天,電影院靜悄悄的。

  循環剛開始的一天被稱為安息日。所有交戰狀態將被解除,也無法發出宣戰布告。因此在規則上,這一天不會發生戰鬥,如果有例外,那就是內部糾紛了。

  所以在這一天,大多數公會都會在領土內奔走整理。像大型組織要做的,就是重新編排下屬的公會。人員在公會間移動需要時間。不先脫離原來的公會,就不能加入新的,但這一退會手續需要二十四個小時。所以為了在安息日順利完成編排,平穩之國這樣的大型組織就會在三十一日開始退會手續。

  當然這種事電影俱樂部自然不用關心。對他們來說,安息日主要的安排就是收集物資和整理房間。比如把舊膠片和架子扔出保管室,再擺好床,寢室就準備好了。屋子不是很寬敞,所以兒童用的雙層床是好東西。在架見崎,家具是最容易得到的物資。

  只要利用周圍沒有崩塌的民宅,就能得到單人房間,可這裡的成員還是更喜歡住在電影院。藤永說是有利於頻繁聯絡。但實際上,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人的時間會讓人不安吧。

  每月都要整理一次的確麻煩,可每個人都對八月一日迫不及待。或許是因為他們期待著能在沒有血腥味的地方活動身體吧,但最重要的,應該還是單純對食物的補給感到開心。

  生鮮食品需要趕快吃完,因此接下來的三天左右伙食會比較豐盛,之後一周靠容易存放的菜譜解決,但在第十天左右,就到了與爆米花含淚再會的日子。

  新得到的平穩之國第七部隊的領土上有便利店。儘管這令人高興,但遺憾的是中間隔著第八部隊,想到那邊實在太困難了。

  與那片領土相鄰的除了平穩之國外,就只有三色貓帝國,他們形狀奇怪的領土難得派上了用場。Kido已經在信里寫下自己這邊沒法處理,物資可以隨便拿,還從Mono那裡問到物資的大致位置附了上去。這是為了順利交涉提供的一點禮物,但有多大效果就不好說了。平穩之國的人也可能去拿,如果兩個公會的人碰到一起,說不定會在架見崎少見地爆發不使用能力的單純肉搏。

  ——那麼,之後會怎麼樣呢?

  Kido總覺得「會有辦法」。這不是消極的感情。不管情況如何發展,總有辦法解決。光是手腳回到身上,就莫名有了無所不能的錯覺。

  天空晴朗得很。八月的天空湛藍無垠,又遼闊得荒唐。Kido從窗戶探出頭,和招牌上的猴子相視一笑。隨後,便聽到有人喊他。

  「會長——」

  低頭看去,是Ryama站在下面的街上。

  他一手拿著香蕉吃——是從領土內的咖啡館遺址拿到的東西,數量不多,另一隻手拿著一本筆記朝這邊招招手。

  「關於香屋的報告,還有,小秋發來了聯絡。」

  我到你那邊去,Ryama說著走進電影院。

  香屋。他的目的,連Kido也不知道。

  送他們離開的時候說的是兩個人去三色貓帝國,但聽說實際上到達的只有秋穗一個,這件事就算自己這邊的檢索士也知道。香屋好像還留在電影俱樂部的領土內,所以Kido才會拜託Ryama收集食物時順便去打個招呼。

  ——香屋是個秘密主義者啊。

  是不是不被他信賴呢?不過想想也沒什麼奇怪,畢竟從相遇起還不到三天。

  正在思考香屋的意圖時,門被敲響了。

  Kido說了聲請進,門被Ryama推開。

  「怎麼樣?」

  聽到Kido隨便的問題,Ryama露出苦笑。

  「首先從好懂的開始。小秋的報告。」

  「OK,白貓小姐說了什麼?」

  「白貓、黑焦對我們的方案表示肯定,但好像還沒和黑貓說。風滾工業在三色貓帝國的領土裡,黑貓的時間花在了那邊。」

  「原來如此。」

  情況很麻煩。

  和負責物流的風滾工業商談,時間很容易延長,特別是三色貓帝國每次都把他們留得很久,結果招致周圍勢力的反感。再怎麼說應該不會拖到安息日結束,但如果發生什麼事拖到明天,那麼很有可能來不及同三色貓帝國交涉就開始和平穩之國交戰。

