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D verse[marri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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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德國……?確定對方是這麼說的?」

  『是、是的。剛才空軍基地接收到了這樣的通訊。「本艦巨巢號接下來將改變航向前往德國。若不讓開航路,將無法保證人質性命」……』

  赫爾維蒂亞共和國首都,琉森。

  在與穆塞格城牆對面相望的官邸辦公室中,巴爾迪扎克·T·克魯伊茨正在直面就任總裁以來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案件。

  從放在紅木桌的通信機響起的聲音,來自接到空軍基地緊急報告後的議會議員。從裡頭間接獲得關鍵內容,即是來自主張「已占領巨巢號,將安托萬學園師生及飛船機組人員劫持為人質」的神秘武裝勢力的『犯罪聲明』,可謂駭人聽聞。

  去德國。

  「…………………………」

  其他情況當然也是問題,但重點恐怕還是在『那裡』。巴爾迪扎克本就嚴肅的面龐上,皺紋變得更深,他一語不發地沉默下去。

  根據議員的說法,空軍突然之間收到了無線通訊,而且對方只告知要求後便切斷通訊,可謂單方面地自說自話。據說,該武裝勢力甚至並為表明身份。

  但是。

  重複一遍。

  那些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不,雖說估計想把那樣的頭銜貫徹到底,但毋庸置疑就是別國的間諜——他們的主張是,「去德國」。

  「……這不可能」

  巴爾迪扎克不禁吐露出直觀的感想,隨後向通訊機對面的議員以及站在身旁的秘書官飛快地下達指示。而與此同時,巴爾迪扎克的思索未曾間斷,這短短几十分鐘裡收集到的零碎信息,令懷疑與困惑越陷越深。

  現在,巨巢號仍停在萊曼湖上空,但其他飛船和戰鬥機已無法登艦。

  在此期間,幾名未回歸母艦繼續盤旋在周邊空域的飛船飛行員做出了已獲得有力情報的報告。

  「——此事確定嗎?」

  『千真萬確。據與巨巢號取得無線聯絡的哨戒艇駕駛員描述,〈AMP〉比預定時間提早出現在目標空域。另外,據出發時與他們擦身而過的人所提供的證言,其士兵數量、構成、裝備都與事前告知的均不一致』

  「但是,〈AMP〉隊伍登艦後,不知為何又有另一支〈AMP〉隊伍抵達?」

  『是的。不過,後面抵達的隊伍被艦橋拒絕登艦。據該隊伍的當事人描述,他們被告知「由於出現程序錯誤,請暫時待機」,於是現在無可奈何地在附近繼續盤旋……』

  原來如此。就是說,艦橋在那個時間點上已經被壓制了嗎……

  然後後續抵達的隊伍——也就是說真正的〈AMP〉直接被排除在事態之外,直到現在都對情況不甚了解。

  『也已經向〈AMP〉總部核實過了,派遣的隊伍的確只有一支』

  「這樣就能夠確定了呢。先登艦的隊伍正是犯罪團伙。他們恐怕很久以前就混進了〈AMP〉,一直潛伏在赫爾維蒂亞國內吧」

  可這樣的話,仍有無法解開的困惑。

  為什麼那些傢伙要做出「去德國」這種等於是暴露身份的聲明?

  那麼做的話就無法用「一切是恐怖分子所作所為」來推辭,至少免不了遭到他國批判,無異於把自己塞進死胡同。

  而且還冒用〈AMP〉的名義,這不光是在挑戰赫爾維蒂亞共和國,已經構成對聯合國全體成員國的惡性質挑釁——不,可以更加明確地視為『宣戰』。用理智來思考,這絕非正常人能幹出的事。

  「……但是」

  同時,另一股危機感令巴爾迪扎克感受愈發強烈。

  假設現在的狀況,的確是對手在完完全全冷靜之下操作的呢?

  這表示,對方有明確的把握『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也能取勝』?

  「不能當成毫無根據的自信一笑了之啊」

  畢竟對方是上次大戰中因國力差距導致戰線拉長,同時同蘇聯與英國兩面作戰而被逼至困境的德國,難以想像會重蹈覆轍。

  沒錯……德意志聯邦共和國。

  不,真正的禍根,準確說是至今一直穩居其中樞的某個未公開組織。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嶄露頭角,令全國上下為之狂熱的,那誇張妄想狂的遺毒。臭名昭彰的工人黨以回歸前身而誕生的,作為第三帝國之殘骸的後繼者。

  「打破了一個世紀的沉默,終於行動起來了嗎……〈遙遠彼境會(Ultima Toure)〉〖注7〗」

  就在此時。

  桌上通信機的內線燈突然閃爍起來。

  巴爾迪扎克對仍在通信中的部下提示之後,暫時切換線路。空間篆刻影像上出現的,是在辦公室安排負責聯繫工作的秘書官。

  『總、總裁!剛才有位大人發來通信!請盡火速行回應!』

  「誰?大使館嗎?告訴對方我待會兒就打過去。現在這邊也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相比之下,議會的召集和空軍的準備還——」

  『是B&E的CEO發來的!』

  巴爾迪扎克也臉色大變,立刻整理好領帶,連忙回應秘書官。

  「……我知道了。只有聲音是吧?好的,接通」

  線路再次切換,一個音色是年輕少女,口吻卻莫名老成的聲音從通信機中傳遍辦公室。

  之前在七號機(莉芙蓮)的事情上橫加阻撓,這次又讓巨巢號發生重大事件,都與這個人有脫不開的關係。巴爾迪扎克略去問候,準備僅以謹慎而大膽的對策來瓦解B&E實際領導人——阿達·拜倫的手牌組。

  但是,當前局面的話語權(Initiative)看來掌握在對方手中。

  以誠實剛健的政治姿態而得到『不動』之名的巴爾迪扎克,竟不到一分鐘便露出連他本人都終身難忘的狼狽樣子。

  「………………剛才,你說什麼?」

  〖注7〗遙遠彼境會(Ultima Toure)即圖勒協會,1918年於慕尼黑成立的秘密結社,以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所做作品《浮士德》《圖勒國王》中登場的傳說地『圖勒』命名,意為極北之島。超反國家主義、反猶太主義,在巴伐利亞洲擴張勢力並最終打敗巴伐利亞蘇維埃共和國,國家社會主義德意志工人黨的前身之一。(考據為《世界大百科事典》)

  〇

  萊曼湖上空,高度一萬米。

  厚實雲海之下的天空中,現在許許多多的太空飛行器正以低速來往飛行。

  小型、中型的飛艇,空戰機蟲,其中還能看到走錯時代一般不使用重力控制系統的螺旋槳式運輸機。

  他們儘管所屬不同,但都同樣是預定在巨巢號登艦的太空飛行器。但是,他們失去主艦橋的應答已經快要一個小時了。

  而說到巨巢號,就像是把那些圍著自己飛行的渺小航空器當成蚊群,鎮定自若地炫耀著它那與生俱來的威武身軀。

  那態度泰然,悠然。

  就像一位傲岸的王,炫耀著自己什麼都不用做,炫耀著一切自由。

  「……欸,該死!到底搞什麼名堂?」

  這位惱怒之下捶打眼前控制台的,便是不得不看王者臉色的人之一,一位空戰機蟲的駕駛員。

  駕駛著蜻蜓型高速戰鬥機〈Dragon storm〉的他,是今天預定負責巨巢號警備工作的〈AMP〉隊員之一。

  跟他一樣預定作為安托萬學園學生們的護衛登艦的,載著〈AMP〉所屬一個步兵中隊的運輸艇,以及由〈Dragonf storm〉編成的四人小隊,此時都不得不停下腳步,在附近的空中彷徨。

  駕駛員煩躁的原因很顯然。同時,他的態度也代表著全體〈AMP〉隊員此刻的心情。

  事實上,帶著職業特色的喊聲在公共頻道上吼出去之後,讓此前一直貫徹沉默的同伴們也忍不住紛紛抱怨起來。

  『真的出什麼事啦?完全搞不清狀況』

  「……哈,我敢打賭肯定出狀況了」

  『剛才總部來的聯絡聽到了?說「你們不是已經登艦了?不然是不是跟其他隊伍弄混了?」。搞不懂什麼意思』

  『總部似乎也混亂了。瞧吧,B&E的船一樣一身毛病』

  實際上,情況極度不透明。巨巢號始終貫徹沉默,航空管制所的應答也不清不楚。如果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應該下達立即返航的命令,制定打破混亂現狀的新方案才是上策。「就地待命」無非是浪費時間。

  「自鳴機的軸譜也是燒錢的啊……」

  『喂喂,你不是美國人嗎?說話別像個守財奴啊』

  「傻話,聯合國的運營費用有四分之一都是美國出的。可不能笑笑就完事了」

  『哎~……不過這麼說的話,這次最惆悵的怕是阿黛爾吧?』

  『也是,淨給人添麻煩。是赫爾維蒂亞長大的吧?那傢伙』

  阿黛爾·萊文納。

  今天輪值在總部留守,同樣是〈AMP〉隊員。

  儘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加入的聯合國,但她還很年輕。雖然她祖國是德國,但她的家人厭倦了軍國主義導致的貧窮生活,在她小時候就舉家搬到了赫爾維蒂亞——聽本人是這樣說的。似乎是當時鬧出小亂子的移民問題的當事者。

  「……阿黛爾、嗎」

  雖說不想對戰友說三道四,但他不論如何也應付不了那位同僚。

  不,直說吧,可以斷定是「喜歡不起來」。

  人長得漂亮,性格開朗,還很幽默,身為女人卻技術一流——這麼一來,在〈AMP〉內部的評價自然也非常好,只看這麼個大概的話也就無可挑剔。

  可是,就是不行。

  那樣的阿黛爾身上,總繚繞著與他感性格格不入的『某種東西』。

  打個比方,就像學生時代,每個班上肯定會有一個的那種『特別冰冷的類型』。

  儘管待人熱情,與大夥共同歡笑,但剝下一層皮的下面卻是「好好好,開心開心。沒辦法,我也陪你們笑行吧?」的感覺,藏著傲慢而無奈的表情而表面應付——

  當然,這一切不過是推測。

  但他就是敢肯定,這個推測差不了多遠。

  「……不管怎麼說,我的直覺總只在糟糕的方面應驗呢」

  他自嘲地嘀咕起來,想著乾脆就在駕駛艙里抽一口得了,把手伸向內口袋的香菸。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他違反紀律之前

  『這、這裡是管制室向各機傳達!火速脫離當前空域!』

  「……啥?」

  總部傳來突兀的通訊。語氣中透著非比尋常的焦躁,而且意思是「快逃」?

  他一側眉毛挑了起來,但就在這片刻之間——

  「什麼?」

  已然化作空中靜物的巨巢號,突然被確認到毫無徵兆地發生巨大變化。

  巨巢號在歪曲力場之上張開的迷彩效果,投影出其內部飛船原原本本的樣貌。然而在那影像中,船體中央部分緩緩向兩側大幅展開,竟然某種形狀複雜的裝置從後面慢慢冒出來。

  接著,那裝置以猛烈的勢頭點亮無數的光。

  那並非人工發光物質,而是放電現象。青白色的電弧無序地放射著,一眼便知的龐大能量逐漸向其中心匯聚。

  這可不妙——產生這種直覺的,恐怕不止他一個。

  通訊機中依然播放著來自總部的指令。

  『重複!火速脫離!發現B&E數據造假!巨巢號並非未裝備武器!而是搭載了國際條約禁止的兵器……大功率「次元兵器」!重複!火速脫離!』

  「……!!!」

  他已沒有絲毫猶豫,二話不說扭動操縱杆,迅速調轉機頭並部分解除扭曲力場,將不常用的噴氣發動機點火,展現出絲毫不讓〈Dragon storm〉之名蒙羞的,猶如驟風的加速。飛行速度瞬時達到9馬赫,在連重力控制系統都無法徹底抵消的劇烈負荷下,就算隔著抗重力戰鬥服,身體依舊遭受到猛烈的擠壓。

  視野染紅,意識渙散……

  『呀嚯,〈AMP〉的各位在聽嗎~?』

  「!?」

  此時,教室艙內又毫無預兆地響起了通訊。

  不過這次不是來自總部,也不是來自同伴們,而是來自醜惡到甚至感到清爽的某人,而且是對所有拼命在空中逃竄的人投來的嘲弄。

  這個聲音——

  『感謝大家這麼長時間的關照♪ 今天我不干〈AMP〉了,就想姑且跟大家說聲再見啦~。現在逃已經沒用了,到了那個世界要保重哦~!』

  「……該死……!」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這麼問都顯得滑稽。已然不加掩飾的惡意,更勝一切雄辯地詮釋著對方的立場。正因如此,他感到追悔莫及。

  ——看吧,我不就說了。

  ——我的直覺總只在糟糕的方面應驗啊。

  「你這臭婆娘!!!!!!!!」

  『啊哈哈哈哈!拜拜~♪』

  隨後,難以名狀的迫力從背後攆過來。

  不知道那是什麼,也沒有時間去知道。就在下一刻,他的意識便隨機體一併被分解成了量子級。存在於廣闊射線上的其他機蟲與航空器也悉數受到相同的遭遇,不留一絲塵芥地消失到了異次元的彼岸。

  後面剩下的,唯有半拍之後迴蕩開來的大音量超弦奏曲。

  那正是毀滅的旋律。

  死裡逃生的駕駛員們,還有通過衛星影像目睹事態的首腦們,全都只得在坐鎮於空中的怪物那歌聲下屏氣懾息地瑟瑟發抖。

  不久,巨巢號開動了。

  它以遲緩的飛行速度,在已無礙事者的天空中,如它所宣稱的向東北方行進。

  〇

  同一時刻,塔斯克也目睹到了那一幕。

  「……竟然、這種事……」

  在巨巢號艦內,聯通主艦橋的通道中途設置的公共終端旁,漂浮著以空間篆刻技術形成的小型立體監視器。監視器中放映出的艦外影像中沒有聲音。沒有超弦奏曲,沒有慘叫,沒有爆炸聲——不,就連明顯已經迎來消散結局的人們也一個都沒有。

  全部,消失了。

  巨巢號發射出的攻擊幾乎不可見,卻在噴射中一路令周圍發生扭曲。數十艘飛行器與機蟲被那類似力場的東西所吞噬,突然之間消失無蹤。

  感覺就像放了一場很久以前的那種無聲電影。

  這場平淡、枯燥、蹩腳的演出,連臨場感都營造不出來,只陳述了一個純粹的事實…………就剛才,很多的人『死了』。

  面對沒有半點真實感的溫和的殺戮劇,塔斯克只能像稻草人一樣杵在原地。

  「咻♪ 好棒的威力!實際一看與聽說的大不一樣呢」

  「……」

  就在塔斯克身旁,傳來叫人懷疑常識的歡呼聲。聲音令塔斯克回過幾分神來,朝那人狠狠瞪去。

  那人正是阿黛爾。她剛才用終端附帶的內線通訊機透過艦橋向〈AMP〉隊員們投以惡趣味的台詞,現場依然也只有她一個人表現得異常歡實。

  在周圍還有十幾名改造士兵。另外,還有蜜涅與拜倫家女兒的身影。她們之前隨塔斯克一併被帶離了學園的大夥,目前正在被帶往艦橋的途中。經過休息廳中的紛爭後,塔斯克是莉芙蓮Master就不用說了,蜜涅和拜倫家女兒也是能用的交涉材料,所以受到了並不期望的貴賓待遇,一起被帶走。

  儘管如此處境,塔斯克還是開口了。

  他朝阿黛爾開口,語氣中壓抑不住恨意。

  「……虧你笑得出來啊。就算是間諜,但好歹也曾是同吃一桌飯的同伴吧?背叛得那麼乾脆……」

  「唔~,你要這麼說我也沒轍啦~。我只是出於任務需要才裝作要好,實話說,對〈AMP〉完全投入不了感情呢。反倒是煩透了才對」

  那口吻令人懷疑她究竟是不是認真的,但塔斯克已經清楚地理解到,至少她這個人不論對誰扣下扳機都還能始終保持這個腔調。因此,塔斯克沒有理會她的態度,繼續追問

  「那剛才的兵器呢?」

  「誰知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就是B&E秘密開發的玩具,我們家負責技術的說,是強力的……呃~,就是令電磁級聯簇射(electromagnetic cascade shower)?之類的發生,製造時空裂縫的東西。π介子損失什麼的,γ射線之類的說了一大堆呢~。記得B&E的研發名應該叫〈精金鐮〉」

  「時……時空裂縫!?等一下,那種兵器——」

  但正要說下去的時候。

  「……」

  突然從身後響起乾巴巴的一聲「嗙!」

  塔斯克大惑不解地扭頭看去,只見蜜涅定格在揮出巴掌的姿勢,正狠狠地瞪著拜倫家的女兒。而拜倫家的女兒面頰紅腫,臉背過去。

  看樣子是蜜涅狠狠掌摑了她。

  「…………糟透了。瞧你們家公司都整出了什麼玩意?」

  蜜涅的聲音氣得哆嗦。拜倫家的女兒受到指責後馬上把臉轉回來。

  面對蜜涅烈火般的視線,她也表現出剛毅的態度,但同時讓人感到有股猶豫不決的感情。在來時運輸艇上看到的風采——人上之人特有的氣場已經藏了起來,這裡只有一位青澀的

  少女。

  「這又有什麼。你也總不會真的以為巨巢號沒有武裝吧?」

  「……對,沒錯,畢竟這麼大艘船呢。B&E是不是打算逐步把巨巢號作為做軍事設施兜售各國呢……只是那種程度的話,我都預料到了」

  連塔斯克都已經想到的事情,蜜涅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

  「但是,凡事都要有限度啊!提供違禁兵器是怎麼回事!?虧你們有臉堂而皇之地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帶進別人國家!」

  「但出具入境許可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們……赫爾維蒂亞政府」

  「那還用說!誰能想到會被你們小瞧到這個地步!?」

  蜜涅終於忍不住拽住拜倫家女兒。周圍的士兵準備強行制止,但蜜涅不管,繼續抨擊。她是真的大發雷霆了。

  「只是一點點武裝的話,我倒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發生萬一的時候也有〈AMP〉做護衛!可不帶這麼幹的吧!?拜你所賜,跟你同上一所學校的同學們都被牽連進來,竟然連寶貝兵器都被恐怖分子連船一起搶走了!」

  「……你要這麼說,那我也有話可說!」

  拜倫家的女人按捺不住,語氣變得粗暴

  「〈AMP〉被間諜混進來,顯然是你們失職吧!?既然本國國內有獨立武裝組織,政府不應該擦亮眼睛嗎!」

  「你這傢伙!有你這麼推卸責任——」

  「好啦~,停停停。STO~P!」

  此時傳來有氣無力的調解聲,同時槍聲響徹通道。阿黛爾將子彈射向兩人腳下,打斷了她們似乎無止盡愈演愈烈的爭吵。

  蜜涅她們無能為力只能沉默下去,阿黛爾依舊面帶笑容,對她們說道

  「你們有當人質的價值,所以小打小鬧我也不當回事。但要是太過頭的話呢,大姐姐我就會開始不至於把你們弄死的過激懲罰喔,你們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哦。明白嗎?」

