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⑤ 直到最後,葉山隼人依舊無法理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侍奉社跟雪之下她們對話後,又過了好幾天。

  這段期間,我每天只是在家裡跟學校來回。回到家裡,也沒有看到小町,更不可能跟她說話。肯聽我說話的只剩下貓咪小雪。

  看來今天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我一樣不會去社辦,而是直接回家。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根本不知道導師說了什麼。接著,宣告導師時間結束的鈴聲也響起。

  我拿起書包,從座位上站起。由比濱的說話聲傳入耳朵,可見她還留在教室。我刻意低下頭,不看那個方向,快步離開教室。

  走到門口時,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有空嗎?」

  我轉過頭,看見葉山對自己露出清爽的笑容。

  「……什麼事?」

  葉山先觀察四周,再招手示意我靠過去。他大概是要私下告訴我什麼。

  可是,我實在很不想把臉湊近葉山。而且不要忘記,海老名還在教室……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算了,沒關係。反正我跟葉山之間沒有什麼事需要偷偷說,何況我們連正常對話的次數都掛零。

  硬要說的話,畢業旅行那時或許算一次。不過,那件事早已沒有什麼好提。

  我不把臉靠過去,直接用視線催促他開口。

  葉山有點傷腦筋地笑一下,聳聳肩表示讓步。

  「關於之前折本跟仲町的事——」

  「嗯。」

  我這才想起,他前幾天被陽乃介紹給那兩個女生。怎麼,她們瘋狂地對你示好,讓你不知該怎麼辦?非常遺憾,這種問題我根本幫不上忙。

  結果,葉山提的是其他事。

  「關於星期六的時間,想跟你討論一下。」

  「喔。」

  星期六嗎?星期六,星期六……我想到了,星期六的隔天是播「超級英雄特區」的日子對吧!好啦,說穿了,我的目標其實是「寶石寵物」跟「星光少女」。什麼嘛,原來是想跟我確定播放時間。當然是早上囉!這種問題不需要特地找我討論好不好?

  以上是我的腦內劇場。葉山根本不可能問這種問題。

  既然不為了看動畫,星期六還有什麼事要找我討論?

  葉山見我的反應,露出訝異的眼神。

  「咦,你沒聽說?我傳簡訊給她們後,她們說星期六一起去千葉玩。」

  「沒聽說……」

  外出遊玩嗎?閱。而且我沒接到半封簡訊——啊,差點忘記,我又沒有跟她們交換信箱。之前換信箱時寄的通知信也沒有人收到。

  什麼嘛~~原來只是因為不知道我的信箱,才沒邀請我。哎呀~~她們未免也太不積極了~~

  少繼續自我安慰。不用說也知道,我這種人從來不會出現在邀請名單中。

  葉山似乎不了解這一點,稍微露出納悶的表情。

  「是喔……我以為一定是大家一起去。」

  以葉山的邏輯思考,確實是那樣沒錯。他的理念正是「大家手牽手,要做好朋友」。

  「那不過是找你出去的理由。不管怎麼說,沒受到邀請便沒有去的道理。你跟她們去不就好了?」

  「沒受到邀請,是吧……」

  他點點頭,面帶笑容對我說:

  「那麼,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人多一點也比較好玩。」

  「別鬧了……」

  這個人的腦筋有問題嗎?她們當初沒邀請栽,便代表我不受到歡迎。即使接受葉山邀請一同前往,她們看到我的當下,絕對會擺出「為什麼連你也來」的臭臉。

  再說,除了折本她們的反應,還有其他問題。

  「你覺得我會跟你一起去玩嗎?」

  葉山見我神情轉趨嚴肅,跟著收起笑容。

  我們所處的階層、所在的階級、所面臨的環境都不相同。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兩個人在沒有外力介入下,一起出現在學校外的任何地方。了解我們平時在校內關係的人看到那種景象,想必會大感不可思議——不,不用說校外,光是現在的情況就已經夠不尋常。

  不僅是客觀因素,從主觀角度思考,我們兩個人也不可能湊在一起。

  我尚未忘記他當時對我表現的憐憫。

  從高低階級明確成形的那一刻開始,雙方之間便被厚重的高牆阻絕。我沒有資格翻越這座高牆,也不可能容許葉山做出同樣的事。

  不論是這個世界還是我,器量都很狹小。

  兩人不再說話。其他同學看到,可能還以為我們在互瞪。

  過了一會兒,葉山首先打破沉默。

  「當作是來幫我的,好不好?」

  他對我低下頭這麼說道。這個反應出乎我的意料。雖然看不出他現在的表情,但是從緊握的雙拳判斷,絕對不可能是笑臉。

  我不明白他出於什麼想法才向我低頭。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坦率地答應。

  「我沒有什麼好幫你。你本來便不需要接受幫助。」

  葉山維持低垂的頭,肩膀顫了一下。

  「……再說,我放假時根本懶得出門。啊,對了,把你的朋友帶去,介紹給她們認識如何?那樣事情就通通解決了。」

  我說完後,逕自離去。

  「這樣啊……」

  關上教室大門時,後方依稀傳來他的低喃。

  ×  ×  ×

  我回家後,窩在沙發上打發時間,開著電視機,翻翻幾頁書,再摸一下掌中遊戲機。「奇蹟交換(注17 遊戲《神奇寶貝X·Y》內建之交換系統。雙方玩家不須任何交流即可進行交換。)」這種功能超棒的,真是獨行俠的一大福音。

  晚歸的父母親不知念過我多少次,但我每次都用「嗯」或「喔」應付過去,現在他們已徹底死心,放任我自生自滅。

  平常心情鬱悶的時候,我習慣早早就寢或專心看書。不過,這幾天不管做什麼事都沒辦法散心。

  話雖如此,隨著時間進入深夜,我總算感受到周公的召喚。

  我在沙發上打呵欠,用力伸一下懶腰。這時,客廳的門忽然開啟。

  是學會自己開門的貓嗎?不是,是頭戴睡帽,身穿睡衣,滿臉不高興的小町。

  正當我思考該說什麼時,小町先一步開口:

  「哥哥,電話。」

  「啊?」

  她劈頭這麼說道,我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檢查——沒有來電,沒有簡訊,連電量也只剩一點。搞什麼,這樣的手機我才不要(注18 改寫自古幾三「我要去東京」之歌詞。原歌詞為:「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路上也沒有幾輛車。我才不要這樣的村子。」)!

  明明沒有來電,為什麼說有來電?我看向小町,赫然發現她把自己的手機筆直丟過來。好在我反應夠快,及時接住手機,不至於讓硬邦邦的手機跟自己的臉頰親密接觸。

  「小町要睡覺了,用完直接放那邊。」

  「啊,喔。」

  小町拋下這句話,回去房間把自己關起來。

  我看向她的手機,畫面上顯示「保留」。

  總之,先接起來聽聽看。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既然會打去小町的電話,應該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我解除保留狀態,把手機貼到耳邊,保持一定程度的戒心開口。

  「……餵?」

  『嘻~哈囉——』

  聽筒內傳來異常開朗的問候,讓我產生當場掛斷電話的衝動。我拿開手機,確定來電者是誰。畫面上顯示「雪之下陽乃」的名字。

  為什麼她會打電話來——還有,為什麼她知道小町的手機號碼?我納悶地跟手機熒幕大眼瞪小眼,聽筒內發出「有人嗎~~」的聲音。

  然而,對方已經打電話來,我也只能把手機貼回耳朵乖乖接聽。

  「請問有什麼事?」

  『跟妹妹吵架了嗎?』

  陽乃不理會我的問題,逕自拋出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不知是不是小町跟她說了什麼,還是她察覺有異。那對姐妹吵架吵那麼多年,果然沒有白吵。可是,每次在一旁看你們吵架,我便覺得胃痛得要命。拜託行行好,別再吵了可以嗎?

  「跟你們比起來,我們根本不算什麼。」

  我酸溜溜地回答,陽乃開心地笑起來。

  『哈哈哈,我懂了。』

  「還有,為什麼你知道小町的手機號碼?」

  『校慶結束的那天,我們不是在文字燒的餐廳見面?那個時候交換的。』

  原來如此……那次的確是她們第一次見面交談。初次見面便熟稔地交換手機號碼,想不到在不知不覺間,妹妹的交友圈已經擴展到這麼大。

  等等,這樣一來,她豈不是比我知道更多我認識的人的聯絡方式?