  「哎,這也沒辦法嘛。」

  雖然能發送消息催促,但Kido不覺得會有效果。

  香屋那邊呢?Kido問道。

  「我沒找到他。」

  「沒找到?」

  「靠檢索得到的位置是三色貓帝國附近的民宅,可到那邊一看發現已經人去房空,只剩下香屋的終端和這個東西。」

  Ryama把手上淺藍色的筆記本遞了過來。封面上的「物理」被雙刪除線勾掉,上面寫著「對平穩之國的完整對策」。

  「封面的背面,是給你的信。」

  Kido接過筆記本,翻開封面。

  上面是潦草的字跡。

  對你說謊,非常抱歉。

  我躲了起來。

  沒去三色貓帝國的理由很簡單,我自身會妨礙計劃。和他們交涉的材料之一是我的能力,但如果被殺,他們就能獲得同樣的東西,所以我去沒有意義。因此我不會去三色貓帝國,但其他部分按計劃進行。

  至於說謊的理由,是因為害怕平穩之國的耳目。你可別讓Mono入會啊,也別把終端還給她。如果沒能做到這兩件事,請立刻中止計劃。就算還來不及締結條約,逃到三色貓帝國也是最可能活下去的辦法。

  此外,如果能麻煩你讓平穩之國以為我在三色貓帝國,我會很高興。只要到鐵匠大街郵筒的位置,把我的終端扔過去,對方就會有人來回收,我已經拜託過秋穗了。

  計劃全都寫在這本筆記上。

  之後就麻煩你了。

  「怎麼辦?」

  Ryama問道。

  「按他說的做吧。」

  Kido答道。這樣,又要被藤永罵了吧。

  「那,我去把終端扔過去。」

  Ryama說著從口袋裡拿出終端給Kido看,估計是香屋的東西吧。

  Kido仍盯著手上的筆記。

  「香屋好像相當警惕Mono呀。」

  「是啊。哎,他的心情也能理解。我們

  被平穩之國盯上了,她沒理由要投降。」

  說得完全沒錯。所以,香屋才告訴Kido保管好她的終端,決不能讓她入會。

  只要保持Mono沒有所屬公會,她就會因為沒有領土而無法使用能力。但只要有終端,足夠優秀的檢索士就有可能單向打來電話。就算Mono自己用不了能力,也有平穩之國的檢索士聯絡她的可能。那麼,就不能讓她加入,終端也要沒收。這是最有效果的做法。

  Ryama把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問道:

  「平穩之國有動作了嗎?」

  Kido翻著香屋的筆記回答:

  「嗯,有動作。他們說今晚想見面交涉。」

  如果是檢索士,和其他公會的人也能用終端取得聯繫。不過使用終端聯絡時容易被其他檢索士竊聽,如果公會間有重要的商談,基本都會直接見面。

  Ryama不安地皺起眉。

  「好急啊。」

  「那也比毫無前兆突然宣戰強。」

  「地方在哪兒?」

  「好像是要到我們這兒來玩。」

  「真的假的啊。」

  「這種事不會騙人的吧,不過時間是他們定。」

  掃了一眼香屋的筆記,快速翻過幾頁,Kido露出微笑。雖然不是沒想過,不過上面還真記著物理課的筆記,看來他確實是高中生。容貌像個初中生,甚至可以說是小學生,可內在卻截然相反,讓人看不透。

  「交涉的會場也是對方在我們的領土內部指定。」

  「這個,要是他們指定到原第七部隊的領土上怎麼辦?」

  「那肯定要拒絕了,不過感覺他們不會幹這麼無聊的事。」

  筆記從第七頁開始進入正題。

  香屋制定的對策詳細地區分了各種情況。比方說收到宣戰布告的時間,如果是八月二日的上午,就跳到三十五頁,不然就到三十六頁。頁腳還規矩地標了頁碼。

  「要是他們真的過來,要動手嗎?」

  「不動手。」

  「可是反正要開戰吧。」

  「對方有兩個人過來,Nick和紫。」

  Kido從筆記上抬起頭,看到Ryama張大嘴看著自己,簡直像是眼前發生了車禍。

  再次低頭看起筆記,Kido繼續說:

  「我們這邊也只有兩個人能接近會場。我和藤永去。」

  有異議嗎?Kido問道。

  「沒有。」Ryama小聲回答。

  嘩啦嘩啦翻著筆記,他發現正好有這樣的條目。

  ——如果他們在宣戰前要求交涉,根據對方派來的人員,可以把他們的目的歸為下面幾種可能。

  在那下面,列出了五種情況。有的寫了人名,也有的寫的是對方的點數或能力。最上面的一項是人名。

  ——如果對方負責交涉的是Nick和紫,跳到十二頁。

  昨天,Kido和香屋與秋穗談了很久,主要是關於過去的電影俱樂部。

  其中主要的登場人物是Kido和藤永、Nick、紫。

  他們四人曾是家人。

  2

  老實說,Kido對「家人」心懷嚮往。

  雖然來架見崎之前沒有自覺,但Kido覺得一定是這樣。

  在他小學的時候,母親就不見了,好像是出軌後離婚。當然他當時很難過,同時也感到不可思議,無法理解母親拋棄自己和父親的感情要如何才能成立。但等他長大一些再回頭想想,反而覺得沒什麼奇怪。父親不是個顧家的人。

  父親順利地在一家大企業不斷晉升,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個有能力的人,但在Kido看來,父親並沒有顯得幸福。想必是因為無法對父親一心追求社會評價的價值觀產生共鳴吧。犧牲家人得到來自眾人的尊敬,那樣到底有什麼價值呢?Kido怎麼也想不明白。

  父親對Kido並不關心。在家裡幾乎不和他交談,照顧Kido的事情也完全交給保姆,連用餐都不在一個房間。

  從幼時起,Kido就期望得到父親的愛。因此他刻苦學習,運動也沒有鬆懈,參加多種競技,在業餘拳擊賽中也取得了值得驕傲的成績。但同時,隨著初中、高中到大學的成長,Kido也漸漸失去了對父親的興趣。

  儘管如此,他仍然選擇和父親在同一家企業就職,是由於莫名的意氣。

  ——我應該是希望被父親所愛的。

  Kido如此相信。因為從小開始,自己就為了得到那個人的誇獎而不斷努力。就算已經被磨耗得模糊不清,那份感情應該還在自己內心深處留存。

  但就職四年後的一天,Kido意識到自己對父親完全失去了興趣。

  成為契機的,是他發現了父親不當的行為:為了公司建造的工廠,靠違法的捐款緩和了部分法規的限制。

  知道這件事時,Kido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喜悅。他僅僅是覺得那個人做出這種事毫不奇怪,感情並沒有動搖。

  Kido匿名舉報了這件事,世間為此甚囂塵上,新聞報導中幾乎都是對政治家的非難。但公司動盪,身居要職的父親失去了職位。Kido並不是想復仇,只不過沒有興趣,於是選擇了看似正確的做法。

  收到架見崎的邀請函,剛好就在那時。

  理由是「讚賞您的正義感。」

  太蠢了。這與正義或惡行沒有關係,僅僅是證明Kido和父親早已不再是家人的一段插曲而已。

  *

  在很長時間裡,Kido都覺得家人不過如此。

  小說里經常描繪親子之間的愛情,但Kido覺得,現實中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應該沒有太大區別。

  父親很有錢,也沒有對自己暴力相向。需要的東西都會給他買來,缺少的唯有愛情,但Kido並不打算因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宣稱自己不幸。

  大體上,人生就是如此空虛。

  大體上,人與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深厚的牽絆。

  Kido曾覺得世界本來如此。

  但,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家人」的存在時,他明白自己錯了。

  教會Kido什麼是家人的,並不是他真正的家人。

  而是他在架見崎遇到的一名步入老年的男性。

  那人名叫銀緣。

  *

  銀緣是電影俱樂部的初代會長。

  正如名字所示,他戴著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雖然沒問過他的年齡,但應該是六十五歲上下。駝背讓他本來就不高的個子顯得更矮,但除此以外完全是一副優雅的紳士模樣。他總是穿著整潔的藏青色西裝,和那頭漂亮的白髮十分相稱。

  和銀緣相遇,大概是在四十個循環之前。準確的數字他不記得了,但比三年長,不到四年,大概就是這樣。

  Kido最初加入的公會兩個循環左右就消失了。

  原因是內部糾紛。這並不稀奇,弱小組織的人因飢餓而浮躁,而且只要在自己的領土內,什麼時候都能使用能力。

  失去會長後,公會滅亡,領土也不再屬於任何人。像這種孤零零出現的空白,雖然可以被其他公會的會長「移動終端圈起來」劃為領土,但多數情況下會引來多個公會紛紛湧入,成為交戰的火種。