  「「………………」」

  隔了片刻,蜜涅和拜倫家的女兒不約而同地拉開距離,但仍然對彼此騰起劇烈的殺氣,一副稍有機會就會開始繼續互撕的氣氛。

  阿黛爾也不再繼續介入少女們之間的不協和音。

  「餘興節目也結束了,咱們趕緊走吧?」

  她說完後,帶著塔斯克他們繼續開始轉移。她態度無比輕鬆,就好像艦外發生的慘絕人寰之事,還有蜜涅她們之間的問題,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瑣碎小事一般。

  被士兵們催促著的塔斯克,向一副無奈樣子走在前頭的背影問道

  「……請等一下。你剛才說蜜涅她們『有當人質的價值』對吧?那沒什麼價值的人會怎樣?」

  「嗯?你指學園的大夥?還是這艘飛船的機組人員和研究員?」

  「所有人,然後也包括我」

  「哎呀,你可是重量級人物(Big noise)喔,不可以自貶身價喔」

  虧你厚著臉皮這麼說,明明真正要找的只有莉芙蓮。

  「換句話說,我是用來引誘真正目標(莉芙蓮)的誘餌,在上鉤前要妥善對待的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七號機到手也就沒你事了,事後就把你和其他大批的人一起隨便釋放掉了」

  一聽就知道在撒謊。阿黛爾恐怕絲毫沒有放大夥平安回去的意思。

  鬧出這麼大的案件,難以想像會活著驅逐目擊者。而且一旦抵達德國,還有越境問題。另外,阿黛爾本人在剛才所展現的毒辣,同樣令人質疑。好的話會被繼續當人質,不好的話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會被……

  塔斯克咽了口唾液。

  他覺得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實在太過深入,態度變得不夠堅決。

  「那麼,請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這人質要求還真多啊。不過好吧,都這樣了就儘管問吧」

  「——你們是〈遙遠彼境會〉嗎?」

  對這個詞最先表現出過激反應的,果然要數蜜涅了。

  再然後,拜倫家的女兒也轉為一副半信半疑的眼神,周圍的改造士兵們中間也靜靜地掀起了動搖的漣漪。

  最後,阿黛爾扭過頭來。

  「喔?」

  塔斯克不寒而慄。

  因為阿黛爾眯成月牙的眼睛深處,透出無比冰冷的情感。

  「冒出個令人吃驚的名字呢。可那個只是傳說吧?」

  「表面上是這樣……」

  但不對。〈遙遠彼境會〉的確存在。

  本家父親的書房和起居室桌上扔的文件上出現過,關鍵還多次聽到過父親用通訊機與其他官員對話時親口提過。

  〈遙遠彼境會〉

  因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慘無人道的行徑,戰後為逃避各國的集中批判,德國解散了納粹黨。而那個非政府組織,便堪稱是納粹黨的亡靈。

  ——那些傢伙至今仍深深侵蝕著德國的腦幹。

  儘管這麼承認有些惱火,父親如此講道時的鄭重神情,給還是孩子的塔斯克心裡留下了深深印象,後來便開始偶爾偷看發給父親的郵件。因此,塔斯克能夠斷言,〈遙遠彼境會〉的真實存在毋庸置疑。畢竟日本都十二分警惕地關注著他們的動向。

  「喔?該說不愧是政治家的兒子呢。不過啊,你知道嗎?揭開恐怖分子的真面目,現實中是立死旗喔?」

  「反正你也沒打算隱瞞吧」

  「啊哈哈,那倒是」

  「……〈葛拉蒂女孩〉有那麼大的價值?就為了湊齊兩部,讓你們判斷值得做出不惜付諸等同於自我毀滅的暴行?」

  「好像是吧。至少上頭是這麼想的」

  塔斯克的心臟猛地一跳。試探得到了肯定,但塔斯克反倒受到衝擊。

  他用眼角不動聲色地與蜜涅交換了下眼色,蜜涅儘管同樣表情抽搐,但默默誇獎他幹得漂亮。很顯然,通過剛才的對話判明了許多重要事實。當然,前提是對方沒有撒謊。

  可若這些都是真的,情況就越發嚴峻了,必須儘快打破現狀。

  「……我被抓住的話,就算莉芙蓮來也無計可施吧」

  塔斯克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估計阿黛爾等人在壓制巨巢號的時候將職員們連同各區域一併封閉了,從剛才起走過的地方到處都能看到隔牆關閉、起重設備停機的景象。既然是用少數部隊襲擊,首要是將目標收縮在統籌艦上所有系統的主艦橋,之後的人質控制與後續監視要以效率至上,因此也只有採取這種做法了。

  塔斯克一行之所以有時搭乘艦內的移動裝置有時徒步交替前進,歸結原因也在於此。因此,他們的移動路徑變得複雜,連方向感也發生了錯亂。塔斯克本就不靠譜的『特技』,現在沒有半點響應。

  「……不過,這也反倒是個機會」

  到達艦橋後十有八九陷入『困局』,到時候再沒有挽回的希望。

  若要展開行動,只能趁現在。

  「好吧,究竟該怎麼——……?」

  就在此時。

  被阿黛爾等人帶著走到一條大約商店街車道那麼寬的通道上時,一個小小的東西突然從眼前穿過。

  是小蟲。

  一隻瓢蟲。

  莫非是鑽進小型飛船里,爬升到了這個高度嗎?

  塔斯克不經意地目光追隨而去,而瓢蟲向塔斯克靠近,輕輕停在了他的耳根後面。塔斯克一癢,立刻準備伸手拍掉。

  但就在這前一刻

  (——到了嗎?塔斯克先生。聽到了請強烈地用意念說話試試)

  腦袋裡面響起莉芙蓮的聲音。

  塔斯克大吃一驚,險些暴露出來,但連忙斂去表情。幸好似乎沒被阿黛爾注意到。塔斯克還在懷疑是幻聽,將信將疑戰戰兢兢地——

  (……莉芙、蓮?)

  (塔斯克先生!?太好了,您沒事啊!)

  不發出聲音,只要強烈地去想要說的話,腦海中果然出現了莉芙蓮的回應。

  那聲音仿佛過了好久沒有聽到,猶如向日葵一般燦爛。

  放心了。

  但同時,塔斯克又陷入劇烈的心悸。

  (等、等一下!……咦?什麼情況?為什麼我們這樣能對話!?)

  他知道原因是這隻瓢蟲。瓢蟲估計是用那個納米機械精製而成的,但關鍵的通信方法弄不清,但用的絕不是什麼骨傳導。

  (是腦波。正在通過重力子通訊與塔斯克先生的腦波進行交流)

  (腦……腦波!?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巨巢號由於其研究設施的性質,出於對情報被擅自泄露的危險,艦內布有堅實的通訊屏蔽措施。艦內各處設置的有線式通訊

  機也都要統一經過主艦橋,在逐一許可後才能與內部和外部進行聯繫。

  重力子通訊——尤其是無線式通訊,是透過魔彈操縱閉弦物質的重力子,經由高次元進行的尖端通訊方式。

  這種通訊方式信息互換幾乎沒有延時,極其難以被干涉或屏蔽,但湊齊能夠控制這種通訊方式的設備,大功率源力機與專用器材必不可少。就算莉芙蓮是超文明的遺產,但要用這種昆蟲尺寸的通訊元件進行信息收發並突破屏蔽,還要能夠在腦波與重力波間進行轉換,怎麼想都不現實。

  (……不,這隻瓢蟲終歸是輔助裝置,通訊是通過〈Sphere〉進行的。因為塔斯克先生是位『特殊』的人,所以我想試試說不定能行,能順利成功真的再好不過)

  (? ???)

  塔斯克被講得頭暈目眩,完全無法理解莉芙蓮的解說。

  但是,現在不是追究細節的時候。

  (對不起,塔斯克先生。我來晚了)

  (咦?啊,啊啊……嗯)

  (本想更快取得聯繫,但要避免被敵勢力發現,在各樓層與區域被封鎖的艦內實在難以自如行動……)

  (不,沒關係。你能趕過來我就很感激了。雖說現在好像還只有聲音,但我反倒覺得你動作太快了。話說聽你的口氣,難道已經……)

  (是的,我已經在巨巢號上了)

  塔斯克在心中擺出高呼勝利的姿勢。他覺得,活路一下子就打開了。

  因此,塔斯克留意著自己的表情和舉止,不讓阿黛爾他們推測到想法,同時繼續密談。塔斯克扼要地講了事情的原委經過,莉芙蓮也很乾脆地作出回應。

  (我明白了。那麼首先確保塔斯克先生你們當前的安全。敵人前往主艦橋的路徑已基本掌握,接下來——)

  三言兩語迅速商量完後,塔斯克儘管對莉芙蓮提出的逃跑計劃有些目瞪口呆,但橫下心立刻答應下來。他決定對莉芙蓮寄予全面信任。

  沒過多久,正如預測那樣,絕好機會到來了。

  塔斯克一行走出通道後,緩緩呈現出放眼望去一片灰色的景象。

  之前都是研究設施風格的景色,但一路上白色基調的乾淨牆壁與地面在前方消失,變成了重力子線纜與排音管裸露著的,好像倉庫一樣的區域。

  塔斯克他們剛剛走出的門外,左右兩側是如同寬闊隧道一般的空間,地面上鋪著幾條粗魯的軌道。然後,那些軌道上有幾輛列車狀的長方形箱體。

  那是供艦內長距離移動的業務用電梯設備。

  由於是還能夠水平方向行進的種類,大概會用來裝大型器材,運載艙(就常規電梯而言相當於轎廂的部分)也相當大。

  它跟提供給研究者與訪客用的不一樣,應該能提升到很可觀的速度。

  「總~算是到啦。到處都禁止通行,沒辦法,走了好長的冤枉路呢……不過,搭上這個一下就能過去咯」

  阿黛爾邊說邊靠近運載艙,一派輕鬆地將門打開。

  接著幾名士兵先乘了上去,一副不容反駁的態度「好了,輪到你們了」催促道。因此,塔斯克也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開始往前走。

  但下一瞬間。

  「「「「「——————!?」」」」」

  發生了除塔斯克之外,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情況。

  阿黛爾等人乘上的運載艙不知為何竟拋下塔斯克他們與其他士兵,自己動了起來。

  與此同時,另一部運載艙——停在後方的運載艙「嗡嗡!」地發出模糊不清的警笛聲突然前進,竟然也無人操縱便自行切換了軌道,衝進了塔斯克一行所在的線路。

  但是,塔斯克毫不慌張。這是因為,他腦海中有莉芙蓮的指示。

  (一、二、三……就是現在!)

  配合算準時機的口令,塔斯克將蜜涅與拜倫家女兒拉向自己,奮力朝前方地面上扔出去。隨後,無人運載艙滑入他們的正後方位置後突然停止,以絕妙的位置將他們和守在背後的士兵們分隔開來。

  「都坐上去!快!」

  「咦,那個……咦?發、發生什麼了……」

  「夠了啦!磨蹭什麼啊,你這傲慢大小姐!不要命啦!?」

  與跟不上突發狀況拜倫家女兒不同,接受過戰鬥訓練的蜜涅反應特別迅速。她拉著自己討厭的同學的胳膊,鑽進運載艙僅有跟前一扇打開的自動門,隨即借著慣性直接將運載艙另一側打破窗戶準備進來的敵人踢飛出去,而且還滴水不漏地回收了從敵人手中掉落的鳴器。

  塔斯克也迅速地跟在蜜涅她們後面進入運載艙。

  說時遲那時快,裝上三人的運載艙突然又朝反方向啟動。

  「別、別讓他們逃了!射擊!射擊!」

  回過頭去,只見士兵們紛紛舉槍開火,想要阻止塔斯克他們逃跑,但事已至此恐怕無濟於事,無非只是讓運載艙各部位空虛地彈射出火花。

  還有人條件反射地舉起鳴器,但馬上傳來周圍人「住手!弄死就全白費了!」的制止。估計這也是計算之中的發展。

  「蜜涅!用魔彈奪走他們的追蹤手段!」

  「……讓其他軌道運載艙用不了就行了吧!?知道啦!」

  蜜涅已迅速將獲得的武器檢查好,應下指令後從破碎的窗戶探出身子,單手舉著鳴器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超弦奏曲在周圍迴蕩開來。

  隨後,從行駛中的運載艙上飛出灼熱的聚集體,並伴有強烈的揮發臭。恐怕是化合了石腦油與凝固汽油。

  蜜涅釋放的火球竟擊穿足有隧道寬度的電梯井天頂,在已經拉開相當距離的後方引發頗具規模的崩塌。

  轟鳴聲響徹井道,掀起誇張的粉塵。

  瓦礫像大雨般從頭上掉落,沒有一寸軌道不被埋在下面。

  阿黛爾等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這一幕的另一側。

  〇

  「有一手嘛……!」

  阿黛爾手動讓擅自啟動的運載艙緊急停止,然而等下了電梯確認狀況的時候,三名目標都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井道內尚瀰漫著大量煙塵,各個地方還燃起了大火,視野十分糟糕。但是,堆起的瓦礫之山倒是絕對不會看漏。

  運載艙的軌道徹底全滅。在井道實質上被堵住的狀態下,靠原有的運載艙追蹤目標已經不可能。

  「……艦橋怎麼了!?被駭入了!?」

  阿黛爾對眼前的痛恨之景感到眩暈,用對講機向主艦橋質問。

  『不、不清楚!不,駭入毫無疑問,但問題還沒——』

  「那就給我抓緊調查,取回控制權!路徑也給我算出來!」

  『明、明白!』

  阿黛爾掛斷對講機,朝身旁的運載艙猛踢一腳撒氣。

  她本以為唯獨這一回一切順利,沒想到被區區學生給擺了一道,這令她感到想吐。她認為,自己為與那些接受了一體化手術的一抓一大把的雜兵不一樣,擁有自己的血肉和榮耀,並得到了高層的認可,是純正的雅利安人種。然而……

  「——不」

  阿黛爾搖搖頭。

  就像在對自己施以強烈的自我暗示。

  問題其實並在於那幫小鬼,還是在於暗中給他們提供協助的什麼人。

  聲明才發布不久,竟如此迅速地提供援助,而且還具備了不起的本事,能夠力壓主艦橋那邊習得高端技術的部下們以及專為情報戰經過改良的歌唱人偶。再加上小鬼們逃脫時的舉動,怎麼想顯然都是與第三者進行著實時配合。

  最為關鍵的是……

  『路、路徑已經判明!來自艦內第二輔橋!』

  報告來的時機正好,也印證了阿黛爾的猜想。阿黛爾舔舐嘴唇,接著透過對講機下達指令

  「立刻將部隊派往那邊。等到達的時候,對方也應該已經撤退了,不過弄清楚了……伏兵的正面目估計是七號機。都留個心眼」

  『!』

  接收通訊的通訊員及周圍的部下們,全都在震驚之下呼吸為之一窒,但誰也沒問「這是真的嗎?」。

  理所當然。指揮官(阿黛爾)既已做出了那樣的判斷,只會按命令行動的獵犬們也只能相信。從成為改造兵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就全都沒有一絲保留地獻給了組織。

  那正是字面意義上的成為了『齒輪』。

  榮耀的德意志第三帝國之中樞——〈遙遠彼境會〉的齒輪。

  「……另外,主艦橋。各樓層監禁的人質情況怎樣?」

  『?不,人質倒是沒有任何變化』

  「那就給我做好準備,讓那個裝置隨時能夠啟動」

  簡單的話語或許已經傳達了含義,對方應了一聲『明白』便

  切斷了通信,通訊屏蔽開始繼續生效。接著,阿黛爾掃了一眼身邊的部下們——

  「你們都聽到了。接下來就把小鬼們還有葛拉蒂級七號機給熏出來」

  用滿含憤怒與嗜虐的聲音,這樣宣言道。

  〇

  塔斯克也在一段時間內提防有追兵,但最終知道用不著擔心後,整個人卸掉了力氣。剛一放鬆,他便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榨出冷汗。

  「呼……總算是甩掉了的樣子。太好了」

  「那還用說,我可是給賞了他們一發大的,現在路堵得死死的呢」

  從前有位彈無虛發的英雄在瑞士獨立運動中居功至偉,身為其後裔的嬌小少女此刻就在這裡。她得意洋洋地炫耀著自己的戰果,滿面歡喜地將意外獲得的鳴器抱在胸前。

  塔斯克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向四周張望。

  運載艙中的座位布局較為寬鬆。由於在重力控制系統的軌道上運行,幾乎沒有搖晃,舒適得不像是作業運載艙。

  塔斯克跟前就是拜倫家的女兒。畢竟剛才大鬧一番的場面過於刺激,她此刻正一臉茫然癱坐在地,同樣是大小姐卻與蜜涅大不相同。

  她看上去令人擔心,因此塔斯克在腦內對莉芙蓮說了聲「稍等一下」後,決定先確認她的狀況。第一步,他很紳士地朝她伸出手

  「Mlle.拜倫,你還好嗎?」

  「——欸?誒,還好……不必擔心,我沒事」

  「最好不要勉強,你肩膀抖得很厲害」

  塔斯克本來難得地表現出親切,然而這樣的言行卻似乎傷到了她的自尊心。拜倫家女兒坐在地上,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向塔斯克反駁

  「同、同情就免了!你們兩個都鎮定自若,就只有我嚇軟了腰無法動彈……豈、豈有此理!我要自己站起來」

  「不,雖然你這麼說,可——」

  「都說不需要了!另外,你的稱呼就不能改改嗎!?」

  「?稱呼?很奇怪嗎?」

  「對同學用敬稱哪裡正常了!用全名來稱呼我!」

  可能是恐懼過後的反彈效應,她此時怒氣沖沖。面對她這個樣子,塔斯克傷腦經地撓了撓臉。可是,這既然本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也總不能不理會。

  「那麼,你的名字是?」

  「————欸?」

  「你的名字。全名。我不知道」

  話音剛落,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看著塔斯克的拜倫某人臉上,喪失了一切表情。

  就這樣一會兒,兩會兒,三會兒……經過漫長的沉默後,這次她又突然從脖子一直紅到了頭頂,儼然火山即將噴發之勢。

  同時,背後傳來氣球爆炸般的笑聲。不知為何,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看著兩人對話的蜜涅,現在竟痛快地抱起肚子,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怎麼回事?就在塔斯克納悶之時……

  「…………琳」

  「欸?」

  「伊芙琳。這是我的名字」

  眼前的她——伊芙琳·拜倫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嘀咕起來。

  接著,她以緩慢的動作卻格外用力地抓住塔斯克維持伸出姿勢的手,從地上站起來,並配合塔斯克的視線高度,形成在極近距離下對視的格局。

  再這樣一看,彼此所居住的世界果真不同。這位少女不由分說地給人以這樣的感覺。

  華麗的金髮勾勒出柔和大波浪,美麗的容貌如太陽般光輝四射,個頭比蜜涅略高一些,但身體曲線已有適度呈現,是個能讓普通男生看一眼便心馳神往的少女。

  可是,最讓塔斯克動心的是——她的眼睛。

  雖說早就察覺到了,伊芙琳左眼是義眼。

  而且不知為何,兩眼的瞳色不一樣。肉生的右眼是琥珀色,左眼是藍色。

  「——你的名字呢?」

  那雙不一致的眼眸,果真同樣直直地盯著塔斯克。

  為什麼呢?塔斯克感到一股莫名的戾氣,不禁向後退。

  「塔、塔斯克·輪堂」

  「這樣啊,你叫塔斯克啊。呵、呵呵呵……我準確記下了哦?」

  「呃,請問?」

  「同上一所學府的同學,知道我是拜倫家的人,卻說『不知道名字』……此等屈辱,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遇到。塔斯克,你真是勇氣十足啊」

  伊芙琳笑容可掬,堪稱典雅,然而目光深處卻沒有絲毫笑意。一方面也由於距離很近的緣故,塔斯克差點以為對方會順勢咬過來。

  這究竟怎麼回事呢?——就在塔斯克困惑的時候。

  (那個,塔斯克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出現什麼新問題了嗎?)