  『不說這些了。我聽說囉~人家特地來邀請你,你卻不去。這樣真的好嗎?』

  「我沒有受到邀請……」

  她到底在想什麼?特地打電話過來要我面對現實?還有,葉山竟然跑去找她商量……不要做到這種地步好不好……

  我開始思考該怎麼懇切地說明自己沒被邀請。這時,聽筒內的聲音柔和下來。

  『隼人不是有邀請你?答應他不就好了。』

  「算了吧,我怎麼可能去……」

  我參加的話,他們的出遊一定會走樣。雖然那兩個女生不至於當著葉山的面對我擺臭臉,她們會換另一種方式,三不五時為我著想,營造「你真的不用勉強自己~反正下次還有機會」的氣氛,讓我自己知難而退。搞什麼,這不是我的同學會經歷嗎?

  『為什麼不能?跟以前喜歡的女生約會,不是很浪漫嗎?呵呵~』

  陽乃不忘調侃我一下。

  「我不會稱那個為『喜歡』。」

  『不會稱哪個為「喜歡」?』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陽乃也想也不想地反問。關於這個問題,我從國中時代到現在,早已仔細思考清楚,現在沒必要再特別動腦筋。我流暢地回答:

  「單方面地把願望強加在別人身上,或者說純粹自己會錯意,都稱不上真實的感情。」

  因為對方主動對自己說話,關心自己,而在不知不覺間跟著在意對方,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結果,這一切完全是自己會錯意。自己不過是喜歡「對方喜歡自己」的事實罷了。

  這種利己的思考方式跟戀愛感情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告白」的行為與貼上「喜歡」的標籤,不過是為那種感情下定義。那麼,真實的感情又是如何?我沒把握能回答這個問題,時至今日更是如此。

  聽筒內傳來陽乃的嘆息。

  陽乃默默地思考良久,接著發出輕笑。儘管看不到她的臉,我還是能輕易想見現在的她一定揚起嘴角,浮現妖媚的微笑。

  她清楚地對我說:

  『你簡直是理性的怪物。』

  「那是什麼?我才不是呢。」

  這個稱號聽起來頗帥氣,我不禁發出嗤笑。

  『不是嗎?不然……自我意識的怪物好了。』

  她這次的聲音不帶笑意。我知道她相當認真。

  正因為如此——

  說來不可思議,我意外地能夠接受。

  我的體內的確存在著無可救藥的自我意識。這股自我意識之強烈,說不定連本身的自我意識都想否定。它如同神話故事裡,被幽閉在迷宮深處的怪物。沒有記錯的話,那個怪物最後被一位英雄殺死(注19 指希臘神話的「米諾斯迷宮」。米諾斯將半人半牛的兒子囚禁於迷宮深處,最後被雅典英雄忒修斯殺死。)。

  我即將陷入深沉的思緒時,陽乃明亮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總而書之!你一定要出席約會,知不知道?』

  「可是,那天我不太方便……」

  即使心思不在電話上,嘴巴還是非常自動地回答。It's automatic(注20 出自宇多田光「Automatic」之歌。)。

  『所以我幫你改到星期五了。你放假時懶得出門對吧?』

  想不到敵人也不是等閒之輩,陽乃快速把我的理由打回票。等一下,為什麼她知道我說過的話?這也是跟葉山聽來的?還有,為什麼這個人能擅自做決定?

  「星期五我也……」

  『……你都跟雪乃出去過了,別忘了還有比濱妹妹。』

  我想起今年初夏,以及暑假髮生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那兩次外出時都剛好遇到陽乃。她大概真的特別有那種運氣。

  自己有興趣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在身邊發生,除了「受神眷顧」便找不到其他解釋的人,僅占非常少的比例。

  不過,那兩次根本算不上約會。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正確稱呼。總之,我先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那不過是去買東西跟外出跑腿。」

  『這次也只是出去玩啊。再說,你不過是當隼人的陪客,跟他們一起走同樣的路而已。』

  被她這麼一說,我一下不知如何反駁。要讓「外出遊玩」擁有什麼特別意義的話,我也勢必得為之前跟雪之下去買東西,以及跟由比濱去幫小町跑腿等事找出特別的意義。

  我只能發出「唔唔唔」的苦思聲,陽乃繼續追加攻擊。

  『還是說……你偷偷期待著什麼?』

  「怎麼可能。」

  我根本不可能有所期待。這麼回答後,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愉快的笑聲。

  『那麼,不是沒問題了嗎?更何況,隼人平常可是不會向人低頭拜託的喔~』

  「是嗎?我看他滿常跟人拜託的。」

  『但是沒有低頭吧。他的自尊心其實很高的。』

  真的嗎?

  『再不要的話,那天我就直接去你家抓人喔!』

  難道你是我的青梅竹馬?而且你連我家在哪裡都知道?太恐怖了吧!這麼說來,雪之下姐妹跟葉山的確是青梅竹馬。

  我的心思飄去其他地方時,陽乃已經把電話掛斷。這個人真是霸道不講理,只允許自己說話,卻不理會別人說什麼。不過,她不霸道不講理的話,便不是雪之下陽乃。

  通話結束後,我遵照小町的指示,將手機放回桌面。雖然我也可以直接去小町的房間還手機,但她對我的態度八成不會改變。更何況小町剛才說要睡覺了,現在去叫她大概也不會得到回應——即便她只是裝睡。

  電話講得有點累了。

  我準備倒回沙發,不過馬上煞住車。

  要是真的再倒下去,很可能跟上次一樣直接睡著,還是趁醒著的時候回去房間比較好。

  而且,這樣小町才方便出來拿手機。

  我刻意發出明顯的開關門聲離開客廳,回去自己的房間,倒到床上望著天花板。

  儘管只是表面上的形式,我還是被推去跟女生們出遊。不僅如此,其中還包含我過去告白過的人。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念頭。自己不過是維持比空氣更空氣的存在感,默默等待時間過去,如同在街頭舉看板的工讀生。那也是只要呆呆地站著,時間一到便有錢拿的工作。

  星期五也是一樣的道理。我充其量只是葉山的陪客、附屬品,存在感不如便當里的醃漬物,連壽司盒裡的綠色塑膠片都算不上,當然更不可能變成龍魔人,發射杜爾奧拿(注21 壽司盒裡的綠色塑膠片原文為「人造バラン」。龍魔人為「勇者斗惡龍——達伊的大冒險」之角色巴藍,發音同樣是「バラン」,會使用龍鬥氣咒文「杜爾奧拿」。)。

  ×  ×  ×

  直到說好跟葉山等人出遊的當天前,我再也沒收到任何通知。但這也沒有辦法,誰教我們沒留對方的聯絡方式……我果然是附屬品。會像這樣被隨隨便便對待的附屬品,除了我之外便剩下食品添加物了吧。

  我一如往常地上學,一如往常地跟四周空氣同化,走進教室坐到自已的座位。

  葉山同樣一如往常地坐在教室後方,一如往常地在戶部、三浦、由比濱等朋友圍繞下,跟大伙兒聊天,讓人絲毫感覺不出放學後要跟別校女生出去玩。

  他大概早就習慣這種約會,反而是我這個附屬品一直坐立難安,心想他什麼時候才要來通知……

  不安的心情表現在外,使葉山有所察覺。他起身在課桌間移動,走到我的座位前。

  他先在腦中挑選字句,沒有馬上開口。不過,最後說出的話倒是很簡潔。

  「今天我們要什麼時候出發?」

  這是什麼問法……難道你打算兩個人一起去?

  「你的社團活動怎麼辦?」

  今天是平日,沒意外的話,葉山得留下來主持社團活動。他該不會要我等到活動結束吧?我絕對不要。

  他一派輕鬆地回答:

  「今天暫停一次。使用操場的人那麼多,偶爾會停課一下。」

  總武高中的操場不大,在足球社之外,棒球社、田徑社、橄欖球社等等的社團也搶著使用,所以偶爾停課也不無道理。

  「喔,喔……那麼,到時候跟我說一聲集合地點。」

  不管怎麼樣,我們沒必要連從學校到千葉的這段路都一起行動,直接在集合地點碰面即可。

  何況,我不想在這件事上圍繞太久。由比濱也瞄著我們兩人看,我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葉山似乎也

  無意讓我枯等,乾脆地讓步,接著拿出手機。

  「好吧……那至少留個聯絡方式如何?」

  「好。」

  我拿出一張講義,在背面空白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我待在家的時候,常常把手機亂扔,扔到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只好撥家中電話尋找。多撥幾次,自然把這支號碼背得滾瓜爛熟。

  「只有號碼是嗎?果然很像你。」

  葉山一邊把我的號碼輸入手機,一邊笑道。要你管!反正我不跟別人傳簡訊,一組號碼便能行遍天下。

  「那麼,晚點跟你聯絡。」

  他儲存好號碼,留下這句話後,回去自己的座位。我沒有看他離開,只是撐著頭閉目養神。

  距離被拉去千葉遊玩剩下九個小時。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看來今天註定將鬱悶一整天。