  失去了組織,Kido來到一座只有四層的低矮雜居樓,在樓頂望著一場場小規模的戰鬥。

  感覺被哪個公會殺了也沒什麼,要是讓他做手下那就做。反正無論現實還是這裡都一樣,渾渾噩噩地活著,什麼時候死了,也就死了。

  那時,出現的人就是銀緣。

  儘管聽到腳步聲靠近,Kido卻沒有什麼反應。銀緣站在他身後開口:

  「你很懂嘛。」

  回頭看去,皺紋深重的臉上正露出笑容。

  「要想找東西,就要到高處俯視。」

  Kido朝銀緣的臉望了一會兒,銀緣也看著Kido的臉。

  總覺得互相看著不太舒服,Kido別開了視線。

  「我沒什麼東西要找。」

  嗬,銀緣低吟一聲,然後說:

  「要不要做我的家人?」

  「啥?」Kido不禁從喉嚨里奇怪的高度發出聲音。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

  銀緣駝著背,露出柔和的笑容。

  「只不過是口頭的約定。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

  電影俱樂部是特別的公會。

  不管怎麼樣,他們就是不喜歡戰鬥,從沒有主動發布過宣戰布告。就算被

  動開戰,銀緣也只會有兩個指示:「逃跑」和「活下去」。因此,勢力自然很小。

  當時,電影俱樂部的領土上只有一家便利店,經常食物短缺。每到那個時候,銀緣就會向周邊的公會兜售情報。他是優秀的檢索士,以實力還不到中堅的公會會長來說,他持有的點數超出了尋常的水平,據說過去曾屬於一家強大的公會。

  儘可能避免爭端,靠販賣情報為生。這是電影俱樂部的特殊性之一。但更讓Kido吃驚的,是那裡的生活。

  早上睜開眼睛去洗臉,路上遇到的每個人都會對他說「早上好」。吃飯時大家聚到一起,說過「我開動了」才會開始。如果吃得慢說不定會突然被人從旁邊搶走一點,罵罵咧咧的打鬧隨處可見,有時還會發展為互相謾罵,可沒過多久人們又談笑起來。到了夜晚,人們紛紛道過「晚安」後各自回到房間。

  起初,Kido感到莫名不適。

  但隨著生活時間的增加,Kido開始對電影俱樂部有了感情。

  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但在一百天裡,他對當時的其他十六名成員共計說過一千六百次「早上好」,也說過一千六百次「晚安」。起初只是義務性地開口,但不久之後,問候中開始包含心意。這就是全部了。

  「我想要的是安度晚年。」

  這是銀緣常說的話。

  「看喜歡的電影,睡前喝點威士忌,此外早晨和夜晚能有問候的家人,這樣就好了。」

  銀緣的生活正如他的描述。

  他在電影院的螢屏上放映自己喜歡的動畫——基本上都是卓別林。Kido也常受他邀請,起初還陪著他一起看,可再有名的作品看過幾次也會看膩。

  「老是看一樣的電影不會無聊嗎?」

  「沒關係,我大體上都在睡覺。」

  「要是睡覺,穿得隨便點不是更好。」

  「喜劇就是要穿西裝看嘛。」

  說著,銀緣笑了,Kido也隨著他笑起來。

  電影俱樂部的日常,恐怕完全符合銀緣的期待吧。

  在公會內部,銀緣鼓勵爭論。他曾笑著說過,如果意見不合,就徹底辯論一番。別憋在心裡,有話就盡情向對方一吐為快,吵架也沒關係。但,無論怎樣的早晨、怎樣的晚上,都不能忘了「早上好」和「晚安」。

  「我愛著你們,不過你們沒必要愛我。」

  在喝醉的夜晚,他說過這種話,樣子有點難為情。

  「但是,唯獨自己被人所愛這件事,你們不要忘記。」

  想必,這就是他對家人的定義。

  電影俱樂部這個公會,真的就像一個家庭一樣。因為銀緣如此對待大家,就必然變成這樣。肯定是生物的本能吧。在架見崎這種周圍隨處發生殺戮的地方,沒人會拒絕家人。

  銀緣似乎曾失去自己的孩子。他的錢包里放著照片,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時便會盯著看。照片很舊,上面是一名少年,大概是初中生吧。