  被拋下沒管的莉芙蓮在腦內焦急地問道。

  (哎~……不,什麼也沒有)

  (?是嗎?既然如此,請繼續乘坐電梯運載艙,我會用它將帶您儘可能遠的距離)

  (果然沒辦法靠它直接與你匯合吧)

  (是的,很遺憾。業務用電梯系統被我駭入的事情,敵人也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莉芙蓮說,艦內存在兩處輔橋,她現在人就在那兩處的輔橋之一,而且就是從那裡暫時奪走了電梯控制權。

  (只是,這艘飛船的控制權不論如何都以主艦橋優先,而且我也還沒習慣通過網絡的信息戰……)

  (明白了,那麼能到哪裡就到哪裡吧,有勞了)

  接著,塔斯克聽取了莉芙蓮簡單陳述的後續情況發展。

  巨巢號現在剛剛經過弗里堡,速度雖然緩慢,但確確實實正在向德國邊境靠近。照此情況恐怕將大張旗鼓地越過伯爾尼、蘇黎世兩大主要城市上空——以上是莉芙蓮表達的見解。

  (果不其然嗎……這是最短路徑,但從城鎮正上方飛過,實在是……)

  (是的。加上原本就難以從外部介入,現在更加無法對巨巢號貿然實施攻擊了。因為走錯一步便將造成巨大危害)

  (那對我們的營救呢?政府和聯合國沒有行動嗎?)

  (剛才有空軍機抵達,但只對巨巢號發出警告要求停航,有效的戰術目前還完全沒有……)

  (從外部向艦內輸送救援隊……果然沒戲嗎?)

  (恐怕是的。雖不知道巨巢號的歪曲力場強度如何,但不論用何種方法突破,敵人應該都會有所察覺)

  而且,如果貿然破壞,最糟糕的情況還會對重力場造成惡劣影響。全長7km的飛船墜入居住區的場面,根本不堪設想。

  (這樣的話,果然只能靠艦上人員自己想辦法了嗎)

  (………………)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塔斯克先生,我有個提議)

  (嗯,什麼?)

  塔斯克帶著輕鬆的心情反問,接著莉芙蓮淡然說道

  (——能不能只帶塔斯克先生您立刻逃離巨巢號呢?)

  一瞬間。

  塔斯克沒弄清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正在行進的運載艙中,蜜涅和伊芙琳正一臉詫異地盯著從剛才起一直默不作聲一動不動的塔斯克。昏暗的業務用井道內,忽然間迴蕩起間隙風一般的聲音。

  塔斯克喉嚨哽住了,感覺眼前仿佛落下暗幕般突然一黑。

  他沒想到,竟會從莉芙蓮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這應該是當前狀況下最好的選擇)

  (哪裡好了!?你是說只讓我一個人逃走嗎!?)

  (是的)

  直白的肯定,仿佛人偶一般。

  誠然。莉芙蓮就是人偶,是最古老的歌唱人偶。

  因此,當面臨難以解決的困難問題時,哪怕放棄解決問題也必須將Master的安全放在首位。哪怕這個選擇是拋棄其他所有人,也不得不提。

  這種事,塔斯克心知肚明。

  正因為心知肚明,他到底為止的不滿爆發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重申一遍,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在當前無法預測發展的狀況下,連其他人的性命也要顧全的話,就算是我也沒有信心能夠徹底保護塔斯克先生——)

  (不對!才不是那種事!)

  塔斯克急躁地打斷莉芙蓮說話。

  (你怎麼,還要逼著自己繼續扮演人偶!?)

  (……)

  (夠了吧!?你跟普通的歌唱人偶不一樣,不受系統上的規則束縛,這種事我早就發現了!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裝作機器的樣子,究竟算什麼啊!?)

  (不、不是的!我這是真心實意發自內心的!)

  (是啊,你在替我擔心!這……這我也,知道……)

  畢竟像莉芙蓮這樣的人偶,塔斯克已經尋找過好多年。因為,他是個對人偶是否具備意識十分敏感的,無可救藥的缺失心靈之人。他無與倫比地確信。

  莉芙蓮擁有心靈。

  足以定義為靈魂的高度自律判斷機能,積累起來的龐大經驗,的的確確就在她人造物的身體中。

  (可你卻跟像普普通通的人偶一樣對事物優先排序(priority),這是要幹嘛?)

  (……優先排序罷了,人類不也這麼做嗎)

  (可是,我們要更偏重感情。就算會冠冕堂皇地炫耀效率、合理之類的概念,但終歸還是只能按照自己願意的方式去做。所以……)

  塔斯克的語調無端地變得粗暴起來,對做出冷血回答的莉芙蓮氣憤不已。

  他如同在吶喊,你不要淪為用概率來權衡人生死的,真像人偶那樣的人偶。

  (莉芙蓮,你想救我沒錯,但你其實也想去救成為人質的其他人。這應該不會錯)

  (…………)

  (那麼,我們來找出兩全的方法吧?既然有最好的結果,當然要追求那個結果。不然的話,你也會後悔——)

  (塔斯克先生,您敢說您了解我什麼?)

  不能否認,塔斯克的確抱著幾分順勢說服莉芙蓮,以此改變對方立場的小聰明心態。

  但是,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腦中傳達的台詞,伴著平靜、悲傷以及心灰意冷的音色。

  (您敢說,您了解我什麼?)

  (……莉芙蓮)

  (要說後悔,早就後悔過了。身為人偶卻嚮往人類……以為自己真能跟人類一樣,產生了愚不可及的錯覺……還因此失去了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從話語中投入的情感(Nuance)可以推測,恐怕那就是……

  (前任的Master,我是眼睜睜地讓她死掉)

  (……)

  (塔斯克先生。人偶是沒有心的……不,是不需要)

  她的聲音聽上去疲憊不堪,又像是在哭訴。

  走上街頭對一切充滿興趣,又是想吃七層塔冰激凌,又是從高台上眺望風景時臉上充滿光輝——明明情感如此豐富,卻硬是強行向自己不斷灌輸「我是人偶我是人偶」,固執己見到冥頑不靈的地步。

  這是曾經經歷過無奈與絕望的少女,毫不摻假的真心。

  (擁有心靈的只需要人類。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不對。那種事……)

  (沒有不對。擁有心靈的話,那就已經,不能算人偶了)

  她斷言——你想要的人型物是信仰中的偶像,不過是南柯一夢。

  矛盾就是矛盾。不該是一開始就存在的東西。

  所以——

  (——所以,請不要對我寄予奇怪的期待。我無法回應)

  (……)

  塔斯克有股側臉被痛揍的感覺。

  就像是一廂情願地懷著「你應該這樣」的自私願望(主觀感覺),然而寫滿那種內容的情書卻被對方當面扔掉一般。

  雖說只有短短數日,但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同食同住,自以為掌握了莉芙蓮的秉性,然而本以為到手的東西卻輕而易舉地溜走了。多麼羞恥,多麼丟人,多麼悽慘。

  可是……

  緊迫的狀況,不給塔斯克沉浸在悔恨中的餘暇。

  『啊~,測試測試。現在正在測試廣播~』

  「……!?」

  突然,運載艙中響起了阿黛爾的聲音。

  塔斯克緊張起來,掃視周圍。聲音源自運載艙操作盤上的揚聲器。

  看來是艦內廣播。估計輔橋也收到了同樣的廣播,腦中傳來莉芙蓮緊張的屏息聲。照這樣看,廣播應該是向巨巢號所有區域同時播放。

  『逃亡中的各位同學~,藏起來的七號機小姐~,你們聽到了嗎?聽不到咱也會繼續播報就是了——呃~,咳咳。由主艦橋播報緊急通知!』

  阿黛爾死性不改仍是那種凡事都要作怪的腔調,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語氣中感覺不到之前的那份從容了。蜜涅和伊芙琳也都一臉嚴肅,豎著耳朵傾聽播報。

  就這樣,阿黛爾接著說道。

  『瓦斯!』

  「……?」

  『艦內出現有毒瓦斯!』

  ——————咦?

  空氣在聲音過後凍結了。

  不只是運載艙裡面,包括所有在聽廣播的人,全都為之膽寒。

  『艦上人員請開始避難!重複,艦上人員請開始避難——罷了,反正也辦不到吧?啊哈哈。抱歉啦~,人家給忘啦♪ 不過沒關係喔?因為剛才只是演習』

  「什、麼?她在說什麼……」

  伊芙琳發出顫抖的呻吟,蜜涅驚訝得下巴快掉下來。

  塔斯克率先掌握了情況,不甘心地咬緊臼齒。

  『只~不~過,接下來大傢伙會不會有事,人家就不太清楚啦~。因為你想啊,真往密閉的各個區域釋放毒氣,在艦上鬧出奧斯威辛〖注8〗那種事,那也怪不得我們的啦,怪就要怪「某些膽敢反抗的小笨蛋」非要那麼選的啦』

  (「「什!?」」)

  莉芙蓮啞口無言,塔斯克同樣後背止不住地戰慄。

  拿人質來威脅基本也算慣用手段,他們都猜到對方肯定會這麼做。但不曾想,竟然敢在密閉空間使用化學武器。

  現在想來,儘管阿黛爾他們人數少,但不惜增加移動耗時也要封閉艦內各區域,徹底將人質集中在一塊管理,的確感覺有些過度之嫌……

  「這麼說,這才是你的目的嗎……!」

  『嘿,意思已經明白了吧?只給你們一個小時考慮喔。你們和七號機如果真有人心的話就用內線電話向主艦橋報告喔~。拜拜!』

  廣播放送完畢。

  隨後,蜜涅怒不可遏地嘶吼起來,一拳重重打在座位上。伊芙琳再次癱軟下去,原地抱住雙腿蹲坐在地。

  接著,移動中的運載艙開始緩緩減速,最終停止。

  (……電梯的控制被奪回了)

  莉芙蓮遲疑地報告道。恐怕再度駭入也行不通了。

  就這樣,無力的孩子們失去一切曙光,在昏暗的井道內走投無路。

  但是,這種結局也算非常正常。畢竟對手是職業軍人,而且是特種部隊。

  塔斯克本來就不想當英雄。因為學院的人和艦上機組人員遇到危險,因為對方是敵國的間諜,所以不過是出於自衛,出於道德,出於良心,勉為其難做出反抗。

  認清現實,為命運的殘酷而哭泣。

  這一次,終於還是被爛俗的不幸給逮到了。

  (……塔斯克先生,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餘地猶豫了)

  可能是之前的爭論還沒有結果,也可能是做出的選擇十分無情,莉芙蓮的聲音變得模糊而低沉。

  (塔斯克先生一個人的話,我能夠帶上一路保護到地面。緊急逃生艇雖然數量不多,但艦內有配備,使用它們也能夠帶上蜜涅小姐她們一起)

  (…………)

  的確,這恐怕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論怎麼說,對方是會使毒氣的卑鄙小人。莉芙蓮要是落到他們手裡,天知道干出什麼壞事。而且根據阿黛爾口中套到的話,很可能德國此刻已經至少擁有一部〈葛拉蒂女孩〉。再綜合蜜涅的說法,那恐怕就是製造黑色黎明事件的機體。

  既然如此,德國湊到兩部葛拉蒂級之後會怎麼做?

  製造超越黑色黎明事件的慘劇嗎?如果真是那樣,會有多大的災害?能夠放任一時感情用事,拿巨巢號上的人質跟那個無法估量的數字相提並論嗎?

  根本不可能。

  (——塔斯克先生)

  莉芙蓮發出強硬地催促。塔斯克焦急萬分,但因此不經意地在意起來……此時的她是怎樣的表情呢?

  肯定不是『笑容』。

  因為,她與其他的歌唱人偶不一樣,也不是心愿(kanae)。

  那張可愛的臉龐,此刻一定充滿了痛苦,或許已經哭了起來。莉芙蓮會生氣,會開心,也會流淚,是位如假包換的淑女(lady)。

  思來想去直到這裡,最直白的想法在腦中浮現。

  (……不想,失去啊……)

  (欸?)

  沒錯,到頭來還是那樣。

  塔斯克·輪堂是個壞掉的人。一開始就不具備正經的感性。

  既然如此——可以不用再演下去了吧?

  讓莉芙蓮不要扮人偶,自己卻一直裝成人樣,這才真是個大笑話。別人的命與自己何干,政治什麼的國際形勢什麼的又怎樣。

  塔斯克不想失去莉芙蓮,不願她被任何人奪走。

  僅此而已。

  只要執著於這一點,要變得多殘酷都不在話下。

  「我……!」

  因此,塔斯克做出了決斷。

  〇

  『隊、隊長!8-B區……緊急逃生艇被……!』

  主艦橋接到通訊,是在阿黛爾正走在艦內某處的時候。距剛才的播報過去還不到十分鐘。

  在她周圍的部下們全都緊張起來。

  「……彈射出去了?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不久就會降落到地面!』

  緊急逃生艇——那是巨巢號所配備為數不多的,顧名思義的東西。在當代幾乎沒有任何優勢,會用到的場合趨近於無。因為它只能搭乘寥寥數人,現在大可不必依靠那種過時的機械,使用普通的逃生艇就行了。

  「不過啊,就因為這樣才有些棘手呢~」

  因為是用在無法依靠普通逃生艇的特殊場合,能夠使用完全獨立於控制系統的手動操作。再加上艦上張開的歪曲力場與之聯動,在彈射之際會自動部分解除,在主艦橋的話不論怎麼折騰都阻止不了。而且,其飛行速度相當之快,難以擊墜。

  「總而言之,讓人家用出來就已經於事無補了。束手無策。是大概率能夠逃脫的特快列車呢」

  『……果然應該分配一些人員過去吧』

  「沒戲的啦。逃生艇再怎麼少,哪派得出那麼多人去每一艘地去把守?而且,目標又不一定是在上面」

  阿黛爾心裡同樣煩躁不堪。從決定以少數人劫持這麼大一艘飛艇開始,就知道這裡面存在賭博。要是真的被目標逃脫了,一切都將化作泡影。讓一度逮到的塔斯克等人逃掉,七號機已經潛入飛船內——這接連受挫同樣對她打擊不小。

  「可是,我也是不由自主地信任著你喔」

  事前高層交給她一份簡介,上面有類推出來的關於那部機體的人格設定。最為關鍵的是,作為〈葛拉蒂女孩〉被賦予的職責。

  新娘。

  因此,阿黛爾為了確認那件事,前天不惜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與街上正同新盧德份子發生糾紛的兩個目標進行了接觸。

  她篤定那麼做是有價值的。既然如此,後面只用相信自己的判斷。

  「……沒錯,意外不會發生,不可能會發生。畢竟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事已至此。

  阿黛爾心愛的故鄉,已近在眼前。

  從小接受〈遙遠彼境會〉英才教育,混入移民潛入赫爾維蒂亞共和國,甚至還加入了聯合國軍,這才總算走到這一步。

  這一路太漫長了。但是,終點即將抵達。

  阿黛爾的回國,必須是名正言順的『凱旋』。因為,雅利安人不允許失敗……她自幼便一直被這樣刻骨銘心地灌輸過來……

  不光是被〈遙遠彼境會〉,還有被為雅利安人至上主義而瘋狂的親生父母。

  「……不會讓任何人來妨礙我。我要回家,不論如何……」

  〇

  事件開始約一小時。

  確認到從被恐怖分子劫持的巨巢號上有一艘緊急逃生艇被彈射出來,赫爾維蒂亞空軍的一個小隊緊急前往其著陸現場。

  然而這艘在弗里堡東北部的薩林河下游附近迫降的逃生艇上所載著的,只有一名安托萬學園的女學生。

  該女生朝著趕到的機蟲駕駛員,似是有些煩躁的樣子這樣主張

  「我是伊芙琳·拜倫!拜倫家的人!」

  不顧一切從被劫持的自家飛艇獨自逃離的軟弱大小姐——然而她卻表現出無比光明正大的態度,甚至反倒讓駕駛員們起初困惑不已。

  畢竟找到的是她,周圍的人機靈向她伸手以示溫情寬慰,卻被她斷然揮開

  「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請趕緊帶我去見你們長官——不,請讓我聯繫巴爾迪扎克·T·克魯伊茨總裁!我必須將巨巢號上正在發上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知他!」

  「你、你說的很對……不,請等一下!您是怎麼從艦上逃生的?恐怖分子沒有監視嗎?」

  「另外,逃出來的只有你一個人?其他人質呢?」

  駕駛員們交相投來十分正當的提問。

  但下一刻,伊芙琳·拜倫緩緩地垂下臉,竟然像遭受痛苦折磨的幼童一般開始渾身顫抖。

  駕駛員們立刻就後悔了。少女出身顯貴,但果然還是孩子,肯定嚇壞了。她一定是強忍著裝出強勢的樣子,自己不該說那些不經大腦的話——

  但事實並非如此。

  可以說大錯特錯。

  此時伊芙琳之所以全身發抖,是因為強烈到令她發暈的怒火。

  駕駛員們說的話,誘發她猛然間回想起來。

  「~~~~~」

  偏偏對自己放出「當前狀況下最拖後腿的就是你,就請你向外部傳達我們的處境,併兼當誘餌的角色」這番話的少年的臉。

  拜他所賜,伊芙琳原本身為拜倫一族就要被追究事件責任,又背負上要被貼上『獨自搶先逃跑的膽小鬼』這一恥辱標籤的角色。她的高傲自尊心已然不堪重負。

  「……我不會忘的!你這讓我兩度受辱的男人!此刻起,不論睡著還是清醒,我都會死死想著你!等回到學院我要讓你記住!」

  莉芙蓮發出滾滾沸騰的沉吟。若不明真相難免會對這番話產生誤解,所幸呢喃聲並沒有傳到駕駛員們的耳朵里。

  「所以,你要是死掉我決饒不了你……!塔斯克·輪堂!」

  〖注8〗奧斯威辛集中營,或稱奧施維茨-比克瑙集中營,是納粹德國時期建立最主要的集中營和滅絕營,位于波蘭南部。1942年1月20日舉行的萬湖會議通過「最終解決方案」,透過滅絕營實行有系統的猶太人大屠殺行動,估計約有110萬人在奧斯維辛集中營被殺。

  〇

  與莉芙蓮協商後,想到的策略非常單純。

  塔斯克將策略向蜜涅她們做了簡短的講解後,說服了伊芙琳擔任與外部取得聯繫的角色,自己與蜜涅展開另外的行動。他們使用井道中設置的工作用通道,一路避開監控拍攝趕往目的地。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把那個麻煩的女人給攆走吶」

  鑽過風景單調的通道,渡過狹窄的桁架,在順著牆面上的梯子往上爬的時候,上方的蜜涅這樣說道。跟在她後面的塔斯克聳了聳肩。

  「我並沒有那個意圖,純粹分工需要而已」

  「沒辦法用通訊跟外界取得聯嗎?包括莉芙蓮?」

  「通過〈Sphere〉的重力子通訊非常特殊,對方的普通設備沒法接收。好像不是強度或者線路的問題」

  「喔……這樣的話就更加令人不解了呢,你竟然光憑那個小小的蟲型機械就能跟莉芙蓮相互交流」

  說得太對了。塔斯克意識著此刻依舊扒在耳朵後面瓢蟲,心想。

  這個通信元件還是輔助裝置什麼的,為什麼蜜涅就用不了呢?