  ×  ×  ×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我第一個離開教室。

  集合地點是千葉車站的大型電子顯示幕前。折本她們應該會搭電車去,選在那裡確實比較容易找到人。

  不過,那裡也不是適合久待的地方。

  我放學後便直接出發前往千葉,所以抵達時距離約定時間尚有一個多小時。我把腳踏車停好,上幾步路之外的咖啡店消磨時間。

  窗內一杯咖啡,窗外一杯街景。

  這個座位吹到的暖氣不強,但可以感受到室外的空氣,所以咖啡也格外香濃。

  冷天裡的咖啡最好喝。MAX咖啡一年到頭都一樣好喝,在這個時節更是如此。

  至於其他品牌的咖啡,嗯……當然也有好喝的時候啦……唉,咖啡好苦。

  我戴上耳機,翻開文庫本。這間咖啡店不走高格調路線,顧客也顯得較樸素。

  雙手翻過一頁一頁書,耳邊流過一首一首歌。

  咖啡杯不再燙手。

  我看一下袖口的手錶,離集合還有一點時間。我開始發呆,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這時,點亮黃昏街道的路燈忽然被黑影遮住。

  玻璃窗發出「喀、喀」的聲響。

  我轉過頭,看見雪之下陽乃對這裡招手……她怎麼會在這裡?

  陽乃的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跟我說什麼。但是隔著一片玻璃,我當然聽不到聲音,只能擺出聽不懂的表情。陽乃聳一下肩,轉進咖啡店內。

  隔著玻璃窗從客觀的角度觀察,我發現陽乃是一個容易受到注目的人,從旁經過的男性個個投以她「這個女生真可愛」的眼神。走進店內後,她也一樣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陽乃在櫃檯點一杯咖啡,來到我對面的座位坐下。

  「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開口便這麼問道。

  陽乃將牛奶和砂糖倒入杯中,用湯匙攪拌均勻。她聽到我的問題,露出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邪惡笑容,還發出「嘻嘻嘻」的笑聲。天啊,這個人的笑容比咖啡還黑………

  「自己的弟弟跟將來的弟弟出來約會,作姐姐的當然很好奇囉!」

  「什麼將來的弟弟……」

  「自己的弟弟」八成是指葉山。對年長三歲的陽乃而言,她或許這麼認為。可是,那種說法聽起來比較像約會的人是我跟葉山,麻煩改一下用字遣詞好嗎?

  我打了個寒顫,陽乃自顧自地繼續說:

  「而且……我想知道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找你出來的原因。」

  她臉上造作的笑容早已不再,現在出現的是更恐怖的淺淺微笑。

  不過,根據我在學校對葉山的觀察,多少能理解他為何這麼做。他一直對我受冷落一事感到過意不去。當時我明明也在那間店,卻沒受到邀請,葉山不喜歡這個樣子。

  因此,這沒有什麼值得好奇。更讓我好奇的是眼前的這個人。

  「你真悠閒呢……」

  我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陽乃一派輕鬆地回答:

  「成績優秀又有錢的大學生就是這樣。」

  哇,想不到這樣也能炫耀。

  話說回來,大學生也真悠閒……雖然僅限於不用打工也不愁吃穿,又沒有課業壓力的人。

  但是,真的那麼悠閒的話,不是應該在外面玩得更瘋瘋癲癲?成天到處遊玩的大學生根本不會去上課,春天開賞花派對,夏天開烤肉派對,秋天開萬聖節派對,冬天開火鍋派對,一年四季都在酒精中度過。他們主要的出沒場所包括住在學校附近的朋友家、遊樂場、遊藝場和麻將館。如果大學生活果真如此,我大概永遠也無法適應。

  不過,陽乃看起來跟那些地方完全沾不上邊。那樣的話,她平常又在做什麼?總覺得這個人充滿神秘感……這時,我的腦海不經意地冒出一個念頭。

  「你的朋友很少嗎?」

  「沒錯。只有你跟我要好……」

  她說到這裡,還裝模作樣地擤一下鼻子。天啊,我受夠了——

  說真的,我不認為那只是玩笑話。

  陽乃屬於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的類型。仔細想想,既然她是雪之下的姐姐,擁有孤傲的一面也沒什麼奇怪。

  想必有許多人仰慕、尊敬她光鮮亮麗的外表以及跟內在黑暗面的落差,而主動接近她,想跟她好好相處。我第一次見到陽乃時,她也正好跟一群朋友出遊。

  儘管如此,能跟她建立對等關係的人,一定少之又少。

  或許正是出於這點,她才對自己的妹妹那麼執著。

  陽乃見我突然沉默,開口苦笑。

  「好啦,剛剛只是玩笑話。今天我不會妨礙你們,放心吧。」

  我回過神,想也不想地回應:

  「喔,好。請隨意。」

  「哎呀,真意外~」

  陽乃訝異地眨眨眼。但這其實沒什麼好意外。

  我不介意她中途插進來搗亂。老實說,我巴不得她用最快的速度破壞待會兒的出遊,讓自己早點解脫。

  「嗯——那我就不客氣囉。啊,時間差不多了。」

  她看一眼手錶確認疇間,我同樣看看自己的手錶,現在過去剛好能準時抵達。好,慢慢晃過去吧。

  我迅速整理好不太需要整理的物品,從座位上起身。仍然坐在位子上的陽乃對我露出笑容。

  「好好努力喔!」

  「是,我會努力不妨礙到他們。」

  她果然不至於直接跟我們同行,而是在遠處觀看。

  「路上小心~」

  陽乃在胸前輕輕揮手,我也稍微點頭示意,在她的目送下離開咖啡店。

  ×  ×  ×

  夕陽已經西沉,街道逐漸顯露夜晚的面貌。除了我以外,車站前有不少人同樣等著赴約。

  今天是星期五,想必有很多人等著在下班後出去喝一杯。

  一對剛見面的情侶簡短交談幾句,牽起手走過我的面前。

  我拉開袖口看手錶,時間剛好是約定的五點整。我很討厭當第一個到的人。最先到的話,代表接下來只能緊張兮兮地等其他人出現。然而以今天的情況來說,我這個附屬品還遲到的話,一定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不管怎麼想,自己的處境都很尷尬。既不能太過表現,又得小心不拖累他們。看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精神會相當緊繃。

  剛過五點整不久,葉山首先出現。他搭乘電車,混在人潮中通過剪票口。由於葉山在眾人之中也特別突出,我自然而然注意到他。

  葉山稍微調整胸前的領繩,四處張望,然後發現我,輕輕舉起手走過來。

  「抱歉,我有點遲到。」

  「不會,剛剛好。」

  慢個一兩分鐘仍在允許的誤差範圍。我自己也不對時間那麼斤斤計較,所以一點也不在意。

  剩下那兩個女生……我們不約而同地環視四周尋找她們。在此同時,葉山有點難以啟齒地開口。

  「……對不起,勉強把你找出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謝謝。」

  「沒什麼,我只是因為雪之下的姐姐太可怕才不敢不來。要謝的話去謝謝她。」

  若不是陽乃的那通電話,我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不是我在說,我最怕被比自己年長的女性說三道四。另外,我也拿自己妹妹的要求沒轍,還有同班同學來拜託的事情。討厭啦,女生真的好可怕~

  我萬萬沒料到葉山會從背後偷襲,使得效果更加顯著。「大家要做好朋友」的病嚴重到這個地步,也夠讓人感到恐怖。儘管心裡沒有不滿,多少還是向他抱怨幾句。

  「我說你啊,為什麼不惜拜託她也要把我——」

  「啊,好像來了。」

  我說到一半,便被葉山打斷。他手指的地方跟這裡有

  一段距離,不過我也看到折本跟她的朋友。

  她們發現我們在這裡等候,馬上快步跑過來。

  「久等了!」

  「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折本舉起手打招呼,跟我一樣不是很計較那幾分鐘。她的朋友仲町則帶著歉意低頭。

  「一點也不會……那麼,我們走吧。」

  葉山面露微笑,率先踏出腳步,折本跟仲町跟在後面。葉山大概事先跟兩位女生告知過,所以她們看到我時沒擺出「你在這裡做什麼」的表情。

  「先去看電影是不是?」

  葉山回頭問道,順便調整自己跟兩位女生的步幅,藉以縮短距離。

  我跟在他們一步後的地方。

  這不是要模仿大和撫子。我當然也會出於顧慮,刻意落在隊伍後方。不過,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