  所以——用這個詞來繼續下面的話,或許對銀緣很失禮。但看了那張照片,Kido決定聽從銀緣定下的規則。於是他什麼也不會憋在心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有必要還會和人吵架,同時努力去愛電影俱樂部的每個人。

  這並不簡單。因為每件事都和他至今的生活方式完全相反。但不可思議的是,唯獨其中最後一件,他本以為最困難的事情卻被他輕易地做到了。

  愛其實很簡單。

  *

  當時,Kido有三個關係特別好的弟弟妹妹。

  Nick,紫,藤永。

  Nick和紫來到架見崎的時期似乎和Kido相同。

  但他們兩人比Kido早一點加入電影俱樂部。Nick二十三歲,紫二十四歲。Kido是二十六歲。

  對Kido來說,認兩人做前輩也沒什麼不好,但他們在架見崎度過的時間都差不多,最後就按年齡決定了。Kido是長男,紫是長女,下面是Nick。不久後藤永出現,排在Nick下面。

  話雖如此,只有Nick和紫兩人的關係有些不同。他們好像在現實中就認識,一起來到架見崎,因此把對方看作家人似乎有些生硬。互不相識的人反而更容易成為家人,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Kido還記得他剛認識Nick不久時兩人的對話。

  「這裡的空氣很清新啊。」

  Nick說出這話,是在一個早上。

  聞此,Kido也發現架見崎的空氣確實澄淨。在這個經濟活動沒有形成規模的世界,也不存在汽車尾氣的問題吧。但以一般人的感性,看著荒廢的街道可不會特地說出這種話。這種人不是極端遲鈍,就是極端細膩,Nick毫無疑問是後者。而非要說的話,他是希望別人把他看作前者。

  那時,Nick和他聊過電影。

  「我啊,喜歡刺激的動作片,就是那種劇情到高潮的時候,大樓也好船也好,總之就是有大傢伙爆炸的那種。」

  儘管如此,Nick喜歡在電影院放的都是法國的老電影,難說有多少娛樂性。雖然嘴上說著「我是奔著裸女去看的」,可他從沒有在片尾的滾動字幕播完前從座位上站起來。

  待在電影俱樂部時,Nick總是顯得無聊,可儘管無聊,Kido還是明白他很喜歡這裡。

  「我會保護大家的。因為紫喜歡這裡。」

  Nick說著,難為情地笑了。

  Nick的話應該不是謊言。

  他總是積極和人討論戰術或是訓練能力,而每次,Kido都會陪著參加,因為Kido自己也想保護這裡。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偶爾發生戰鬥時,兩人常會一起行動。

  Kido覺得,兩人是個不錯的組合。

  Nick是強化士,喜歡靠優先強化的速度和反射神經接近敵人,再用手裡的匕首攻擊來彌補威力不足的缺點。那把特殊的匕首是用點數獲得,可以隨著強化的能力變得更鋒利。

  在戰場上,他的行動高效而準確,帶有美感。但另一方面又很危險,連自己的身體都作為道具來使用。他就像一根離弦之箭,不顧自身彎折,一心穿透敵人。

  因此,Kido會配合他的行動,用射擊的光線劃分戰場,提醒哪裡不能去,以此避免Nick在障礙物上撞得粉碎。

  兩人像是結構複雜的齒輪互相咬合,在戰場上漂亮地完成目標。他們將出現的種種困難細緻分類,分配任務,再分別在自己專長的領域解決。

  銀緣的情報收集能力、與其他公會的人脈、在架見崎與眾不同的溫和的運營方針、再加上Nick和Kido戰鬥上得到的評價,電影俱樂部的規模積少成多地增加了。交戰後失去自己公會的玩家,首先考慮的去處就是電影俱樂部。

  在全盛時期,公會的規模擴大到了現在的三倍。無論領土,人數,還是總點數,儘管每項多少有些偏差,但基本上都是現在的三倍。

  在數字上,這個實力差不多碰到了中堅的及格線。

  但內心裡,無論Kido還是Nick,都不覺得遇到普通水平的中堅公會時他們會輸。

  *

  Nick是個桀驁不馴的傢伙。

  但最先讓Kido真切體會到家人感覺的,也是他。偶然有一次,Kido想到,如果自己有個優秀的弟弟,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如果Nick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和那個父親的生活想必也會有所不同。