  「算了,先不提這件事了……那傢伙又膽小又傲慢,浪費了一些時間啊。竟然撒潑耍賴嚷嚷著『我拒絕獨自離艦!』」

  「她肯定是有責任心的啊」

  由於伊芙琳事先將巨巢號的布局圖輸入到了自己的終端里,而且井道附近恰好就有逃生艇,出於時間上的便利,無可奈何只能讓她一個人去了。根據莉芙蓮的通訊得知,她已經平安到達地面了。

  「話說蜜涅,剛才你因為違禁兵器跟她大吵一架,可你是不是找錯對象了?她還是學生,對公司的方針和計劃應該無法干預」

  「或許吧,可感情上饒不了她。而且,至少『這艘飛船上搭載有違禁兵器』的事,她肯定是知道的」

  蜜涅像貓咪一樣敏捷,順著梯子飛快地向上攀登。

  「所以,回去之後我絕對要向B&E抗議!看我不打垮他們!」

  「……我覺得沒戲」

  「為啥!?」

  「是叫〈精金鐮〉來著?那樣的大型兵器,不論偽裝多麼完美都不可能逃過國際監察機構的眼睛。然而,這艘飛船卻成功以『非武裝』註冊,可見檢查方面的人出了問題。——我想可能是那些看中巨巢號的技術能夠利用在軍事上的,項目出資的支援國吧」

  既然有暗中勾結,他們定會將實情隱瞞到底。遺憾的是,赫爾維蒂亞共和國沒什麼話語權,問題是否能被重視依然存疑。

  蜜涅發出似是感到欽佩的聲音,但突然爬升的動作停了下來

  。

  「話說啊」

  「?嗯」

  「可能我也很著急,所以有些大意了……我完全忘記現在的樣子了——從你的位置,我的裙底是不是全被看光了?」

  「是呀,從剛才開始我就是對著你那小褲褲在說話」

  隨即飛來一記猛踢,塔斯克以一寸之隔躲開。

  「~~~你死盯著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對人類完全提不起欲望嗎!?」

  「嗯,絲毫沒有。而且你明明是蘿莉系,攻勢未免太強了」

  「絕對要宰了你!然後大卸八塊!」

  就在吵吵鬧鬧中,兩人總算登完了梯子。

  他們到達的地方,依舊是一條工作用通道,不過這次相當寬敞。塔斯克取出便攜終端,確認從莉芙蓮那裡弄到的艦內布局圖。

  「好,路對上了。繼續前進就能到工業區域」

  「……我、我說,你確定毒氣生成裝置在空調控制室嗎?」

  可能是登完長長的梯子之後感到疲憊,又或是小褲褲一直被人盯著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蜜涅滿臉通紅地問過來。

  「肯定沒錯。因為那樣是最省事的」

  「然而,卻不去奪回空調控制室嗎?」

  「嗯。另外,包括主艦橋也是。奪回來難度太大」

  「因為目標顯而易見。既然是敵我雙方的必爭之地,不難想像肯定防守堅固。惹麻煩的行為應該避免」

  「惹麻煩?」

  「真到關鍵時候,搞不好會殺掉部分人質來警告我們」

  「那目前還不會『惹麻煩』的理由呢?」

  「因為不會對我們逼得太緊……我覺得」

  讓逃走的目標徹底絕望便失去意義。讓目標認定反正一個人質也救不了,產生消極想法的話,搞不好目標會索性拋下一切直接離艦。另外,目標若是自暴自棄,搞不好會孤注一擲。那種發展應該是阿黛爾他們所擔憂的情況。

  「可是,趁著還有『可能還能得救』的希望,就無法輕易地狠下心來。所以才給了一個小時的猶豫時間」

  等力量關係的傾斜更加明確之時,阿黛爾他們應該就會強勢地要求「立刻投降」。塔斯克已經看穿對方的內情。

  送伊芙琳逃離艦外也是出於這個理由。艦上還有塔斯克和莉芙蓮,已經逃離的伊芙琳優先級別無法與他們相提並論,阿黛爾等人現在的優勢還不到足夠因為她一個人去馬上釋放毒氣。

  「可是,設定猶豫時間是個妙計,要說為什麼——」

  「因為可以趁著我們猶豫的這段時間,讓巨巢號不斷靠近國境線,對吧?」

  「猜對了。只要到了德國,我們就註定只有失敗」

  「……不過這樣的話,採取誘餌作戰不會適得其反嗎?」

  「不,反正對方馬上就會知道我和莉芙蓮不在那艘艇上。所謂誘餌,意義不在那裡」

  聽到這麼說,蜜涅皺緊眉頭。

  但在塔斯克打算亮明目標之前——

  (塔斯克先生,準備完畢)

  腦內響起莉芙蓮嚴肅的聲音。塔斯克忽然停下腳步。

  因為剛剛爭吵過,塔斯克無法掌握雙方之間的距離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在種種苦惱最後,他決定簡短回應。

  (……嗯,拜託了)

  (是)

  莉芙蓮也只應了一聲便終止通訊——原本是這麼以為。

  (那個,塔斯克先生)

  (?什麼事?)

  (剛才……對不起。我說了很失禮的話)

  她吞吞吐吐地向塔斯克道歉了。

  (明明是我不太願意提及自己的事情,卻對您說『您了解我什麼』這種話,我真的很過分)

  (……不會)

  (對不起。唯獨這一點,我不論如何都要告訴您)

  在塔斯克支吾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莉芙蓮單方面接續這樣說完,然後這次真的結束了通訊。就像是繼續說下去的話自己又做不了冷靜的人偶了,想要逃離塔斯克一般。

  這實在太不果斷,太令人心煩意亂。

  「……」

  所以塔斯克也橫下心,急不可待地將煩躁情緒撒向了背後的少女,向她詢問本想由莉芙蓮親口說出來的內情。

  「蜜涅,你對莉芙蓮的……之前的Master了解多少?」

  「嗯?幹嘛啊冷不丁地問這個?我還想你怎麼突然停下了」

  「別問了,回答我。還是說,你還打算拿那啥機密事項當藉口?」

  塔斯克口氣強硬地催促,蜜涅猶豫了片刻,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答道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畢竟是克魯伊茨祖祖輩輩相傳的由來正宗的故事。只不過,好像裡面的關係非常複雜」

  「複雜?」

  「公主與她的朋友,大公與侍從,使用者(人)與被使用的人偶(物)——應該摻雜了很多公允情景。畢竟都三百年前了」

  「……公主,大公……」

  塔斯克反芻話中的關鍵詞,這時蜜涅從她身旁穿過,走到前面。

  「莉芙蓮啊,是被投入到有名的『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與『七年戰爭』的機體。在當時哈布斯堡君主國最有權勢之人的命令下」

  「什……!?」

  「不過,以人類當時的文明水準來計,並有制約葛拉蒂級功能的〈Sphere〉的安全裝置(Safety),在當時應該並不能發揮太大效力」

  塔斯克對歷史並無太多研究,但他還是知道蜜涅列舉的那兩場戰爭的名稱,與之相關的哈布斯堡家著名人物,而且還是女性的話,候補範圍大幅縮小。

  他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顫抖著說出那個名字

  「…………瑪麗婭·特蕾西婭?」

  「奧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西米亞女王,而且是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母親。那位極負盛名的『女皇』,就是莉芙蓮的前任Master」

  塔斯克的嘴翕起來。這番話令人一時間難以置信。

  但就在此時——

  「「!?」」

  突然從飛船上層傳來似是爆炸造成的震動。

  塔斯克他們所感覺到的只有輕微的晃動與聲音,但這裡是尤為注重隔音的自鳴機械研發設施,而且還是在如此大型的飛船內部,足見爆炸規模非同小可。

  「開始!」

  蜜涅叫道,塔斯克也抬起頭。

  「莉芙蓮……!」

  〇

  驅使、飛馳、拼盡一切。

  驅使起自鳴源力機,時而以重力控制系統浮空飛馳衝出通道,於此時此刻拼盡這機械之軀的一切。

  身上已經換成從時下流行的時尚服裝換成那件好似婚紗的戰鬥用緊身衣,右手之中是同樣從閉鎖空間中取出的『冥王戟』。亮麗的粉金色髮絲隨風飛揚,手持二叉巨槍的女孩以高墜般的勢頭在寬闊的通道中馳騁。再看看那些身後的追兵,便感覺她活似一位果敢逃婚的新娘。

  不過,要說此情此景就像那種經典的浪漫逃亡,卻又缺少一位牽著她手的瀟灑男性。更為關鍵的是——

  「……連飛行道具都拿出來了,後面的人也太不解風情了!」

  小鳥兒之所以美麗,因為她會飛走——莉芙蓮想起吐出那種情話般台詞的前任Master的臉。

  沐浴在實彈與魔彈與暴雨中,莉芙蓮痛徹地認識到特蕾莎是多么正確。沒有哪個笨蛋會不追求美好。

  『艦橋,請求應答!確認到目標!是七號機!』

  『果然已經在艦內了嗎……損傷情況呢!?已經交戰了嗎!?』

  『不,是計劃外遭遇!運氣好發現的!』

  『敵人沒有表現出交戰的意思!目前正在前往植物廠區!』

  莉芙蓮監聽著對方的通訊,沒有實施反擊,只是一路打破礙事的牆壁繼續逃跑。沒過多久,嗆人的植物氣味撲面而來。

  是植物廠區。

  剛剛用魔彈破壞的隔牆後面,是足有1.5公里見方的空間,裡面生長著大量且茂盛植物,甚至天花板與牆壁都被滿滿填埋。

  這裡全都是不曾見過的草木,聽塔斯克說,它們是操控基因製造的新物種。哪怕只從外部攝取微量的太陽光,就能以速度驚人的光合作用生產氧氣。

  「……幾乎已經都成全生態都市(Arcology)了。難怪這麼大艘船」

  就在嘴裡嘀咕的時候,敵勢力紛紛湧進植物廠區。

  只覺傳感器捕捉到的驅動音中,還混有陸戰機蟲的聲音。

  「看我一味逃走就囂張起來了……!」

  但她還是無法應

  戰。這是因為塔斯克有嚴令在先。

  不過——竟然會下達「故意讓敵人發現」的命令,現任Master也使喚起人偶相當粗暴,跟特蕾莎有得一拼。

  『確認目標!下面開始捕捉!』

  「……」

  監聽的無線通訊告知了開始攻擊的信號。

  隨後,悽厲的火線撕裂了莉芙蓮的視野。

  質量彈、穿甲彈、電磁炮,甚至還有光學武器,五花八門的攻擊將彈道之上的密集植物群掃得支離破碎,以怒濤之勢席捲而來。

  但莉芙蓮提前零點幾秒轉變為下一動作。

  「可惡……!!」

  要用冥王戟的調弦(Tuning)來抵消的話,攻擊種類(variation)未免太過豐富,而且還有許多不依靠魔彈的原始發射裝置,另外還有能夠輕易突破歪曲力場的震盪兵器與足以實現空間中和攻擊的射擊序列。僅憑常規的迴避運動無法徹底避開。

  莉芙蓮首先根據各傳感器獲得信息事先對發展進行預測,緊接著施展重疊發聲(Single chorus)。

  「————————————————————」

  無比精妙複合在一起的超弦奏曲在地面描繪出形如曼荼羅的風紋。

  剎那間,莉芙蓮重力控制全開,向水平一側滑翔,幾乎無視機槍掃射與榴彈,僅對電磁炮與鐳射作出迴避。同時,用冥王戟僅對欲圖糾正空間扭曲的中和力場實施相消,並散播事先以納米機械粗製好的電子擾亂粒子,再提升力場強度以應付共振兵器的一擊——

  「…………唔!」

  計劃本來是這樣,但終究還是被打亂了。

  MD波被散布的電磁脈衝阻礙,力場擾動產生縫隙,右半身遭受猛烈的射擊。至於共振兵器特有的物質分解效果,得益於戰鬥服的恩惠並無大礙,但遭到認定危險度低而沒去理會的機關炮掃射。

  她在高速機動中僅半邊身體承受過剩矢量,被慣性甩得直翻跟頭,但她即刻屏蔽掉痛覺,艱難地驅動平衡器重新調整好姿勢,並以滑冰的要領在地面上側滑,用局部高重壓將稍後飛來的榴彈炮碾碎,並對力場強度重新定義。躲開兩三發連射的質量彈後,又揮舞冥王戟斬掉配置在路徑上的浮游機雷,而整個過程中歌聲沒有片刻停歇。加速、加速、再加速。用身體直接衝撞逼近的機蟲,並放縱力量順勢將其拖倒,然而沒有施以致命一擊便又沖向下一部機蟲。大口徑彈一發一發打在身上,身體上放射開來的衝擊不曾間斷。高輸出的高熱射線擦過側腹,戰鬥服自當不論,手臂也受到損傷,傳來特殊強化纖維燒灼與電離氧的氣味。但那又如何!儘管表面上似是大打出手,實際卻極力控制著反擊,然而戰場上的新娘豈會因此止步。

  在這樣的激戰中——不經意地回想起來。

  那是從前,300年前的情景。

  「……」

  那時,莉芙蓮對戰鬥厭惡透頂。

  為了保護她的Master特蕾莎,還是不得已手刃了大批敵對者。

  機能被〈Sphere〉的安全裝置限制,傳感器精度低下導致措手不及的情況格外常見,無法總是稱心如意地不造成犧牲者就將事態平息。

  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七年戰爭、不為人知的諸多暗鬥。

  沒日沒夜的戰鬥,令她不得不再次認識到自己果真是部機械。

  哪怕知喜悅,有痛楚,會憤怒,會迷惘,要下殺手時還是能輕易下得去手。

  把感情機能屏蔽掉就行了。事實上,300年前最開始就是這樣。在戰鬥中,根本沒有餘力將處理資源分配給那種方面。於是,將自己作為純粹的道具(物件)去戰鬥。

  戰鬥,戰鬥,不斷戰鬥……但終有一天,開始厭惡了。

  自己到底誤會了什麼?

  以為懷著心靈去戰鬥,好歹能得到些寬恕嗎?感到悲傷,感到後悔,就認為死者可以瞑目了?

  怎麼那麼蠢。

  到頭來,為不必要的事情分心,只為自己好過而戰鬥的廢物人偶,最終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讓最想要保護的女性死去。

  特蕾莎。瑪麗婭·特蕾西婭。

  她是前任Master,也是自己的朋友。

  啊,為什麼事到如今回想起這些事呢?

  從剛才起便莫名地腦子裡全是她的事情。明明重新啟動後就決定,不再回首300年前的往昔。

  「……還用想嗎!這全都是塔斯克先生的錯!」

  沒錯,現任Master壞透了,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因為他,內心久久無法平復。因為他,自己又在重複相同的錯誤。明明是人偶,卻變得像人類一樣充滿雜質,總在做出低效行為。

  「逃跑就好了啊!不管塔斯克先生說了什麼,遵從第一原則逃跑就好了啊!可是,人偶竟然被花言巧語給……!」

  瞧吧,又開始做多餘的事了。

  戰鬥中不停發牢騷,這究竟算怎麼回事?