  跟折本她們對上視線時,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若要用言語表達,類似「應該是這樣的嗎」的泄氣感。即使「跟女生出遊」真的只存在字面上的意思,對高中階段的男生而言,依然是相當重要的活動。

  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產生這種感覺。

  初夏跟暑假的那兩次外出,我不斷勸戒自己「絕對不可會錯意」,所以沒有這個問題。然而,今天我完全不用擔心自己會錯意。

  該怎麼說,自己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

  倒是葉山來的時候,我稍微怦然心動了一下——沒啦,我亂講的。

  我一邊默默走著,一邊聽其他人對話。

  今天晚上的行程是看電影、買東西、遊樂場、吃東西,然後散會。

  極其標準的約會行程。

  從出發到現在經過十五分鐘,我說過的話只有「是」、「不是」、「嗯……」、「喔——」、「這樣啊」、「原來如此」六種。連格鬥遊戲裡的角色台詞都比我多……

  光靠這六種句子即可搞定所有對話,不覺得我的社交能力超高嗎?我甚至覺得不主動找我說話的傢伙,社交能力低得可憐。

  大家一路有說有笑有的看風景,終於來到電影院。想不到一群人集體行動時,短短五分鐘的路程也會花這麼久。

  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一個行程。

  雖然說要看電影,挑選影片的權利當然不在我,而是兩位女生的手上。好在她們選了我上次沒看成的電影,這一點還能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葉山以極高的效率幫所有人買好電影票。哇~~不愧是葉山~~潮罩der~~

  仔細想想,既然我只是多餘的附屬陪客,買票這種事應當由我負責。但事實上,「陪客」充其量是湊人數好聽說法,依舊改變不了空氣般的存在感,所以最好不要抱持過度的期待。

  他們大概事先查過開演時間,一行人沒有在外等待,便直接進入放映廳。

  折本跟仲町一左一右坐在葉山兩旁,我坐在折本的隔壁。那三個人一定會那樣坐,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坐法。我自己則是因為認識折本,也只有她旁邊的座位可選擇。

  電影沒有馬上開演,放映廳內四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聊天聲。我的右手邊也是如此。

  我靠著左邊的扶手,身體自然面向右側,形成與「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左右對稱的姿勢。這個姿勢又名「嗯?喔,有啊,我有在聽」,好處在於能產生自己也參與眾人對話的錯覺,別人也因而不用特別顧慮我,勉強跟我搭話。

  放映廳的燈光總算暗下,全場觀眾跟著安靜。

  昏暗的光線中,電影小偷開始在熒幕上扭來扭去地跳舞。「電影小偷」儼然成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招牌角色,不少人一看到他,立刻輕輕地竊笑起來。

  正當我望著熒幕時,右手邊的扶手發出震動。我側眼看過去,折本把手貼在嘴邊,對我低語:

  「如果國中的同學知道我跟你一起看電影,一定嚇一大跳!」

  「是啊……」

  「對吧!」

  她忍著笑意用力點頭。

  說得對極了。那些同班同學知道的話,絕對會嚇到下巴掉下來。

  坦白說,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換成當時的我,肯定也會嚇一跳。但我不會高興,而會說著「不是那個樣子,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出去玩」等等有聽沒有懂的理由拚命拒絕。我真的搞不懂國中生到底在純情什麼。

  儘管我現在的根本心態沒什麼改變,至少有辦法走進電影院看電影。以這點來說,自己應該多少有些成長。

  至少我再也不可能會錯意,或產生不切實際的勾想。

  即使我坐在折本的旁邊,在黑暗中跟她靠得這麼近,我也沒有探究真意的念頭。

  我靠著左手邊的扶手,折本靠著右手邊的扶手。

  這種距離感有點教人懷念。回想起來,國中時的我們也曾經如此。現在重新想想,我發現自己跟折本的距離從來沒縮短過。折本佳織對不感興趣的人也使用同樣的態度應對。如此而已。

  從來沒開始過的事,如今終於能好好畫下句點。

  ×  ×  ×

  我們步出電影院,隨即感受到寒冷的夜風。

  在觀看電影的兩個小時內,室外溫度一口氣下滑許多。

  電影本身還算不錯。既有可看之處,也沒有特別乏味的地方,跟好萊塢片的水準差不多。

  葉山等人同樣在分享觀看心得。原來如此,難怪電影院容易成為約會場所的首選,因為不用擔心看完後沒話題可聊。說不定《Hot-Dog PRESS(注22 已停刊的日本雜誌。主要讀者群設定為年輕男生,提供流行、戀愛等相關資訊,堪稱年輕人的「戀愛指南」。)》寫過類似的報導。

  仲町不斷發出「真好看」、「真有趣」的感想,葉山笑著點頭,折本也搭上話題。

  「不覺得那個爆炸很震撼嗎?比企谷還嚇到了呢!反應超白痴的,我都快笑死了——」

  「我沒想到會那麼大聲……」

  我的名字忽然出現在對話中,於是多少應答一下。被別人點到名字還沒有任何反應,會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天最重要的是不要妨礙他們。

  葉山接著開口。

  「那個啊,我也有點嚇到。」

  「可是我看你超冷靜的耶~」

  仲町緊緊黏在葉山身邊,看著他的臉說道。折本也不甘示弱地走到他身旁,故意誇張地拍一下手。

  「啊~沒錯沒錯!我也有點嚇到,只有葉山穩穩地坐在那裡~不過,比……企谷的反……」

  折本再也忍不住,笑得身體頻頻抖動。仲町往這裡瞄過來,跟著噗哧一笑。

  嗯,嗯……看來她們很欣賞我這個小丑的表演(翻白眼)。

  沒關係,即使受到嘲笑,只要我這個附屬品沒打擾到她們就好。

  葉山用有點為難的笑容看著她們,接著瞄一下手錶,催促道:

  「不快一點的話,等一下要沒時間逛囉。」

  「呵,對喔!百貨公司幾點打烊?」

  折本對我拋出問題,可惜我不可能知道答案。我連要逛哪家百貨都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參加千葉當地神秘旅行(注23 mystery tour,不預先告知遊客目的地的旅行方式。)的感覺?

  仲町拿起手機查詢,回答:

  「嗯……八點半。」

  「真的假的?那不是沒時間了嗎!」

  折本連忙拿出手機看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也就是說只剩一個小時。雖然不了解女生購物需要耗上多久,這樣的時間肯定不夠。

  因此,一行人加快腳步。

  從葉山走的路線推斷,他打算從這裡穿過搭訕大道,前往PARC0(注24 日本的連鎖百貨公司。)一帶。那其實就是去PARC0嘛。

  說到搭訕大道,這個名字真難聽。海濱幕張那裡也有一座「搭訕橋」,千葉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沿路逛過幾家商店,來到大型十字路口。正對面的大公園內有很多年輕人在練舞跟溜滑板。

  第二個行程,購物。

  我們進入PARC0,搭電扶梯上二樓,順便聊聊冬裝,聊聊制服配圍巾的打扮——我當然沒參與討論。

  二樓販賣的是流行女性服飾、室內擺設和生活百貨,很適合高中女生消磨時間。

  室內擺設區包括沙發、床組,散發閒適的氣息。一男一女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說不定有助於拉近彼此的距離——如果《Hot Dog PRESS》沒停刊,他們一定會這樣寫。

  但如果問我其他的服飾、配件又要怎麼寫,非常抱歉,我也想不出來。

  這種時候,男生應該如何打發

  時間?

  上次出去買東西時,我在女性用品區同樣感到局促不安。那麼,我當時是如何度過的?

  答案是:跟對方假扮為情侶,雖然扮得很不像。

  所幸今天不需要這麼做。

  或許是葉山在場的關係,也或許是大家兩男兩女的組合,店員沒有特別對我起疑。

  如果要挑選送給別人的禮物,我還能提供一些意見。但她們要挑的是自己用的東西,所以沒有我置喙的空間。

  我只是杵在葉山的斜後方發呆。

  「葉山同學,這個怎麼樣~」

  「啊,這個呢?」

  折本跟仲町圍著葉山,大秀各自挑選的服裝,葉山也忙著對她們品頭論足。

  另一方面,無聊到發慌的我索性想像自己是保護要人的隨扈,按住耳朵假裝聽取無線電內傳來的簡報,或是四處尋找狙擊點,提防周遭狀況。

  這時,警戒網出現異常訊號。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

  「嗯~~穿起來是不錯,但顏色會不會跟制服混在一起?」

  「說要看靴子的人不就是你……」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聲音來源,在斜對面的店鋪發現班上同學。

  三浦優美子皺著眉頭站在鏡子前,海老名姬菜則不耐煩地在一旁看著。

  「還是黑色吧。」

  三浦自顧自地低喃,換穿另一雙黑色皮革靴,再度站到鏡子前打量。黑色皮革靴似乎對到海老名的味,她開心地拍起手。

  「啊,這個真不錯!制服配上黑皮靴感覺好maniac~」

  「……算了。還有下次你再說那種話,我就要敲下去囉。」

  三浦滿臉厭惡地脫下靴子。不過,我看她倒是聊得很高興。

  大家相處融洽是再好不過的。可是,由比濱不在場讓我有些在意。那三人組總是固定結伴出遊跟購物,難道她今天另有行程?