  十個循環、二十個循環,隨著時間流逝,Kido對電影俱樂部的愛也無止境地膨脹。紫很溫柔,藤永認真的態度令人莞爾。

  毫不誇張地說,Kido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所謂人生,就是周圍的人們的名字吧。像是用圓規畫圓,Kido自己只代表圓心,而人生,就是身旁的每個人了。

  另一方面,Nick總是有點彆扭,Kido不是很清楚他對自己有怎樣的想法。時不時會被他冷淡的眼神看著,也會覺得搞不好是被討厭了。

  但只有一次,Kido感受到了他的愛。

  一起生活過三十個循環左右時,在一次不得已參加的戰鬥中,Kido受了很重的傷。他因為其他事情分心,被敵方的強化士接近,雖然勉強扭開身子,讓敵人的拳頭從側腹擦過,但光是這樣Kido的身體就飛到了天上。

  由於失去意識,後面的事他不記得了,只聽說是紫和藤永擊退了敵人。

  他記得的是睜開眼睛時,Nick朝自己看時的臉。

  「Kido先生,你在搞什麼啊!」

  他用年幼的面容帶著哭腔大喊。

  「混帳,都說了你別出來啊!我可不准你死!」

  傷口疼得火辣,而身體卻冰冷至極,仿佛要凍僵,但Nick憤怒的表情無疑讓他感到溫暖。

  肋骨肯定是斷了。

  但比起這個,總覺得莫名噁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打飛以後腦袋撞到柏油路,Kido一直有種喝醉的感覺,於是他儘可能安靜地待到了循環結束。

  而銀緣把會長轉讓給他,就是在那個時候。

  一天夜裡,Kido收到一條消息。

  ——你被任命為公會【電影俱樂部】的會長,OK?

  Kido找到銀緣。

  他一如既往穿著西裝坐在電影院的觀眾席上,透過眼鏡看著卓別林誇張的肢體動作,手上是傾斜的威士忌酒杯。

  Kido把任命會長的消息放在他面前,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Kido覺得,這裡的會長只能是銀緣,其他成員都是以他為中心的家人。

  銀緣笑了。

  「不想讓這裡滅亡的的話,就不准死。」

  少拿這種理由把會長的位置推給我啊,Kido心想。這理由實在太不講道理,又實在太像銀緣的風格了。

  在銀緣身邊,Kido皺著臉按下了YES。

  *

  但事後Kido還是覺得,自己受傷後被任命為會長,這一連串的事情終究成了崩壞的開始。

  從那以後,電影俱樂部原本的模樣只保持了四個循環左右。從現在往前算的話,就是在七個循環以前。電影俱樂部被架見崎數一數二的公會宣戰,他們失去了銀緣,遭到慘敗。

  在那場戰鬥中,電影俱樂部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成員,而剩下三分之二的人意見完全分裂為兩派。失去銀緣後,Kido仍打算保持原本的方針運營,與此相對,Nick主張為了讓公會變強應該積極戰鬥。

  兩人意見針鋒相對,最後,Nick帶走一半人建立了新的公會。

  那個公會,名叫Tricolore。

  *

  「你們等一等,那傢伙我會想辦法的。」

  紫如此說道。

  她打算和Nick一起離開電影俱樂部。

  「真的有辦法嗎?」

  「沒問題的吧,他只不過是鬧彆扭而已。」

  「是嗎?」

  Nick的主張並不是沒有說服力。

  架見崎的情況一直在變化。排在首位的PORT正漸漸吸收到架見崎近半數的人口,平穩之國終於支配了鐵路北側的全部土地。在不久的未來,這兩者就會發生衝突吧,那將是席捲整個架見崎的戰鬥。要想生存下去,電影俱樂部就需要遠超過現在的力量。

  但紫苦笑了。

  「嘴上那麼說,但Nick的想法很單純,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再受到傷害。」

  她說的是銀緣吧。

  但似乎不僅是這樣。

  「他很急啊。就算是Nick,也知道是自己害得你受傷。」

  這是說Kido被敵方強化士接近的事。那個時候,真正危險的是Nick,他沖得太靠前了。對方的射擊士已經瞄準了Nick,為了支援,Kido沒有後退。

  「那只不過是我太弱了。」

  「他也會說一樣的話吧。」

  「有可能。」

  Nick很溫柔,也很細膩,因此他不喜歡依靠別人,而是喜歡獨自承擔一切。

  「你對他有什麼建議嗎?」

  聽了紫的話,Kido回答:

  「Nick的戰鬥方式很漂亮,不過……對了,有些容易被人看透。」

  這種話,Kido本不想對那個細膩的男人說。但他就要離開電影俱樂部,自己射擊的支援再也夠不到了,那麼至少希望他能學會自衛。

  「我一定會把話帶到。」

  紫露出微笑。

  Kido也回以笑容。

  「你也要小心,以後的戰鬥方式恐怕會發生變化。」

  紫是出色的強化士。她的擊殺數並不高,但很擅長俯瞰戰場,判斷哪些關鍵位置需要防守。藤永經常和她一同行動,在Nick大肆行動的時候頑強地化解敵人的攻勢。

  紫用她漆黑夜空般閃閃發亮的眼眸注視著Kido。

  「你也是,好好保護藤永。雖然我會儘快,但可能還是需要些時間。」

  因為Nick很固執嘛,紫小聲嘀咕。

  「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會要你一直等下去的。十個循環。在這期間,我一定會想辦法。」

  「知道了。在你們回來之前,我會守住電影俱樂部。」

  這只是口頭的約定。

  Kido想起了銀緣的話。那是詢問他要不要做家人時說過的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但,銀緣讓那個約定變成了現實。

  儘管是沒有保證的口頭約定,只要堅持守護下去,就會成為事實。

  從那時起,Kido決定了,至少在十個循環之內決不能失去電影俱樂部。

  *

  不對,這很奇怪吧。

  聽了電影俱樂部的故事,香屋狠狠皺起眉頭。

  四個人關係像家人一樣,這很好。Kido仍在期待像當時那樣一起生活,完全沒有問題。但是,為什麼非要執著於電影俱樂部?一起離開不就行了?如果家裡著火,就算真正的家人也會搬家。

  因此,就算對Kido的話產生共鳴,香屋依舊完全無法接受結論。關鍵是要活命吧,先活下去啊。銀緣那個人不也說過嗎?未來的事誰也無法斷言,任何幸福的事都可能發生,但死了就全完了。既然有目標,就以活下去為首要目標啊。

  香屋打心底對誰感到煩躁,是很少見的事。

  憤怒會妨礙恐懼,而恐懼正是活下去的希望。香屋堅信這件事,憤怒便自然變得淡薄。

  但這一次,理由顯而易見。

  ——說到底,Kido先生其實是個自殺志願者。

  雖然他沒有積極赴死的願望,但對生存態度消極,從根本上不認為自己有價值。儘管Kido在電影俱樂部得到了疑似家庭的關係,而且很珍惜,但沒有和自身的價值聯繫在一起。

  所以,他會輕易向死亡傾斜,也會輕視自己的生命。銀緣任命他做會長,就是對這點感到不安吧。

  無法原諒的,就是這件事。

  就算是對自己顯露殺意的安土,也遠不如Kido讓香屋感到憤怒。

  ——不過,我的感情姑且不論。

  在濃稠的黑暗中,香屋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就算手段強硬,守住電影俱樂部的領土也是有意義的。

  太陽已經西沉。在架見崎的夜晚,光亮和聲音都很少。黑暗很可怕,可怕到毋需置疑。香屋一動不動地坐著,抱緊自己的膝蓋,而膝蓋和手臂也在顫抖。他覺得能做的都做了,但不確定因素還是太多了。

  ——沒事的。

  香屋說服自己。

  ——這次,賭上的不是我的命,連秋穗的任務也很安全。在安土戰中賭上性命是有價值的。

  在電影俱樂部,他贏得了一定程度下可以任性而為的權利。這一次就算賭輸了,也只會失去這一樣東西。也就是說只是電影俱樂部會消失,而香屋還可以從頭再來。

  所以,放心好了,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然而,內心的嘈雜沒有平息,不安的聲音反覆迴響。香屋調高了音樂播放器的音量,他最喜歡的動畫的主題曲在切實地歌頌生存的美好。

  沉浸在並不美妙的歌聲中,香屋閉上了眼睛。

  ——還差得太遠。

  如果不得到可以更加任性的權利,就無法在這裡安寧地生活。

  但要想得到,需要更多時間,眼下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做,就只好抱緊膝蓋了。

  然後,廝殺將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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