  「再說,塔斯克先生太蠻橫了!比特蕾莎還要任性!又是動不動性騷擾,又是把責任全扔給我,還用男孩子的目光死盯著我……人家天生就愛出汁,這不是讓我打個招呼就流出奇怪的東西瑟嘛!這算哪門子的歌唱人偶!?」

  會流出粘稠尿尿的高性能破爛機器人。

  全連起來簡稱就是『粘稠破爛』。設計者的性癖令人堪憂。

  「光憑感情行動註定要失敗啊!做出Master不忍做出的殘酷決斷,正是我身為人偶的本願!可是——……」

  ——莉芙蓮,你不用改變。

  ——人心的話,由我來捨棄。

  「都怪您說那種話!」

  在催促主人逃離時,主人卻說出那樣一番話。

  簡直太賴皮了。與其那樣,反倒寧願被指責無能。

  「明明現實問題是做不到啊!就算葛拉蒂級,不可能的就是不可能啊!為什麼那個人就不明白呢!」

  人類就該有人類的樣子,人偶就該以人偶的方式存在。就這麼簡單。這應該才是普遍的價值觀。搞不懂塔斯克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雖然我剛才在通訊中道歉了,但果然塔斯克先生也有錯……」

  所以,該去問。

  該好好談一談,正確地領會他的心意。

  就承認吧。葛拉蒂姐妹No.Ⅶ/莉芙蓮對『人類』的理解還遠遠不夠。至少自己的現任Master是個屬於『例外』的人物。

  此時,該察覺到。

  「?」

  原本無比猛烈的攻擊,不知不覺間平息得一乾二淨。

  莉芙蓮停下腳步四下張望,只見在近代兵器暴風雨般的暴虐下被連根採伐的樹木另一頭,對自己成包圍之勢的敵部隊全都僵在原地。

  『分、分析結束……目標,損傷輕微。全都在可用自我修理機能處理的範圍內……』

  『……這不可能』

  『對物彈可是打了一大堆啊,而且還有鐳射!』

  監聽的無線通訊中傳來茫然自失的聲音。莉芙蓮慢了一拍才弄明白。

  在二十一世紀中葉的現代,自鳴技術早已充斥街頭巷陌,〈Sphere〉的安全裝置已幾乎不發揮功效。

  不過,現在的莉芙蓮另外由於與Master之間的契約所產生的各種規則束縛,源力機的輸出與『固有超弦奏曲』受到限制。

  然而,剛才展開的攻防戰在敵人眼中,依舊驚訝不已。

  「——這下放心了。不能唱固有曲(Original number),本來還稍微有些擔心呢」

  這樣一來,就算不做出像樣的反擊也能夠履行塔斯克的指示了。

  因此莉芙蓮抽身一轉,拖著遲遲才開始追擊的敵軍穿過植物廠區,向某個地方前進。

  〇

  『——莉芙蓮機能暫停後為什麼被託付於克魯伊茨家,這裡面說來話長,現在就先不提了』

  蜜涅經過揚聲器的聲音,從室內設置的喇叭播放出來。

  地點在工業區域的控制室。對大型作業機械集中操作的,十分狹小的房間裡。

  現在,塔斯克正為了起死回生的一步,在這裡進行作業。蜜涅透過揚聲器的聲音是由室外集音器採集到的,以此她應該正在做著其他準備。

  『塔斯克。你現在想知道的,只是「莉芙蓮和瑪麗婭·特蕾西婭之間發生過什麼」對吧?』

  「……嗯」

  塔斯克點點頭,手上的工作沒有停下。他腦袋還是有些暈乎乎。

  莉芙蓮的前任Master是什麼人?這些明明應該不是本質問題,卻突然冒出一個始料未及的名字,讓他有股受了下

  馬威一般的感受。

  而且最關鍵的是,現在的塔斯克心煩意亂。

  他用高頻震動鋸割開控制室的牆壁,一邊將埋設在裡面的重力子纜線往外扯,一邊好不容易將內心的焦躁匯成話語

  「蜜涅。剛才好想說莉芙蓮被要求參加過戰爭,這件事——」

  『是真的。還殺過不少人呢』

  擔憂的所在被搶先一語道破,塔斯克煩得鼻樑擠出皺紋。

  「……為什麼」

  為什麼以人類為對手要動用〈葛拉蒂女孩〉的力量?為什麼要讓莉芙蓮干出殺人那種事?——塔斯克的憤怒的確包含著這些含義。

  但最讓他在意的地方,是此刻放在制服口袋裡的那個,此刻依舊帶在身上的小小螺絲。

  『願她永不甦醒』。

  螺頭側面刻著這樣的字句。

  似是殘酷,又似有溫情,一句令人不可思議的話。

  如果,將那句話刻上的正是瑪麗婭·特蕾西婭的話……

  如果,那位以稀世女傑聞名的她,懷著「絕不再讓莉芙蓮淪為殺人工具」的想法,在300年前將那顆螺絲楔入機芯(Movement)的話……

  「……那麼,她最開始又為什麼讓莉芙蓮參與戰爭啊!」

  『是無可奈何吧』

  「哪有!?」

  『瑪麗婭·特蕾西婭一生的宿敵——腓特烈二世陣營也有葛拉蒂級。這無關乎對錯』

  塔斯克的呼吸動搖了。因為,又一個重磅炸彈冷不丁地朝他扔了過來。

  可是蜜涅毫不顧慮他動搖的內心,接著說道

  『當時普魯士方面擁有的似乎是一號機,就是在安迪基西拉島上以壞掉的狀態被發現了的,唯一為世人所知的〈葛拉蒂女孩〉』

  「……」

  塔斯克立刻明白了大致的真相,這一次徹徹底底地呆若木雞。

  但是——原來如此,莉芙蓮的確也在無意間對此透露過幾分。

  葛拉蒂級一號機是被破壞的。

  「是莉芙蓮,將一號機給……?」

  『嗯。克魯伊茨家是這樣流傳的』

  「那麼,瑪麗婭·特蕾西婭呢?莉芙蓮說,她眼睜睜地讓Master死掉了」

  『……不清楚。歷史上她最後死於熱症,實際上怎樣不得而知』

  可是,至少莉芙蓮對300年前的事情感到後悔。

  對沒能堅守前任Master感到後悔。

  對自己沒能夠貫徹人偶、機械、道具的身份感到後悔。

  她一定認為,如果自己能拋棄心靈,應該就會是不同的結局。

  「可是……!這肯定是錯的吧!」

  是錯的,絕對是錯的。應該是錯的才對。

  如果瑪麗婭·特蕾西婭真是如塔斯克想像中的那種人的話……口袋裡的螺絲和上面所刻的文字的含義,如果自己沒有弄錯的話,就表示……

  女皇的感情,完全沒有傳達給她要傳達的那個人。

  這是一場措意,所以是不必要的悲傷。

  「……可惡」

  『要撒氣無所謂,可別亂接喔』

  「誰會啊!我現在在做的是純粹的驗證!」

  話音傳來,控制室的窗戶緩緩出現一個龐大的黑影。塔斯克轉頭向外望去,只見一個黃褐色塗裝,輪廓扭曲的機械正佇立在那裡。

  作業機蟲——重機。

  由於巨巢號上有研究設施,艦內有很多這類機械。

  機體各處有補充的裝甲板,還裝備著工業用打樁機(nail gun),外觀看上去很難看,很不靠譜的樣子。但是要說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能夠弄到的『武器』,現在這已經是極限了。

  『……真的沒問題嗎?你那開掛一樣的計劃』

  蜜涅這樣問過來。塔斯克的工作也停下來,於是一邊確認時間一邊作答

  「怎麼,現在擔心起來了?」

  『自然擔心啊。你那「特技」我是一點也不懂』

  塔斯克的特技很多時候不靈確是事實。既然效果不穩定,自然不能太過相信。

  但是,但凡歌唱人偶或者其他自鳴機械的,尤其是關於故障與誤操作的問題就一定奏效,有傑羅姆·迪弗爾做保證。

  不妨說,這偌大一艘飛船的艦內道路不看布局圖的話確實令人找不著北,但對於蜜涅說的『開掛的計劃』的根基部分卻可以十分肯定。實際上,在觀摩巨巢號的外觀那時開始,塔斯克就一直有股不協調感。

  「我的感覺是沒問題的,還有從伊芙琳那裡弄到的數據做保障,逃生艇的構造也沒弄錯。剛才把配線也確認過了」

  塔斯克離開牆壁,走出控制室,一邊登上蜜涅操縱的重機背上一邊接著說道

  「——巨巢號存在缺陷。而且既然是以7000米級的巨型標準建造的多用途飛船,明明知道但也解決不了的構造上缺陷肯定是存在的」

  『所以就直奔弱點咯?也罷,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案,就只能聽你的了……』

  「我明白。坦白說是聽天由命了。所以說,本來這種方法其實是不可取的,不是個人決策能夠選擇的」

  但是,已經這樣決定了。

  哪怕背上泯滅人性的罵名,也不能讓莉芙蓮拋棄人心。

  「…………………………」

  現在,莉芙蓮正一邊分散〈遙遠彼境會〉的注意,一邊將他們向空調控制室所在的4-D區域引導。塔斯克還另外對她做出了一些過分的請求。不知她現在是不是由於這些原因同樣忙得不可開交,瓢蟲從剛才起便一直沒有動靜。

  就算這樣,依舊沒空去遲疑。塔斯克只能靠他們自己來行動。

  「開始吧」

  塔斯克靜靜地宣告,隨即蜜涅開動機體。機體用腳部配備的輪子前進,在保持靜謐性的同時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前往工業區外。

  目標是巨巢號的動力區——機關室。

  接下來塔斯克要染指身為未出師的技師絕不能做的事情。

  一想到這裡,已經橫下的心又作痛起來。

  〇

  加斯帕·克魯維醒過來時,事態已經徹底脫離一介教師所能干涉的範疇。

  「——那麼,塔斯克·輪堂落在恐怖分子手裡了?」

  「是的。之後他們好像自行逃脫了,後面就完全不清楚了」

  居住區。

  四通八達的道路兩側建造的僅僅是箱型的簡單建築,除此之外,這片廣闊的空間完全符合『城鎮』一詞所給人的印象。地點就在其中一間原本供研究者使用的整潔單間裡面。

  「豈有此理……!」

  克魯維怒髮衝冠,一副恨不得把頭上繃帶扯下來的勢頭。

  接著,他推起還在搖搖擺擺的身體坐起身來,不顧身旁這位同僚教師的阻止,東倒西歪地準備朝房間門走去。

  「M、M.克魯維!不行啊,你還不能站起來!」

  「說什麼蠢話!學生有危險,我豈能自己休息——」

  「您的學生不止他一個啊!現在大批的學生被囚禁在這個區域裡!他們都在恐怖分子化學武器的威脅之下啊!」

  貿然行動會刺激對方,這讓克魯維儘管氣憤卻無話可說。

  當然,毒氣的事情已經聽說了,理性上也充分理解對方說的很對。可是,感情上能否接受就另算了。

  他對這無能為力的狀況恨得牙癢。

  身為教師讓學生被拐走,身為知識分子屈服於暴力。這讓他的自尊心如何接受?他耗費好大一番氣力才按捺住這瞋恚之火,再次回到床上坐下。

  「……其他的,學生們呢……?」

  「現在有教員們陪著,被分別關在各建築內。大家的情緒比預想的要穩定喔……不過,被帶到其他區域的學生就實在不清楚了」

  經過這短短兩小時左右的時間,同僚教師已經憔悴得與平時判若兩人。大人尚且如此,更何況心智尙不成熟的學生們。這種一直被死亡頂在喉嚨上的壓力,令他們精神崩潰都不奇怪。

  而且事實上,他們儘管表面上還算穩定,但已經開始造成惡劣影響了。

  「……您也推測到了。一部分學生已經在批判塔斯克·輪堂以及跟他一起被帶走的兩位同學了。說是『死心吧趕緊投降,不然我們都要被毒死了』」

  「愚蠢……明明他們被抓也不可能讓事態好轉」

  克魯維按住在雙重含義上痛起來的太陽穴,沉思起來。

  他不知道這種狀況下有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但坐以待斃有違他的信條。有沒有什麼妙計呢?他調動自身具備的一切知識思考起來。

  可是,正

  當他剛想到某種可能性之時。

  「什麼情況!?」

  突然間整個房間染成了紅色,嘈雜的警笛撕破了寂靜。

  克魯維條件反射地抬頭看去,確認到照明切換成應急燈,狀況之詭譎令他與同僚不由面面相覷。而就在此時,緊接著艦內廣播開始播放。

  『發生緊急情況,發生緊急情況。確認巨巢號重力場異常。請各艦上人員立刻採取妥善應對。重複,發生緊急情況——』

  聲音是單調的系統語音。看來這是這艘飛船遭遇到了連占領主艦橋的惡棍都摸不著頭腦的,真正的突發事件。

  在這停不下來的可怕噪音下,同僚老師的臉上徹底失去血色,喘息著說道

  「重、重力場異常?難道是源力機……?」

  「應該是吧」

  克魯維得意地揚起嘴角。同僚仿佛在問「為什麼這麼冷靜?」,朝克魯維凝視過來,但在克魯維看來反倒沒有不開心的道理。

  機械是誠實的,故障不可能毫無徵兆地自然發生。

  所以,如果現在源力機真的出現不良情況,敢肯定就是人為製造的。另外,恐怖分子不可能自找麻煩,再結合尚無任何人質逃脫的情況,不難推斷在機關部幹了壞事的笨蛋是誰。

  「呵呵,有一手嘛」

  乍看上去,那是可能導致飛船墜毀的危險行為——但實際上卻巧妙地與克魯維想到的破局奇策不謀而合。所以,克魯維就沒道理不笑了。

  「這是場好戲啊,塔斯克·輪堂。等大功告成之時,我就破例給你A評價」

  如果他得出的結論真與克魯維一致,那麼重力場的異變便是序幕。

  讓壞蛋們目瞪口呆的大戲,應該會即將上演。

  〇

  突然響起的警報,緊接著是令人懷疑耳朵的『重力場發生異常』的廣播。

  光這些已經是完全讓人坐不住的要素了,可隨後又有令人進退兩難的異常狀況再度向巨巢號襲來。聚在空調控制室的〈遙遠彼境會〉兩個小隊,這次徹底感到膽戰心驚。

  「……啊、喂!?」

  「怎麼回事!?在晃啊!」

  巨震。

  而且震動不光劇烈,而且震動方式明顯有古怪。

  一陣似是自正下方傳來衝擊後,如同遠方打雷的沉悶震動間不容髮地從腳下放射而去,搖晃幅度漸漸變得越來越大。最終,強度達到連義體化士兵們的姿勢控制系統也不足以應對,竟然整個房間都開始不住地晃動。

  「可惡,怎麼搞的!?不尋常啊,這現象!」

  塔斯克·輪堂還沒抓到,七號機似乎依舊消極應戰,目前正在朝此處空調控制室的附近區域過來。

  莫非她不顧人質的性命,打算攻過來嗎?

  對於戒備著這個問題的士兵們,眼下的突發情況等於讓對方有機可趁。

  應急燈匆匆明滅,扇動著不安情緒。若就連四壁環繞的巨大風扇都停止的話,恐怕沒有任何人還能保持平靜。

  「趕、趕緊和主艦橋取得聯繫!向隊長——」

  有士兵準備用艦內通訊向主艦橋詢問情況,可他話還沒問出來——

  「「「「「!?」」」」」

  警報聲突然變了。之前的聲音已經夠煩人了,此時音色卻變得更加緊迫。

  接著,系統語音再次播報。

  『通知全體4-D區域艦上人員。巨巢號航行能力受損,由第一、第二輔橋對問題區域執行指令EMG-700315。因緊急情況,系統對該指令予以受理。即刻4-D區域執行指令』

  指令EMG-700315?由於事先匆匆了事地僅告知過最基本事項,而廣播中細節處又混進了專門術語,所以並非巨巢號正規船員的士兵們全都聽得一頭霧水。

  但是,系統語音還在繼續播放。

  『——4-D區域即刻將從艦上分離(purge)』

  這次是連笨蛋都能理解的簡潔語言。而這則語音卻令人無比詫異,懷疑艦載OS是不是瘋了。

  『分離開始。該區域的剩餘人員請在五分鐘內撤離至其他區域避難。另外,分離受限時將按照既定程序再次操作——』

  「分、離……?」

  播報還在持續。講完一些細節提示之後,以單調乏味的語調開始實際讀秒。但是,系統語音已經傳不進任何人的耳朵里。

  分離(purge)。

  一位士兵,仿佛有生以來頭一次聽到一般念出這個單詞。

  就像日常用語中的單詞『電吹風(electro purge)』,總之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從主體分割拋棄的含義。

  士兵們全都僵硬地咽了口唾液,緩慢地向自己腳下看去。

  渲染著恐懼的地震仍未停止。不止空調控制室,包括周圍數平方公里內的一切設施,現在恐怕無一例外都遭受著這股震盪的侵襲。

  自己所在的,這4-D區域的,所有一切……

  當這個過於超乎常理的事實,正確地滲透進大腦深處之時……

  「「「「「…………………………………………!!」」」」」

  要說這些身經百戰的改造士兵們發出的慘叫聲——是的,的確正如克魯維所說,好戲登場。

  〇

  『分離!?怎麼回事!?』

  工業區弄到通訊機里,傳出阿黛爾形同悲鳴的叫聲。

  他們正在使用的無線通訊頻段早已在莉芙蓮的監聽之下。然而殊不知,現在整個通訊干擾系統從全艦消失,敵部隊驚慌失措的程度可見一斑。

  「——陣腳大亂呢。哎,這也難怪」

  放在地板上的通訊機里傳出對話,牆背後傳來交火聲,塔斯克這些聲音當做BGM,獨自默默地繼續完成工作。系統語音的倒計時已過去兩分鐘。

  地點在機關室。眼前是巨大的自鳴源力機。

  『就、就是字面意思……第一第二輔橋發出了那樣的指令,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這能算解釋嗎!為什麼主艦橋不能撤銷那個命令!?』

  『因、因為是緊急措施!當飛船航行能力出現巨大問題的時候,只要有第一第二兩輔橋共同受理,僅限EMG指令可以不經主艦橋定奪直接發布……而、而且出於安全考慮,由於必須在分離區域手動進行繁雜的操作,所以一旦進入程序,僅靠遠程操作根本無濟於事!』

  『那樣的話,手動將裝置復原就行了吧!?那就——』

  『不可能!現在4-D區域有七號機!已經向各小組傳達了,但都受到阻攔無法抵達手動裝置!』

  這是肯定的。因為讓莉芙蓮前往4-D區域的目的就在這裡。

  阿黛爾定然不屑一顧地認為莉芙蓮的行動目的是奪回空調控制室,但其實是為了將手動分離裝置死守到底,直至4-D區域真正脫離。

  『……作為最尖端飛船的巨巢號上,為什麼會搭載化石一樣老掉牙的分離裝置啊!』

  『因為巨巢號是多用途飛船,其巨大規模,其他種類無法相提並論!為避免當重力控制精度下降時造成墜落、沉沒、流浪太空等狀況,需要儘可能地激活場力、浮力和推力,此時除了將飛船的龐大質量削減之外別無他法!』

  阿黛爾只是戰鬥部隊的指揮官,因此對精尖技術飛船性能並不需要精通到細節。這方面的事情,她一定是交給專門的部下去負責。

  『……分離已不可避免是吧?那好歹立刻把毒氣往人質所在區域送過去!被戲弄到這種地步還不吭聲,那不是讓對方更加蹬鼻子上臉!』

  『這也已經辦不到了!為防止啟動分離時外界大氣流入,4-D區域的所有通氣孔都已經被提前封閉了!』

  『那塔斯克·輪堂他人呢!?只要控制住他,我們就還能重新掌握主導權!攝像頭不是拍到他去動力區了嗎!?派過去的部隊呢!?』

  『已經抵達了,但無法立刻完成!目標在堅固的機關室內據守,而且在拿源力機組當盾牌!另外,還有重機妨礙我們!』

  在隔牆另一頭從剛才起響個不停的戰鬥音,總之就是上面說的那麼回事。蜜涅正駕駛著作業機蟲與敵兵交鋒。從另一部無線通訊機中傳出她『噢啦啊啊啊!納命來!』野蠻力全開的渾濁聲音,可見符合預期地阻截了敵人的攻勢。

  當然,通常來講不可能光靠重機橫掃千軍。何況對方還是軍隊。

  但是,除敵人在主艦橋的通訊員剛才講過的多方原因外,再加上有主力無法立刻回援動力區這個理由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現在,我們的機蟲、配備鳴器的魔彈兵隊幾乎都去追高威脅度的七號機,現在都在4-D區域。照這個情況下去,別說是抓捕目標

  少年了……』

  『難道!?』

  對,正是如此。

  讓莉芙蓮華麗地胡鬧一番,帶著追兵一起移動到了那個地方。也就是說,利用分離系統,連同安裝了毒氣生成裝置的空調控制室一併將大部分敵人排除掉。

  一鼓作氣,將毒氣和敵兵這兩大問題同時解決。

  這就是塔斯克想到的『策略』。

  是代替莉芙蓮拋棄掉人心而訴諸的殘暴。

  塔斯克已經決定。既然不論如何都要解救人質,就只有無視敵人的傷亡。哪怕對方是納粹系譜,哪怕是屠殺了〈AMP〉隊員的惡棍,但終歸是如假包換的人類。現在,塔斯克要明確地以自己的意志,將他們驅逐。