  「不然這種絨面革的怎麼樣?」

  海老名從另一個架子拿下靴子,轉身要拿給三浦。轉到一半,她跟全程看著的我對上視線。

  「啊。」

  這應該是畢業旅行後,我們第一次好好看著彼此。兩個人停頓一會兒,互相打探該如何反應。

  三浦也察覺有異,轉過頭來。

  「海老名,怎麼了?」

  下一刻,她看到我——更正確地說,是我身後的葉山。不僅如此,她還直擊葉山跟兩個女生待在一起。

  「隼、隼人……」

  她撥幾下微卷的金色長髮,猛地站起身——

  然而,她被只脫一半的靴子絆到腳,大大地跌了一跤。

  內褲!粉紅色的!真意外!

  好險好險,差點產生「今天有跟出來玩真是太好了」的念頭……

  「哇!優美子!有沒有怎麼樣?」

  海老名連忙跑過去扶起三浦。

  三浦按著摔倒時撞到的臀部,含著淚水呻吟。她看起來真的很痛,海老名溫柔地安撫她。我究竟看了什麼景象……

  「嗚~~隼、隼人……」

  臀部的疼痛久久不退,三浦含淚看著葉山。

  啊呵……那一定很痛……不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不過,看到平常那麼強勢的女孩流出眼淚,感覺也挺不錯的呢~

  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照三浦的狀況看來,她恐怕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振作。但是她振作之後,絕對會直接殺去跟折本等人起爭執。要是她先前對付一色的方式在這裡重演,也會帶給我們莫大的麻煩。而且,事情不可能三兩下解決,八成會拖到很晚,影響到我的回家時間。

  我躡手躡腳地繞到葉山背後,壓低聲音告訴他:

  「葉山,差不多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咦?」

  葉山看一看時間——不對不對,不是因為時間,而是更恐怖的問題!

  好在他不知怎麼想的,最後同意我的看法,低喃一聲「也對」,對摺本她們說:

  「我也有一些想看的東西。」

  折本跟仲町聽到他的聲音,將手裡的東西放回原處。

  「好啊~你要看什麼?」

  「總之先走吧。」

  葉山迴避問題,帶著她們離開店鋪。

  拉開與三浦和海老名的距離後,現在進入葉山的購物時間。

  順帶一提,本人好像沒有被分配到購物時間。雖然我也沒什麼東西想買,真要說的話頂多去書店看看。不過,那種地方我比較想一個人去。

  「我想先看一下滑雪服。」

  葉山說罷,走向上樓的電扶梯。要看滑雪服的話,應該會去六樓的運動用品區。

  這時,電扶梯方向傳來吵嚷聲。

  「不要這樣嘛~伊呂波~再去一間MURASAKI就好了嘛~」

  「不可以~啊,西口那邊不是也有一家LI、LION(注25 指Lion Baseball Pro Shop。)什麼的店?」

  「那家是棒球用品專賣店。等一下,你明明知道名字嘛~」

  一對亞麻色中長發和棕色長髮的男女正好下樓。他們拎著我們待會兒要去的店鋪袋子。

  「咦~那不是隼人嗎?」

  戶部的視線捕捉到葉山,立刻撲上去哭訴。

  「隼——人——」

  「戶部,你怎麼了?」

  葉山被他突如其來地一抱,露出疑惑的表情。戶部拉著髮際,老大不高興地抱怨:

  「聽我說啦~~伊呂波說想買一件新的運動衫人家才陪她來結果她買的卻是高蛋白……」

  他說到這裡,才意識到我跟折本等人也在場,正在進行兩男兩女的四人約會(笑),於是尷尬閉上嘴巴,往後退兩步。

  「嗯……啊,抱歉抱歉,打擾到你們了嗎?真的很抱歉啦~我們馬上閃人~喏,伊呂波?」

  戶部慌張地回頭看伊呂波,卻發現伊呂波原本在的位置空蕩蕩。

  原來,她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潛行到我身旁。

  好快!超快的!這是什麼巫術?

  「學長,你們在做什麼~啊,跟朋友出來玩嗎!」

  伊呂波一臉笑咪咪,用聽了仿佛耳根子要融化的聲音問道。儘管乍聽之下,這句話只是學妹在校外巧遇學長時會問的內容,我卻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壓力。

  她的深層意涵恐怕是:「你的膽子可真大,竟然把我的委託丟在一邊,跑出來跟其他女生玩」。不不不,你誤會了。我當然也有用我自己的方式思考,根本沒有忘記你的委託喔!

  「不,這不是在玩……」

  我努力思考該怎麼解釋。一色揪著我的袖子,抬起眼睛看過來,像極了一隻小動物。怎麼回事,好像有點可愛……別再那樣看著我,我會不知所措!

  我眨巴著眼睛,任伊呂波不斷拉自己的袖子。在意想不到的拉扯下,我的肩膀往下落,身體跟著前傾,剛好湊到她的面前。

  一色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輕張開粉嫩的淡紅色嘴唇——

  「還有啊,那個女的是誰?啊!是不是學長的女朋友~咦,可是她們有兩個人耶……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在燦爛的笑容下,卻藏著冰冷的聲音……恐怖,太恐怖了!

  「呃,這個……」

  我想著該如何回答才能讓自己安然脫身,後來是葉山代替回答:

  「抱歉,伊呂波。是我請他來作陪的。」

  「喔~原來是這樣~對了,我們也正在逛街,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走?」

  一色倏地鬆開我的袖子,一個轉身直接繞到葉山的面前。想不到她滿強勢的嘛。

  這時,戶部有些慌張地對她招手。太好了,總算解脫了……

  「喂,伊呂波,我們也走吧!」

  「你們也出來買東西嗎……那麼先這樣吧。」

  葉山輕輕舉手道別,一色也裝出可愛的模樣在胸前揮手。

  「好~再見囉~」

  接著,她同樣對我揮手。

  「學長,下次記得告訴我喔~」

  唉,我果然沒能完全解脫。真不曉得下次見面時,她會如何逼我吐實……

  不過,下次見到她的時候,說不定已經是投票當日——不,不會那麼晚。在投票日之前,至少得先沙盤推演一次。

  為了不讓她的信任投票通過,競選演說越糟糕越好。但是那樣一來,可能導致她的形象被拖累。另一方面,如果她表現得太好,不論助選演說多不專業、多亂來,也可能照樣得到大家的信任。兩者間的分寸拿捏是一門大學問。

  不管怎麼樣,

  是成是敗皆取決於那天的演說。下個星期找一天跟她討論一下好了……那麼,今天的事情又該怎麼解釋?

  我目送一色和戶部離去,心中又多添一分不必要的擔憂。

  戶部一路上不斷發出吆喝,想幫一色打起精神。他真是個好人。

  「好!接下來去Lion Baseball!」

  「啊,不用了。反正那邊賣的都是棒球用品。」

  「咦?」

  我好像聽到可憐兮兮的聲音。

  「……她也滿厲害的。」

  我不禁說出自己最直接的感想。葉山聽了,跟著苦笑。

  「是啊,我也有點頭痛。」

  「喔——」

  那是什麼意思?跟我炫耀嗎——我暗自這麼抱怨,接下來卻聽到出乎意料的話。

  「想不到伊呂波會對你表現出那種模樣……」

  「什麼?」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葉山換上認真的神情。

  「……不只是我一個人,她習慣對大家展露自己可愛的一面。她的心中可能有個明確的自我形象,並且一直維持那樣的形象。她一定很希望得到寵愛吧。所以,像剛才那樣表現出原本的樣子,是很罕見的情形。」

  照你這樣說,豈不是變成因為不想得到我的寵愛,才表現出原本的樣子……

  戶部跟伊呂波搭著下樓的電扶梯,消失在視線範圍後,待在遠處的折本和仲町重新靠上來。她們大概是不想當電燈泡,或認為不要接近一副不知所措的戶部,以及明顯散發警戒心的一色才是上策。