  不是出於正義感,也並非出於責任心。

  只因為不希望使喚莉芙蓮像機械一樣……僅僅為了自己的利益,儼然自己化身機械,對他人的性命做了低位排序(Priority)。

  「……我真不是人」

  塔斯克忍受著下腹部翻騰的沉重罪惡感,一邊繼續工作一邊咒罵。

  糟透了。想吐得不得了。感覺天旋地轉。

  然而,眼淚卻流不出來,手中的工作也有條不紊。摘掉後天養成的人性與偽善,露出自己的本性,果然是那麼冷血。這是多麼愚蠢。

  『——等等,事情有蹊蹺』

  在衝擊下沉默的阿黛爾,此時總算發出聲音。

  『既然發現了七號機並一直在追捕,塔斯克·輪堂跟赫爾蜜涅·T·克魯伊茨在機關室,伊芙琳·拜倫離艦……那麼通過兩處輔橋發出指令,執行分離的複雜手動操作的,究竟是誰?』

  『這麼說……』

  『正常來想人手不足,而且第二輔橋一度被七號機利用,保險起見還派了部隊過去。如果在那個階段就已經對輔橋動了手腳,前去確認的部下不可能察覺不到。這麼說,指令是後來部隊撤出之後,由某人直接發布的……?還有我們無法認知的敵人?』

  總算察覺到這點了嗎?塔斯克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正如阿黛爾所言,那個『看不到的某人』正是塔斯克制定這個計劃的基礎。少了他,一切布局都無法成立。

  『……不是人質乾的。有沒接到逃脫的報告,再說根本沒有瞞過傳感器入侵輔橋的方法。這樣的話,難道是外部暗中輸入的其他戰力……?』

  『不可能!就算能夠穿過歪曲力場,異常肯定會傳達給主艦橋才——』

  敵通訊員恍然大悟,噤若寒蟬。同時,阿黛爾也得出了答案。

  『——緊急逃生艇!』

  『彈射之際力場會部分解除!難道是鑽過那個「洞」,在逃生艇彈出之際交錯闖入的!?』

  可是……

  『……不、辦不到的!力場解除只有一瞬間啊!以人類根本不可能把握好時機,而且前提是,要如何將那瞬間告知外部!?明明從占領飛船開始,對艦外發信的干擾裝置就幾乎沒有解除過!』

  『是七號機……只能那麼想了』

  她的推斷又對了。

  但是,即便莉芙蓮自己能夠突破干擾裝置,但重力子通訊本身難以接收,同樣毫無意義。常規的通訊機械應該無法處理。

  不過,存在唯一的例外。

  在巨巢號外,莉芙蓮能夠請求救援的存在,只有一個。

  『……葛拉蒂級的輔助裝備。七號機除了戰鬥用裝備外,記得還有自動機偶型支援組件吧?』

  『!』

  太棒了,居然靠少量的情報完美地全部回答正確(all complet))。

  只不過,這張答題紙交得太遲了。

  「三、二、一、——————零。這邊也全部完工(all complete)」

  不知不覺開始跟著讀秒的塔斯克,在以這句話收尾的瞬間,至此為止最大級別的震動侵襲巨巢號。

  在令人連站都站不穩的晃動中,塔斯克撒開了手中的工具,隨意地在地上盤腿坐下,重重地嘆了口氣。鋼鐵的臨終之聲(requiem)軋軋奏響,對已經開始分離的區域以及此時仍被留在上面的人們,寄託了哀傷。

  然後,塔斯克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抬頭望了眼自鳴源力機組。

  在那裡,有隻人偶。

  連綿交疊運轉著的齒輪,外部的唱片聯動多基缸,傳音管與晶體諧振器,由鉚件、擺件、擒縱輪構成的擒縱器,模擬單極子——她被半埋在這些猶如管樂器內部一般金燦燦的無數機械部件中。

  一部女性型歌唱人偶,被組裝在自動演奏裝置中。

  她閉著雙眼,雙手在胸前交叉猶如神像的姿勢。

  「……並沒有多麼不可以啊」

  是的。自鳴源力機,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這是一個在研究者們之間被稱作『人體鑄型(Human frame)』的,原理尚未解明的技術性問題。

  人體鑄型(human frame)——顧名思義,自鳴源力機若不以近似人體形態與尺寸之物應用便會導致原因不明的輸出低下,是個難以攻克的命題。

  這是歌唱人偶被稱為『最優秀的自鳴機械』的最大原因,也是機蟲等軍用機尚無法實現無人化的原因。

  於是,以大型飛船機關部的情況,會準備用以驅動源力機的專用人偶,將其作為控制中樞納入自動演奏裝置。這是常識。

  正因如此,哪怕塔斯克這種只有國際二類資質,在法律上尚無資格維護源力機的人,也能夠辦到『在保證飛船不墜落的前提下極力扯重力控制系統後腿』這種破天荒的事情。

  也正因為實施者是對歌唱人偶傾注了非比尋常的愛,對其架構格外敏感的塔斯克,所以才能辦到。

  但反過來,這也成為了掣肘。

  「……我妨礙了你的工作。為了我的一己之私」

  這部專為控制自鳴源力機而誕生,此刻依然正不斷唱響著超弦奏曲的歌聲,身上一絲不掛的B&E產歌唱人偶,對塔斯克傷感地一笑。塔斯克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用到的工具真的很少。工程量本身並沒有多嚇人。

  只是對控制源力機輸出與對其生成的重力子進行控制的幾個齒輪,以撥動魔幻之弦的要領稍稍擺弄了一下。以外的,頂多就只有調率。

  學生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這種事,該說非常了不起。

  但就算這樣,塔斯克的內心卻根本開心不起來。

  「……對不起,對你做了過分的事」

  他由衷地向眼前的她道歉。

  對歌唱人偶傾注了非比尋常的愛——這句話,感覺已然落為謊言。

  塔斯克損害了她的存在理由(Raison d'Etre)。這對於作為人造物的人偶而言,等於是在可稱作尊嚴的部分留下污點。這不論是作為未出師的技師來說,還是以塔斯克個人而言,都是不能去做的事情。

  為了喜歡莉芙蓮的一己之私,貶低其他歌唱人偶的價值。

  優先排序(Priority)。

  真正的生命也好,虛假的生命也罷,塔斯克這下都背棄了。

  他本來早已橫下心,可……啊,這還是太噁心了。

  但是。

  「——請不要介意」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她這樣說道。或許,她從塔斯克前面的道歉中,感到了回答的必要性。

  「因為,您是人類,我只是人偶」

  「………………」

  她說出安慰都算不上的台詞,果真也是無礙地『掛著笑容』。

  人類與人偶,互不相交的阻隔。

  就像兩個懵懂孩童在無比遙遠的平行線上,交錯而不知。

  「……無法回應、嗎」

  就在塔斯克氣憋住般發出呻吟的瞬間。

  最後的震動,貫穿巨巢號的船體。

  〇

  「喂,脫落了!瞧啊,多壯觀!」

  在赫爾維蒂亞空軍所屬的牽引型裝甲指揮車中,空戰機蟲拍攝的影像在篆刻屏幕上略扁平地放映出來。

  「……成功了呢,塔斯克·輪堂」

  搶先一步隻身降落地面的伊芙琳,透過通訊與巴爾迪扎克總裁進行完簡短的會談,之後拒絕一切B&E員工與英國使館的迎接,強行要求空軍讓自己一起搭乘裝甲指揮車。就算已經逃進了安全圈,伊芙琳仍想儘量將這次的事件見證到最後。這是出於她自身的原則。

  指揮車的車廂隔著遙遠的距離跟在巨巢號後面。在搭建成簡易指揮所的貨倉內,通訊員們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篆刻屏幕。

  空中移動設施——不

  ,將軍事用途納入考慮,甚至搭載了違禁兵器的,堅固的『空中要塞』巨巢號。

  自家公司引以為豪的超弩級飛船,此刻正面臨著極為異常的狀況。

  諷刺的是,這就是剛剛發生的事。在球狀的獨特艦體上層外壁的一部分,緩緩出現蜂窩模樣的龜裂,隨即該部分開始漸漸向艦外挑出。

  說到給人的感受,形象描述起來就像是桌遊的『抽積木』。

  就像從正對側被插進棒狀積木,另一塊被頂出來一般——六稜柱型的整個區域緩緩從船體抽出。

  分離功能。

  對於以往的飛船來說,那是早已老掉牙的系統。

  巨巢號體量巨大,而且兼具研究設施的用途,還有規模不大的生產線。因此,其內部如迷宮般複雜,生命線也十分龐雜。

  將重要設備與裝備集中在一處會很危險,對試驗機等簡單了事地一刀切又顯得十分可惜。

  出於多方面考量,B&E開發團隊便提出了這樣的架構。

  將艦內分割成相同形狀的區域,讓出事時能夠選擇必要度低的區域來放棄,保證失去兩三個區域也不會拖累整體。

  少量局部分離。為了該效果能夠穩妥實現,巨巢號便弄成了那種奇葩的樣子。

  「……可是,光是從外面觀察過飛船就摸清了那一點,並且還加以利用制定出擊潰劫機犯的奇策……」

  不一般。究竟用了什麼魔法?對他湧現的興趣越來越按捺不住了。

  塔斯克·輪堂。第一印象不起眼,卻態度囂張又沒教養,長得一副可愛系小臉的腦力派形象,但就是說不出地看他不爽。

  「跟那麼破天荒的男生在同一所學校就讀,然而兩個月都沒有關注到……我真是瞎了眼啊」

  伊芙琳在為她準備的椅子上翹著腿,隔著眼皮撫摸自己左側的義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篆刻屏幕深深吸引,沒人看到此刻莉芙蓮的嘴上掛著斯文橫溢的食肉野獸笑容。事件發生後一直被懦弱所壓迫的她,現在感覺到自己終於回歸常態了。

  「——呵呵,得趕緊收集他的資料。不是要籠統的簡歷,而是要更加細緻深入,鉅細靡遺」

  她捂著澎湃無比的胸口,接著對身旁的指揮官講道

  「指揮官,步驟正如我剛才所講,您已經理解了嗎?」

  「?啊,啊啊……歪曲力場的事嗎?」

  「是的。區域脫落時力場將部分解除,直至再度關閉有約十幾秒時間。這是向艦內輸送部隊的機會,切莫錯失良機」

  這一步同樣在塔斯克設計的藍圖之內。

  僅此一招便削減了敵人並增加了友軍,毫無冗餘無可挑剔。

  儘管人質仍被拘束,但為了方便使用毒氣,被粗略分成幾股扔到各個區域,而且監視也多數由機械負責。犯人人數本來就少,這回更是人手銳減,現在再想派些人把人質拖出來當擋箭牌,恐怕就很難了。

  畢竟,剩下的只有光杆司令——主艦橋了。

  「真叫人可恨……竟然如此出色地扭轉了局勢,反倒叫人惱火啊。都怪你,我現在臉燙得不行啊」

  臉紅是因為憤怒。除此之外沒有像樣的理由,所以肯定沒錯。

  伊芙琳一邊不知為何心滿意足地鼓著怒氣,一邊見證目標區域最終從艦體完全抽出,轟然扎在地表的影像。

  同時她還看到,在區域完全落下的前一刻,一個人影從裡面飛了出來。

  〇

  喪鐘敲響。

  這是分離出去的區域著陸的信號,也是撫慰與之共命運的士兵們靈魂的憑弔之聲。

  直至分離就快完畢那瞬間的瞬間,真正接近極限的階段,莉芙蓮一直在區域內堅守著手動裝置。最終,內部的一切如泥石流一般朝她傾瀉而下,她在閃避一切的同時以超人的臨場制定出逃跑路徑,逃到外面。她以重力控制系統在氣流中上升,抓住了巨巢號的外壁。

  接著,她在灌耳的強風中俯瞰下方,確認事態的結局。

  4-D區域符合計算,落在遠離人煙的平野,如一塊墓碑聳立於地表。應該沒有任何無關的牽連。

  此外,她目睹到空軍機與區域交錯而過,穿過歪曲力場的『空洞』紛紛附著在巨巢號上。大概是打算找些艙門破壞掉,從棧口入侵艦內吧。

  「……總算是成功了呢。你也辛苦了,蘭帕斯」

  身旁是完成大任的搭檔蘭帕斯。他同樣抓著巨巢號的外壁,面對主人的慰勞「咆」地叫了一聲,靠近主人身邊。

  從第一、第二艦橋發送EMG指令,以及4-D兩處分離手動裝置的操作,全都是用它將尾巴變形成機械手完成的。之後,這隻忠犬還與莉芙蓮並肩奮戰到最後一刻。

  他原本被託付保護傑羅姆的人物,但在莉芙蓮入侵巨巢號,感到劫持可能性變大時,便謹慎地沿陸路跟在飛船後頭。結果來說,他實現了塔斯克的策略,這只能說是萬幸。

  「………………」

  莉芙蓮再次向下方看去。

  剛才又有好多人死去。

  對方卑鄙無恥死有餘辜,而且也不是自己親手殺掉了他們。但是,莉芙蓮還是不能憑這些理由就輕易地容忍自己,她的感情機能可沒有那麼粗糙。

  「可是,這種時候我再舉棋不定,就是侮辱做出艱難抉擇的塔斯克先生……!我們走吧,蘭帕斯!」

  莉芙蓮斬斷煩惱,在蘭帕斯的陪伴下再次開啟重力子控制,沿飛船外壁一鼓作氣飛向上層。

  已經沒必要在意隱蔽,也沒有理由吝嗇效能了。她轉瞬之間到達目標高度,又以魔彈破壞掉外壁,飛入第一樓層。

  這是個大部分空間被自鳴源力機組及相關機械占據的樓層。到達機關室沒有耗費多少時間。

  「蜜涅小姐!」

  正如傳感器事先收集到的信息,機關室前的戰鬥還在繼續。

  失去大量同夥,人質作戰也以徒勞告終的現在,敵集團唯一的出路就是抓住塔斯克。因此,〈遙遠彼境會〉的改造士兵們正拼死對機關室不斷發動攻勢,想要破壞隔牆。

  可是,一部作業用機蟲展現出獅子般奮勇的戰鬥,將攻勢不斷擊退。

  『莉芙蓮!?太好了,幫我一把!我撐不住啦!』

  蜜涅透過擴音器向莉芙蓮請求幫助。從那口氣聽來已經到達極限,迫不及待。

  她操縱的重機是臃腫的蟻型,胴體下部裝備著大型工業用打樁機。通道中到處堆著趴下的士兵。好像是見對方義體化,認準用力一些也不會出人命,所以戰鬥方式相當胡來。

  但是,再如何驍勇善戰也架不住人多。敵人群起攻之,駕駛座的艙門都快被撬開了。因此,莉芙蓮二話不說衝上前去。

  「——!」

  正所謂摧枯拉朽。莉芙蓮發泄出滿腔積壓的憂憤,面對足有兩個小隊的敵人卻連反擊的機會都不給對方,以高速移動挨個用冥王戟猛擊,奪去他們的四肢與源力機。

  改造士兵們承受了致命損傷,為保護不可替代的活體器官而被強制進入休眠模式,倒地不起。頃刻之間,通道內鴉雀無聲。

  莉芙蓮在最後開動傳感器再一遍索敵。

  「結束了哦,蜜涅小姐。這個樓層已經沒有敵人的氣息」

  『……真噠?呼,得救啦……』

  一得知脫離危險,蜜涅馬上放鬆了下來。

  接著,已經遍體鱗傷的蟻型重機卸去了力氣,背後的駕駛艙門開啟,蜜涅連滾帶爬從裡頭出來。砂金色頭髮和制服都被汗水濕透,臉上到處是黏糊糊的油漬,原本楚楚可憐的容貌被糟蹋得一乾二淨。

  「辛苦了。還有塔斯克先生呢?」

  「他人還在機關室。他有通過監視器看到通道的情況,應該等等就會出來——」

  蜜涅話還沒說完,機關室的隔牆便無聲無息地開啟。

  塔斯克,自己的Master,馬上將從裡面出現。

  「…………」

  一想到這裡,莉芙蓮的心馬上就退縮了。

  她原本有千言萬語想去說。原本也有該去極力爭辯的問題。

  可是,真到了要面對本人的時候,思考迴路卻又沒出息地開始空轉,控制不住想要逃走的欲望。

  因為……塔斯克很可怕。

  對於莉芙蓮來說,他是未知的對象。

  他與前任的Master——與那位自己追隨了一生,儘管稱呼自己為「朋友」卻必定會在某些地方劃清界限的她,不一樣。

  不,在那種含義上來說,塔斯克恐怕與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

  所以。

  「——最開始……」

  「?莉芙蓮?」

  莉芙蓮擠出勇氣,對出現在通道中的他說道

  「最開始,我誤解了塔斯克先生,覺得您只是『想把我當成人類』」

  剛重逢就被拋來毫無邏輯的話題,塔斯克一時愣住,但雙眸中緩緩浮出理解的神色。而莉芙蓮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

  沒錯,可是最初很常見的誤解。

  葛拉蒂姐妹No.Ⅶ/莉芙蓮是完成度足以亂真的歌唱人偶,因此認定肯定是自己的外表和言行讓人感到了困惑。

  她肯定以為,自己擬人的存在形式,加上人類對人形物件的有色眼鏡,會導致價值觀發生錯亂。

  「但是……塔斯克先生不一樣。您不是那樣的」

  在街上與新盧德份子發生糾紛,在公園將是否放棄Master權的決定權交給莉芙蓮,最後還豪言要代替莉芙蓮拋棄人心。

  經歷了這一樁樁一件件,莉芙蓮最終也完全弄懂了一件事。

  「塔斯克先生,您說過我有心是吧?」

  「嗯」

  「那是連我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喔?人工獲得的知性,終不過是沿襲所積累數據的對人模擬,這種可能無法排除。我是否真的形成了確實的自我,湧現出的是否是真正的情感,這些恐怕沒人能夠證明。即便如此,您也要那麼說嗎?」

  「這很奇怪嗎?」

  「既然如此……塔斯克先生,您為何又對普普通通沒有心靈的人偶那麼掛心?它們沒有痛楚,沒有悲傷,是真真正正的純粹機械。它們身上,究竟是『什麼』讓您覺得有憂心的必要?」

  莉芙蓮催促著已經隱約察覺到的那個答案。塔斯克果真無比自然地,讓自己那張因工作而憔悴的面龐微微笑了起來。

  「不是必不必要的問題啊。純粹就是我想要那麼做」

  「那是因為……喜歡人偶嗎?」

  塔斯克頷首。但莉芙蓮禁不住搖了搖頭。

  不可能。塔斯克的情況已經超過了興趣愛好的範疇。以純粹好惡來解釋的話,塔斯克的行為中充滿了異常。這就是所謂的『過度』吧。

  但是……

  「對塔斯克先生來說,人偶不論走得多遠都還是人偶麼?」

  「嗯,那當然了」

  是的,他沒有絲毫誤解。

  絕沒有把人偶錯當成人。

  人類與物件。

  對原本無法來比較的二者,只是在正確地將人偶定義為器物的同時,比較之後仍舊選擇了後者(人偶)而已。

  無非是將真人與會跟真人一樣活動的石頭放在同一架天平的兩側而已。

  對沒有人格的物件,能夠承認其人格——這一矛盾。

  「……這個樣子,並不正常」

  「我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勸說自己。因為生而為人,我不可以蔑視同樣的人類。我必須約束自己,不論多麼珍愛人偶,都不可以越過公理常俗的界限……限制在單純『愛好的物件』的範疇,至多懷著眷戀」

  「………………」

  「可是,好像果然還是辦不到」

  塔斯克接著說道。他的神情,終究難言釋懷。

  「就在剛才,我對許多東西規定了優先排序(Priority)」

  「……是」

  「我覺得這令人十分憂傷,但同時也很幸運。當著面坦誠相見,那個,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係,請說吧」

  塔斯克害羞地撓著臉,說道

  「——我一直在想,就跟人類會從異性中挑選一位伴侶一樣,我是不是也可以有朝一日從人偶中挑出那個『特別』的呢?」

  就是這麼回事。

  對塔斯克來說,無關乎心的有無,從一開始人偶就都是『異性』般的存在。

  心,終歸只是『易懂』的標誌。

  希望能夠對自己說的話更加明確地點頭同意。想要看到從設定好的思維程序跳出來的應答。因為他天性上強烈肯定人偶擁有個性,所以想要去感受不僅僅是一廂情願的牽絆。——在嚴重乖離常人感性的意識漂泊中,最終不知不覺間萌生強烈的欲求,急切萬分……這僅僅代表他喜歡的類型。

  活在人群中,卻一心對人偶朝思暮想。

  少年在兩個世界中都得不到圓滿,一路禹禹獨行。可他心中所懷的,卻可謂是平淡無奇的戀愛煩惱。

  「……」

  莉芙蓮心頭猛地一跳。

  就連身為機械的她,也完全明白塔斯克並非正常人類。

  但正因如此,她感到背脊在戰慄,那戰慄頃刻間變得難以控制,一邊慢慢將全身侵蝕,一邊將思考向某處指引。

  啊啊,這個人或許就是——

  「莉芙蓮」

  「啊、在」

  「對那些和區域一起被分離的士兵,你完全不需要感到自責」

  「這……」

  「我是你的Master。所以,全都怪到我頭上就好」

  人類來負責,人偶來實施。

  這是正確的關係,是莉芙蓮所渴望的理想關係。

  但是,這話從塔斯克·輪堂口中說出來,卻讓莉芙蓮更加真切地感覺到——這不是刻板的人與人偶的相處形式,裡面摻入了其他意圖。

  依然愛著人偶的人類。

  曾經嚮往人類的人偶。

  以正統價值觀來衡量,他們都是壞掉的人型物。

  「那麼,就相互填補吧」

  「……」

  「不拋棄自己更加珍視的部分,將辦不到的事交給彼此相信的部分吧。與我一道同築那種扭曲的,打破常識的關係吧」

  因此,塔斯克說出「拋棄人心」。

  因為對他最重要的,不是人性(心)——

  而是好不容易終於或許找到的戀愛對象的——莉芙蓮的自由意識(心)。

  「~~~~~~~~~~」

  心頭的悸動已似擂鼓宣天。面紅機能、發汗機能,都在滿負荷運作,尤其是下半身感覺特別糟糕。站姿變成了內八字,忍耐不住地大腿相互摩擦。

  因為,塔斯克這番台詞怎麼想都是……

  「哪……哪有那麼好的事!自己做的事情,怎麼可能全盤推給Master負責!我要是能那麼乾脆,早就……!」

  「也對呢,我也這麼覺得。但是,當做是相互分擔的話,會不會輕鬆一些呢?」

  締結契約後的Master與歌唱人偶,莫名其妙地成了主從關係,含含糊糊半推半就走到現在,總之要向起跑線前進了。

  人類與物件奏響和音,朝向嶄新的起點。

  「——可以,回應我嗎?」

  塔斯克湊近過來,輕輕伸出一隻手。

  莉芙蓮之前說過「無法回應」,明確地拒絕了塔斯克。但現在的塔斯克,顯然在要求得更多,而且是破天荒的要求。

  「我、我……」

  莉芙蓮退縮了。還是好害怕,不論如何都害怕塔斯克。

  不了解的人,不了解的邏輯,不了解的感覺。一切都從未經歷過。

  所以感到害怕,想要逃走。

  但是——同時卻又被他深深地吸引著。

  這個人或許就是的猜想,此刻也同樣變得越來越強烈。

  特蕾莎。300年前,在最初啟動的時候,對還只有型號命名的自己賦予『復唱之音(Refrain)』這個名字的前任Master。她留下過仿佛是預言的一番話。

  ——新娘啊,必須要有對象才算是新娘。

  ——雖然我連作為『朋友』都沒稱職,但真正意義上與你相配的Master,在今後的未來里一定會出現。

  ——我真心希望,你最好再也不要甦醒。不論是好是壞,你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太過巨大。但是,如果真有你再次啟動的一天……嗯,我向你保證。

  ——下一個為你上弦的人,一定是為你結束孤獨的人。

  ——那是個不會強迫你像人類一樣,會對擁有人心的人偶平等相待,願意主動陪在你身邊的,出色的人。

  ——所以,現在且安息吧。暢想那邂逅之日吧。

  「……我……」

  回想特蕾莎撒手人寰之際最後下達的命令,莉芙蓮在那份悸動的指引下,向前邁步。然後,她緩緩將自己的手,朝塔斯克伸出的手中放下。

  但就在指尖將要觸碰到的剎那。

  「————!?」

  就像事先瞅准了一樣,莉芙蓮的傳感器出現反應。

  有什麼東西猛然從艦外衝進這個區域。

  它有著高度的隱形能力。既沒有破壞外壁的聲音,也沒有艙門開閉的聲音。大概是從莉芙蓮之前制

  造的破碎孔入侵第一階層的。它估計是空戰用的——

  「塔斯克先生!蜜涅小姐!」

  莉芙蓮立刻想去保護兩人,儘管塔斯克還好,但跟後方靠著重機癱坐在地上的蜜涅距離很遠。

  莉芙蓮遲疑了零點幾秒。Master與第三者,本來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

  為了莉芙蓮,塔斯克捨棄了很多來保護無辜的生命。這種時候,那怕讓一個人喪命都等於讓他努力創造的牽絆付諸東流。

  就因為這樣的想法在作祟,莉芙蓮猶豫了幾個眨眼的時間。但就是這片刻的猶豫,導致了截然不同的結果。

  「……」

  還在通道那頭沒有現身的敵人,突然間發出超弦奏曲。那旋律搶先到達機關室門前……但剛反應過來這些,周圍的空間又湧現出異樣感。

  異樣感的真相,是極小規模的『次元震』。

  「難道!?」

  等明白過來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隨即,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竟突然出現了拳頭大的鐵塊。

  就像進行了空間轉移(teleport),如字面意思『憑空冒了出來』。

  在莉芙蓮他們全都目瞪口呆的空隙間,那鐵塊迸發出大量的白煙與爆音,並爆散出劇烈的閃光。不僅視野被遮蔽,質量、光學、聲波、熱源,一切傳感器都蒙上了強烈的噪音。莉芙蓮一時間喪失了所有感覺。

  「這是,傳感器殺手……干擾榴彈(hide smoke grenade)!」

  「次、次元潛行後出現!?」

  蜜涅與塔斯克同時叫喊的聲音,聽上去就像從壞掉的收音機發出來的。儘管立刻用魔彈引發小規模爆炸吹飛了干擾煙幕,恐怕結果還是為時已晚。

  這是因為,等再次辨認到外界情況之時——

  「噶……!」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大意可是大敵喔,七號機!』

  馬上聽到了塔斯克不成聲的慘叫,與一個瘋狂的鬨笑聲。

  剛才還站在數米之外的塔斯克,那瘦小的身體已經被從側面破牆而來的銀色機影用節足(manipulator)抓住。那是部蠅型機蟲,似乎是實驗機。它幾乎把寬闊的通道整個占滿,在地板之上盤旋著。操縱者是誰不言自明。

  「阿黛爾·萊文納!」

  『我收下啦啊啊啊————————————!!』

  隨著好像腦子裡的螺絲全都崩出來似的狂叫,蠅型機蟲上裝備的電磁式機關炮開始呼嘯。

  炮口對準的是蜜涅。莉芙蓮立刻闖進射擊路徑。

  歪曲力場沒有充分展開的千鈞一髮的瞬間,爆炸式火藥完全不能比擬的衝擊在手臂上擦過。每秒80發的穿甲彈大量命中身體,衝擊穿透戰鬥服令骨骼軋軋作響,姿勢難以維持。蘭帕斯也一樣跪在了地上。

  『嘻嘻嘻!拜拜,再見囉七號機!下次就在我的故鄉呢!』

  趁這個時候,敵人徹底調轉機首。蠅型機蟲再次穿過牆上的洞,以迅猛的速度遠離動力區。它恐怕是朝艦外去了。

  「咕……!」

  莉芙蓮連忙想要起身,但此時源力機發生異常。

  剛才的攻擊似乎令胸部骨架發生歪曲,對機芯造成了壓迫。幸好損傷還在自動維護可修復的範疇,但修復完成需耗時79秒。就算提高到最低限度能讓源力機運作的水準也要花上16秒。莉芙蓮恨得緊緊咬住下嘴唇。

  「可惡,那個臭三八……!竟然把同伴連同巨巢號全給拋下,只抓走塔斯克去德國!要是被她越過國境線,我們就難以出手了!」

  身後的蜜涅也焦急萬分。不過好在身體方面平安無事。

  接著,她又轉向莉芙蓮。

  「……進維護模式了是吧?那等完畢之後就去追那婆娘!」

  「可、可是!主艦橋以及被抓做人質的大夥都還在敵人手裡!雖然救援部隊已經進來了,但這種狀況下我要是離開飛船的話——」

  這件事化作一抹不安閃過。雖然心情上她恨不得立刻去追上塔斯克,但卻不想糟蹋他的心意。

  可是……

  「你這……不開竅的廢鐵!瑪麗婭·特蕾西婭的話你忘了嗎!?」

  「!?」

  蜜涅後面說的話,令莉芙蓮屏住呼吸。為什麼這時會提到她?

  「我知道啊!全都知道!克魯伊茨家流傳著兩條盟約!那是瑪麗婭·特蕾西婭留下來的,對啟動你約束的條件!」

  「特蕾莎、她……?」

  「一條是,當有人使用其他葛拉蒂級造成巨大災難的情況!然後另一條是,如果啟動了莉芙蓮,必須給她作為新娘的幸福!要是不能信守這兩條,不論任何人都不能啟動七號機,知道嗎!」

  「!」

  「可是……克魯伊茨家沒能夠信守這個承諾!理由是德國的可疑行徑開始變得明目張胆,頂多只滿足第一條理由就決定把你啟動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含義嗎!?」

  蜜涅堅定地斷言道

  「你和塔斯克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啊!」

  「……命、運……」

  「沒有被任何人的意圖左右!不是瑪麗婭·特蕾西婭的意圖,不是克魯伊茨家的自我中心!也不是德國或其他國家的陰謀!」

  那種事不過是巧合——立刻否定其實很簡單。

  命運。

  這個詞,確實令內心莫名悸動。

  「你不是被那個塔斯克深深吸引了嗎!?那麼這種時候,新娘怎麼能不追上去啊!不要新郎被壞女人偷走了就泄氣啊!人質就包在我身上!」

  「…………是!感謝您,蜜涅小姐!」

  然後還要感謝特蕾莎——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關心。儘管跟您想要的似乎有些偏差,但約定還是好好履行了。我找到了『特別』的那一位。您會祝福我吧?

  莉芙蓮在內心對朋友這樣說道,然後擦掉眼角浮出的淚花。此時,正好經過了16秒。

  「——蘭帕斯!請你以保護蜜涅小姐安全為最優先事項,有機會便與赫爾維蒂亞空軍匯合,將艦內的殘餘敵人全部剷除!拜託了!」

  向自動機偶交代完後,莉芙蓮的眼中已只有前方。

  接著,她重力控制全開,開始了最後的飛翔奔赴決戰。

  〇

  高度一萬米。

  機械蒼蠅鑽入雲海以匿跡,翱翔於蒼穹。

  「咕、唔嗚唔唔唔……!」

  周圍的景色全都在向後飛逝,過剩的重力係數讓呼吸都難以維持。塔斯克視野好幾次差點黑過去,連漏出的痛苦呻吟都在高速拖拽中變形。

  塔斯克被蠅型機蟲的節足狀機械手抓住後,直接被拖到了艦外,現在正處於四肢要被甩斷的高速飛行中。

  儘管機體周圍張開著力場,但以機蟲程度的源力機,其強度與精度可想而知,慣性中和也難稱得上十全。駕駛著機體阿黛爾,保持著不至於要塔斯克命的極限速度飛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成功啦!拿下先機啦!給葛拉蒂級顏色了!這樣我就能回家了!就能回到爸爸媽媽身邊了!』

  阿黛爾揚聲器都不關,一個勁地嚷嚷著什麼,就連意識渙散的塔斯克都感覺到她精神狀態相當危險。但且不說這些,在猶如被鐵壁擠壓的狂風中,塔斯克發出呻吟

  「不、妙啊……可惡……」

  在離開巨巢號的時候,還期待過空軍機能不能發現自己,但這份期待遺憾落空。這是因為,戰鬥用太空飛行器絕大部分都衝進巨巢號內部了。阿黛爾趁著包圍減弱的空當,成功從空域逃脫。

  儘管這部似乎是試驗機的蠅型機蟲有著優異的隱形功能,但應該逃不過航空管制的捕捉。但照這個勢頭的話,恐怕追擊還沒趕上就讓阿黛爾搶先到達國境線了。到那個時候就無計可施了。

  「怎、麼辦……快、思考,快思考……!」

  『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我是天選的雅利安子民!我是向上官這麼學的,爸爸媽媽也是這麼告訴我的!殺光猶太人,殺光有顏色的人是我們的特權!』

  不知是集音器性能高,還是機械手配備了震動麥克風,在高速飛行當中也收集到了塔斯克發出的聲音,然後阿黛爾吐出令人反胃的言論

  『我長這麼大還沒有被一次好好誇獎過,儘管爸爸媽媽總是只顧著拜鉤十字(卐),但我任務成功回去之後肯定會替我開心的!所以,我一定要贏!成為英雄凱旋而歸!闊別20年回歸祖國!』

  「……原、來如此……聽起來、真過分吶……」

  納粹思想,洗腦式教育。阿黛爾在各個方面顯露才能,但言行卻一貫幼稚的原因算是弄明白了。現在21世紀

  都已經過半了,德國卻還在背地裡搞那一套嗎?

  「但我……不會同情你的!你這混帳……!」

  『混帳是你吧,日本的猴子同學!叫啊叫啊,給我叫叫看啊!?』

  隨即,機械手化作鉗子,開始擠壓塔斯克的軀體。痛不欲生的慘叫從肺里擠出來,血滴從嘴角點點飛灑。

  『聽說黃種人的血也是黃的,是真的嗎~?嘻嘻嘻嘻嘻!』

  「你……這……」

  『只要七號機到手,你的用處就結束了!到時候大姐姐我給你全套服務喔!大家都評價我拷問技術高超絕頂——……!?』

  阿黛爾超脫常規的言論,突然不自然地中斷了。

  塔斯克也注意到了。因為就算沒有雷達和傳感器,只要出現指甲撥弦那種呯的感覺,這種時候直覺基本就是對的。塔斯克目光向後方探去。

  「莉芙蓮嗎……?」

  『是的!讓您久等了,塔斯克先生!』

  這聲回答來自蠅型機蟲的揚聲器。看來她是介入敵人的頻道向塔斯克呼喊,畢竟那隻瓢蟲早就被風吹走了。

  隔了片刻,上方傳來劇烈的金屬碰撞聲。

  抬頭一看,只見在蠅型機蟲的腰部之上,趴著一部飄逸著粉金色秀髮,優美無比的歌唱人偶。她一隻手五指楔入敵機的裝甲中,另一隻手單手將冥王戟揚起。她瞄準的是鋼鐵蒼蠅背部的四片翅膀。

  『什麼時候!?休想得逞————!』

  阿黛爾大吼,已然開始亂七八糟的飛行動作,想把莉芙蓮甩下去。

  鋼鐵蒼蠅開始高速旋轉俯衝。在天旋地轉的衝擊與急速下落中,塔斯克連聲音都叫不出來。說到莉芙蓮則被這胡鬧的花式動作翻弄,從機體抖落,埋沒在雲彩當中。她或許是擔心塔斯克身體會撐不住。

  可是當機體好不容易恢復水平之時,塔斯克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變。

  「莉芙、蓮……源力機……狀態難道?」

  多半錯不了。不然的話,莉芙蓮豈會被一度抓住的敵機輕易擺脫。

  沒過片刻,塔斯克看到從雲彩重新飛出來的她,更加堅信了自己的推斷。儘管飛行速度依然驚人,但姿勢微妙的不穩定。

  「死心吧,請把塔斯克先生還給我!」

  『哈,機械還主張起人類的所有權啦!?不愧是葛拉蒂級,臉皮夠厚!』

  阿黛爾選擇逃亡到底。她將炮塔360度旋轉起來,用電磁式機關炮向後方張開彈幕,但她同時固定機首,不作側移。

  『既然這樣,你就老老實實跟我來第三帝國吧!你姐姐也在等著你呢!』

  「這麼說……!」

  『沒錯,跟你一樣的〈葛拉蒂女孩〉!與首領共同引導我等〈遙遠彼境會〉的黑色歌手!何不兩姐妹親密無間地對世界來場大屠殺(holocaust)!』

  莉芙蓮的表情扭曲起來。因為這一下,自己的姐妹機跟隨了德意志聯邦還助紂為虐的事情已經坐實。這對她而言,絕非值得開心的事。

  『喔?果然是那種表情啊!明明300年前把一號機破壞的就是你!』

  「你到底知道多少……!」

  『大致的都知道!因為德國為了收集其他葛拉蒂級的情報,雌伏了一個多世紀呢——來吧!!』

  莉芙蓮打算從左側包抄到敵機的前進路線上,而阿黛爾發射了兩枚懸掛在蠅型胴體上的裝備了空間中和彈頭的空對空飛彈。在源力機運轉不良的現在,張開的力場並不穩定,要防禦那種武器恐怕過於危險。

  莉芙蓮應該也立刻明白了這一點。她扭轉身軀,白色的裙擺隨之飛揚。她一邊敏捷地在空中跳著舞步,一邊用重力波對飛彈的誘導裝置施以衝擊,將執著地蛇行尾隨而來的飛彈閃躲開來。但是,還有電磁機關炮瞄準了她,毫不停息地連射。

  『葛拉蒂姐妹No.Ⅶ!機體定義是「新娘」!你是為實現〈和諧圈〉,對人類具備的「愛的形態」進行測算的機體!』

  「……」

  『你對人類所懷的親近與慈愛,都不過是設計者為達目的賦予的!可你卻對不是Master的什麼人都關心,簡直笑死人了!因為虛假的人類愛,兩腿一張來者不拒,你這新娘到底多下賤啊!』