  我們搭電扶梯上六樓,進入正前方的運動用品店。

  「剛剛的人是朋友嗎?」

  「嗯,跟我一樣是足球社。」

  葉山回答仲町的問題,折本也很隨興地加入對話。

  「沒錯沒錯!感覺得出來!」

  真的嗎……我不覺得戶部像是會踢足球的人。但如果問我他比較適合什麼運動,我也說不出答案。畢竟我根本懶得了解戶部。

  折本同樣對他興趣缺缺。

  「葉山同學感覺也是會踢足球的人。你踢很久了嗎?」

  很明顯,這才是她的重點。

  「嗯。不過,國中後才開始正式練習。」

  喔?這個倒讓我有點意外。本來以為他一定參加過青少年足球隊——我的表情流露出內心的想法,葉山帶著苦笑補充:

  「念小學的時候,我接觸過各式各樣的東西,沒有限定在足球一項。」

  我下意識地頷首表示理解。自己竟然會出現這種反應,難道我比那兩個女生還對葉山有興趣?好啦,其實沒有。那些事情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因為閒得發慌,才不知不覺聽得入神。

  為了掩飾尷尬,我隨手摸摸展示用的衣服,玩玩放在斜對面柜子的握力器。

  然而,仔細想想,葉山也是充滿神秘色彩的人。儘管我自己不會特別想了解他,他本人也從不主動提起。這個部分跟雪之下有些相似。上流社會的人總是特別慎重吧。

  連不是很有興趣的我都認真聽葉山說話,兩名女生更是不在話下。

  「咦~可是,你念的國中應該很強吧?」

  「真屬害。哪像我們國中,社團整個超弱的。對不對?」

  折本將頭轉過來徵求我的同意。藉由貶低自己來抬舉對方,應該算一般平民的慎重吧。於是,我點點頭。

  接著,折本又忽然想起什麼,發出「啊」的聲音。

  「對了,你當時沒參加社團活動,但好像有在體能檢測受到表揚?」

  「嗯。」

  經她一提,我才想起國中時有體能檢測這回事。體能檢測是由學生互相幫忙測量,所以大家總是隨便記錄一下了事。以我的情況來說,由於同組的人也不怎麼想測,碰到二十公尺漸速折返跑之類比較累的項目時,便直接憑空抓一個數字填上去交差。多虧如此,最後我竟然有辦法拿到A等。其實,就算我沒有偷懶,成績標準也不是很嚴格,要拿到好成績並不難。當時班上也有不少人同樣拿到A等。

  葉山想必也是如此。

  他拿起一件運動衣,開口:

  「我記得體能檢測會頒發獎牌對吧。」

  葉山試著回想一下那段時期,我的記憶門扉也緩緩開啟。

  「沒錯沒錯!放學前發獎牌表揚,大家看他上去領獎時,都覺得很好笑!」

  折本想起當時的情景笑出聲音。仲町也在腦中想像畫面,用手捂住嘴巴噗哧一笑。

  啊哈哈,這種時候只能跟著乾笑了。

  平時不怎麼起眼的傢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所表現時,很容易發生這種事。其他還包括在國語課和英語課朗讀課文。這種近乎公審的文化真是下流社會才喜歡的娛樂。

  「滑雪板真不錯~」兩位女生笑得心滿意足,開始挑選適合葉山的運動衣。

  我在兩步外的地方觀看,葉山悄悄靠過來說:

  「……你的國中時代真奇特。」

  「要你管。」

  我的國中時代一點也不奇特。大部分的人一定都有類似的經驗。真要說的話,葉山的經歷才跟一般人大相逕庭。

  然而,葉山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聳聳肩,繼續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國中時喜歡那個人?」

  他看向折本。

  「你喜歡那種類型的人?我還滿意外的。」

  「別再提了……」

  葉山的嘴角揚起笑容,仿佛在嘲弄我。雖然他的臉上永遠保持笑容,有辦法跟任何人好好相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有趣的表情。

  其實,根本用不著他特地說出來,我自己也很清楚。

  真要說的話,那也算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吧。

  回顧幾年前的自己,不會改變當時喜歡折本佳織,對她告白的事實。只不過,這不代表她在我的心中,是一個特別的人。

  「不是只對她一個人。我也喜……注意過跟她完全不同,個性內向或比她更吵吵鬧鬧的類型。」

  「喜歡」這個字眼來到嘴邊,我瞬間感到一陣難為情,臨時決定換一個字眼。

  「那些不叫做喜歡的類型喔。」

  葉山的笑容轉為苦笑。那副老成的模樣觸動我的神經,一陣近似不耐的情感湧上心頭。我勉強把這股情感壓抑住,緩緩說道:

  「……何況,過去那個樣子,不代表現在還是那個樣子。」

  「……的確。」

  他點點頭,同意我說的話。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

  然而,他依然佇立在我身旁。

  兩個人沉默不語,現場只剩下店內播放的音樂,以及折本和仲町的談笑。

  「到頭來……」

  忽然間,葉山發出聲音。

  他的語氣滿是苦澀,僅僅說出三個字便打住。我看向他的臉,等待接下去的話。結果,他略微別開視線,望向某個不存在這間店鋪,更遙遠的地方。

  「到頭來,還是從來沒真正喜歡上一個人過。」

  這句話使我的胃部一陣緊縮。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呼吸忽然停止。我沒辦法反射性地反駁,腦海中甚至完全沒產生這個念頭。

  我直覺到繼續保持沉默並不是辦法,微微張開嘴唇想說點什麼,無奈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葉山對說不出話的我泛起自嘲般的微笑。

  「……不論是你,或者是我。」

  從他略微仰起的側臉,我好像看見懺悔的神情。

  「所以,我們才會誤解。」

  這句低語像呼出的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葉山同學~這件怎麼樣?」

  遠處傳來折本的聲音,葉山深沉地閉上雙眼,接著迅速睜開。這時,他已經恢復以往的爽朗笑容。

  「哪一件?」

  他開口問道,同時往折本的方向走去。從上到下的整幅姿態,都是我所熟知的「葉山隼人」。

  然而,我所不知道的葉山隼人,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  ×  ×

  我一路陪他們挑選運動衣,直到百貨公司打烊。接下來終於進入今天的最後一項行程。一行人離開百貨時,天空已經完全變成靛藍色,氣溫也降得更低。

  葉山看一下時間,對摺本等人詢問:

  「你們餓了沒?」

  「餓了!」

  折本想也不想地回答,葉山苦笑一下。折本自封為直爽型女生,即使被問到這種問題,也不會刻意裝出小女生的樣子。可是啊,這種時候應該表現得嬌羞一點,才能幫自己加分。懂?

  「那麼,晚餐要吃什

  麼?」

  葉山繼續問道。仲町稍微思考,最後客氣地回答:

  「我都可以。」

  「你想吃什麼?」

  折本轉頭看我,她的表情如同等著看好戲。

  也罷,既然對方問我問題,我便要給出答案。反正我也想快點回去,乾脆就近挑一個地方趕快吃完散會。

  「薩莉亞,如何?」

  說到千葉地區的薩莉亞,我可是瞭若指掌。就決定是薩莉亞了,結案——然而,仲町聽到我的回答,卻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過來。

  「咦……」

  奇怪耶你,剛剛你不是自己說都可以嗎?現在又有什麼不滿?不喜歡薩莉亞?還是不喜歡我?