  「不、不是的!我……!」

  『啊哈哈!不是就別動搖喔~!渾身都是破綻啊!』

  阿黛爾的語調揚到了天上,極力煽動。同時,蠅型機蟲還發出耳鳴般的超弦奏曲。

  但是,搶在魔彈藉此發動之前——

  「——莉芙蓮,七點鐘方向!次元潛行兵器!」

  塔斯克這樣喊了過去。

  莉芙蓮一方面承受著重度的口舌與實際攻擊,一方面還頂著必須將Master奪回的急躁情緒,對周圍本來時刻不能忘記的戒備有所疏忽。但她聽到塔斯克的喊聲後頓時臉色一般,身體翻仰,以後空翻的要領瞬時抬升高度。就在此刻,榴彈在她正下方處發生爆炸。那是她在機關室門口挨過一次的攻擊。

  『!?為什麼你剛才比七號機更先發覺……!?』

  這個比莉芙蓮更加慌亂的聲音,自然是來自兵器使用者本人阿黛爾。

  塔斯克喘著粗氣,擠出氣力很不愉快地說道

  「……通過潛入高次元將物體傳送至其他坐標的技術……直到不久前規模還僅限於量子級別,竟然能夠傳送棒球大小的物體……實話說,我很驚訝」

  『你、你!?』

  「但是,實際製造出次元出入口的……不是這部機蟲,而是執行情報共享的巨巢號……大概用的是,那個〈精金鐮〉所用的超弦奏曲或演奏裝置……不然就是開發過程中偶然的產物……」

  讓棒球大的一枚榴彈進行次元潛行則需要規模相當離譜的裝置。就算是研究設施的試驗機所搭載的兵器,性價比也一塌糊塗。

  可是,正因如此。

  「只要習慣了,察覺起來就很方便啊……雖說僅限於我」

  畢竟,這是種就像近數百根虛幻的弦被熊掌撓響一般的感覺。僅在大型原動機使用時的情況,強烈的異樣感會在事前產生。這當然不可能漏過。

  『怎麼可能……怎麼辦到的!你到底什麼人!?』

  阿黛爾一副大白天撞見鬼的驚恐語氣大叫起來。那丟人的模樣,感覺有些滑稽。

  「……擁有獨特特技的,一介壞掉的人吧」

  「不!塔斯克先生是我珍愛的Master!」

  將塔斯克的妄自菲薄『駁回』的人,是本來應該服從於這位Master的歌唱人偶。阿黛爾就像屁股著火一樣拼命往前飛,而莉芙蓮在後面正一點一點穩穩追上。

  「塔斯克先生是跟我最相配的——不,是我自願選擇來當Master的,帥得不能再帥有點點下流的男孩子!」

  莉芙蓮無比嚴肅地斷定道。

  不,這時候就說『帥』不好嗎?塔斯克也想這麼吐槽,但

  「所以,阿黛爾·萊文納!你的指摘大錯特錯!我的確是對全人類都懷有奉獻精神的人偶,但讓我願意穿上婚紗結為連理攜手與共的人,只有一位!這是我自己的意志!」

  『吵……吵死啦!閉嘴閉嘴閉嘴!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阿黛爾發了瘋一般想要擊落後方的莉芙蓮,但使出的一切招式都被並不困難地化解掉。這是因為,莉芙蓮的動作不斷地在改善。

  大概她此前持續在對進行自主維護,此刻維護工作已接近尾聲,所有機能逐漸精彩如初。如此一來,阿黛爾就再無逆轉的可能了。

  『真難纏啊,你們!不要妨礙我!差一點,就差一點啊!我馬上就能回去了!從小就被要求拿槍,被驅趕到這個國家,最後還讓我當間諜什麼的,和外人扮成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步啊!』

  阿黛爾氣得直發抖,發小孩子脾氣似地放聲怒吼。可是,她對莉芙蓮發動的攻擊悉數落空。飛彈被全部擊落,機關炮的子彈連擦傷都沒留下。

  包括阿黛爾的王牌潛行兵器也是。莉芙蓮有了前兩次的經歷後,根本就不去靠近可視為預兆的次元震了。最終,她僅以數米之距與蠅型機蟲並駕齊驅。

  阿黛爾將隱藏於節足(機械手)內部的高頻震動刀伸出,想砍掉並行飛翔的礙事者。但就算在近戰的情況下,莉芙蓮也能用冥王戟巧妙應對。兩部機體如相互纏繞般在空中拼殺,每一次花火四濺,機蟲節足的數量便逐漸減少。超越音速的刀劍碰撞聲,持續震盪著大氣。

  最終,機械手只剩下了抓住塔斯克的那一隻。

  莉芙蓮靠近鋼鐵蒼蠅,毫不留情地將手放在那僅存的一隻節足上。

  『……啊,看到了!能看到國境線了!』

  阿黛爾發出

  歡喜的聲音。塔斯克隨著她的聲音看去,只見赫爾維蒂亞共和國與德意志聯邦國境線的標誌——雄偉壯闊,碧波璀璨的萊茵河。

  但莉芙蓮無情地向她作出宣告

  「很遺憾,已經結束了」

  『等、等等!咱們做個交易吧!好嗎!?只要你和他一起過來——』

  「對你恐怕尚有同情的餘地吧。但於我而言,優先排序(priority)早已決定」

  莉芙蓮絲毫不聽阿黛爾的胡言亂語,將塔斯克的束縛慢慢減輕。

  「我應該保護的……是塔斯克先生,還有塔斯克先生所尊重的,我自己的心。所以這次,我要以自己的心作出決斷」

  『!』

  「——將不幸,強加給你一個人」

  嗙吱——隨著破碎聲,機械手被折斷。

  終於重獲自由的塔斯克被莉芙蓮溫柔地抱住。

  緊接著,莉芙蓮又用冥王戟又對機蟲腰部施了一擊。那是塔斯克以前告訴過的,重力子能量轉換裝置所在的位置。莉芙蓮大概是通過掃描發現這隻蠅型機蟲的相同部位也有該裝置,以精準定位實施了破壞。

  攻擊完後,她迅速與敵機拉開距離。

  塔斯克耳邊傳來她甜美的呼喚。

  「塔斯克先生,您沒事吧?」

  「嗯……還好吧。讓你一次又一次費心費力,真是對不住」

  「不,怎麼會呢……新郎成了掠奪愛〖注〗的對象,我覺得是相當新穎的情節喔?是現代戀愛的潮流,是對今後有益的寶貴經驗」

  還是老樣子,又是一番破爛味十足的對答。並且,總感覺新得到了甜點成分的補充。塔斯克只好回以含混不清的笑容。

  就在此時。

  『……怎麼辦啊』

  響起了阿黛爾的聲音。轉目一看,她駕駛的機蟲正懸停在近處。在能量轉換裝置被破壞的現在,她除了著陸應該別無選擇。

  『這不是回不去了嗎……明明就在眼前!明明都能看到了!我回不去了,回不了家了!都怪你們!』

  「——不合理的責難恕不接受」

  阿黛爾聲淚俱下,可莉芙蓮不屑一顧。

  「想回去就回去不行嗎?沒人攔你喔」

  『你要我怎麼回去!?抱著亂炮總能炸到的理念將大量間諜輸送到國外潛伏,我作為其中一員卻在偶然接到的重大任務中一敗塗地啊!?就這麼回去我會被處決的!爸爸和媽媽也會!』

  「我可憐你的遭遇,但愛莫能助」

  莉芙蓮沒有動搖。正因為是將自己逼至絕境的對手,莉芙蓮決定不依靠切斷感情機能,要以自身的意志不顯露出絲毫慚愧。

  這可謂是她成長的證明。

  『呵、呵呵呵……』

  阿黛爾低沉地笑起來。她明白賣慘求憐也已無作用,音色被絕望與悲憤染得漆黑,整個人活似一顆不知何時就會爆炸的未爆彈。

  不,這麼說也不對。這是因為,爆炸的瞬間立刻便到來了。

  『……主艦橋!給我啟動〈精金鐮〉』

  「!?」

  被莉芙蓮抱在胸口的塔斯克,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主艦橋似乎還在敵人掌控中,此時化作受傷野獸的阿黛爾命令使用次元兵器,這就意味著——

  難道!……塔斯克渾身寒毛倒豎起來。

  『綁架目標Master失敗,現將葛拉蒂級七號機由捕獲對象變更為破壞對象!給我發動〈精金鐮〉,朝我現在所處空域開炮』

  「什……」

  果真預感應驗。面對阿黛爾暴露出的目的,這次輪到莉芙蓮大驚失色。

  「你、你瘋了嗎!?那麼做你也會——」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的心愿一個都沒達成!所以,我至少要把你們的願望也給掐滅!』

  在沼澤中已經陷到脖子的人,想把夠得著的人拉去墊背。鋼蟲中的敵人散發出無可救藥的惡意,向他們伸長了舌頭。豈能被那惡意的舌頭纏上!莉芙蓮抱緊塔斯克正要轉身,但此時已窮途末路的阿黛爾彰顯出她無與倫比的兇殘本性。

  『你逃也無所謂,但要搞清楚射擊角度喔?照這樣,可是會把各種各樣的東西卷進來喔!』

  「……莉芙蓮!測算!」

  「是!」

  呼吸之間,莉芙蓮將傳感範圍擴至極大。但她目光掃視一番後,面容定格在了僵硬的表情。

  「射擊線上有城鎮……!而且還含有大都市,超過4處!」

  預期內的測算結果令塔斯克怒髮衝冠。他恨自己為什麼沒能夠早點察覺。

  在與阿黛爾交戰過程中,有過急速下落的場景。就是那個行動導致他們的高度大幅下降。因此,遠方的巨巢號若放射出〈精金鐮〉,就連塔斯克他們所在空域外相隔遙遠的地表也會被擊穿。路徑上的城鎮將被大範圍次元斷層吞沒。從阿黛爾的自信可以推斷,其有效射程距離應該足有數百公里單位。

  『就算運氣好避開了直接損害,次元兵器對空間造成的污染也不是蓋的喔?搞不好那一帶附近都不能住人了呢!啊哈哈!』

  「說不定德國也要遭殃啊!?」

  可是,阿黛爾已經不作出正經的回答。她就像痙攣發作一般,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最後只撂下邪惡的隻言片語。

  『見鬼去吧』

  然後,擴音器傳出轟鳴……一聲槍響。

  以此為分界線,隨後只剩下地獄般的沉寂。

  接著,蠅型機蟲失去平衡搖晃起來,但立刻調整好姿勢緩緩向地面降落。應該是駕駛員生命反應消失,切換成了自動駕駛狀態。

  塔斯克已無話可說。對於使出一切手段逃掉的阿黛爾也是,對於即將發射的〈精金鐮〉也是,他都無法抗辯,拿不出對策。

  讓自己和莉芙蓮得救已經是極限,沒有時間留給他們拯救其他生命。

  這次真的……萬事皆休。

  但是。

  「塔斯克先生,您願意相信我嗎?」

  「……?莉芙蓮?」

  下一刻,莉芙蓮爆發式地發起衝刺。

  她歪曲力場完全展開中和慣性,竟帶著塔斯克前往巨巢號所在的方位。

  「莉芙蓮!?」

  「對不起,塔斯克先生!對不起!其實我必須將您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才對……可我,果然不論如何都不希望這樣!」

  她有如一顆倒轉的彗星,保持著傾斜一往無前飛向死地。被她抱在懷中的塔斯克,感覺到了她在顫抖。她的心臟(源力機)不會鼓動,但內部彈奏的震動正發出小幅的搏動。她此時高速運轉之劇烈,已經讓那搏動代替心跳反應在身體表面。

  「讓無辜的人們大量犧牲……像300年前那樣的慘劇,我已經受夠了!所以對不起,塔斯克先生!請讓我賭一把!」

  「……莉芙蓮」

  「然後,請相信我!不管塔斯克先生您還是其他人,都會得救的!」

  與她彼此接觸的部分,滾燙得要把人燙傷一般。

  因為是歌唱人偶,就應該超負荷驅使機芯?不,話可不能講得那麼不識風趣。這是彼此相印的心所充斥的火熱。這定不會錯。

  憑著這種有違工程師初衷,多愁善感的藉口,塔斯克同意了莉芙蓮

  「好吧,知道了!你想干就干吧!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你所講的也正是我內心所想,去守護吧!」

  「——是!」

  莉芙蓮開心地點點頭,然後睜大眼睛注視前方。

  她以超越來時的速度折返,巨巢號的威武身軀已進入肉眼可視距離。周邊空域的航空器現已向四面八方作鳥獸散。

  一度在畫面中看到的景象正在重現,青白色的電弧以漩渦狀向橢球狀船體的中心匯集。這次的放電過程比殲滅〈AMP〉時耗時更長,恐怕是對〈葛拉蒂女孩〉的性能有所戒備,準備將能量提升至臨界點確保一舉消滅。

  但是,莉芙蓮仍舊沒有停止前進。

  為了將損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她準備在儘可能近的距離上與〈精金鐮〉相碰撞。

  不清楚她打算怎麼做。面對能夠將那一切埋入次元夾縫的毀滅之箭,塔斯克不論如何也思考不出將其安全排除的對策。就算製造出與黑色黎明事件相匹敵的重力特異點,隨之而來的次生災害也難免將周圍化作焦土。

  既然如此,莉芙蓮到底打算如何——

  「塔斯克先生,我開動了!」

  「……誒?」

  首先是與這危急關頭完全不相符的脫線聲明,接著是同樣脫線的應答,隨後——

  「唔、咕!?」

  塔斯克的臉被手溫柔地托住,嘴唇上被柔軟之物緊緊貼

  合。隨之是牙齒撞在一起的疼痛,某種東西以笨拙的動作鑽進嘴裡……是舌頭?

  莉芙蓮的臉近得不能再近。

  看到這樣的她,塔斯克總算明白自己被做了什麼,也察覺到了對方這過於突然的行為有何含義。

  恐怕是從唾液與血液採集DNA——

  「……噗哈!葛、葛拉蒂姐妹No.Ⅶ對『第一問』開始解答!」

  接著,莉芙蓮離開了嘴唇,仰天喊去。

  天——即是此刻比天更高,那個漂浮於平流層的〈Sphere〉。

  「我在不以一己之念,我在緣起他人之思!No.Ⅶ已認君為主(Master),妻(新娘)之誓言今將履行。君與我之連繫,敢問如何!?」

  古風語調,意思完全不懂。

  但片刻之後,迎來了劇烈的變化。

  莉芙蓮胸口深處傳出的震動,明確地變化了種類。

  自鳴源力機以之前時候都無法比擬的,非同尋常的速度以及複雜度,開始奏響超弦奏曲。

  剎那,塔斯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感覺。

  「————!?」

  那個〈Sphere〉總能進入視野卻遙不可及,因此迄今為止塔斯克的『特技』一次都沒對它奏效過。據說在它裡面保存著莉芙蓮的腦部與主源力機,推測是擁有同一起源的超高度自鳴機械。

  就是來自那個〈Sphere〉,『某種東西』如驚濤駭浪般傾瀉而下。

  那並非肉眼可見之物,但塔斯克對那些果真感知了到類似弦的感覺。

  儼然一副紫外線或是其他宇宙射線被視覺化,從第二顆太陽呈枝狀放射投向地表的景象,為數驚人的弦。

  那些弦齊刷刷地震動、共鳴、連彈、你追我趕並相互交融——逐漸向某一點匯集。

  就像迷失方向的音符又找到了去處而歡鬧起來,旋律隨著獲得指向性而煥發活力,無形之音朝著擁有櫻色髮絲的機械裝置少女(Machinery Mademoiselle)身邊爭先恐後疾馳而去。

  「莉芙、蓮……?」

  那音色覆蓋整個世界,而引導那音色的指揮者(conductor),不久發揮出歌唱者(singer)的本領。

  她張開淡粉色的唇,右手嗖地向前方高舉。

  隨後,巨巢號終於咆哮起來。將低次元的一切物質葬送至高次元彼方的〈精金鐮〉,從極近的距離朝這邊釋放出來。

  「——————————————————————————————————————————————————————————————————————!!!!!」

  莉芙蓮玲瓏的絕唱,在幾乎同時響起。

  面對直逼而來的破滅旋律,她凌然高歌,正面相對。

  相互碰撞的能量在相乘效果下躍升至天文級別數值,次元開裂,時空扭曲,塔斯克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被沖刷到遠方。

  光與暗。

  所能感受到的,就像是音的東西。

  然後,是數量級別輕鬆凌駕於不可說不可說轉〖注〗的弦。

  那些弦渾然一體,飛出地球,躍出太陽系,直至不斷無限膨脹的宇宙邊界之外,覆壓塔斯克的一切感官。

  令人錯亂的萬能感。

  毛骨悚然的幸福感。

  他正看著不能去看的東西,聽著不能去聽的東西。

  獨自一人,偷溜搶跑率先去認識到人類尚不可認知的領域。

  『喂!不可以調皮啊,塔斯克先生!』

  是莉芙蓮的聲音與口吻。

  但是,又不一樣。那是像她又不是她的其他人。就是這種感覺。

  『就算隨時與〈Sphere〉數據互通,人類要到走這一步還太早了!必須按正確的步驟扎紮實實地去走,不然腦子會變得奇怪的!』

  ——數據互通?我和〈Sphere〉?

  『這就是塔斯克先生「特技」的真相。雖然您還沒有發覺的樣子,但您肯定是〈共鳴種(stringed)〉。這樣一來,人類的黎明終於到來了呢!——只不過,這次是那邊的我解放了「第一道鎖」,消除了源力機的上限導致偶發的數據檢索,所以在此久留是非常危險的』

  ——抱歉,我投降。搞不好這是迄今為止最難懂的一番話。

  『呵呵。沒關係,您有朝一日一定會明白。定在不遠的未來,想不知道都不行』

  ——是嗎?

  『是。〈共鳴種(stringed)〉的塔斯克先生誕生,便是葛拉蒂級全機已經啟動的明確證據。我判斷這既是預兆,實現〈和諧圈〉的基礎已經準備萬全』

  ……………………。

  『所以,塔斯克先生。請收集吧。包括已在您身旁的那個我,將〈最終的旋律〉一個不漏地。那樣的話,下次一定能和大家一起來到這裡』

  所以,此時暫且別過。

  與莉芙蓮相似的某人,用興奮的口吻作了收尾。

  沒過多久,意識從管窺蠡測的■■被擠出去,現實感重新恢復。

  可是,理智的餘韻在那最後一刻,順著線捕捉到了人們的萬千情感。

  因為不光劫機事件的相關者,還包括透過影像實時關注著事件的人們,唯獨此刻,所有人都懷著相同的情感。

  歡喜、祝福、對奇蹟毫不吝惜地拍手喝彩。

  所以睜開眼後,便是……

  「無可挑剔的大團圓(Happy ending)喔,塔斯克先生!」

  她無憂無慮的笑容,與風平浪靜的天空。

  「……啊,似乎是的呢」

  復唱之音。

  兩度到訪終結之音。

  副曲(Refrain)。

  謝幕。

  〖譯註〗掠奪愛指一種行為。占有欲強,不滿足於出第三者的立場,強迫和妻子(或女友)離婚(或分手),讓對方只愛自己一個才滿足。

  〖譯註〗不可說不可說轉為印度佛教用語,量詞,不可說不可說的平方,即10的37218373881977644441306597687849648128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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