  我的話也就算了,但請你好好向薩莉亞道歉。就算討厭我,也請不要討厭薩莉亞!(注26 原句仿前田敦子在AKB48總選舉上重新奪冠時的名發言:「就算討厭我,也請不要討厭AKB!」)

  「薩……薩……薩莉亞……」至於折本,她則是捧腹大笑。看來即使我們在這裡站到永遠,也沒辦法討論出結果。最後還是由葉山出面解決。

  「不過,我也覺得吃些簡單的就好。對面的那間咖啡店怎麼樣?」

  他指向馬路對面一家時髦又別致的店。兩位女生看了皆立刻點頭。話說回來,你們其實是因為葉山提議才說好吧……我根本看不到由自己提出相同意見,她們仍然會無異議接受的未來。這跟「玩樂團不會讓你更帥氣,帥氣的人玩樂團才會更帥氣」是一樣的道理。

  總之,我們速速穿越馬路,進入咖啡店。

  店內的暖氣溫度適中,燈光微暗,整體氣氛頗為舒適。

  我們各自點好餐,走上二樓。

  或許是過了用餐時間的關係,此處的客人有些稀疏。

  樓梯口的餐桌位置有若干人,靠窗吧檯有一個人,內部餐桌區沒有人。所以我們選擇到內部餐桌區。

  從這裡能看見用玻璃隔開的吸菸座位區。

  吸菸區內有一名女子,戴著耳機,用帽子遮住自己的容貌。她既沒有抽菸,桌上也沒有菸灰缸。

  原來她真的跟過來了……

  雪之下陽乃偷偷地對我一個人揮手。

  好吧,畢竟她也說過不會來妨礙,放任不理會應該沒有關係……再說,到目前為止也不見她插手過。

  葉山不可能沒注意到陽乃,他卻不說任何話。看來他打算直接裝作沒看見。

  另一方面,折本跟仲町完全沒察覺陽乃的存在。按照常理思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們怎麼可能想到,就讀大學的大姐姐會特地跑來這裡看弟弟約會?連我自己都不可能想到。

  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只顧著跟眼前的葉山聊天,壓根兒不把其他事放在心上。喔,這裡所說的「其他事」當然包括我囉。

  在溫熱的飲料催化下,女生們跟葉山越聊越熱烈。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趁吹涼咖啡的時候點頭意思一下。

  待咖啡終於不再燙口,我才把頭抬起。三人的對話也正好暫歇。

  折本一時找不到話題,將視線掃到我身上。為什麼看我?現在給你機會講,你為什麼不講?我在心中納悶一陣,最後發現自己擔心這些根本沒必要。

  「啊哈!」她發出笑聲,開心地說道:

  「可是,薩莉亞也太遜了吧!」

  「的確有點遜……」

  一旁的仲町跟著咯咯笑。

  喔……哎呀,不好意思。請問您叫什麼町來著?

  由於國中時代的過往,折本總是把我當笑料看待。這一點我不是不能理解,也覺得可以接受。但是,現在連她的同伴都加入嘲笑的行列,這是怎麼回事?

  只要曾經瞧不起對方一次,往後說話大可口無遮攔。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得到愛怎麼說、愛怎麼嘲弄別人都不理虧的免死金牌。

  折本——更正確地說來,是過去的我自己製造這樣的機會,留下把柄,現在便沒有什麼話好說。

  只好心甘情願地接受囉。啊~~咖啡苦澀,人生也是苦澀。

  在苦澀咖啡的餘韻下,我勉強挪動僵硬的嘴角陪笑。這時,坐在一旁的葉山「喀」的一聲放下懷子。

  「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

  「沒錯吧!」

  葉山點著頭說道,仲町不明就裡也跟著點頭。

  「啊,不是喔。」

  這時,葉山露出笑容。

  他用比巧克力更甜的聲音,耐心地告訴兩位女生她們誤會什麼。

  「我說的是你們。」

  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如太陽般燦爛。

  「嗯,請問……」

  折本跟仲町一時會不過意,不解地出聲問道。我自己也無法正確掌握那句話的意思,頭上浮現問號。

  大家忽然沉默下來,使店內播放的音樂明顯許多。

  喀、喀——這時,我聽見有人走上樓梯,緩緩走向這裡。

  「……來了嗎。」

  葉山低語,從座位上站起。

  他舉起一隻手。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雪之下跟由比濱。她們都穿著制服,帶著書包,似乎是剛從學校過來。

  面對意想不到的訪客,我也不自覺地站起身。

  「你們……」

  「自閉男……」

  由比濱露出有點悲傷的笑容,緊握背上背包的帶子,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站在身旁的雪之下只是凜凜地凝視我們。她跟我對上視線時,依然不改沒有一絲情感的冰冷眼神。

  她們的態度如同對我責難,我不禁把臉別開。

  「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葉山。

  「是我找來的。」

  我、折本跟仲町無不睜大雙眼。折本等人完全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葉山先對她們發出強硬的措詞,接著又有她們不認識的人來到現場。不僅如此,那些人還是葉山找來的。

  我一時無法會意,愣在原地不動。同一時間,葉山把頭轉向折本她們。

  「比企谷的程度才沒有你們想的那麼低。」

  他臉上不再掛著笑容,語氣也散發明顯的敵意。折本跟仲町目睹他緊迫盯人的視線,一時之間無法呼吸。

  「跟他要好的女生,比你們好上太多。請你們別再只看外表,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話。」

  葉山指向雪之下和由比濱,折本跟仲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暗自倒抽一口氣,喉嚨擠不出一絲聲音。

  她們心中的葉山隼人形象早已破滅。她們甚至感到恐懼,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

  兩個人答不了腔,緊閉嘴唇不發一語。

  現場唯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吸菸區玻璃牆後的吧檯位置,傳來一聲輕笑。

  經過好一陣子,折本深深地嘆一口氣。

  「抱歉,我要走了。」

  她拋下這句話,抓起書包。仲町也急忙跟進。

  「啊,嗯。抱歉,我也……」

  兩個人站起身,往下樓的樓梯走去。經過雪之下和由比濱身邊時,折本倏地停下腳步,瞄一眼她們。

  雪之下絲毫沒把她放在眼裡,依舊緊盯著我跟葉山不放。由比濱耐不住折本的視線,忸怩地把身體跟臉轉開。

  「這樣啊……」

  折本似乎了解了什麼,獨自發出低喃,繼續踏出腳步。仲町也回頭看葉山最後一眼,但是,她又很快地把頭轉回去,悄然無聲地走下樓梯。

  兩個人離去後,雪之下輕吐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聽說你找我們來,是要討論選舉的事。」

  她用銳利的目光質問葉山,眼神中的氣魄比話音強烈。葉山沒應聲,只是別開視線。

  「選舉?學生會選舉?」

  雪之下不理會我的疑問,葉山無力地頷首。由比濱見狀,慌慌張張地幫忙緩頰。

  「其,其實呢,我跟小雪乃也在討論,能不能拜託隼人同學出來參選,然後今天剛好有機會討論,所以,所以……」

  她劈里啪啦地說了一大串,最後還是越來越無力。

  她們果然在考慮請葉山參選。這是合情合理的選擇,我完全不感意外。只不過,想不到葉山會答應委託。儘管他屬於被別人多拜託幾次,總會拉不下臉拒絕的類型,但他已經是足球社的社長,若想兼顧社團與學生會,只怕最後兩頭部落空。葉山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應該不會答應。

  我看向葉山,想了解他的真正意圖。葉山察覺到我的視線,有氣無力地低語:

  「我只是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聽到這句話,第一個出現反應的不是

  我。

  「喔~原來如此——」

  此刻,始終待在吸菸區一角的女性站起身,摘下帽子,走到我們的面前。

  「姐姐……」

  雪之下見到陽乃,也難掩心中的動搖。她一定沒料到對方也在現場。陽乃很滿意雪之下的反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要當學生會長的不是你啊~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參選呢。」

  陽乃逐步逼近雪之下,在她的跟前停下腳步。雪之下緊咬嘴唇,略微垂下視線。

  可是,就算不看對方,一樣不能捂住耳朵,裝做什麼都沒聽到。

  「什麼事都推給別人做,這一點跟你的母親真像。」

  雪之下無從反駁,只能用力地握緊拳頭。陽乃湊到她面前,輕輕撫摸她的頸部。

  「沒關係,你可以繼續這樣下去。反正你從來不需自己動手,便有人主動代勞。沒錯吧?」

  陽乃修長的手指在雪之下纖細潔白的頸部緩緩遊走,仿佛要劃開她的動脈,扣住她的脖子。

  她的手指滑到咽喉時,被雪之下一把揮開。

  她們維持那個姿勢對峙好幾秒鐘。沒有人能打破緊張的氣氛,介入兩人之間。

  「沒錯,正是如此……」

  雪之下瞪一眼陽乃,再用相同的眼神瞪向葉山。葉山深深嘆一口氣,閉上眼睛,陽乃則露出得意的笑容。

  雪之下背好背上的書包,轉過身去。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要走了……」

  她回頭這麼說道,離開現場。

  凍結的時間開始緩緩流動,我們好不容易鬆一口氣。由比濱這也才回過神,轉身追雪之下。

  「小、小雪乃,等一下!」

  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樓,最後,腳步聲也消失無蹤。現場只剩下我、葉山、陽乃三人。

  「為什麼要故意對雪之下說那種話?」

  陽乃聽到我的問題,收起冷酷的笑容,輕輕嘆一口氣。

  「還需要我說嗎?我不是每次都這樣~」

  「單純要找麻煩的話,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在此之前,陽乃也是動不動便找雪之下的麻煩。然而,今天的陽乃明顯不同。

  她的一舉一動皆帶有攻擊性,超出挑釁的程度。儘管在意陽乃那樣做的理由,她卻故意裝可愛,把頭歪到一邊裝傻帶過。

  「是嗎?」

  即使是兄弟姐妹——不,正因為是兄弟姐妹,一定有水火不容之處。雪之下姐妹在各方面都很優秀,從小時候開始便不斷地受大家比較。因此,雪之下當然會對陽乃抱持某些想法。可是,身為姐姐的陽乃同樣受到比較,如果她的那番話隱藏什麼意涵,我也不會太訝異。

  「當然。我也有一個妹妹,不是不明白手足之間的糾葛。」

  所以,我能抱持百分之百的確定。

  陽乃聽完我的話,只是泛起微笑。那個微笑跟先前在甜甜圈店,對我露出的笑容完全不同,一點也沒有當時的平和。

  「比企谷,你清楚的東西真不少呢。」

  這句話充滿諷刺,宛如在挖苦我的膚淺,同時擺明拒絕我這個局外人繼續深究。

  潛藏在笑容底下的壓力,使我不由得寒毛直豎。

  「……」

  陽乃見我擺出防衛姿態,眯細雙眼,換上柔和的視線,語調也開朗許多。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承蒙你的誇獎……」

  我隔著一層外衣,摩擦尚未退去的雞皮疙瘩。

  此刻,陽乃看著我的眼神,出乎意料地柔和。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動不動便想解讀別人的深意。我很喜歡這種人。」

  她突然天外飛來一筆,使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接著,她又帶著微笑補充:

  「好像害怕其他人有什麼惡意,很可愛喔。」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張嗜血,單純把自己當寵物看待的表情。我絲毫感受不到她口中的「喜歡」。陽乃說罷,將視線往旁邊挪。

  「不像什麼事都辦得妥妥噹噹的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一直在旁靜靜聆聽的葉山,發出類似輕咳的嘆息。不需等到陽乃指名道姓,我便知道她在說哪一個人。

  陽乃見我跟葉山仍然不開口,無奈地聳聳肩。

  然後,拿起放在座位上的東西。

  「反正好奇的事情已經有答案了,我也回去吧。而且,場面冷掉就不好玩了~」

  她說完後,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那般瀟灑的姿態的確是陽乃的作風,不可能有人阻止得了她。

  空氣中依稀殘留她身上的香水氣味。

  剩下我跟葉山杵在原處。

  我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於是拿起自己的書包。

  其實,我已經忍耐很久。

  不管再怎麼忍耐,唯有一句話,我忍不住衝口說了出來。

  「……少在那裡自作主張。」

  我不是對葉山的行為本身感到憤怒,而是不願被雪之下與由比濱看到自己跟其他女生在一起。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我更感到惱火。

  葉山自嘲般地無力笑笑,肩膀垂落下來,使原本比我高的身材縮水不少。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也包含剛才對摺本她們說的話?」

  他的淺笑如雪之下陽乃刻薄,跟平時的葉山隼人判若兩人。那幅笑容明明像陽光一樣燦爛,卻又膚淺得無以復加。

  我很清楚葉山對摺本她們那麼說,是為了幫我出一口氣。儘管如此,我仍然不了解,為什麼他不惜破壞自己一直以來的形象,做到這個地步。

  「……你那樣做,真的沒關係嗎?」

  「……感覺糟透了,絕對不想再做第二次。」

  葉山緊咬嘴唇,痛苦地回答。

  「那你何必那樣做?」

  我受夠了。我實在搞不懂那些好人的腦袋究竟怎麼運作。他們為了貫徹「大家要好好相處」的信念,才像那樣挖東牆補西牆。問題是,我從頭到尾都沒提出加入他們的要求。

  葉山一屁股坐回座位,用眼神示意我也坐下。我沒照做,直接站著等他開口。

  葉山無奈地嘆一口氣,稍微把身體往前傾,交疊十指。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挽回被自己破壞的事物。」

  「啊?」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我從語焉不詳的口吻明白他刻意避免提及,也不小心察覺到他說不出口的話。

  「我……對你有所期待,才會儘管心知肚明,卻仍然去拜託你。結果……」

  「餵。」

  別再說下去了。

  我用比平常強烈的語氣打斷葉山。那件事早已結束,成為過去,我無意再觸及。現在重新提起那件事,無疑是挖開我的傷疤。

  葉山本身也不願意提及,所以吞回原本要說的話,直接跳到結論。

  「你應該看清楚自己的價值……不只是你,其他人也一樣。」

  「你在說……什麼?」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訝異之餘,話也說得有一句沒一句。

  「可是,我也知道這很困難……真希望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我能夠做的,就只有這樣。」

  葉山自嘲地苦笑道。苦笑之後,他用非常難過的眼神看過來。

  「……從過去開始,你都是這樣做的吧。是不是該停下來,不要再自我犧牲了?」

  「……別把我說得跟你一樣。」

  梗在喉嚨的情感,化為空間內低沉的聲音。這短短的一句話混雜焦躁、怒氣,以及些許悲哀。

  啊啊……這種心情真複雜,總覺得體內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

  你已經把我逼得無路可退,來到距離我這麼近的地方,為什麼卻在最後一個路口轉錯方向?

  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我想必有所期待。暗自期待葉山或許理解了真相。

  可是,我錯了。

  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同情我,可憐我。

  葉山,你搞錯了。我是因為可憐你,才願意幫助你。但是,你根本沒有可憐我的理由。

  無法以文字定義的情感從我的口中衝出。

  「犧牲?別開玩笑。對我來說,這只是理所當然。」

  葉山只是默默地聽我說話,絲毫沒有回嘴的意思。看到他把自己當成受氣包,我更是火大。

  「我這個人就是獨來獨往,既然碰到非解決不可的問題,又只有我有辦法解決,我當然會幫你思考解決辦法啊!」

  在我的世界裡,僅存在我一個人。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情,也只有我牽涉其中。

  「所以周遭的人怎麼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永遠都是我個人的事。不要給我自作主張,跑進來瞎攪和。」

  這個世界是由我的主觀構成。

  若是因為我自己做的選擇而導致失敗,我不會有所怨言;可是,一旦那樣的結果被其他人搶走,便是完全兩碼子事。

  那是以「拯救」之名,行「篡奪」之實。

  我瞪著葉山,葉山也回瞪過來。

  接著,他鬆開自己在下意識之間緊握的雙拳,無力地垂下視線。

  「你……你拯救其他人,不正是因為希望其他人也來拯救你?」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恍然大悟——

  葉山到底還是什麼也不懂。

  按照他的說法,我至今對別人做的一切,背後都是以利己為出發點。

  即使比企谷八幡真的如此——

  我也無法坐視他把這種想法加諸別人的身上。

  不論是我還是她,從來沒抱持過這種想法,

  「才不是……」

  我已經連瞪都懶得瞪他。

  那些半冷不熱的溫柔與同情,我根本不放在眼裡;徒具形式的灑狗血騙眼淚青春戲碼,只讓我想衝去朝垃圾桶大吐特吐。

  只要上演的是青春戲碼,註定有人得當敗者。因此,我在某天成為勝者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到了那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葉山也可能落為敗者。

  這即為所謂的「零和遊戲」。有人從中得到好處的話,相對地也有人蒙受等量的損失,如此而已。青春的謳歌者,同樣會因為一個閃失被扭轉立場。

  可是,你們仍然為了逞一時的快感,用高高在上的態度給別人貼標籤。

  麻煩你們住手,不要再可憐我、同情我。那種安逸的環境只會讓人鬆懈。

  我一把抓起書包。

  「少在那邊自以為是地為我同情可憐。真不舒服。隨便貼標籤只是徒增我的困擾。」

  拋下這句話後,我轉身步下樓梯。

  我用快於平常的步伐離開咖啡店,一路走回車站附近。儘管後面沒有人在追趕,我的腳怎麼也無法停下。

  我就這麼來到腳踏車停放處。

  夜空浮現點點星光。

  好幾輛腳踏車禁不住強風吹襲,像倒下的骨牌橫躺在地面。不幸被壓在最底下的,正是我的腳踏車。我只好彎下腰,把上面的車一輛一輛拉起。

  「……開什麼玩笑。」

  連我自己也想問,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我不容許別人稱自己的做法是自我犧牲。

  我僅用極少數的牌達到效率極大化,發揮最大的價值,何來犧牲之有?這是最不堪的屈辱,對拚命努力生存的人之嚴重冒瀆。

  誰想為了你們犧牲自己?少在那邊自以為是。

  即使不化作形體,不用言語表達——

  我依然抱持堅定的信念。

  這恐怕是我跟某人唯一共通,而且早已失去的信念。

章節目錄